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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有神秘的東西發掘,我和程思泯都來了興致,仔細的聽著,一點不也敢分神。
老教授繼續說道:“等到秦國橫掃六國統一華夏后,丞相李斯實行文字改革,以結構簡練書寫方便的小篆代替先秦所有雜亂無章的文字,故詛楚文基本就不再使用,慢慢的退出了歷史的舞臺。這五塊石碑一直到北宋年間才被發掘出來,于是人們才開始再一次的了解詛楚文的文筆結構。這些文字類同先秦時代的大篆,史料上記載的也少,發現帛書后,當時我們國家可是沒有幾個人能認識這上面的文字。怎么辦呢?你們知道做考古的人最擅長的就是一探究竟。于是我自己一張張的從帛書上臨摹后,再帶去圖書館遍查古籍篆刻文典,三個月后,終于大致搞清楚了這里面的內容。”老人說完后面色凝重,開始停頓了起來,像是在思索、回憶著過去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樣的書,說的什么?”程思泯好奇的問道。
“是道教符箓書,名字是《三洞神符記》。只一卷,撰者不詳,書中記載了三洞各經關于天書、神符之名稱和解說,還有一點逸聞趣事和典故。我當時正在對金石研究有很濃厚的趣味,恰好看到了里面有一段記載祭祀琀蟬的故事。”盧教授一說到這里,我的心緊了一下,下意識的往前傾斜了身子。
只聽老教授說道:“說的是古氏族部落祭祀的大巫師,他們的身份象征就是冠羽額琀。意思是頭頂插野雉的羽毛,額頭上佩帶琀蟬裝飾。這琀蟬的描述著墨不多,寥寥數語但能大概說出了形狀,描述和小石帶來的這塊玉石有些相似。還說大巫師們代代相傳的除了這塊黃玉琀蟬外,還有一段什么暗室密傳的歌訣《星宿謠》。哦!小石,你祖上有沒有傳下來什么歌訣民謠的?”
我心頭一驚,因為我正在想那個瞎子的事情,我想該不會那《星宿謠》就是老瞎子讓我念叨的那數星星的口訣吧!聽到盧教授抬頭問我,我只能故作鎮定,結結巴巴的搖搖頭說道:“沒……沒有!盧教授,我沒有聽我家人說起過什么星宿歌謠的。”
“哦!或許年代久遠,歌訣早已失傳。”老人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繼續往下面說去:“當時我也不懂得這《三洞神符記》是本什么樣子的書,更不知道這黃玉琀蟬的具體意思,怎么辦呢?我想到這個既然是道家人士的故事,道士應該懂得這其中的意思!于是我專門去拜訪鶴鳴山的一位年過百歲的玄門蓿老,那老道長和我有些交情,我造訪這位真人多次后,他才將這《三洞神符記》和黃玉琀蟬的原由告訴了我,并且告戒我不能輕易泄露出去。”
老人說到這里,或許是口渴難耐,又喝了一口水,停頓了片刻神色凝重的說道:“所以今天你們既然問起,我也只能把這黃玉琀蟬的故事給你們說個大概。那意思大概是說春秋戰國時候,齊國有個巫師叫甘忠可的,他有次在深山中練氣的時候,一位無名老者傳授他一塊玉蟬和一段歌訣,并指點用法。還告戒他玉蟬有靈氣是要靠主人的精氣來養,養好了會受益無窮,但是如果弄的不好就如同云南苗疆養蠱一樣是會反噬主人。”
“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太玄乎了。”程思泯說道。
老教授繼續說道:“是呀,后來果然這甘忠可法力大增!成了戰國有名的巫師,于是他和他的徒弟于吉以《太平經》為寶典,廣收門徒,創立符箓派。這符箓派對后面其他的道教派別影響非常大,分支也很繁縟。所以說這黃玉琀蟬,應該是巫教里面的一種法器,據說上面附屬著某種神秘力量。除這之外,還有一種說法,說這黃玉琀蟬在唐代的時候竟然跟一個寶藏有了關聯,憑借那《星宿謠》的口訣,便是開啟寶藏的唯一鑰匙。當然,這些都只是傳說,目前為止也沒有人考證出來什么。”
聽了盧教授說完這些后,我想到那數星星的民謠和這塊從天而降的玉蟬,突然的害怕起來,害怕事情復雜麻煩。我擔心他們看出我的失常,于是找了一個問題來掩飾自己,我說道:“盧教授,這道教和巫到底有什么樣子的聯系和區別呢?”
