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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看了一會兒太子妃舞劍,羅慈母回過神來,卻見對面屋檐下立著太子爺,也不知是什么時候回到清寧宮的。
羅慈母一驚,正打算請安,卻見太子朝她擺擺手。
朱祐樘見羅慈母停住不動了,便知她領(lǐng)會了自己的意思。他將目光繼續(xù)落在太子妃身上,看她舞劍氣灑脫,瀏漓頓挫。直到此時此刻,他方明白了何謂“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
他立在遠(yuǎn)處,靜靜觀她舞劍、收劍、回殿,像在欣賞世上最好的丹青手所繪的美人圖。
回到正殿,朱祐樘親自調(diào)了顏色,在白紙上一筆一筆,細(xì)心勾勒出一個舞劍的紅衣少女。
畫完時,天色沉沉,宮燈初亮。朱祐樘將畫卷晾在書案上,估摸著這時候太子妃應(yīng)該已經(jīng)梳洗完畢,這才讓覃吉去后殿傳話,說今日同太子妃一起用晚膳。
***
后殿里,張羨齡才梳洗過,換了一身羅衣。
好久沒舞劍了,方才她舞得是真痛快。
周姑姑正用帕子替她擦頭發(fā),忽然有人來傳話,說太子爺晚膳在后殿用。
張羨齡頓時慶幸自己的英明,自從上回到嘴邊的羊肉串飛了之后,她每回要做什么吃的,都吩咐小廚房做兩份。
果不其然,又碰到了相似的情況。
見太子進(jìn)殿來,張羨齡親自奉上一盞茶,笑盈盈地說:“今日我特地讓小廚房準(zhǔn)備了一樣小點心,小爺?shù)葧涸囈辉嚕魄骑L(fēng)味如何。”
她原以為太子爺會像往常一樣,點頭,然后沉默不語。誰知他竟然說了話:“你準(zhǔn)備的點心,就沒有味道差的。”
他的聲音其實很好聽,是低沉沉的少年音,清清爽爽好似月下清風(fēng)拂過竹林。
張羨齡不覺耳朵一燙,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她還有聲控的潛質(zhì)。
她不知如何作答,索性叫梅香去催一催膳。
內(nèi)侍們提著膳桌、食盒依次安放,七七八八擺滿了三四個膳桌。其中最醒目的仍是一個單獨的小桌,擺放著一小缸熱騰騰糯米團(tuán),黃豆粉、炸油酥、紅豆泥、咸蛋黃等各色小料。
張羨齡洗凈了手,問:“小爺想吃甜的?還是咸的?”
“咸的。”
張羨齡便捏了一小塊剛蒸好的糯米團(tuán),輕輕攤開,往里頭灑了一層金黃肉松、舀一匙子流沙咸蛋黃,又抓了許多炸油酥。將佐料包在里頭,慢慢揉圓,讓后放在裝黃豆粉的大碗里滾一滾。然后才將胖乎乎的團(tuán)子盛在碟子里,遞給太子爺。
朱祐樘試圖用筷子去夾,沒夾起。
張羨齡又飛快捏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示范給他看怎么吃。
她直接用手拿著糯米團(tuán)子,往嘴里一送,簌簌落下些黃豆粉。咬開之后,她的臉上就綻放了一個喜氣洋洋的笑容。
光是吃點心,便能開心至如此嗎?
朱祐樘心想,他猶豫了下,一只手拿起糯米團(tuán)子,用另一手墊著,學(xué)著太子妃的樣子咬開——
外層面團(tuán)兒軟軟糯糯,里邊的油酥卻格外的香脆,流沙咸蛋黃和肉松更是天作之合,更添一份咸香。
他吃完一個咸的,又讓張羨齡做了一個甜的。到最后飯菜沒怎么吃,光吃點心就吃飽了。
用完膳,兩人閑坐,燈火可親。
朱祐樘放下茶盞,說起過兩天皇貴妃出殯的事。
“雖不用服喪,但最好打扮得肅靜些。”
“我知道。”
他點點頭,不再說話。
一輪玄月漸漸爬至夜空,為云霧所擾,朦朦朧朧。
朱祐樘自夢中驚醒,瞧見身邊酣然好睡的張羨齡,一顆心慢慢平靜下來。
深夜靜,月色照羅帳,讓他想起方才的夢。
有多久沒夢見娘親了?朱祐樘都記不清。
夢里,那個病懨懨的美人靠在枕上,輕聲喚他的小名。年幼的他走過去,伏在娘親膝上。風(fēng)動燈明滅,娘親的聲音亦同那飄搖的燭火一般,氣息淺淺。
“我的兒,你答應(yīng)娘一件事。”
“什么?”
“你以后,要一心一意的對你妻子好。”
“像父皇對萬娘娘那樣好嗎?”
“比那更好。”
一滴淚,落在他手背上,冰冰冷冷。
娘親泣不成聲,許久許久,才啞著嗓子道:“除了你的妻,再不要招惹旁的女子,讓她們傷心,好嗎?”
小小的他鄭重點頭:“我答應(yīng)娘。”
那是他關(guān)于娘親最后的回憶。
時至今日,朱祐樘仍然想不明白,父皇他,為什么可以一邊對皇貴妃情深一片,一邊和其他的女人生兒育女?
娘親死后,他曾問過羅慈母一回。羅慈母嘆息一聲,道:“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皇爺他也無可奈何,小爺長大以后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