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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升職卻并沒有給我帶來多少喜悅,相反帶來了不少的煩惱,盡管我對他們很放任,得到的卻依然是白眼和漠視。
我現在有些懷疑公司提拔我的用意,這分明是給我打了一副黃金枷鎖掛在脖子上,看上去光鮮耀人,別人看了眼紅不已,實則自己才知道昂貴的沉重。
陳娟依然什么話也不說,黑著臉面只管做事,這樣的雇員老板最滿意,老板的意思是最好讓員工都變成聽話的機器人,除了做事就是閉緊嘴巴。程思泯也開始不停的忙碌,我吩咐他的事情他做的很認真,但有時還是會找女同志們閑談,說些笑話逗樂對方。辦公室的人都說他那嬉笑怒罵的模樣沒有什么內涵,不象留洋回來的人,我想他的性格就是如此,沒有其他的意思。
朱總最近好象懂事多了,不但沒有找我們的茬,還老是對我們笑臉相迎的。新來的吳總確實很干練,不但把公司財務打理得井井有條的,還為公司拉了幾筆大單子。昨天有人說她年過四十依然是獨身一人,這其中有些可疑,多少能尋出一點故事來八婆一下。
看來上帝的意思是不會讓任何人心中的天平都平衡的,這世界上本來也就沒有真正完美的事物!我想這女人啊只要是一撲入到事業上來,染色體絕對要發生物理變異,變得比男人還男人。
下午的時候,我提了一大袋蘋果和婷婷一起回她的家。他爸爸看到我來了連忙要來接我手上的蘋果,但聽到她媽的咳嗽聲音后連忙縮手縮腳退了回去。
我坐在沙發上很尷尬,幸虧他爸有句無句的和我說著話兒。婷婷的媽吃了幾口飯就下樓跳舞去了,我和婷婷都沒有心思多吃。我本想告訴婷婷昨天晚上的事情,可幾次話到嘴邊都沒有說出來,我又想給她說說我公司的煩心事情,但是還是找不到機會說?;丶业墓卉嚿衔矣衷谙胪瑯拥膯栴},人家都說丈母娘看女婿那是越看越喜歡,可我這丈母娘看我卻是越看越糟心,這也不是是哪輩子造的孽。
我在干雜店買了一把小的手電筒,以防樓道的暗黑??烧嫠麐尩囊姽?,剛上一層樓燈泡閃動了兩下就壞了,我只得用手機照著回到了家。我給阿黑煮了一小銻鍋豬肝米飯,它吃得滿地都是。我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于是電視都沒有打開一下就和阿黑進了臥室里面。
半夜的時候,阿黑的叫聲把我驚醒。我開燈一看,它朝著門對客廳大叫。
“難道有賊?”
我開始緊張了起來,我大聲的訓斥著阿黑,目的很明顯,無非是指狗罵賊。罵完后又仔細的聽了一會,并沒有其他的什么響動。我把我床頭的一根防身棍子拿著,然后開門出去檢查。外面的一切都沒有什么變化,大門關的嚴嚴實實,隔壁的一間空房子里面什么也沒有。我上了床,阿黑坐在它的窩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門,我瞪了它一眼,然后關了燈。
早上起來的時候我情緒很低落,昨天晚上我又做了一個夢。我又夢見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在一座荒廢的小島上,四周波濤洶涌,我舉目望去,遠處全是灰蒙蒙的山脈,沒有一只船和一戶人家。
下樓的時候撞見了六樓的住家戶,好象是一對租房子住的外來人士。男的很客氣的對我說:“你們家的狗最近半夜三更的怎么老是叫喚啊,還有半夜你怎么老在屋內來回的走呢?不舒服的話還是去醫院看看,說實話弄的我們連續兩天都沒有睡好,我們白天都是要上班的……”
我嘴巴張的大大的,連忙道歉?!皝砘氐淖邉樱课乙话愣妓帽容^早的怎么會來回的走動呢”我暗暗的想著。這事很蹊蹺,最近的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一個上午,我一直在想著最近這一大堆奇怪的事情,百思也不得其解。
中午吃了幾口飯就沒了胃口,婷婷打來電話,說不要為昨天她媽的事情生氣,我表面上說沒有什么,私底下卻越發的記恨她媽。
下午公司要交一個方案給客戶,中午休息的時間也要加班,我們聊了一會就掛了。下班的時候,我覺得眼睛發黑,雙腿沉甸甸的走的很慢。程思泯突然從我后面走上來問我怎么了,說這兩天我的面色很差,是不是病了?我說沒什么事情就是感覺有些累。剛想去公交站臺,程思泯一把拖住我,然后為我攔了一輛出了一輛出租車。出租車師傅喊我下車的時候已然在小區的門口了,我正準備掏錢,師傅遞過來一把鈔票,說什么剛才的小伙子給了張五十的,這是找的零頭。
阿黑吃了我買回的豬肝后不停的對我搖尾巴,我什么也不想吃,吃了半個蘋果后就上了床,昏昏的入睡。
我迷迷糊糊的感覺有人在喚我,很熟悉的音調,猶如兒時奶奶哄我入睡的口氣,又如同我媽在喊我吃飯,又似乎是婷婷的聲音……我下了床,正準備去開臥室門,這時候,阿黑突然的竄到我的面前,咬我的褲腿,死活不讓我出去。我抬腿就是一腳,阿黑慘叫一聲跌倒在墻角去了。
我出了臥室又打開了入戶門,然后扶著樓梯的欄桿下去。那聲音就在前面召喚,我一步步的尋去,它仿佛如同一塊大磁鐵,讓我身不由己的被吸了上去。
我在小區的單元之間游走
,微風吹過,我甚至感覺到了一絲寒意?!斑@是夢嗎?”我問著自己。出了小區,又轉了幾道彎,然后停在了一個廢棄的建筑物門口。
我來回的觀察,突然想起這是我們小區附近一個年久的廠房,早已荒廢,如今被劃入危房,一年前就打上了折遷的字體。我平時路過這里的時候,總感覺不對勁,有時候無意間瞟了里面幾眼,一見到那墻上的黑窗戶洞洞,便老覺得心頭發毛,總覺得里面陰氣很重。
在鄉下的時候,我常聽到一些古老的話題,記得老人們都有一種說法,說年久沒有人住的屋子自然就會聚集很多的鬼魂在里面,這種地方是絕對不能去的。
“這是怎么了?我怎么來到這里呢?為什么要來這里”我滿腦子疑惑的問著自己。
我在門口停頓了一會,感覺哪呼喚的聲音好象就發自里面,如同魔力一般的仿佛要把我往里面吸,讓我不由得往里面走去。在門口的時候,我探過頭去看,里面居然有微暗的燈光閃爍著。我跨過一扇斜倒的門,試著往里走去,腳下凹凸不平的物件四處的充斥,布滿灰塵,讓人行走起來很不省心。
好不容易走到屋子中央,那聲音突然的消失了。里面很空曠,整個大廳沒有一根支撐的柱頭,一枚燈泡吊在屋子中間,發出慘淡蒼白的光線。
這點微微的光芒,稍微夸張的說,就如同一只螢火蟲停泊在曠野之中,除了能引人注目外,并沒有其他的用處。我正看著這盞燈的時候,眼角的余光掃視到我的周圍有白影在晃動,當我側過頭去的時候,我發誓我的魂魄提到了嗓門口處!