盧教授點了點頭,笑著說道:“問得好,現在好多的人都搞不懂這兩者之間的聯系,這道系,這道教的歷史理起來還比較順暢,但這巫就難說了,它如同一團亂麻一樣,你越是去理它越是凌亂,不是沒法理關鍵是它本身就是散亂的沒有章法可言。就如同你要砍倒幾棵大樹比較容易,但是要叫你去砍倒一個山頭的藤蔓植物就比較麻煩了。所以要搞清楚‘巫’這個字啊,最好的辦法就是旁敲側推的去一步步了解。當然這些都是不在自然科學解釋的范疇內,所以不能用我們所學的東西去理解它。”盧教授說到這里,取下眼鏡,用指母按摩起額頭來。
“我知道巫術比道教的起源更遙遠,我在想道教是不是巫教的匯總和升華呢?比如說你看印度的瑜迦和其他的一些古老的原始宗教到后來都成了佛教的一份子,佛教完善和系統了它們。”程思泯也開始發問起來。
老人點了點頭,表示認同他的說法,然后繼續說道:“道士的主要道術有服食、辟谷、外丹術、內丹術、引導、行氣、煉神、嘯法、符箓、咒語、雷法、占驗、禹步手訣
等等。而巫師卻不會學這么多,往往就學一些嘯法、符箓、咒語、雷法、占驗這些術數。道教是完善和系統化了巫教,但你說它匯總了巫教就不準確。道教的創立應在周晚期春秋時代,當時楚國苦縣的李耳,他做了幾十年周朝管理藏書的史官后。見周朝氣數已盡,于是歸隱泉林。大約在老子五十歲的時候,他便離開東周去秦國,西行途中經函谷關,關令尹喜強求他著書,于是老子寫下了講道德內容的文章五千字。這就是人們所說的《道德經》,也就是《老子》這本書。《老子》一書中,他用‘道’來說明宇宙萬物的演變,解釋客觀自然規律,闡述大自然和人體內部的神秘現象等。后來尹喜創立樓觀派,他以《老子》一書為教典,尊奉李耳為教主,以得道歸真為目的。這樣一直傳到東晉的梁諶后才逐漸的被其他的派別所取代,到后來道教的派系就枝繁葉茂了,先后出現了五斗米、天師道、太平道、上清派、靈寶派、龍虎宗、茅山、正一、太一等等的派系……”
我們全神貫注的聽盧教授破析道教,正聽得出神的時候貴姨端來一大盤的水果。盧教授牙不好,貴姨為他準備了一杯熱茶。我看了看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我們吃過飯后不知不覺的已經談論了將近兩個小時,我想到老年人休息的早,雖然還想聽下去,但是出于禮貌我還是低聲的對程思泯說時間不早,我應該回去了。
話剛說出來,程思泯馬上的反對,說難得有如此交流的興致,話題都還沒有結束就要撤退。又說要不等會就和他睡不要回去了,非要回去的話就開車送我回去。
我為難的看了看盧教授,老人明白我的意思,打了打手勢說道:“小石啊!你難得來一次,我們也聊得愉快,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平時也睡得比較晚,我們不妨再把這個問題談論結束。要是時間晚了,今天你就不要回去了好嗎?”
