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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東拉西扯的說著其他話,我連忙說道:“好了三叔,我知道你讀的書多,其他的以后慢慢聽你說,你現在還是讓我把這里的事情弄清楚呢!”我害怕他老人家把事情越扯越遠,連忙插開了話題。

“好好好,我馬上給你說清楚。你還別不相信,要是你祖父還在世,問問你祖父去,你三叔雖然生在這草莽之間,卻也是飽讀詩書的人,經、史、子、集,哪樣沒有獵涉過?不扯遠了,這些日后再細談,我還是給你說說這里的事情。”我一聽他馬上要解開我心頭的疑云,立馬來了精神,挺直了身子。

三叔說道:“那時候你們還在鎮子上住,當時你一出生,那些邪門歪道立馬的就接踵而至,把個巴掌大的小鎮圍得水泄不通,我和你祖父可是急紅了眼,對他們軟硬都來遍了也請不走這些東西。幸虧此事驚動了千里之外的道德上清派大師君,他老人家慈悲為懷,讓大祭酒領一道法旨來宣說,表明什么這小兒是我上清派的人,希望各位大仙給個面子,不要再來無理的糾纏……說完后又贈送每位‘上清芝丹’一粒,算是給個臺階,打發客人離去。這伙東西雖然有些不樂意,但這些年道教其他門派個個先后衰落,惟獨上清派一支獨秀,信徒遍及閩粵巴蜀,勢力很大。這些來客知道惹不起,于是得了芝丹,先后各自離去。你那父母肉眼凡胎,哪里知道你一落地便是如劍懸頂、如臨深淵、禍在旦夕,卻只顧開懷戲兒,終日還沉浸在喜悅當中!”

三叔說到這里,搖了搖頭,我并沒有說話,仔細的聽他說著。

“這可真是苦了我那老舅父,千斤擔子一人挑,家人不但不理解還反而怪罪。他這人也是,一句怨言也沒有!有天我陪他去看你,當他從搖籃里面顫抖的抱起你來時,簡直就是樂開了懷,一個人和你喃喃細語了半天,哪怕是你把尿撒在他胸口也渾然不知……”

三叔一個人在那里訴說,我忍不住淚流了出來。我知道祖父愛我,卻沒有料及他的愛是這樣的深厚寬廣。想想這些年來我對他的不冷不熱,從沒有想到要報答他一點點,真是羞愧難當!

“你祖父歷來是個‘滴水之恩,定要涌泉相報’的人。從那件事后,他非常的感激大師君和大祭酒。當聽說大師君和別人斗法虧了血氣,便冒險上那萬森老林帽盒山去尋何首烏,這東西補血最是了得。踏破鐵鞋,終于在絕壁處尋得一根已成人形的百年何首烏,他立馬托人捎到閩粵,贈給了上清派的大師君。這還不算,于是以后每年都要蜜制我金丹派的‘八寶珍’上萬粒,大多悉數送到伏龍山上清宮去了。你祖父這樣的不辭辛苦,還不是對你的愛之深!當然,這天下做父母做祖父母的,對自己的骨血那絕對是一百個的投入,原本也沒有想到要你們回報什么。只要你們過得平安他們也就滿足了。所以啊九兒,你也不要過于的難過,你身體本來就不好,你祖父一直就告戒我不要將這樣的事情說出來,今天要不是你出了這樣的狀況,我也是決計不會說出來的。”三叔見我流淚傷心,便這樣的安慰我。

過了一會,只聽他繼續說道:“你祖父見你父母執意不愿意送你去修道,于是終日和我商量對策。我們在想,這前一批無恥之徒算是打發走了,可也難保沒有后繼之徒啊!這天地萬物都有元氣聚頂,人為萬物靈長,自然有的,只不過一般的人是望不到的。所謂‘望氣’就是有道行的人觀察你頭頂上的元氣來了解你的康泰禍疾,有恙無恙。你這樣大陽命的人,三花紫氣聚頂,修道元的人一眼便知,哪里逃得過妖魔鬼怪的眼珠子。你祖父對此事是了然于心,所以才終日著急起來。我二人商量多日后決定修一暗室,建一法壇,請高人做法,點一長命燈護住你的元神。于是我叔侄二人白天做自己的事,晚上便暗鑿土室。此事連你那嬸娘都不知道,她每日詢問我晚上做什么去了,我都說是出去為人安神去了。哈哈……就這樣忙活了一個來月,土室修建完畢后,你祖父又分頭去請幾位道行高深的方士前來設壇。

“請了幾位高人前來?”我疑惑的問道。

三叔點頭答道:“是啊,請了八臺山的木道爺,花萼巔的藍師姑,白沙鎮的龍半仙,澌灘河的老巫師馬瘸子,還有那伏龍山上的姚道爺。這五位高人登壇做了一壇做了一個幽醮,乃為‘地祚坤泰法壇’。這個法壇上置銅鼎漂燃長命燈,四面墻及屋頂上貼著符箓法咒,墻角釘有公雞血加雄黃浸泡的桃木鎮枝,方位均按伏羲八卦擺設,屋內中央埋有禱告地母后土娘娘的祈文。”

三叔說完后嘆了一口氣繼續的說道:“然而盡管有這法壇庇護,你的這成長卻也并不是那么的一帆風順啊!你祖父也早有料及,所以對你父母要求了很久,終于爭取到把你帶在身邊撫養。你三歲的時候從樓梯上跌下來把額頭摔了一個大口子,你看看,現在都有一個大疤痕。六歲的時候又被一根魚刺卡住差點送了性命。十一歲的時候掉到塘里淹了個半死……這大大小小的生病犯事啊就更不用講了。這還是過了十六歲后天靈蓋愈合,神光內斂,你這性命才基本穩妥起來。哎,尋常人都只當是這娃娃多災多難難養罷了,殊不知這每一樁樁事情后面都是有邪物在作怪!哪次不是我和你

祖父出面一一化解了的?”