一張張被白布遮蓋的床整齊的停放在四周,白布下面隆起的形狀讓我分明就能分辨出那是一個個人躺在里面……
“這是什么,是什么?……殯儀館!停放尸體的地方!”
等我恍然大悟后,頭皮一陣發麻,就如同挨了吊腳蜂一刺。我想退出去,卻看到門在遠遠的一頭,整個大廳,全是白色的布。我再也沒有膽量邁出一小步,我蹲在地上,壓制著自己的呼吸聲音,然后仔細的聆聽周圍的動靜。那是一片的寂靜,我閃動著驚慌的小眼睛打量著一切。
很久過去也沒有了聲響,我耐煩不住,慢慢的站了起來。我看到我旁邊的一塊白布下面一只手臂露了出來,纖悉如同少女的肢體,看了一會后我竟然有了過去揭她身上白布的意思,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的做,但我確實是做了。
一個女人的尸體呈現在我的眼前,她很是年輕,只是臉色發綠,眼睛大大的睜開,瞳孔放大,嘴角微微的開啟……我驚悚的望著她,正看的時候,她的眼角有紅的液體滲透了出來,沿著面部一直流了下去……
我在顫抖,崩潰已經臨近邊沿,我不覺的后退,跌跌撞撞站立不穩,后退的時候,身后撞上了一件東西。我能感覺這個東西軟軟的,還在晃動著。我用手往后去摸,毛茸茸的如同頭發,我一手抓著它然后轉過身去看,我看到一個人被倒吊在我的身后,一頭的發耷拉著,后腦對著我……
就一眼,我的心臟咯噔了一聲,情緒如同決堤,我大聲的嘶叫,瘋了一般的向門口奔去。我一咕嚕的奔跑,跑了很久也沒有跑出去,正著急的時候,屋頂喀嚓的一聲巨響,當中的大梁斷裂了下來,瓦片四周的散落,我被埋在里面了……
醒來的時候,我感覺周圍一片的漆黑,腐朽霉爛的味道刺激著鼻子。正納悶的時候,突然有狗汪汪的叫了起來,我明白是阿黑的聲音,我喚著它,阿黑過來在我身上不停的蹭。
我掐自己的手背,那疼痛告訴我這明顯的不是在夢了?!拔疫@是在什么地方呢?怎么會在這里?”我問著自己。
等我驚魂未定站起來走了幾步的時候,才終于看到前方一點點的光線。高高的窗戶透進來的月光告訴我這是一個大的雜物房間,里面堆滿了破爛桌椅,身邊的木板上全是蜘蛛網和塵灰。
阿黑在一條看似過道的空間里往前走,我也跟著它移動著身子。好不容易來到門口,我們走了出去,外面一塊大大的壩子,淡淡的月光灑落在水泥地面上,透著凄楚的冷。
遠出的柳條隨風晃動,如同鬼在打秋千,沒有發出一點的聲音,一切都是這樣的寂靜。站在壩子里我回頭看去,這分明就是夢中的那個廢廠房。我沒有力氣去想自己怎么在這個地方,最近的一切,讓我心力交瘁!