我連忙答應著,說實話我是我們這里面最不想結束話題的人,只是出于禮節問題我才提出離去。老人今天晚上精神很好,神采奕奕的談論著話題。我想到人上了年紀是很孤獨的,特別是伴侶要是離去后更是如此,盧教授這樣的家境看來什么物質需求也是不缺的,但他也有寂寥的時候。
不知道怎么回事這個時候我突然的掛念起婷婷來,想到我的這一生就要她來陪伴了,她是我的愛人是我這輩子相扶持的人。盡管現在我們之間有了小的問題存在,但我想到真心相愛的兩個人是無所畏懼的……
老先生喝掉大半杯子熱茶后,我們已經把一大盤水果基本吃完。程思泯找來衛生紙胡亂的搽著手和嘴巴,那小子在外面斯斯文文的一本正經,在家里面什么都原形畢露了。
老先生放下杯子,繼續說道:“傳統的來說,巫術的發源就更早了。巫師最早的用意應該是企圖借助超自然的神秘力量對某些人、事物施加影響或給予控制的方術。古代施術者女稱巫,男稱覡。巫術,有少數人說是伴隨著古代藏族先民們對自然的崇拜而開始的,但大部分學者專家不這樣的認為,堅信它的最早起源應該是來自華夏的漢民族。”
“原本就是漢民族的產物,怎么又成了藏民族的產物呢?”聽到這里,程思泯一口接過來說道。
盧教授微微的笑了笑,沒有理睬他,繼續說道:“那時大自然常常會給人們以恐懼之感,而先民們對自然又有所求,除因求其佑助而對自然神頂禮膜拜和供養以外。還想要通過自己的言行,去讓大自然順從自己的意志,于是便產生了一種‘想改變大自然的幻想和行動’。這些幻想和行動的具體表現形式之一,就是巫術。”
我們點了點頭,如今聽他剖析起這些神秘文化,感覺有條不紊講得很透徹。
老教授繼續說道:“巫術在古代又被稱為祝由之術,那時它是一項崇高的職業,祝由曾經是軒轅黃帝所賜的一個官名。當時能施行祝由之術的都是一些文化層次較高的人,這些人都十分的受人尊敬。祝由術包括中草藥在內的,是借符咒禁禳來治療疾病的一種方法。‘祝’者咒也,‘由’者病的原由也。所以這樣看,就不難理解了。本法在中國古代廣為流傳,多由師傅帶徒弟的方法,口傳心授。祝由之術的招式主要有下陰、入魔、念咒和舞作等。這些招式在現代經常被人們認為是迷信,但從氣功的觀點看來并不全是迷信。所謂的‘下陰’只是一種高度入靜的表現,而‘入魔’則是入靜中的觀想,許多氣功修煉者都會將其看作是一種意念的方式。祝由術以其最基本的招式,結合人體千差萬別的生理特長、修煉方法,便產生了各種各樣玄之又玄、神乎其神的特異功能。如遁術,飛騰之術等,古人相信修煉祝由之術能夠將人體的潛能最大限度的開發出來。”
程思泯和我聽得很是入神,趁著盧教授喝茶的片刻,我挪動了一下麻木的雙腿,感嘆今天可真是受益匪淺。
貴姨已經重新給她的老主人沏了一杯茶,盧教授喝了兩口熱茶,又打開了他的話匣子:“巫術的起源時間誰也說不清楚,大概萌芽于原始社會時期。那時的生產力非常低下,人們了解掌握大自然很局限,什么洪水猛獸、雷電風雨、天災疾病都使氏族人對天產
生非常的恐懼和敬畏。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大自然的力量是無窮的,也最遙冥難測了!但人們總得與之溝通吧,于是一個部落里面便有了一些人去專門負責對天的祭祀,他們的工作是祈禱平安,消除災難。于是世人以為他們是通天之士,從此這些人在部落里面的地位也變得非常高了。”
我們點了點頭,表示認同他的觀點,老人微微一笑說道:“你們別以為巫是我們華夏的獨特產物,其實不光是我們國家,你看外國的古代歷史里,神權和王權的相輔相成是非常常見的,也就是這個道理,宗教的由來也大多如此。中國最原始最本土的宗教莫過于巫了,道教只是繼承了它的一部分,盡管它們之間千絲萬縷的關系永遠也分剝不開來,但還是不能說道教就是巫教。如果非要說關系,道教和巫教就是子與母的關系!現在東南亞的道教活動還是比較頻繁的,至少沒有消亡,因為他有一個主干在支撐。但巫就不同了,它正在慢慢的淡出人們的視野!現在比較有影響的有北方的薩滿和南方的儺神,這兩個是典型的巫教分支,還例如農村的什么神婆子端公陰差這些都通通的是巫的產物”。
“盧教授,我想很冒昧的問一個問題!盡管這個問題很幼稚,但我還是希望能夠在您這里請教到答案!”我迫不及待的脫口而出,看似沒有經過腦子就問這個問題,實則是在我的內心醞釀了很久。
“你說出來我們大家都聽聽,只要我知道的一定給你們講明白!”老人很慈祥的看著我。