我聽得出神,甚至有些不相信起來,如同看了一個神話電視劇后不停的回味著。如今我仿佛有些懷疑三叔說的這個人是我自己!這二十八年來,這每一件件離奇事情,難道都是真的?已經過去多年的事情,現在回想起卻又叫人后怕。

我對桃木能鎮邪的功效豪不懷疑,不管是神話故事里,還是道教符箓書上都多有提及。記得小的時候有次我翻閱祖父的書籍,無意讀到一段話,上面是這樣寫的:“滄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間東門曰鬼門,萬鬼所出入也……黃帝乃做禮以時驅之,立大桃人……以御兇魅。”當時我并不明白這其中的意思,只能從中看出來這桃木是可以驅鬼的。

夜已深沉,大地仿佛來了寒意,下身有些冰涼。“哎喲,都三更過了,我們上去吧!也該歇息了。”三叔看了看手表,嘟囔著道。

于是我們上了土室,又蓋好洞口的石板子,把床復了原。我躺在床上,盡管眼皮如同灌了鉛,腦子卻還不愿意停頓下來,三叔的呼嚕抑揚頓挫,如同在彈奏《十里埋伏》。也不知道胡亂的想了多久,終于迷糊起來,我翻了一個身,夢到在公交車上不停的看手表,焦急的想著今天這上班又要遲到了……不知道多久又夢到了婷婷,夢到她在逗阿黑……

一覺醒來,都快到了響午,大床上就我一人,三叔不知道何時起的床,已經走了。我剛穿好衣服,母親推門進來,說三叔回家去了,鄰村有人請他過去看宅基。走的時候喊母親不要叫醒我,說昨天晚上睡的晚。

剛說著,幺嬸端來洗臉水,說飯菜都熱在鍋里的,喊我洗完臉就過去吃。正洗臉的當兒,幺嬸湊上前來,問我昨天晚上的事情。我正不知道該怎么應答的時候,母親接過話來,說不過就是畫畫水,問問神,收拾收拾就撤了。我也支支吾吾的說什么他們說了,在外面耍遇到了不干凈的東西,收拾收拾就化解了。

我那幺嬸還想追問,見母親陰下臉來便出去了。母親說:“你這幺嬸最是個長嘴巴,就歡喜找些空話來扯……”母親剛抱怨完幺嬸,便對我說早上三叔告訴她,說我就是招惹了點不干凈的東西。幾位師傅答應幫我做場法事后再在老家多住一段時間,養養身子就好了。

母親說完后,又靠近過來底聲的問及昨天晚上的詳情,我忍不著笑了起來,說這事情你不都知道了嘛,就如同你剛才回答幺嬸說的一樣,三叔說過兩天找個好日子來化解化解就好了。母親聽完后,面露喜色的招呼我吃飯。

這個季節可真是個鳥語花香的好時節,百花爭奇斗艷的綻放。蜜蜂們攜兒帶母嗡嗡的搬運花粉,白花花的昌溪雪梨樹開得煞是壯觀,那花瓣紛紛飄落在田間的泥巴路上,如同冬日里沒有化盡的殘雪。

抬眼遠眺,只見伏龍山如同罩上了一個綠套子,聳立在石門村的北面。山上的道觀樓臺恰似藏在松林之間一般,若隱若現的琉璃瓦勾角越發的讓人覺得神秘。整個石門村上上下下,好比鋪了一張阿拉伯人編織的彩色大地毯。雪白的是梨花,金黃色的是油菜花,粉紅的桃花,綠油油的小麥苗,就連那路邊破石頭縫里的一株野草,也要擠出三瓣指甲般大小的花來點綴一下。

美景天成,上帝的恩惠,鄉下人卻似有眼無珠。終日里穿梭在田坎地頭,只顧及尋些蟲子稗草找樂,還恨不得這花兒早日的凋謝過去,好結出些碗大的果子來賣錢。想想城里人卻沒有這樣的福氣,一天天的奔波在鱗次櫛比的“鋼筋水泥森林”里,買一株盆栽的花草放在陽臺上,便如同祖宗般的侍侯,其實我們只要是逃將出來,我們便會知道這“大牢獄”之外還有那么一些讓人賞心悅目的景致。

愷撒的歸愷撒,上帝的歸上帝。城里人有城里人的生活,鄉下人有鄉下人的樂趣,規則就是這樣,你樂意就交換,不樂意就別伸長脖子張望。上帝搓捏的這些泥巴人啊,卻總不知足,妄想著好處都要占齊,自己手里拿著黃澄澄的金子,還要去捉摸別人手頭白花花的銀子。

幺嬸在柑桔地頭種萵筍,母親陪她在閑扯。幺叔一邊給柑桔樹施肥一邊聽我擺談,他喜歡聽城里人的事情,我現在無聊得很,也樂意陪他說說話。這時候程思泯打來電話,說他們在海南曬日光浴,皮膚都黑了好多,我讓他多曬曬,免得一輩子都得當小白臉。他又問及我病情,我給他說了我回鄉下療養的事情,他聽了很興奮,說有時間一定過來瞧瞧,也過過田園生活的日子……

大城市里生長的人,大都有向往鄉下田園生活的心結,那小子實在是可憐,有次同我閑聊竟然吃驚花生是長在土里的,他以前一直以為那花生是高高掛在樹上長的。

山間手機信號差,斷斷續續的如同在交代遺言,于是我們說了一會就掛了。剛接完程思泯的電話,三叔便打了過來,說他家的雞掉到池塘里淹死了,三嬸喊我和母親過去吃泡辣子炒仔雞。于是我和母親便同往他們家走去,一兩里來的路,母親在路上碰到人就閑聊,我們竟然走了半個來小時。

三叔還沒有回來,三嬸和她的小女兒在屋前的壩子里用滾水燙雞、拔毛

。一只大水牛拴在磨盤邊嚼著青草,一邊吃一邊拿大眼珠子瞪我們。三嬸見我們來了,便大聲“秀兒、秀兒”的喊。喊了幾聲沒有人應答,她便罵什么這個死人只顧貓在屋頭看電視,什么都聽不到了。又喊了兩聲,這才見到從屋里出來個抱孩子的年輕女子,端來凳子招呼我們坐。

我知道這是三叔的大女兒,我過去喊著妹妹,逗著她的孩子,母親問三嬸:“三弟還沒有回來啊,我大姑呢?”