阿黑陪我往家里走去,深夜里,一個人,一只狗,兩個影子在路面上游蕩。
回到家里,已經是凌晨四點過了。我回味著剛才門衛老頭的話,他說一個小時前見我帶上狗突然的要出去,喊他開門。他問我要去什么地方,結果我什么也不說,開門費也不給就走了,模樣怪異嚇人。
“這難道就是夢游?”我很迷茫。
一晚上也沒有睡好!早上起來眼皮腫的厲害,我強打起精神出了門。門口給了門衛兩元錢,這是昨天晚上欠他的。來到公司,同事一個個的注視著我,說我的臉色很嚇人,灰暗沒有血色。
我又開始忙碌,每天總有這么多的事情沒完沒了!為了一日的三餐,我
們仿佛比上帝還要勤快。
快到中午的時候,我的手機突然響了,母親焦急的打來電話說祖父病了,讓我馬上回去。掛了電話,我突然著急起來,我猜想我那老祖父可能病得不輕,要不然他決計不會讓母親給我打電話的。
我忙找領導請假,朱總和程思泯還有一個同事今天出去談業務去了,我只有找吳總請假,這人很干脆,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還破天荒的安慰人,說什么上了年齡的人難免的有個三災六病的,喊我不要太擔心了,路上注意安全。
請完假交接完工作后我就立刻給婷婷打電話,她在電話那頭很著急,問這問那的,我叫她下午請假出來把阿黑牽到她家去養幾天,我走了沒有人照顧它,我想婷婷的母親肯定要不高興,但現在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我總不能因為自己的面子而讓阿黑在家里餓死。
我在銀行取了一點錢,然后回家簡單的收拾了一下,又給陽臺的蘆薈澆了水。正喂阿黑的時候,婷婷就過來了,我們一同下樓,婷婷牽著阿黑走了,我連忙向火車站奔去。盡管不是節假日,車站還是熙熙攘攘,人流如織。這里仿佛每天都熱鬧,南來北往的人,大大小小的包裹,各式各樣的鞋子穿梭在每一塊地磚上。買好票,下午五點的火車,現在才三點半,我只有等待。
我坐在候車室的一個角落里,想著我的祖父。這個死板固執的老頭,脾氣怪異,愛抽煙酗酒,和我的祖母吵了一輩子的架,我的父親,對他很有成見。盡管這樣,祖父卻是很愛我的。
雖然住在鄉野村落,我的祖上,卻也是有來頭的讀書人,到了曾祖父那一代,甚至有良田千畝,錢財滿盈,是出了名的土老財。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解放后斗地主老祖宗吃了不少苦,于是老石家千金散盡,家道中落。我祖父從小念的私塾,受過比較好的傳統教育,古文功底很扎實,與之乎者也的文字書籍最是投緣。
因為成分不好,我祖父只得做一位民間土醫生,一輩子和草藥打交道。一年四季里,有一半的時間在山澗行走,還有一半的時間在鎮上行醫治病,他在鎮上別人的鋪子外面擺了一個地攤,平時沒人,趕集的時候才去為別人看病治療。
他對治療跌打損傷和毒蛇的叮咬是很有一套的,小的時候我經常陪他上山采藥,他對我傾囊而授,還叫我背誦些什么希奇古怪的古怪的口訣。我對這些,一點也不感興趣,我的心思,完全放在山里的蟈蟈身上去了。
這個老人,盡管人們不喜歡他的孤僻怪異,卻也不乏受人尊敬,除了傳統的中醫療法,他還有一套神秘的醫術為人治病,比如說別人家的小兒魂魄掉了他會替人招魂。別人被魚刺卡住了,他就化一碗叫什么“九龍水”的讓別人喝下去,說是喝了喉嚨里面的魚刺就沒有了。
還讓我每天睡覺之前必須叩牙五百下,說什么叩左齒叫“打天鐘”,能壓制三尸蟲,消除百病,叩右齒叫“槌天磬”,意思是祈禱祥和,能避忌兇險,叩中齒叫“鳴天鼓”,表示宴請神靈,能得到庇佑。又讓我尿尿的時候必須前腳掌著地,把后跟墊起來,說什么這樣小便才不會泄露精氣。
反正是五花八門的要求,我祖母當年就覺得他不可理喻,說他過場多,跟個神經病一樣。這些包含巫醫成分的東西,盡管現在城里人聽起來很荒謬,但是在鄉下,大部分人卻不會這么想。比如說“九龍水”,在我的記憶里他也不知道為別人做過多少次,每次那些人喝了總是說“哎呀,真沒有了,化掉了化掉了……”然后歡天喜地的走了。
在鄉下,他老人家有一大批的崇拜者。我小時候聽他老人家說過,他所行的這一套叫著什么“祝由術”,到底是什么東西,反正我也說不清楚。以前他老人家說起的時候,見到我不屑的神態時,還吹噓什么這種醫術可不是每個人都能學到的,想要成為傳人還得需要師傅的多項考核。那時候我對這個不感興趣,自然也沒有細問。
我的父親在鎮政府上班,母親在縣里稅務局謀職,也算是知識分子。對祖父的這一套自然的不屑,每次一爭論,往往是不歡而散。幸虧他老人家一直住在鄉下,我父母住在城市里面,大家相處的日子少,也就相安無事。
我的祖母已經去世三年了,這個老頭一個人住在鄉下的老宅里面,挨著一個同族的親戚住,父親暗地里給這個親戚錢財,意思是多照顧祖父。養兒防老,這是最通俗的道理,但父母卻從來沒有提及過讓他來一起住的意思。想來祖父也同樣的不愿意,住在一起簡直是雞同鴨講,溝通上就是個大問題。
祖父的其他三個子女我的叔叔姑姑們也是這個意思,不愿意和他同住。我想著他從前背著我在山里走,采最紅的野桃子給我吃,不厭其煩的給我講解藥性和用途,為了我的無理要求不惜用寶貝煙桿去捅螃蟹的洞……最近幾年,他的身體每況愈下,而我,明明知道,卻也難得回去探望他,我在繁華的大都市里逍遙,很少想著他的枯寂與疾病。
回憶讓我的眼睛濕潤了,正難過的時候。程思泯打來電話問我家里的情況,又問需不需要他幫忙,我謝了他的好意,掛了電話后一看時間,馬
上就要到五點了。