“人死后是不是真的有靈魂存在,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鬼呢?”說完后我小心翼翼的看著盧教授。程思泯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然后同我一起望著他外公。
“哈哈……我告訴你們,很多時候這個世界上看似最幼稚的問題其實是最復雜的問題!比如說石九問的這個問題我真是沒有辦法回答。‘六合之外,圣人不言。’圣人都不敢去說,我哪里有資格說呢!還是孔夫子說的好:‘未知生,鄢知死!’生都是件令人頭疼的問題,誰還有功夫去琢磨死后的事情了。我今天雖然還健在,但我感覺死后卻也并不是那么的一了百了的舒坦,遠比我們猜想的麻煩……所以啊,我們還不如不要去追究這個問題!人的一生,快樂的過活今天最實在。”
聽這話,我明顯的知道盧教授不想回答我這個問題,話說到這樣,我也不好意思再問下去。程思泯笑著說:“你不想告訴我們就明說得了,何必要‘王顧左右而言其他’呢!不過我在國外的時候,就知道其實外國人在很早以前就開始有講靈魂之說。現在很多的西方國家還有專門研究靈學的機構,很多的科學家都是窮其一身的研究這個話題。比如說牛頓,中年以前研究常規的科學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可是后半身卻潛心搞起宗教學的研究來,直到他精神失常也不肯放棄。他晚年自己的結論是他后半生的價值遠比早遠比早期的大,盡管現在他這一觀點也是不被社會所認同。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古代的幾大洲,人們互不來往,更別說什么信息傳播了,但很多的東西,到后來卻有神奇的相同!有的甚至是在說同一件事情。”
我在揣摩程思泯話里話外的意思。盧教授說道:“存在即是真理!沒有其原因可講。想想我們人的主觀臆斷,最長也不過百把年的時間和經驗。但這個社會的很多的神秘現象,已經有千年、萬年的記載和延續,并不是我們想象的那么簡單!所以我們如果非要以自己幾十年的見解去完全破析詮釋上千年的現象,那無疑于是很愚蠢的。比如說我門口的那四個字,‘格物’與‘致知’,朱熹講得很透徹,就是凡事要弄個明白,一定要知道個究竟,不要做個糊涂蛋,這樣的要求看似簡單,其實是很難的!晚年的馬克思也無不感嘆的說‘幸福不在于幸福的得到,而在于幸福的追求過程!’朱老夫子所說的標準,也應該是指學習的態度和過程中對自己要求的嚴謹,并不是說的結果非得要怎么的樣。”
我們正說得起勁的時候,門突然的開了。一個穿著很是講究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里提著一個長方形的盒子。剛進門就呵呵的笑,邊笑邊說道:“我還納悶樓下客廳怎么就那么安靜,原來都在老爺子這里賞寶呢!這位是泯泯的朋友吧?哎呀興會興會……”
“這么晚了你還來做什么?”老教授皺了皺眉頭問道。
來人一本正經的說道:“你看你老人家,這難道就不是我的家?我就不該來看望我的親爹了?”
“哼!”老人嗤之以鼻的搖了搖頭。
我連忙站了起來,去握中年男子伸出來的手,笑著問好。
程思泯笑著給我介紹:“這是我舅舅,收藏界的專家,商場的的奇人,學問好,生意也做得紅火,可是有本事的人!”
“別聽泯小子胡說八道的,他就這樣沒大沒小的人,都怪老爺子給慣壞了。”來人笑著說道。見我還站著,于是他招呼我坐下后便走到盧教授的案頭前,把手里拿的方盒子放到桌面上,說什么淘到一件難得的寶貝,想讓老爺子掌掌眼。他剛說完,突然看到了盧教授面前的那件玉蟬,不由分說一把抓起來拿到燈下看。
“這可是……”程思泯剛一開口就被他外公打斷。老人一把奪回了玉蟬說道:“不過是人家小石在古玩市場買到的一塊贗品罷了,有什么好看的。小石,來,戴到脖子上去吧!雖然是贗品,戴戴還是有意思的。”老人說完就把玉蟬往我脖子上掛,我疑惑的望著盧教授。程思泯好象明白了什么似的,看到他舅舅上來還有想看的意思,于是也跟著說道:
“這可是贗品,我同石九一同買的,有什么好看的。舅舅您寶貝多,別看這些個東西,免得污了眼睛,以后就識不得貨了……哈哈……”
來人有些惱怒,說道:“哎呀呀,你們這些人啊!好象還把我就當強盜了。難不成我還搶人家小石的寶貝?這世界上的東西啊是自己的跑都跑不掉,不是自己的搶也搶不來,老爺子您說是不是?”