“還沒呢?媽去幺妹家了,都五天了,說的昨天回來結果沒有回來,就看等回來了不。”三嬸一邊扯著雞毛一邊回答道。母親接過秀兒手里的孩子,抱著開始逗起來。

我母親所說的大姑就是三叔的母親,我祖父的妹妹,一個很慈祥的老太太,我喊她為大姑婆。母親抱著秀兒的孩子,拖著聲調說些重復的言語逗著嬰兒。那抱孩子的女子叫秀兒,是我小時候的玩伴,三叔的大女兒,如今已經結婚了,算起來比我還小兩歲。那和三嬸一同拔雞毛的女孩子是他們的小女兒,叫蘭兒,還在讀高中,那女娃娃害羞得要命,喊了一聲大姨、哥哥后便如同見到了人販子,埋著頭只顧拔雞毛。

三叔回來的時候,我們在院子里閑聊。只見他肩膀上挎著一個帆布包,一手提了一瓶白酒,另一只手提了一些香蠟紙錢。三嬸接過三叔手上的東西,說什么明天是十五,買了點紙錢祭祭神。說完后又喊蘭兒去燒火做飯,我們和秀兒在院子里逗她的孩子玩。

那雞拔毛洗凈后,三叔和三嬸兩口子背著背簍在門前的菜地里割青菜喂豬。三嬸本來就矮胖,加之人過中年發了福,體形更是變樣。我見她背著背簍行走在田坎上,如同兩個午餐罐頭擺放在一起,心里正在偷笑的時候,從遠處走來一個中年男子和他們打起了招呼:

“三哥啊,原來是你們兩口子嗦!我從坡那邊走來一直就在納悶,這個季節,瓜苗才下種,我說怎么有兩個老南瓜結到你家菜地里了……哈哈……”來人和三叔三嬸開著玩笑,意思是笑他們兩口子又矮又黃,站在地里如同放了兩只老南瓜一般。

三嬸也不示弱,張開嘴罵道:“這個短命的哦,你到巖下去偷牛沒有偷到哇?拿你老嫂子取笑,當心回去我那弟媳喊你跪搓衣跪搓衣板,膝蓋跪腫了再別來喊你三哥要藥酒抹……”

三叔給來人遞煙,母親起來也和他打招呼,跟著他們笑。我本來不好意思笑,但見到秀兒撲哧的笑了起來,也忍不著跟著笑出聲來。我認得此人,是村頭老井邊的王大富,這個人剛趕集回來,是個牲口販子,專門做買賣豬牛的生意。那人和我打了幾聲招呼后,不斷的說我長高了,嘖嘖的稱贊我越長約帥氣。我聽了這夸獎有些臉紅,站在一旁聽他們閑聊。

天微微泛麻的時候,我們正準備進屋去。這時候對面的路上傳來一個老年婦女的聲音:“蘭兒,蘭兒啦!快來幫我拿下哦。”我聽得出是大姑婆回來了,連忙起身去接她,走近一看,她老人家蹣跚著步履,大包小包的東西攥滿了手。

我過去喊“大姑婆”,這老太太眼神不好,耳朵卻不背,一下就聽出了我是誰,很高興的對我問東問西,又問我帶媳婦回來沒有。我接過她身上的包裹,邊走邊回答她的問題。一進門,見到我母親,二人又開始親熱起來,老人家剛進門還沒有歇下,便從包裹里面掏出花生核桃一個勁的喊我們吃,說是從女兒家帶回來的米核桃,殼薄得跟紙一樣,肉也多。

我吃著核桃,走到廚房看三叔做菜,又偷吃了一塊剛起鍋的雞肉。這只半大就短命的小公雞,肉香脆嫩滑,合著泡椒炒出的那個味道好得很,別說吃,聞到味兒就是流口水。我吃了一塊,又給秀兒偷了一塊。母親只顧和姑婆閑談,也不說我。

她知道我早就把三叔家當成半個家了,從來都是不顧忌什么的。也是的,我從小就在三叔家玩,他兩口子就兩個女兒,沒有兒子,見我長得乖巧,加之又是親戚,所以對我很是疼愛。這老太太一點脾氣也沒有,我雖然調皮,卻總是幫著她做事情,老人家有些封建思想,重男輕女,見我很懂事,自然喜歡。

三叔家是獨門獨戶,左鄰右舍都比較遠,兩層樓的青磚瓦房,樓上三間臥室,三叔兩口子就住在上面。樓下中間的是堂屋,右邊的一間臥室,老太太住在里面,左邊的一間被隔開了成了兩間小的,外面的半間做成了一個倉庫,墻上掛滿了臘肉。

那倉庫里面半間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長年鎖著,記得小時候有次我和秀兒好奇,想打開進去看看,見三叔在涼椅上睡午覺,鑰匙掛在腰間。于是我慫恿秀兒去偷鑰匙,秀兒本是不敢的,見我慫恿的厲害,便偷來鑰匙。

哪曉得我們剛打開密室的門正要進去,卻被后面的三叔敲了她幾個暴指,那秀兒立馬痛哭起來。我雖然沒有挨打,心里卻比秀兒還要難受,躲到院子的牛欄里大半天也不好意思不出來。這后來三叔又在房子的左右各搭建了兩間矮瓦房,左邊是廚房和堆積柴物的,右邊養著豬牛還有一個廁所。

我們在堂屋里吃晚飯,三嬸用沒有種完的紅苕種煮的干飯,除了泡椒辣子雞塊,又炒了老臘肉,兩個素菜,一

盤煙熏老豆腐干,一碟子香酥花生米和一盆青菜湯,香噴噴的擺了一桌子。

那堂屋中間墻上高掛的毛主席圖象已經泛黃,下面貼了一張明星油畫日歷。年輕的搶著雞肉吃,老太太牙不好,對雞肉和干臘肉不感興趣,拈著青菜使勁的吃。母親三嬸陪她老人家有句無句的閑聊,如同有說不完的話。我陪三叔喝了一點藥酒,剛下肚就上了頭,腦袋昏沉沉的如同吃了藥的老鼠。

我聽到母親她們在說到什么明天都進城去的話,仔細一聽,原來明天秀兒要進城去看她丈夫。她丈夫在縣城里一家家具廠里當工人,很掛念孩子,嚷著要秀兒抱過去看看,夫妻二人也好久沒有見了,相思得厲害。又加上蘭兒耍完周末也要回城里讀書,言語中三嬸也有進城去逛逛的想法,母親一聽,連忙邀請她去我們家耍。

幾人一拍即合,商量好明天一同出發。母親又喊姑婆也去,老太太連忙搖手,說她才回來,還是愿意留在家里照看雞鴨。又說城里住不慣,樓下的人也不好,和她們閑聊個個都愛理不理的……我們大笑起來,知道她老人家不喜歡城里人那種“老死不相往來”的生活方式。母親邊笑邊看我,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害怕回去了擔心我一個人在這邊的生活。

于是我說道:“你們都去好生的玩,我在城里呆厭了,還想在鄉下好好的住幾天呢!這邊有三叔和姑婆他們,還有幺叔幺嬸,你們就不要擔心我的著落了!”