不一會候車室里的廣播就開始吹促我們上車,我隨著人流上了火車,再過十多個小時,我就在千里之外的老家了。我身上沒有帶什么貴重的東西,自然的不怕賊惦記,覺得有些疲倦,吃了一點東西后就迷迷糊糊睡了起來。盡管時常醒來,卻覺得也休息的很好,因為這一宿沒有噩夢的打擾。
我從小就愛做夢,天南海北的神游,每天晚上大半的時間都在陪周公他老人家,但是那些夢大多是些尋常的夢,并不似最近那么多的噩夢纏身。
凌晨六點我就下了火車,我又坐上一輛公交車往老家趕去。鄉音越來越濃郁,家越來越近。
早上這里的空氣很好,汽車在小縣城里穿梭,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家——大巴山下面的一個小縣城。因為出門急忘了帶鑰匙,爸媽電話也打不通,我敲了半天門也沒有人開門,這時候隔壁的劉奶奶出來說我家里沒人,父母都回鄉下老家看我祖父去了,說完后又讓我去她家里坐坐。于是我來到劉奶奶家坐下歇息,老人給我端來開水,又喋喋不休的東拉西扯的說著,這其中說到我祖父可能病得不輕,連我在南邊沿海城市的姐姐也要回來了。
坐了半個多小時,喝了一杯開水后我告別劉奶奶,下樓攔了一輛出租車,出了縣城向祖父住的老家那地方行駛去。車開得很快,一個多小時后我就到了老家村子大山的腳下,下了車我坐船過了一條大河,又爬了半個多小時的石條梯子,才到了老家——一個叫石門村的小村莊。
石門村所處的位置很奇特,簡單點的說,它就如同一座高聳的大山被攔腰削斷后,然后把一個村子建立在上面,村子三面懸崖陡峭,聽老人們說解放前的時候進出極不方便。
而北面的伏龍山脈卻如同沒有被攔腰削斷完,留了一點點如同椅子的靠背把個村子半包圍了起來。以前只有南面有一條石梯子通往村內,如今村里的人又在東面修了一條盤旋的公路通了上去。
秦巴乃典型的丘陵地貌特征,一個個村莊、鄉鎮、縣城基本是箕踞在起伏的山坡溝落里。然而這石門村卻是一個難得的小平原,它的海拔比方圓十里的村子都高,站在村子的邊上可以俯視四周其他的村落,站在伏龍山上又可以俯視整個石門村。
祖父養的大黃狗老遠就跑過來迎接我,院子里面不少的人招呼我的歸來,見到父母親,我問他們電話怎么打不通,他們說鄉下信號差。我看到我的一個姑姑兩個叔叔和家人都來了,左鄰右舍的也來湊熱鬧,把一個農家小院子擠的滿滿的。
打完招呼后大家坐在幾把長條凳子上繼續的談論著事情,母親打了一盆熱水喊我過去洗臉,說祖父剛睡了等會再去看他。又說父親和親戚們在商量祖父的事情,說老人永遠這樣頑固,到現在了還不同意大家帶他去城里看病,大家正在商量對策看怎么辦才好。
我問母親祖父到底得了什么病,母親也回答不上來,說老人半年前精神都特別的好,還在為別人看病,后來慢慢的消瘦起來,直到一個月前下不了床的時候,同族的親戚急忙捎信喊我父母回去。
那時候,老人已經是瘦骨如柴了,基本上脫了五形,神色萎靡。問他什么原因也不說,也不告訴個哪痛哪癢的,又死活不去醫院,讓家人急得團團轉,想到總不能這樣的讓他等死!老人剛過完八十四歲的生日,一向身體都是很好的。
我洗完臉,堂弟表妹們圍過來閑談。正說話的當兒,姑姑過來叫我,說祖父醒了鬧著喊我進去。他一直住在堂屋側面最里面的一間房子里,那間房子的窗戶被后面的竹林遮蔽著,光線昏暗并時常夾雜著霉臭的味道。我們都避之不及他老人家卻是喜歡,在里面一住就是大半輩子,為此以前祖母沒有少和他吵鬧,后來二人干脆分房而睡。
屋內的擺設幾十年如同一轍,一張大的黃麻蚊帳下面躺著祖父,我進了屋連忙過去坐到他的床沿上。一見到他,我猛的吃了一驚,雖然先前有母親的話告之,但親眼見到祖父的容貌,還是很震驚。
五官上如果除去那張黃褐色并夾著老年斑的皮,完全就是一個骷髏的形狀。雙手形如枯槁,十指青筋暴出,眼睛渾濁神光渙散……我一見他這樣的模樣淚水唰唰的就流淌起來。祖父掙扎著要坐起來,姑姑連忙過去扶他。
“九兒,你回來啦……”很微弱的聲音,并且斷斷續續的不連貫完整。
我哭得更厲害了,祖父招手讓姑姑出去了,屋內只剩下我們祖孫二人。我握著祖父的手,不停的抽泣,他的手冰冷僵硬,沒有一點的力氣,惟獨脈搏的仆仆跳動告戒他還是一個活體。
這脈象反而讓我心驚膽戰,記得《瀕湖脈學》上李時珍這樣的說道:“浮脈惟從肉上行,如循榆莢似毛輕。三秋得令知無恙,久病逢之卻可驚?!本貌〉娜?,正氣必然受到損傷,致使氣血的運行不能通暢,應當出現沉脈,如果相反出現了浮脈,說明陽氣已不能潛藏,病入膏肓。
“你不過就是體虛受了風寒而已!爸爸和叔叔他們正在商量接你進城,為你找好醫生治療,沒有多大的事情的!以后我經常回來陪你,要是你愿
意就搬到城里和我一起住好了……”我安慰著祖父,寬他的心。
“呵呵……佛渡有緣人,藥醫不死人??!我這病我自個兒明白……這個年我是過不過去啦……九兒,你……”祖父剛正面看了我一眼就突然嘎然而止,表情極其怪異起來。
他并直腰桿,眼球幾乎凸出來一樣的瞪著我,雙手孔武有力起來把我握的生疼?!坝衲??玉,快拿出來給我看看?!弊娓讣贝俚暮傲似饋?,搖晃著我的手臂。
“什么玉?”我看他這樣的表情,有些害怕起來。
“玉蟬,你脖子上戴的黃玉琀蟬,快拿出來給我看看。”
“呃……”我張大嘴巴地驚訝,連忙把玉蟬從脖子蟬從脖子上掏出來給他看,我奇怪祖父怎么就知道我身上戴的這個玩意呢!
他把玉蟬拿到手上翻來覆去的看,看完后用絕望的表情呆呆的望著天花板,良久后喃喃自語起來:“不是的,假的假的!賀瞎子騙我?不,他不會……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天絕我石柏年??!”