“你呀要是真明白這個道理就好了!別說一塊贗品玉石,就算你得到了臺北故宮的翡翠白菜和那一堆汝窯瓷器又能怎么樣?人就是這樣,不是自己的想方設法要弄到手,是自己的呢又提心吊膽的怕人搶怕人偷。死后藏到棺材里面嘛恐怕還會有人光顧,到頭來讓你尸骨無存!你就看看那劉邦和呂雉的下場,那赤眉軍弄開長陵后是怎么作踐他二人的?哎,帝王尚且如此,何況你我凡人!所以啊錢財這些個東西只能拖累你的一生,決計沒有什么好處的。”老教授侃侃而談,像是在給我們啟迪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的感嘆。
“呀,呀!我說老爺子,我今天來是讓你幫我看看東西的,別把我說成跟殺人放火的賊人一樣。就算我是八國聯軍,您這里也不是那圓明園啊!再說起碼我也是您這個品德高尚大教授的兒子,俗話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崽兒打地洞’,您這不是瞧不起自己嘛!”
盧教授微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什么。程思泯插嘴道:“舅舅,我外公的意思是‘龍生九子,個個不同。’哈哈……”
“你這小子是不是想挨兩下啊?你朋友在這里,你別讓我把你的臭事抖出來!”程思泯的舅舅恨恨說道。
我想到這一家子可真是幽默,民主的作風很深入人心,所以說畢竟是留過洋的家庭,思想上更為民主開闊一些。想想在我們家里,我那做了一輩子草藥醫生的祖父,就是極其古板的一個人。平時在他面前只要是聲調高了半個拍,也要被他訓斥說什么不懂規矩。
貴姨給新到的主人端來了一杯咖啡后就下去了,這家的保姆也很懂規矩,主人不睡她也不去休息,而且也不多嘴,仿佛對我們的講話一點也不感興趣,但時刻觀察我們的動向,隨時上前來摻茶倒水。
這時候程思泯的舅舅把桌子上的盒子打開,里面原來是裝裱好了的一幅畫卷。打開一看,紙張黃黝古樸,我感覺這是一件價值不菲的古畫。他把畫掛到墻上,我們三人都湊過去看,各有各的心思,我想盧教授是在鑒定真偽,我和程思泯卻是在看希奇。
只見畫面高山峻嶺,山坳白云飄渺,林木繁茂。山底房舍散布,幽篁籬墻,山腳平溪一泓,臨水有樓亭水榭,水中一舟載客泛游。左上腳題有詩句:“自移森木名園改,岸逐朱華翠蓋浮,珍重復翁詩句好,特將殘墨畫山丘。”落款是壬寅上元日作,西唐山人高翔題。
“這詩做得差勁,不但韻律上有問題,意境也平庸!”程思泯皺著眉頭,一本正經的點評著說道。
“你小子懂什么,再說又不是叫你來欣賞他的詩詞的,這揚州八家本來就不是什么詩家詞人。老爺子你看這是不是高翔的真跡?”程思泯的舅舅說道。
“你是知道的,我對書畫的考證并不見長。這高翔是康熙年間的人士,與那具有大明皇室血統的石濤是忘年交,他取法弘仁和石濤,特別是受石濤影響很大,以畫山水著稱,其人用筆洗練,構圖新穎,風格清秀簡靜。除了工于山水,還是個畫梅高手,與羅聘齊名,后人對他的評價是‘簡括秀雅’。你看這下筆手法上山石皴染并施,林木勾點結合,構圖高遠,用筆圓潤,意境清幽!但具我所知,這《溪山游艇圖》只有一幅,現在保存在北京故宮里面。所以我覺得你這個也是贗品,但這樣的贗品價值也應該是很高的,模仿者定是名家,亦不是今人所作,很是上心在臨摹。”盧教授搖頭晃腦的點評著,我瞪著眼睛,真是佩服他的學識了。
“什么,贗品?我可是花了高價錢買來的,幾個道上的朋友都說是真跡,故宮里面有一幅?我怎么沒有聽說!”程思泯的舅舅有些坐耐不住,神色激動。