“對的,表姐啊!你就一百個放心回去,你是知道的我從來就是拿九兒當兒子對待,有我在他的身體只會越長越強壯的。你回去和姐夫都安心的過日子,這邊有我呢!”三叔怕母親擔心我,連忙承諾道。

吃完飯后,三嬸和老太太收拾碗筷去了,我們坐在堂屋一邊看電視一邊吃葵花籽。秀兒的孩子哭著要睡覺,她只好抱他上樓去了。蘭兒本來還想多看會,三叔卻吼她去睡覺,說明天要上學起的早。

三嬸她們洗完碗筷喂完豬牛后便來陪我們閑聊,老年人起的早睡的也早,姑婆坐了一會就開始打瞌睡,說困了要睡覺,母親說也要陪她睡去了,于是二人洗完腳便進了側屋。三嬸上樓給我弄好床鋪后,下來看我和三叔還在擺談,便說她也要去睡了,于是自個上樓去了。

堂屋里于是就剩下我和三叔二人,又過了半個小時,三叔見她們都已入睡。便起身說有事情和我說,于是關了電視,帶我來到左邊的屋子。我見他打開那間神秘的屋子,開了燈,引我進去。

里面的這間房子密不透風,沒有窗戶,要是不開燈,白天都是一團的黑。我進去打量著里面的一切,看一眼便知道這是三叔的工作室。一張大的木頭神龕擺在里面,上面供奉了一個石頭雕刻的老君象,神臺上擺了一些瓜果,還有幾支熄滅的香蠟插在一個小的香爐上。三叔一進門就點了好香蠟,一個人面對老君象竊竊私語起來。

墻上一幅古畫,上面一個仙女模樣的人如同騰云飛天一般,下面有一排小的隸書字,看樣子是一首詩,標題是《留別盧陲》,我湊過去念了起來:

留別盧陲

唐少玄

得之一元,匪受自天。

太老之真,無上之仙。

光含影藏,形于自然。

真安匪求,神之久留。

淑美其真,體性剛柔。

丹霄必虛,上對之儔。

百風之后,空馀墳丘。

讀完后,并不知道意思,只是覺得這詩很熟悉,好象在什么地方見到過。想了半天才憶起原來在《舊唐詩》里面讀到過,還記得有注解說什么這崔少玄是汾州刺史崔恭的小女兒,頗有些姿色,后來嫁給了一個叫盧陲的人。這盧陲到閩中做官,路過建溪武夷山的時候,看到了云中有兩位仙人紫霄元君和扶桑夫人。她二人問盧陲說:“玉華君來乎”?盧陲不知道她們說的什么,于是回去問崔少玄,崔少玄于是說道,我曾經是天上玉皇大帝的左侍書,被冊封為玉華君,只因塵緣未了,動了凡思,被貶謫到人世,做了你的妻子……又過了幾年后的一天,崔少玄突然對盧陲說上天重新召她為玉皇左侍書,要回去了。盧陲不答應,苦苦相求挽留。崔少玄于是說,看在我們多年的情分上,我給你點指示,你按此指示去做,終究有一天一定會再見到我的,說完后便留詩一首飛天而去。后來盧陲悟透了這首詩,修煉幾年后也飛升做神仙去了。

這樣的故事我原本以為是神話傳說,不料三叔他們卻是拿來奉為圭臬。三叔見我讀畫中的詩句若有所思,于是說:“如有人讀得懂這首詩,便和我金丹派有些緣分,只要經過我們悉心指點,假以時日一定能悟及大道!我今天帶你進來就是想給你交代我和你祖父的第一重身份,前天你已經知道了個大概,索性今天全都給你說清楚的好,免得你成天會亂猜疑。”

“第一重身份?三叔是不是說你和祖父都是什么金丹派的傳人?”我問道。

三叔點了點頭,說道:“是的,佛教有‘一葉開五花,結果自然成’的說法,我們道教也是如此。尹喜當年創立了樓觀派,他以《老子》為教典,尊奉李耳

為教主,以得道歸真為使命!這樣一直傳到東晉的梁諶后才逐漸的分成了很多個不同的派別,于是這道教的派系就枝繁葉茂了。先是東漢張陵在蜀中鶴鳴山廣收門徒,讓入教的人交納五斗大米,于是該教就被稱之為五斗米教,又稱天師道。又有張角、張寶創立的寶創立的太平道;其后大真人魏伯陽創立了金丹派;道教第一女道士魏華存創立上清派;北朝時,北魏太平真君年間,嵩山道士寇謙之代張陵為天師,創建北天師道;在南朝宋明帝時,又有廬山道士陸修靜,‘祖述三張,弘衍二葛。’創立南天師道;還有簫抱珍創立的太一派;王重陽于金大定七年創立的全真道;劉德仁創立的大道教;寧全真創立的東華派;王文卿創立的神霄派……”

三叔一口氣的介紹著道教的支派,我聽得有些出神,如同在上古代歷史課一般。

他繼續說道:“后來天師道第三十八代天師張與材,于元大德八年游說上清、靈寶派成功。將三派合并一派,創建正一教,自任第一任正一教主,主領三山符箓。此后,江西龍虎山傳天師法的龍虎宗,清江閣皂山主要傳靈寶法的閣皂宗,江蘇句容傳上清法的茅山宗,皆統一于正一派。天師道從此亦名為正一道,其他如凈明、武當等支派均屬之。這樣一來,天下道德歸一,想想當時的正一派是多么的顯赫一時啊!只可惜好景不長,這張與材升天后沒過幾年正一派便四分五裂了,回到原先,幾個派別改回名字各自領導一方去了。孟子說:‘古圣人,皆是明于禮儀而陋于知道人心。’可真是一語道破玄機!道理雖然明白,但每個人的想法不同,強行合并擴張也不見得是好事。”