“你怎么了?爺爺,你怎么知道那瞎子給我的玉石?”我問道。
他不回答我,又開始自言自語的說了起來:“我費盡心機,苦心經營二十多年……到頭來終是枉然,終是枉然啊……”我見他老淚縱橫,說些讓人費解的話,又逐漸口齒不清起來呼天搶地,神態如同癲狂一樣。我害怕起來,害怕他的病情加重,連忙出去喊我父親。
父親和叔叔們進去后,親戚們都過來問我到底怎么了,問祖父和我說了什么。我不知道該怎么說起,腦袋又開始疼了起來,就用雙手抱著腦袋喊叫起來,母親和姑姑嚇了一跳,慌的連忙把我扶到廂房里面的床上去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晚時分了,我姐姐已經從南邊的城市趕了回來,帶回來了我的小侄女。我們姐弟好些日子沒有相見,自然有說不完的話。
正說的起勁的時候,母親端了一碗綠豆粥進來喊我吃。我問祖父的情況,她說祖父現在在和魯三叔談事情,可能是在談他的后事,老年人想的長遠。又說魯三叔是中午的時候被我姑父去喊來的,當時我的祖父非要見他不可。
魯三叔是我們家的親戚,住在同村,是我祖父親妹子的獨子。按血緣來說他原本該稱呼我父親為表哥,但因他小時候得了重病,認了我外祖父為干爹沖了喜后,那病才好了。所以他打小就喊我母親為姐姐,于是后來等我父母結了婚,他便反而稱呼我父親為姐夫了。
他這人長得矮胖如同冬瓜,皮膚又黃的厲害,記得我門小時候經常喊他黃冬瓜。他人很和善,喜歡逗小孩子玩耍,我小時候在他家里度過不少的時光。
這個人是個地仙,我們家鄉所謂的地仙就是尊稱看風水懂陰陽的人,他們的職責主要是為宅基地看兇吉、為葬穴看看位置好壞的。什么龍脈虎脈兇穴吉地啊他們只要用肉眼一四處張望,用羅盤一靠,立馬就能知道個大概。
地仙和端公在職場上有些同路,端公是純粹的陰陽先生,專門吃暝事的飯。他們一般不看風水,主要應付死人的事情。如哪家人死了,開路、燒七、下陰曹、送亡靈什么的都是他們操辦,還有比如新建房屋后謝土,犒神等等諸多的冥事,這些決計也離不開端公去勾兌。
祖父和魯三叔談了一下午,我們剛吃了晚飯的時候,才看見魯三叔神色凝重的走了出來,大家問他他什么也不說,只告訴我們祖父是不行了,自己在安排后事。
于是我們逐個進去看他,其他的親戚都回去了,就我們一大家子直系親屬守著他老人家。我看了看我父親的兄弟姊妹,現在難得聚集在一起,晚飯的時候有說有笑的,大家續著情懷,這可真是托我祖父大人臨終的福!要不然難得有這樣團聚的機會。
這人啊父母在世的時候我們可以不去陪他,但臨終的時候是決計要去送終的,有句俗話叫種糧過冬,養兒送終,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其實他們不怕別的,就怕言論的監督,人言可畏,這肉喇叭的傳播效果最是了得,你要是成了別人口里的忤逆不肖子,一晌午的功夫就可以傳遍村子里的旮旯角落,讓你從此腦袋夾在褲襠里面做人。
鄉下人農閑的時候自然清閑,女人們沒事情做了不是納鞋底就是磨嘴巴皮子,于是多少是非口舌理所當然就出來了,今天說張三家媳婦偷漢子偷公公,明天擺李四家的母豬下象崽兒,后天胡扯王麻子給村頭老寡婦送香油送咸菜什么的,于是大后天難保一起說石家的兒女個些啊,你看看,連老子的終都不送……
所以這父母在世的時候是可以得過扯過的,但只要是一要死了那跟前一定是要守好的。一來可以看看有沒有什么錢財可以分刮,二來堵了人家嘴巴的閑話。
這天下的子女都一個調調,結婚前是父母的兒子,婚后就過繼給老婆做兒子了。女人自古都是為丈夫送寒衣,也只有聽說“望夫石”沒有見過“望父石”的。那孟姜女哭范喜良哭癱了長城,不知情的看到這樣凄慘還以為是哭老爹老娘呢!也難怪柏拉圖老早就在西邊喊什么“男女之間的愛是天下最高級的情愛…”
然而這男男女女之間的事情,往往也是難以理喻,愛的時候巴不得對方吃了自己,恨的時候恨不得自己生啖對方。天下人最大的福氣莫過于兩情相悅,天下人最大的悲哀莫過于同床異夢!當年他愛你愛得要死要活,如今他恨你恨不得生啖爾肉,那都是真真切切的事情,只不過這兩種感覺一個是過去一個是當下罷了。
希臘人信奉愛情,那是樂暈了頭,還沒有到哭的時候。東方龍的子孫卻有清醒的人,“什么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什么“久病床前無孝子”、什么“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如此種種棒喝,叫我們自問起來,我們這身上除了肉體,還剩下什么呢?這世間的親情倫理,細想起來照樣的荒誕滑稽。
祖父突然叫我們都進去,他的床前,站滿了他的兒孫。我在人群中間,發覺他更加的蒼老了。他把屋內的每個人都掃視了一遍,望我的時候他停留了更多的時間,那雙渾濁的眼神很凄苦,讓我感到很酸楚、很不安。父親說到:“您老人家沒有什么大的問題,過幾天就好了,我們準備把你接到縣里面去好好的治療……”
“我的病,自然明白,這個并不重要……我七歲上學堂,九歲拜師學珠算,二十多歲才學醫……晃眼八十四年過去。俗話說啊,‘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細細想來,雖無冥冥之志,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事、無赫赫之功……處微末之間,行粗雜之事,然自詡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到如今兒孫滿堂,也沒什么遺憾的……這人生天地之間啊,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不過就這樣罷了!人食五味而生,食五味而死……天生天殺,亙古常理!莊子說: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誰能使它這樣呢?是天地,天地尚不能久,何況人呢……”