“難不成故宮的是假的,你的倒是真跡了?高翔同時畫了兩幅一模一樣的只待留你一幅?”盧教授皺著眉頭說道,我看著他父子二人的表情,有想笑的意思,回目一看,程思泯恰好正在偷偷的壞笑。
“算了算了,我明天還是去找市書畫協會的人看看再說,我今天本來還是興高采烈的,結果是問道于盲……”這位盧先生氣急敗壞的卷起了畫,然后給我們作別后就下樓去了。
盧教授望著去人,搖著頭說道:“貪嗔癡,三毒俱全,色受想行識,五蘊常在。販夫走卒,販夫走卒啊!你說這人如此,佛菩薩也救不得了。”
一聽老教授這樣說他的兒子,我不好去接話,只得跟著笑笑。
這個時候,一看手表,我突然的慌了神,因為我發現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半了,這樣的深夜還在打擾人家是很冒昧,何況于對方是一位需要早睡早起的老人。我連忙給盧教授道歉,起身就要告別。程思泯說太晚了叫我不要回去,晚上和他睡。盧教授也是這樣的意思,說很歡迎我住在這里,還說一點也沒有打擾他,和我這樣的年輕人聊天,他很是開心。
我謝絕了祖孫二人的好意,執意要回去,程思泯有些不高興,自己下樓去了。我給盧教授告別,并給他道謝。他喊我常來玩,我應著下了樓。貴姨把我送到門口的時候,一輛淺藍色的跑車開到了我們面前。我本來想說我自己打車回去的,但一看到程思泯陰著的臉話到嘴邊都吞了回去。
車上那小子一言不發,我不知道他是哪根筋出問題了,就問他怎么了。他說:“難道叫你在這里住一晚上降低了你的人格嗎?”聽了他這很是沒有由頭的話,我一下愣住了,他繼續說道:“這么晚了誰想出來送你!”我知道他這是小孩子脾氣犯了在說氣話,也不和他計較。
途中的時候,我們都不說話,感覺有些尷尬。我想緩和一下氣氛,于是笑著說道:“我們這樣的人,住王子殿下高貴的房間怎么行呢!在古代這是要是殺頭的,我還是回去睡我的狗窩塌實。”
我說這話本來是句玩笑話,并沒有其他的意思。哪知道這小子卻更加的犯橫了,車突然的停了下來,然下來,然后只聽到冷冷的一個聲音:“下車!”我搖了搖頭,叫他回去小心點,我的本意就是自己打車走,不好意思太晚了他還要送我回去。剛一下來,車“哄”的一聲就開走了。
我打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只管握著自己的方向盤,并不和我擺談。深夜的街道很寬闊,完全沒有了白日的擁擠和喧嘩,甚至感覺有些寂靜。我摸摸胸口,那個玉蟬還在里面,我想著今天盧教授的話,又想著這最近的一切事情,感覺思緒一團的亂,不知道該如何的去整理,只覺身心疲憊。
回到家都已經過了十二點了,阿黑本來是睡著了的,但看到我回來馬上就跳了起來,我知道它餓得發慌,于是找了一大塊蛋糕喂它。躺在床上,我又開始想著今天盧教授說的話,琢磨了半天,很多東西百思也不得其解。我又看著自己臥室頂石灰抹白的天花板,回憶起盧教授家的豪宅。想想這世間的錦衣玉食與粗茶淡飯,盡管有很多的人削尖腦袋想去過前面的這種日子,可到頭來還不是同樣的在打磨時間!
凡事適可而止,千萬別去追求盡頭!人的心臟小的連一只老鷹也吃不飽,但一個世界卻也填不滿它。我這人別的不行就是心態好,然而用婷婷媽的話說就是懦夫精神、窩囊廢主義、典型的鄉巴佬嘴臉,吃二兩白飯就跟過大年似的樂和。
早上沒有什么事情可做,我給婷婷打電話,響了半天她也不接,我又發了一條短信過去還是不回,我想她是對昨天的事情誤會生氣了。我對她真的沒有別的想法,我就想和她過一輩子,想好好的愛她照顧她……然而這世間,往往事與愿違!