我點了點頭,表示對他的說法表示認同。

“清末民國后,洋毛子的思想傳了過來,我們這些所謂的‘牛鬼蛇神’跟著封建王朝一咕嚕的下葬。玉石俱焚了,各大道教派別摧枯拉朽般的垮臺。然而惟獨這上清派卻是偏居江南一隅,天佑般的保存了下來!后來又聯系到蜀中的殘余星火,改革開放后,宗教人士得到了相應的權利,這上清派空前的壯大發展,就成當今第一道教派別。然而其它的道教派別卻沒有這樣的好運,不是滅失就是僅剩零丁!你看看,到今天我所知曉的就只有太一教、天師道、還有我們金丹派分別有個把傳人,其他的派別別說‘帝鐘’,連祖師爺的道場都已經是瓦礫無存了!”

我仔細的聽三叔講述,偶爾插上一兩句話。“難道金丹派就剩下三叔和祖父二人了嗎?相爺爺和莫端公還有樊叔叔他們都是上清派的?”我問道。

“我金丹派其他地方是否還有教眾這個我不知曉,但這蜀中,卻只有我和你祖父二人是嫡傳的弟子。我金丹派自東漢魏伯陽祖師爺創教一千九百多年以來,集大成者的先師不計其數啊!魏伯陽,左慈、葛玄、鄭隱、葛洪、李涵虛、伍守陽、柳華陽皆是一等一的宗師,人才濟濟,門庭煌煌。然而到如今,教主信物‘金元帝鐘’早已不知失落何處!現在傳人手頭有的,惟獨魏真人當年煉藥丹使用過的一只‘白石丹爐’僅存蜀中,成了這金丹派的唯一嫡傳信物。”

三叔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只聽說我們金丹派的最后一任教主丙大陽,解放前在陜西云霞山被國民軍竄逃的殘余勢力絞殺后,便讓我們這金丹一派從此中落。這道士自古就分為在家的和出家的,出家的要經過嚴格的簪拔儀式才能稱之為出家道士。這些人,甘愿寂寥,自絕紅塵,隱居于深山洞底里面,與青山為伴,清溪為友,日出后出沒于竹林蹊徑,月開時在殿堂里燒香誦經,晨鐘暮鼓,素食藍衫。這在家修行的稱之為火居道士,可以婚娶并無約束。正是晨抱孩兒閑話桑麻,夜擁嬌妻狎語齷齪,閑暇時讀它一卷經書,忙日里耕作二畝稻田,可明目張膽讀閱黃老,可竊竊祟祟捻翻禁書。悠哉由哉,不已樂乎!”

三叔說得高興時搖頭晃腦起來,我聽他話說得詼諧,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并不打斷他,聽他繼續說道:“道士學習的法門很多,包括服食、辟谷、外丹術、內丹術、引導、行氣、煉神、嘯法、符箓、咒語、雷法、占驗、禹步手訣等等,所以并不見得哪個派別的人士就只學自己一派的東西。比如我和你祖父除了修習吐納內丹外還要學些符箓咒語,伏龍山上的道士也要學習我們的內丹術。那莫端公和樊廚子是上清派的火居道士,學的是上清的符箓法門,當然各自跟著行業師傅又學了一些雜七雜八的旁門左道。而相木匠無門無派,小時候拜師學木工,他師傅是個老瘸子,拜過一個太一派的師父,懂得些法術,和那老竹溝的賀瞎子算半個同門。相木匠有次建房的時候,不幸從屋梁上掉了下來,偏偏遇巧手耷拉到了地上立著的斧頭,割斷了手腕。”

“啊,怎么會有這樣的巧合!”我瞪大著眼睛說道。

三叔點了點頭,說道:“是啊,事情也就這么巧合。所幸老天有眼,二十多歲的時候得了神授天書《小木經》,看了三分之一,到如今練成了渾身的法術。在我們這些人當中,就數他道行最高,本事最大。我和你祖父乃金丹派的火居嫡系傳人,都是修煉內丹的人。外人只當我們是親戚,是我舅舅,卻不知道他也可

以說是我修行的啟蒙老師,我喊他舅舅或者是老師都是可以的。我六歲開始就跟你祖父修道,迄今四十余年,他對我來說亦師亦友,我今天所有的一切,都離不開他的細心教誨。我們這些練內丹的,以人身為丹鼎,以身中之精氣為藥物,以神為運用,在自己身中燒煉,使精、氣、神不散而成‘圣胎’。南宗白玉蟾說:‘自家精氣自交媾,身里夫妻真妙哉’,所謂圣胎,即是內丹。邋遢道長張真人說:‘嗟夫!人身難得,光陰易遷,罔測修短,安逃業報?不自及早省悟,惟只甘分待終,若臨歧一念有差,立墮三涂惡趣,則動經塵劫,無有出期。’至理名言啊!可惜世人大多絲毫不知,到了寶山也是空手而回,百年后終究是一堆朽骨。”

我聽得出神,若有所思,完全插不上話來。

三叔繼續說道:“我們金丹派修煉的書籍寶典主要以《周易參同契》、張紫陽的《悟真篇》為主,輔以元代陳致虛《金丹大要》,當然也還要學些符箓咒語反厭勝防身。這丹寶大致為五個級別,分別為子丹、元丹、大丹、金丹、仙丹。修行到仙丹的時候,三花聚頂、五氣朝元,那時便可以羽化飛升去了。然而這每修一個級別卻也是非常的不易,一般來說要勤修二十年才能上升一個級別。說來慚愧,我每日里打坐吐納,行道引氣,修了三十多年才得了棗子大小的元丹一枚。你祖父不同常人,心無旁騖,潛心修行,還不到七十年就接近金丹了,足足有雞子那么大啊!黃澄澄的……”

三叔一邊說一邊比劃了一個手勢,我見他一本正經的說著,讓人看不出來有半點吹噓的成分,俗話說眼見為實,我還是有些將信將疑起來。三叔說完,又從一個小柜子里面取出來一個小匣子,打開后從里面拿出一件黃布包裹的東西,攤開布原來是一件白色的石頭香爐,白里泛黃,磨得有些發光。

他告訴我這個就是那白石丹爐,等我看完后又從神臺下取出一本發黃的線裝古籍書來,書的后背上寫了五個繁體字——《周易參同契》。我接過來翻開一看,從右到左豎著的繁體字一點也看不習慣,看了半天,全是之乎者也的文言文。我雖然是學的漢語言文學,但現在讀這樣的書卻也是費神傷腦筋。看了一點點就索然無味,暗暗想來還真佩服三叔,他沒有上過幾年的書,卻能自學看懂、領悟這樣生僻的書籍,可真是不容易!