祖父緩緩的說來,我們大家仔細的聽,卻又有些聽不懂,特別是我那幾個叔叔和姑姑,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睛??伤麄儾⒉挥X得奇怪,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老父親,打他們記憶起就知道他是個半吊子窮酸文人。我有些苦笑不得,想到他老人家可真是好笑,臨死了還要賣弄起學問來。他的呼吸,可真是氣如游絲,每吐一個字出來,都讓他喘氣不已,嘴皮抖的厲害。我們叫他好好的休息,可他不聽,非要繼續的說下去,或許這就是遺言,大家都仔細的聆聽。
他又交代了一些話語,無非是叫大家好好的相處,又說他的后事全部由魯三安排。說完這些后我們見他上氣不接下氣的,大家都緊張起來,我淚流滿面,上前緊緊抓住他的手。祖父望著我,張大嘴什么也說不出來了。
“你以后……一定要聽……聽魯三叔的話!”這是祖父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發音,他用盡全力對我說完后就閉上了眼睛,可惜我并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一個勁的點頭,屋內開始嚎哭起來。
祖父的喪事按一般的規格從簡辦理,這是他自己的意思。子女們也暗自歡喜,或許甚至覺得父親敬愛起來,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頑固。這后事完全由魯三叔主持,他的主要角色是地仙,于操辦喪事不是很在行,于是請了一位姓莫的陰陽先生過來,大家都喊他莫老師,這位姓莫的端公大約六十來歲,不喜歡和人擺談,話很少。
對于他,我父親曾說過他是‘三扁擔也戳不出個屁來的角色’,長了一張馬臉,嘴角一個大黑痣上有幾根毛聳立著,個子比較高,老是弓著身子,和魯三叔正好形成了對比。他一個人忙不過來,帶過來兩個徒弟打下手,一來就開始布置靈堂。
頭天晚上是開路讀祭文,子女們都得跪著聽,吹吹打打的熬了一晚上。所謂的開路,說穿了就是熱熱鬧鬧的送去世的人到另一個地方去。白去總不成,買路錢總要給的,所以得先要為他打點關系什么的。這祭文,也不過是后人對其一身的緬懷加總評,不是馬屁話就是口水話,完全是陰陽先生千篇一律的頌詞,每個鬼都適用。
,于是追問起來。他先是支支吾吾的不說,后來被我問急我問急了,又見我有些怒氣,于是說有天下午在市中心的電影院門口,看到婷婷和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進去了……
我聽后腦袋如同挨了一悶棍,但過了一會我又想婷婷是不是和哪個親戚,或要好的朋友一起去看也說不定的。我們交往了這么多年,我還是很信任她的。但我還是仔細的盤查那個男人的模樣,希望找出一點端倪來。
程思泯說大概一米七左右,比較胖,戴了一副金邊眼鏡,我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來這個人是誰!看來多半是我不認識的。程思泯見我低頭不語,于是連忙辯解,說或許就是他看錯了,又或許是婷婷的親戚什么的也不奇怪,可千萬不要冤枉了好人。我了解他的性格,這樣的事情他一定不會亂說話的,他一定是追上去看了個明白才告訴我的。
我父母忙著張羅晚飯,程思泯也沒有走的意思,飯桌上我母親不停的給他夾菜。我開玩笑的說我都有些不平衡了,起碼我還是個病人,需要多補充點營養的!大家聽后都開懷的笑,這樣響朗的笑聲,在這個家庭里,好久沒有過了。只是我這笑,卻未免有些做作,我的心里,并沒有想笑的意思,我那腦海里不停的在想程思泯剛
才的話。
吃過晚飯后,父親送程思泯下樓去,母親在收拾碗筷,我眼睛瞪著電視,心里卻想著其他的。我一直在想我和婷婷的事情,從我們的認識想到現在,我們之間經歷的風雨坎坷,所有的甜蜜往事……不是我不相信婷婷,但我不相信她的母親,在我的眼里,這人早已被魔鬼附身,為了讓我們分手,她老人家矢志不渝,每天都要向上蒼祈禱。
愛之深,牽掛才會特別的厲害。我們的人生,之所以活得很累,因為我們的身上,掛滿了太多的東西,覺得珍貴,這些東西舍不得拋棄,于是讓我們沉甸甸的。它壓抑著我們的心臟,終日無法呼吸。
晚上我忍不住給婷婷打電話,她問了我的病情后就開始沉默。突然里,我也覺得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往日的親密無間蕩然無存,婷婷的冷淡讓我心如刀絞,我故做鎮定的說了聲“晚安”就掛了電話。
我不知道婷婷心里在想什么,“難道是她聽了她媽的話,醒悟了?”是?。∪缃竦奈遥∧Юp身,工作也沒有了,還在靠父母伺候過日子,我有什么資格去愛婷婷,婷婷憑什么再來喜歡我!
夜不能寐,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想,無意碰到頭上的傷口,鉆心的疼,但這疼,遠不及心口上的。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入眠的,我夢到我和婷婷一起逛商場,陪她買衣服。走著走著的時候,婷婷突然不見了,我四處的找,樓上樓下的跑。正心急如焚的時候,我突然看到了婷婷,但我在這邊的下樓電梯上,婷婷卻在對面上樓的電梯上,我喊她,大聲的呼叫,卻見她頭也不回的上去了……
醒來的時候,明知道是夢,我卻也是很懊惱。如同一件很珍貴的東西失落,又感覺內臟被掏空了,人生從此再沒有意義!行路難,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復間!