我們的一生,或許注定有很多的東西要成為夢想,因為這些不是我們所能主宰的。
陳娟照樣的陰著臉上下班,我能隱隱約約的聽到同事們都在議論她,說她這人不知道受到了什么打擊,現在突然變得希奇古怪的,跟木頭人一樣……我回味著別人的言語,仔細的想了一下,也覺得她變了,仿佛很陌生一個人。我有次在廁所外面洗手臺前的鏡子里面,看到身后走過的她目光游離、面色很是蒼白。好幾次我都想去問問她最近怎么了,但每次找借口和她打招呼她都擺出拒人千里的姿勢。
我旁邊的程思泯一上午都在埋頭弄著方案書,我過去想看他做得怎么樣了,結果剛到他的后面他就黑著臉把窗口點成最小化。我想他還在為昨天晚上的事情生氣,又想到他平時就喜歡亂開玩笑,于是低聲說道:“你小子怎么就跟個女人一樣的小家子樣啊!我昨天晚上不在你床上睡是因為大半年都沒有洗澡,怕油垢把兩個人粘成麻花股子分不開了。不讓你送是想到大半夜的擔心你,這年頭女流氓多,怕你被劫財劫色了。”
我看周圍沒有人經過再壓低聲音繼續的打趣:“哎呀!我們鄉下有句粗話可真是說得好,叫什么來著,哦,割卵子敬神——人也挨痛了神也得罪了!”那小子不停的在忍著笑,臉都憋紅了!我又一本正經的說:“這俗話說的好,老婆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誰穿我衣服我砍他手足,誰砍我手足我穿他衣服!”
等到程思泯撲哧的大笑開來的時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后悔。那小子的笑惹得全辦公室的人都回過頭來看著我們,程思泯的不討男同事喜歡這下連我都跟著受牽連。大家的眼神分明是看不起,認為我在竭力的討好老板的關系戶,這下我可真是跳進長江都要把水洗黑了!我訕訕的回到自己的坐位上,程思泯還在那里沒心沒肺的笑。
中午吃完飯我到樓下給婷婷打電話,她終于還是接了,我給她說晚上過去接她一起吃飯,她什么都沒說就掛了電話,我又繼續
打過去,到后來她接了電話說“哎呀哎呀,你煩不煩,晚上再說”的話,我知道她默認了。
在下自認為還是比較了解女人的,哄、下軟話、死纏爛打,這個是男人克制女人的絕招!上善若水,水至柔而克萬物。李耳的《老子》,我們不妨可以拿來當成御妻術學。
好不容易挨到了六點,我打了卡就沖去攔出租車,等飛奔到婷婷公司門口的時候,她已經在臺階上站著等了。我拖著她到我們常去的館子吃飯,點了幾個菜,我們都是吃的少,注視對方的多。我把菜夾到她碗里,她不吃又夾到我碗里來。吃了一個多小時才吃完,出了飯館后就一起往家里走,我們手牽著手,十指扣的緊緊的,此時彼此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和脈博的跳動。
阿黑看到婷婷給它買了豬肝更加的興奮,我們看了一會電視就上床睡覺,婷婷幫我把玉蟬取下來放到床頭柜上,她是知道的我睡覺最不喜歡脖子上掛什么東西。我怕她想的太多,所以前幾天告訴她這玉蟬是祖上傳下來的護身符,我媽頭次過來交給了我讓我時刻戴上。
婷婷把我摟得很緊,說這幾天天天和她媽吵架,她媽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不答應我們的婚事,非說現在我們事業什么的都才剛起步,過兩年再說。她爸夾在中間也很難做,求婷婷先不要談這個事情,說她媽前幾天去醫院檢查身體血壓又高了……批斗完她媽后又說我一點都不理解她,不但不明白她的心思還說什么“騎驢找馬”的混賬話。
我還能說什么,再窩囊的男人也有自尊,我安慰著婷婷,說對不起,勸她不要擔心,我會努力的,一定讓她媽輕看不了。等婷婷在我懷里睡著了的時候我還在想著問題,到后來我竟然有了恨意,怪我那丈母娘不近人情。
可真是可惡,我那么樣子的巴結她還是不能感動她!我想她上輩子是不是崔老夫或者是卓王孫,要不怎么能這樣的頑固呢?我以前在雜志上看到有人分析,說崔老夫人卓王孫這些人,之所以要阻礙后輩的婚事是因為老伴死的早,人性扭曲了見不得別人男歡女愛過得美滿。
但婷婷的爸爸還好好的,她媽也這般變態,這就讓人想不通了!我想我再沒本事現在也是能養活自己和老婆,平日里簡直是把她當祖宗先人在看待她怎么就看不起我了。哎……“非為織所遲,君家婦難為!”