想想他們那時候的人,學東西沒有一點的摻假,國學功底扎實,完全不似如今學生的得過且過。我見他一個老書架上最上層全是些密密麻麻發黃的書,下面又有不少略新的書本。我仔細的掃視了一下,天文地理,史料文學,百家之言什么都有,還有幾本野史雜聞摻雜在里面。

“三叔說:“我沒有吹牛騙你吧!你三叔讀的書雖然不及你祖父,但勝你這個大學生還是綽綽有余的!”

我笑道:“那是自然,我讀的書遠遠沒有三叔多。”

“時間不早了,改天有時間我再帶你進來詳談,我們上樓去睡覺吧!”三叔說完,我也覺得有了睡意,于是同他上樓睡覺。他把我帶到樓上右邊的一間空的房子,喊我晚上蓋好,然后到中間三嬸和他睡的屋子去了。

第一次穿肚兜,感覺有些滑稽,而且滑滑的絲綢讓人感覺很不習慣,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很久才入睡。

一大早就被母親喊了起來吃早飯,說她們吃了要趁早趕車進城去。吃完飯,母親又嘮嘮叨叨吩咐我一大堆言語,不過還是那些注意身體的話罷了。她們走后,老太太收拾屋子,喂養著牲口,各自忙她的去了。

這時候,賴端公打來電話,喊三叔去他師父莫端公家里商量事情。那賴端公真名叫賴光忠,在家里排行第四,所以長輩們都稱他為“賴四娃”。我猜想這時候賴端公打電話約三叔前去,一定是要密談那麻油溝鬼怪的事情,于是來了是來了興趣,央求三叔說我一個人在家無聊,帶我一起出去走走。三叔遲疑了片刻,然后答應了。

想到麻油溝的事情,我突然的想起了我那可憐的外公。雖然外公的遭遇對于我那有文化的父母來說是決計不認同的,但是在我們老家,很多人都相信外公是遭了報應。

這事還得從我外公年輕的時候說起,那時候他不信鬼神,十多歲時在山上割草喂牛,看到了一尊石刻的土地神,那時他年少輕狂,于是用鐮刀將土地的雙眼給剜掉了,還在上面撒了泡尿,回去后炫耀此事,在別人面前吹噓他的膽子是如何的大。

哪知道半個月過后,外公的雙手突然開始紅腫麻木,看了很多大夫,也是醫治無效,不出半年,那雙手便如同鳥爪子一樣彎曲,伸不直了。從那以后,每逢陰日雨天,四季變更的時候,他那雙手便會麻木脹痛,如同針刺火燎,鉆心刺骨,每每痛不欲生。

外公活了五十九歲,死的時候形如枯槁,雙眼窩陷極深,五官如同骷髏一般恐怖驚魂。他這后半輩子,每日里膽小如鼠,從來不得罪任何一個人,日日行善,雖然活得跟個菩薩一樣,但還是終日被病魔纏繞。在他死后,他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大外公告訴我,說外公這一輩子之所以活得如此造孽,是因為年輕時候褻瀆了土地神,被天咒了,遭了

報應……

我那大外公,最是敬奉神靈,從來都是教育我們不要做壞事,還要敬奉避及鬼神。他歷來和端公巫師打得火熱,我小時候和他很親近,他常常給我說些山精鬼怪的事情。在我的記憶中,最是清晰記得的故事,就是麻油溝的鬧鬼事件。

麻油溝在我們村子的大山后面,是一個人煙荒蕪的地方,那地方很背,基本很少有人去。為什么叫麻油溝呢,原來那地方有個水塘,塘底一個窟窿老是冒黑油,然后一層層的漂浮在水面上,散發出惡臭味,老百姓用雞毛把黑油掃到盆里,可以用來點燈用。小時候不明白那黑油是什么,現在才知道那其實是石油的原油罷了。四川東部地區石油儲備豐富,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情。

我那時候只記得溝的兩旁全是亂墳,一根根聳立的洋槐樹下面茅草雜生,塞滿了一個個如同饅頭一樣的墳包。墳包的上方有一條羊腸小路,直通一個叫稅家場的小場鎮。

我大外公曾經詭秘般的對我說,說那地方不干凈,鬧鬼,已經死過幾個人了,如今雖然沒有發生過大的事情,但是只要天黑經過那里,不管你是火把還是電筒,都會自然熄滅,絕對打不燃的。我當時聽多了端公捉鬼的故事,于是疑惑的問道:“怎么沒有人去捉鬼呢?”大外公聽了,渾濁的老花眼瞟了一下四周,沉著嗓子對我講道:“怎么沒有人去捉,不過捉不住,說是那邊住的一個厲鬼,一般的端公降服不住……”

于是大外公又給我講了一個端公在那邊捉鬼的鬼事,說是他小的時候,一個很有本事的獨眼老端公聽說麻油溝的厲鬼噬人事件后,他本人是個癱子,行走不便,于是派了兩個徒弟過去捉鬼。

哪知道兩個徒弟去后一晚上都沒回來,第二天大家去那邊找人,才發現他的兩個徒弟早已硬挺挺的死在那麻油溝的沙灘上了,兩人盤腿正對著,嘴巴里面塞滿了泥沙,各自的雙手里面還緊握了一大把沙子。那姿勢,仿佛就是在互相喂吃的一般模樣。

