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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溪恨陳金山。陳金山經常一時不順心就打人罵人,她也恨王曉燕,她看不慣那種逆來順受的樣子,她也討厭陳家煦。
陳家煦當時只有叁歲,丁點大,像個白面團子,還是個小哭包,動不動就因為一點小事就哭了。陳金山不管青紅皂白,陳家煦一哭,他就找尤溪麻煩。
尤溪看見陳家煦就煩,可是陳家煦偏偏粘她得緊,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奶聲奶氣的叫。
王曉燕忙的時候,尤溪就不得不照顧陳家煦,給他換尿布、喂飯、洗澡、上廁所。有時候尤溪摸摸他軟乎乎的臉頰,陳家煦的眼睛帶著一種孩子獨有的天真和依賴望向她的時候,她也會心軟。
她無法接受自己是王曉燕的女兒,也無法接受自己是陳金山的繼女,但她好像、還可以接受自己是陳家煦的姐姐。
第六次人口普查的時候,帶著紅飄帶的普查員敲響了他們家的門。
登記的時候,尤溪正在客廳給陳家煦讀哈利波特。普查員指指尤溪,問她幾歲了。
陳金山不知道。尤溪說:“我現在九歲。”
“上學了嗎?”
尤溪搖搖頭。
“還沒上學?”普查員詫異地看一眼陳金山,“現在都是九年義務教育了,趕緊送孩子去讀書吧。”
陳金山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晚上的時候,他抽著煙,心里盤算著,是條不錯的路子。念完小學初中,就能去打工了,現在女工工資高,一年五萬,十年就是五十萬。再加上彩禮二十萬…
他猛然吸了一口煙,重重吐了出來。家煦的房子這不就解決了嗎。
這之后,陳金山看到尤溪就想到七十萬,想到七十萬,心情就好得不得了,連帶著對尤溪都慈眉善目了起來。到了入學季的時候,還給尤溪買了新書包和新衣服。
但他沒想到的是,后面的一切,都脫離了他的掌控。最先開始,是尤溪入學。
入學當天,王曉燕有些緊張,拉著尤溪的手,絮絮叨叨說:“上一年級年齡大了…沒上過學前班,能不能跟得上?”她手提包里裝了一盒紫云,如果入不了學,陳金山讓她打點一下。
尤溪默不作聲跟在她身后,靜靜觀察著四周。
“七歲?”老師推推眼鏡,“這位家長,我教了這么多年書,孩子多大我還看不出來嗎?”
尤溪身子骨抽節很快,在同齡人里也算是高的,在一眾六七歲的孩子里顯得鶴立雞群。
“老師,她真的七歲,營養好,長的快了噻…”王曉燕賠笑。當時的醫院證明并不嚴謹,如果有些關系,改年齡不是什么難事。
“我九歲了。”沉默許久的尤溪突然作聲,字字清晰。王曉燕趕緊掐她的胳膊,但尤溪既不躲,也面無表情,好像被掐的不是她的胳膊。
“如果可以,請給我測試題,我想直接上叁年級,或是四年級。”
尤溪很小的時候就讀了很多書了。尤溪早慧,姥爺給她讀了四大名著,射雕英雄傳,雪山飛狐,教會她一手漂亮的鋼筆字。她甚至可以口算叁位數的乘法。
老師表情怪異。尤溪上前幾步,和他說了些什么,老師點點頭,對王曉燕說:“請您在這里稍等片刻。”
王曉燕看著尤溪和老師走進了一間教室,有些沒反應過來。她心里突然冒出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好像這個女孩并不是她的孩子一樣。
她借由她來到這個世界,卻與她毫無關系。
尤溪直接插班進了四年級。每次考試都是毫無懸念的第一。
后來的事情完完全全脫離了陳金山的掌控。
他沒有在尤溪的學習上關心過一絲一毫,沒有給她報任何補習班,沒有給她除了將將夠用的食宿費之外的一分錢,沒有過問過老師一次她的成績。
家里沒有她的書桌,她趴在茶幾上寫作業。陳家煦太吵的時候,她拎起書包,掃一眼陳金山,出門了。陳金山不關心天寒地凍的時候,她是在哪里學習的,臟兮兮的樓道里,還是路燈下。
中考狀元。這個消息陳金山是在各路記者涌到家門前的時候才知道的。他茫然無措,對著記者閃光的相機不厭其煩。
“我是不會讓她繼續上學的!都別拍了,我是她老子,就得聽我的,女孩家家讀那么多書做甚哇?”他橫眉怒目。
陳金山的話引發了眾怒。市一中校長親自發話,把尤溪接到學校,食宿全免。陳金山暴怒,但他暴怒之后,才發現自己居然這么無力,掌控不了一個他認為完全是自己所有物的人。
陳家煦還清楚地記著,尤溪走之前,和他說:“家煦,你是個好孩子,不應該在垃圾里生活。往上爬吧,只有到了高處,你才有所選擇。”
尤溪高考放榜的那年,陳家煦初一。紅榜是他一個人半夜偷偷跑去看的。尤溪的名字用金粉裝裱在最高處,后面是四個大字:北京大學。
北京大學。
陳家煦心里默默重復。那金粉太過耀眼,比太陽還耀眼,幾乎灼痛了他的雙眼。
我的太陽,我的理想鄉,我的渴望之源。
我想我可以理解夸父,因為干渴的感覺如此灼熱,我不惜任何代價也會奔向你,永永遠遠,義無反顧,即使相比于太陽,我和螻蟻一樣渺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