早上起來頭很沉,嗓子有些癢,看來是感冒了,我知道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的緣故。剛吃過早飯,頭又開始疼起來,到后來竟然忍不住把被子扯了一個大窟窿。父親過來想按住我,被我一把推倒摔在地上去了,母親在一旁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天喊地。
這疼痛的周期現在是越來越短了,從開始的半個多月一次變成現在的兩三天一次,每次疼痛難忍的時候,我甚至覺得還不如馬上死去的好!上午父母陪我去醫院換紗布,醫生說傷口恢復得很好,我心不在焉的聽他問東問西的,父親不停的問起醫生我頭疼的事情,問了半天,醫生卻是結結巴巴的扯不清楚。
“不過是些庸醫罷了!”我心里冷笑道。
我和母親出了醫院門,父親還在里面幫我拿藥,我突然的毛躁起來,感覺坐立不安。我對母親說我想出去走走,母親堅決不答應,說我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愈合,需要好好的休息。我對她發起脾氣來,說我就出去走走,一會就回去不會出什么事情的。
正和母親爭吵的時候,父親拿著兩袋藥出來,他不但不勸阻反而對母親說讓我出去走走也好,老悶在家里對身體不好,我分明看到母親用不解的眼神瞪著父親。
看著父母往家走去,我在醫院門口撥通婷婷的電話,說晚上想見她,一起吃飯。哪知婷婷卻說不行,說她晚上要加班,又喊我在家里面好好的休息。我聽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我一個人坐上了公交車。
因為頭部受傷的緣故,我行走起來有些失衡,如同瘸子一樣的步伐很是扯人家的眼球,“看就看吧!反正已經這樣了?!蔽野蛋迪氲?。小時候總是嘲笑瘸子行走得可笑,還給人家取綽號什么“路不平”,現在是報應到自己身上來了。
來到了婷婷上班的地方,我躲在馬路的這邊望著對面的一切,高大的法國梧桐一直延伸得很遠,密密麻麻的遮蓋著四周。我在樹下,心事重重。
我知道還差半個小時就到婷婷下班的時候,我想等她,把話說明白,問她為什么要對我冷淡,如果她真的是嫌棄我了,我愿意放棄……離她遠遠的。
“我是真的能做到放棄嗎?”我問著自己。
六點剛過的時候,對面寫字樓里的人就蜂擁而出,此時此刻,沒有什么事情比下班更令人興奮的了。我注視著對面的一切,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不放過對每一個人的審視。
婷婷的出現,讓我很是興奮,我見她在寫字樓門口的大理石梯子上四下張望,仿佛在尋找著什么人。
“難道她知道我要來找她?”我有些緊張。
過了一會,她果然朝著這邊看了看,然后徑直往馬路對面走來,此時的我竟然莫名的害怕起來,看來她是發現我了。因為傷口的緣故我一直戴著帽子,她是怎么認出我來的?我心口砰砰的亂跳,如同少女初見情郎一樣的忐忑不安。
正當我準備迎上去的時候,我見她往前面十米處的一輛黑色轎車走去。還沒有走到車旁,轎車里鉆出來一個四十出頭的矮胖子,抖動著圓滾滾的腰,滿臉笑容的為婷婷拉開車門……
黑轎車已經遠去,我卻憷在街頭邊上。
我在大街上漫無邊際的走,母親打來電話,喊我快點回去吃飯。我本想在外面一個人好好的呆一會,但一聽母
親的語氣很焦急,甚至有乞求的意思,于是我往回走去,我不想坐車,我就想一個人好好的走走。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川流不息,我卻如同一只沒有腦袋的獸在行走。好久沒有這樣的暴走了,到達單元門口的時候我才感覺腿發軟,上樓很吃力。母親見我回來,什么也沒有說,連忙端出了飯菜,我見父親不在家里,有氣無力的詢問母親他去什么地方了。母親說他下樓買東西去了,正說著的時候父親提著一袋橘子回來了。
我強制自己吃了一碗飯,然后跑到臥室里面看電視去了。坐在床上我想著很多的事情,根本沒有管電視在演著什么。母親端了一些水果進來,然后坐在床邊看我吃。我見她似乎有話要對我講,但終歸是忍住了沒有說出來。我也不想問,我現在甚至連任何事情都不愿意去想。
愛情這個東西啊,它就如同是在你饑渴難耐的時候,奉上的那一杯可口的毒酒,明明知道會要人性命,卻也是欲罷不能的飲下去。
這幾天里,父親又帶我到市里幾家大的醫院去檢查,掛專家門診的號。我被他牽引著四處的走,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別人問病情,我心里卻在想著婷婷……幾家大醫院都走遍了,到頭來不過是枉費心機和錢財!張大夫說是類似癲狂癇,李大夫說是術后驚悸恐眩暈癥,到后來一位老先生甚至問及我家祖上是否有間接性精神病的案例。我一聽就來氣,當場就給了這老兒一個大瞪眼。
反正腦袋是照樣的疼,病根卻依舊的尋不出來。早上的時候,我聽到姐姐在給父親打電話,說北方有家軍區醫院在治療腦腔病癥上是全國出了名的,建議我們去那邊看看。父親一聽立即附和起來,又說剛好他有位戰友在那邊的軍區謀職,而且官職不小,說他們以前的關系非常的好,這次過去那人一定會盡力幫忙,請專家好好的看看。
于是父親當天就給他那位兄弟打電話,對方說他沒有那家醫院的熟人,但如果我們過去,一定會盛情招待的。父親很是興奮,想到一來可以治療我的病,二來還可以見見故人,于是了。
鄉下的土灶臺多是燒些稻草樹枝做飯,于是灶臺下總是有個人專門負責燒火。老人行動不方便,小孩子弄不來飯菜,于是這燒火的角色多是由這兩種人勝任。這年老的公公和貌美的兒媳婦獨處一室,難免叫人遐想連篇,自然有些風言風語傳出來。于是也不知從哪朝哪代開始,在我的家鄉凡是把和兒媳婦有曖昧關系的老頭子都稱之為“燒火翁”。南邊喊為“燒火”,北方說成“扒灰”,皆是戲謔之語。
喝了一會茶,三叔把母親拉到一邊,說這里有他,喊她過去休息,大家準備商量給我治療的事情,她和幺嬸在這里大家反而不方便說。我知道這姓相的老頭是木匠,平日做些木工活,姓樊的漢子是個廚子,做得一手好菜,這方圓百里人家操辦的紅白喜事,決計離不開他。
我聽到三叔悄悄對母親在說什么那二位明里是木匠廚子,其實暗地都是法術高超的巫師。于是母親過去對大家說了些感謝的話后,便拉著幺嬸往外走。幺嬸本來還想看看熱鬧,但見母親拉她出去也只好跟著走了。
見他們神神秘秘的表情,看來一定是有事情要商量。
三叔喊我去把門關好,便開始說道:“九兒的狀況大家早就清楚,今晚魯三斗膽相煩各位上門為我們家九兒拔除禍害,實在是慚愧得很!感謝兩位長輩和樊兄弟,大家一來念及我老舅父的交情,二來看在魯三的薄面上移駕,這份情誼我和九兒必將銘記于心。事情特殊,相邀沒來的我們也不敢怪罪,來了的實在是有些擔待不起,只好由九兒過來給幾位長輩跪拜一下,行個大禮我們才安心得了。”
三叔說完便對我使眼色,于是我便上前給來人行禮,跪拜完莫端公和相木匠后,我便去跪拜樊廚子,剛跪下便被他拉了起來,只聽他開口說道:
“我說魯三這人就是球過場多,我們過來一來是還平日里石老爹對我們的情,二來是真心想把這娃娃治療痊愈。他也是我們看到長大的,如今遇到這樣的事情,我們是決計不會袖手旁觀的,其他的廢話莫多談,大家還是商量到該怎么辦?!?