獨眼老端公聽后,面如土色,等安葬了兩個徒弟后,一天中午烈日當空的時候,他讓人用滑竿將自己抬到了麻油溝里面去了,去之前還吩咐眾人晚上不管發生了什么事情,千萬不要前來半步,又說第二天不管見到他的狀況如何,都不能動他的身子一下。一再的交代,安排妥當后,他便催促那抬他的人回村子去。

當天傍晚時候,大家不放心,于是膽大的村民在村口對著麻油溝的方向望著,等到晚上九、十點鐘的時候,突然聽到那麻油溝的方向傳來聲聲撕心裂肺的尖叫聲,那聲音嘶啞凄切,根本分辨不出是人發出來的還是鬼發出來的。尖叫聲時高時低,時斷時續,一會感覺聲源在遙遠的地方,一會又感覺聲源在身旁一般,鬼魅嚇人。這下那村口膽大的人也腿軟了,屁滾尿流的逃回家去,躲在屋內蒙了被子不敢出來。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時候,十多個膽大的村民結對后,才壯著膽子去麻油溝打探情況,哪知道戰戰兢兢的進去后,十多個大老爺們一看那場景,嚇得差點暈厥過去。

只見那獨眼端公跪在沙灘上,頭發凌亂如同被雷劈了一般,七竅血液淋漓,已經凝結在面孔上了,他雙手血跡,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衣褲早已被撕扯得稀爛,成了條狀掛在身上。順著那指地的手指往下看,一個眼球沾滿了沙子,駭然在地上擺放著……

人死了,總得入土為安才是,大家一商議后,十多個大老爺們才驚魂未定的上前去,在他的身后挖了一個沙坑,準備將他就地安葬,因為那獨眼端公昨天吩咐過,第二天不管見到他是什么模樣,都不能移動他的身子。

哪知道他們剛挖好坑,還沒去動那死端公,那尸體突然后仰倒下,正好倒在了沙坑里面,差點砸著挖坑的人。這一倒下去雖然省了大家不少事情,但是當十多個大老爺們仔細的再看了那尸體一眼后,又嚇得差點屁滾尿流了。

原來那尸體后仰倒下去后,胸腔外露出來,眾人才發現獨眼端公的胸口上一個碩大的血窟窿,里面空空蕩蕩的,心臟早已不知去向。

眾人膽戰心驚的四處查看,才終于被一個眼尖的小伙子發現,那對面的一個墳包上面,赫然擺放了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上面還插了一把滿是血跡的尖刀……這一下,一群人再也堅持不住,鬼哭狼嚎般的往大路上跑去,那架勢,只恨爹媽沒有多生兩條腿出來……

當天晚上便是一場雷雨交加,傾盆大雨從天而降。過了幾日,一些膽大的人再次去麻油溝查看,才發現那麻油溝埋葬老端公的地方已被泥沙亂石填平了。原來當時正是夏季,突發一場暴雨后,山洪下來引起了泥石流,將麻油溝上面的山體沖滑坡了,于是上面的泥土下來把麻油溝的一些小溝壑給填平了,包括獨眼端公的尸體和哪些個恐怖的亂墳包,也被埋在了泥石流下面。

后來我去了縣城讀書,然后又去省城念大學,接著又是在省城工作定居,這些年極少回老家去,于是哪些小時候的鬼魅故事也逐漸的淡忘了。

春日的太陽很是愜意,既明媚又柔和,遠不似夏日的毒辣和冬日的寒冷,行走在田間地頭,微風拂面,暖意中平添著絲絲

春意。莫端公的家在石門村的南邊,離我們住的不遠,步行距離不過十來分鐘。

我們穿過幾條田坎,又繞過一個長滿桉樹的大墳包,然后見到一顆蒼老遒勁的黃角樹盤旋在一條小溪上面,走過老樹,一眼便能望到莫端公家的房子。一個老的四合院,解放前遺留下來的那種木結構老房屋,原先這院子里住了四戶人家,如今老的死了,年輕人都到了外面打工去了,只剩下東邊一戶七十來歲的老奶奶看守屋子,還有就是北面三間屋子的莫端公一家子住著。

原本莫端公和他兒子住在一起,但他兒子兒媳在鎮上買房后就很少回來了,平時兩口子在鎮上賣糧食種子和豬飼料,孫子在鎮上念書,大家平時很少回家,大多是他一個人留守在這里。

走進鋪面青石板的院壩,只見東房門口坐了一個老太太,雙腿間夾了一個烤火用的烘籠,一只老母雞領著一群小雞仔在她腳邊覓食,見陌生人靠近,老母雞警惕起來,咯咯咯的大叫。

“姚大媽,天氣好啊!”三說給對方打著招呼,我也喊著姚奶奶。

“三平呀,上哪里切也?你吃飯沒有?”老太天癟著嘴說道。

“吃了吃了,我來找莫老叔說點事情,你老人家身體越來越好了。”三叔連忙回答道。

老太太聽我喊她后,一邊招呼三叔卻一直在打量著我,“這娃娃是哪個?”老太太問道。

“大媽,這是我石老舅的孫子,小九兒啊!你老人家認不出來了?”三叔笑著說道。

“石大哥的孫兒啦,這娃娃,咋個長這么高了,嘖嘖,你看看,一表人才哦,長的比他爸爸建明還高咧!這么高個人了,你說我們這些人咋個不老嘛……”老太太嘖嘖的耷拉著嘴皮子夸我長得俊俏,又一邊仔細的看著我說道。

我有些臉紅,躲在三叔背后傻笑。這時候只見北面正屋走出來一老一中兩人,這二人正是莫端公和賴端公師徒,一個端著一只碗在吃著飯,聽見外面說話聲,于是出來打著招呼。

&nbssp;“要得,姚大媽,你慢慢耍,我找莫老叔說點事情。”三叔一邊和姚老太告辭,一邊朝莫端公屋子走去。

“三平,你媽從你妹兒那里回來沒有?”我聽到老太太還在身后追問道。

于是三叔一邊走一邊回過頭說道:“回來了回來了大媽,我媽喊你過去耍咧……”

“要得,我好久去找她耍一哈……哎……你說我哪里走得脫哦,你看這背時的老雞母,又拖了一窩雞崽子出來……一天離不得個人……嗦……個起瘟的又吃我的萵筍苗去了……”我們已經走到了莫端公堂屋內,還聽到那姚老太在身后嘀咕著趕雞,一個人自言自語。

小時候就聽說這姚老太三十多歲就守寡,那些年一個人帶著三個女兒兩個兒子過活,很是艱辛,如今兒孫都大了,全都在外面打工掙錢,留下她一個孤老婆子守著這三間老房子,日子過得枯寂,巴不得有個人上門說說話。

見我們來了,莫端公放下土巴碗,從里屋端了一瓷盤炒花生來,不停的喊我吃。我道著謝,不好意思回絕,于是吃了起來。這端公巫師說陰陽事,一般都是圈內人嘀嘀咕咕竊竊私語,大多背著外人,今日邀約三叔前來,明顯他們有事情商量,但師徒二人見我一同跟來,并沒有說什么,仿佛沒有當我是個外人。

正在吃花生的時候,大家聽到外面一個女性化的聲音和姚老太打著招呼,我們知道是樊廚子來了,我剛站起來,樊廚子就推開半掩的門進來,手里提了兩瓶白酒,我喊著樊叔叔,大家打著招呼,莫端公一個勁的喊他坐。

“我老爹釀了一壇酒,喊我給莫老叔提兩瓶過來。”樊廚子搖擺著身子走到桌子旁邊說道。

莫端公連忙去接酒,說道:“我二哥也是,自己喝嘛,太見外了。”莫端公打開一瓶酒,先泯了一口,吧嗒了幾下嘴唇嘖嘖稱贊,說道:“我二哥越發釀得一手好酒,他就知道我好這口,年年釀好了都要先讓我嘗鮮,喝不到我二哥的酒,我這老骨頭都要少活幾年,哈哈……”

聽了這話,大家都笑了起來,這時候莫端公把就遞給三叔,說道:“來來來,魯三也來喝口你樊老叔的佳釀。”三叔于是接過瓶子泯了一口,說道:“嗯嗯嗯,好酒,二道頭,這味地道。”說完后把酒遞給了賴端公,于是賴端公接過去也喝了一大口。

“三哥和光忠哥要喜歡隨時去我家喝就是了。”樊廚子笑著對三叔和賴端公說道。

三叔笑著說道:“要去要去,我和賴光忠去了,不只要喝我老叔的酒,還要吃你腌的板鴨,那味道,巴適得板!哈哈……”

“去就是了,說這些,改天我弄一桌子菜,招待我石九侄兒和各位叔伯兄弟一下。”樊廚子笑著望了望我,說道。

我連忙道謝,莫端公拍了一下大腿,說道:“那感情好,那感情好,我們一定去……”于是大家又嘻嘻哈哈的笑了起來。

一群人正說著玩笑話,突然門咯吱一下推開,一個駝背老頭出現在門口,掄著一支胳膊走了進來,剛跨進門口,就對著莫端公說道:“我在院子

那頭就聞到你個老狗日的在喝酒,怎么,又飽口福了。”

見相木匠進來,幾人連忙站了起來,打著招呼。我連忙將自己坐的凳子端過去,請那老木匠坐。我見他照樣包著一個黑帕子在頭上,消瘦的褐色臉膛有些發亮,一對窩進去的眼珠子炯炯有神,寒光射人。他人本身就矮小,如今年紀大了,那背駝得更加厲害,蜷縮成一團,顯得更是矮小一般。

“咋了,你個老家伙也想來一口?”莫端公把酒瓶對著相木匠搖晃了一下,那駝背用僅有的左手搖了搖,說道:“我哪里能喝,我要是能喝還有你的份,你看我這關節,只要一沾酒就要疼。”

聽他這樣說,莫端公連忙一把收回酒瓶,假裝摳門的說道:“那你個老東西自己不喝的,不要說我舍不得。”

“你這老狗……”相木匠指著莫端公罵道。他二老年紀相當,莫端公的兒子又認了相木匠為干爹,所以他二人是親家關系,經常開開玩笑正常不過。

“九兒,去把門關一下。”三叔對我說道,我應了一聲,連忙起身去關門。這時候賴端公對著我說道:“九兒,你也不是外人,既然你對這些事情感興趣,那你就聽聽,你要是不想聽,就去莫爺爺那里屋看電視。”

我連忙笑著說道:“愿意聽,愿意,我就是專門纏著三叔過來跟各位長輩學東西長見識的。”說完后我便去端了一個小凳子坐在三叔背后。

相木匠和莫端公點了點頭,相木匠說道:“讓小石九多聽聽也好,他和我們也是有緣人,如今多知道點對他有好處。”我微笑著點了點頭,這時候莫端公對著賴端公說道:“光忠,你先說說你昨天去麻油溝的事情。”

一聽這話,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們今日正為商討麻油溝的事情而來。那麻油溝就在我們村子的大山腳面,是一個人煙荒蕪的地方,那地方很背,基本很少有人去。以前溝的兩旁全是雜草亂墳,六十年前獨眼端公用一顆七竅玲瓏心施法,搭上一條老命才將那厲鬼壓制住,后來山體滑坡,將墳塋深埋了。時隔多年,如今那地方一根根聳立的洋槐樹下面茅草雜生,塞滿了從山上滾落下來如同饅頭一樣花崗石。墳包的上方有一條羊腸小路,直通一個叫稅家場的小場鎮。

這時候只聽賴端公用他那有些粗啞的嗓子說道:“昨午時的時候,我一個人假裝去打柴,有意中走到麻油溝去了,大中午的,一進去后還覺得陰氣逼人,我四處一張望,見那溝內的雜草叢中煙霧繚繞,直冒著陣陣陰氣……我很是納悶,年前我也路過那里,卻并沒有見到那么重的陰氣。”

莫端公接過話來說道:“今年閏二月,上半年五陰歸一,煞氣重,我師爺的玲瓏心和一陽血被沖淡了,致使那老鬼提前復蘇了!”

“方大仙九九歸一,用性命換了這方圓百里六十年太平日子,居功至偉呀!”相木匠嘆了一口氣沉著嗓子說道。從他口里我才得知,那獨眼端公,也就是莫端公的師爺,原來姓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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