樊廚子一說完,莫端公和相木匠便點頭表示認同。三叔也跟著點頭,然后過來對我說:“九兒,很多的事情,我們原本是不想讓你知道的,這也是你祖父的意思,但事到如今,也瞞不了你了。不過從現在起,你絕對要答應我們,凡是以后我們說的、做的任何事情,你都決計不能對外面的任何人講起,包括你的父母。我吃驚的望著三叔,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還是點了頭表示答應。
“好了,大家跟我來?!比逭f完后起身把堂屋的門關閉,帶著大家走到隔壁的臥房里面。我見他走到木床邊上把一個尿壺提到一邊,然后開始抬動起床來,那老舊木床一陣咯吱咯吱的響動,上面的麻布蚊帳也跟著顫動。我動。我疑惑的站在一旁,不知道他這樣做是什么意思。床很快就被移到邊上,下面是一些凌亂的稻草。三叔用掃帚掃開稻草,兩塊青石板出現在眼前。
“老樊,來幫忙搭一把手。”三叔低聲說道。于是樊廚子和他一起
動手將石板揭開,只見石板下面露出一個黑黑的地洞來。我張大著嘴巴,吃驚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我看了看屋內的其他人,從他們泰然處之的神態里,我就可以判斷這個屋子里面,恐怕只有我才不知道這個地下室的秘密。
“我在這里從小長大,住了那么多年,竟然一點也不知道床下還有這樣一個洞穴!”還沒有等我來得及繼續的思索下去,三叔就彎腰下去了。其他的人也魚貫的下去,那相老頭雖然年老又是一手殘缺,下這樣的洞穴卻也是不在話下。我來到洞口,見到一架木樓梯搭在洞沿上,我順著樓梯小心翼翼的往下爬,里面也不是漆黑一團,仿佛點了蠟燭一般,微微的光線支離破碎的散布在四周,剛下到底,屋內亮堂了起來,原來三叔拉動了電燈的開關。
“里面居然還安裝了電燈!”我在心里說道后,開始打量著里面的一切。仔細的掃視后更是叫人吃驚,一個大約十來平方米的方型地下室呈現在眼前,四周上下全是泥土胚子,墻面上貼滿了大大小小的黃紙符咒,四個角落的墻壁上還打了幾個木樁在上面。
土室里側墻面上掛了一幅畫,畫中一個騎著青牛的道士。老道頭帶蓮花金冠,須發飄逸雪白,腰掛葫蘆,手執蕉扇,左右兩個童子侍立,周圍全是祥云環繞。畫的左上角有六個小篆字,我參詳了半天才弄明白,為“太上大道君像”幾個字。右下角落款是一豎行楷小字——萬歷癸酉秋分門生伍守陽敬奉。
這時我才明白這畫中的人是太上老君李耳,萬歷是明朝的時間,這落款的伍守陽也應該是當時的一個道士了。我見畫像的下面設了一個醮壇,壇中央一個大的銅鼎裝了半鼎的香油,恐怕里面還有五六十斤油。油鼎里面漂浮著一個小的器皿,器皿中間有一個小孔,插著一根燈芯,上面點燃著一支油燈。如同豆大一樣的火苗不停的在里面閃動,看樣子,只要是一哈口氣恐怕都會讓它熄滅。
看了半天,我才明白這油燈的設計巧妙之處,這油燈隨著鼎里的燃油起伏,所以不管里面的油是多是少都不會熄滅,除非這油完全的沒了恐怕才會燈枯。
醮壇的四周插了幾支令旗,油鼎的前面放著一個木頭雕刻的小人。木頭人上面寫了一排小字,我湊上去一看,心頭又是一驚,上面書寫著:“吾孫石九長命百歲”。我正在疑惑的張望這地下斗室的時候,聽到三叔在叫我過去,他們進來后就一直在一旁竊竊私語,現在可能是“密謀”完畢。
“九兒啦,你也看到了,這個暗室的醮壇已經存在二十八年了,在你還沒有出生的時候你祖父就是一鋤頭一鋤頭挖掘而成的。也就是說,這盞油燈也已經整整燃燒了二十八年!”三叔緩緩的說道。
“這,這到底是怎么會事情,這個木頭人上怎么有我的名字?”我疑惑重重的問著三叔。
“今天趁著幾位先生都在,我們還有重要事情要商量,所以這其他的我下來會慢慢告訴你的?!比逭f道。我疑惑的點了點頭,見他們坐到樓梯旁邊的一張小木桌四周,于是我也過去坐下。
“看樣子,事情的發展恐怕確實不妙,半年前我來的時候這油燈燃的很旺,遠不是這樣的弱小。石老哥苦心孤詣了二十多年,我們決不能讓他抱憾冥地!”莫端公說完后嘆了一口氣,大家聽了都跟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