早上下樓的時候,婷婷在樓梯間里來回的看。我問她看什么,她說看看樓梯間里有沒有什么雜物,知道我走路不長眼睛,清理一下,免得晚上把我拌倒了。我笑她是傻瓜,然后湊上去親了一口,哪知道剛把嘴巴貼上去旁邊的三樓人家就突然的開了門,一個老大爺看了一下馬上把門拉了回去,我偷偷的樂了起來,婷婷紅著臉,使勁的擰我的腰。
這兩天公司接了一個特大單子,三環路周邊一個接近二百畝的房產項目要我們做全程的廣告推廣和營銷代理,公司上下都忙得不可開交。半上午的時候行政部突然下通知開會,等我們魚貫的走進會議室的時候,看到我們部門的鄭經理還有其他部門的幾個經理已經前臺就坐,而禿頭朱總坐在主席臺上面正走神一般的在想著問題,他的旁邊坐了一個陌生的中年女人,也不知道什么來頭。
那個女人打扮得很時尚,著濃妝,兩片鮮紅的嘴唇如同才喝了雞血,盡管我喜歡素面朝天的,但是她給人,于是追問起來。他先是支支吾吾的不說,后來被我問急我問急了,又見我有些怒氣,于是說有天下午在市中心的電影院門口,看到婷婷和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進去了……
我聽后腦袋如同挨了一悶棍,但過了一會我又想婷婷是不是和哪個親戚,或要好的朋友一起去看也說不定的。我們交往了這么多年,我還是很信任她的。但我還是仔細的盤查那個男人的模樣,希望找出一點端倪來。
程思泯說大概一米七左右,比較胖,戴了一副金邊眼鏡,我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來這個人是誰!看來多半是我不認識的。程思泯見我低頭不語,于是連忙辯解,說或許就是他看錯了,又或許是婷婷的親戚什么的也不奇怪,可千萬不要冤枉了好人。我了解他的性格,這樣的事情他一定不會亂說話的,他一定是追上去看了個明白才告訴我的。
我父母忙著張羅晚飯,程思泯也沒有走的意思,飯桌上我母親不停的給他夾菜。我開玩笑的說我都有些不平衡了,起碼我還是個病人,需要多補充點營養的!大家聽后都開懷的笑,這樣響朗的笑聲,在這個家庭里,好久沒有過了。只是我這笑,卻未免有些做作,我的心里,并沒有想笑的意思,我那腦海里不停的在想程思泯剛才的話。
吃過晚飯后,父親送程思泯下樓去,母親在收拾碗筷,我眼睛瞪著電視,心里卻想著其他的。我一直在想我和婷婷的事情,從我們的認識想到現在,我們之間經歷的風雨坎坷,所有的甜蜜往事……不是我不相信婷婷,但我不相信她的母親,在我的眼里,這人早已被魔鬼附身,為了讓我們分手,她老人家矢志不渝,每天都要向上蒼祈禱。
愛之深,牽掛才會特別的厲害。我們的人生,之所以活得很累,因為我們的身上,掛滿了太多的東西,覺得珍貴,這些東
西舍不得拋棄,于是讓我們沉甸甸的。它壓抑著我們的心臟,終日無法呼吸。
晚上我忍不住給婷婷打電話,她問了我的病情后就開始沉默。突然里,我也覺得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往日的親密無間蕩然無存,婷婷的冷淡讓我心如刀絞,我故做鎮定的說了聲“晚安”就掛了電話。
我不知道婷婷心里在想什么,“難道是她聽了她媽的話,醒悟了?”是啊!如今的我,病魔纏身,工作也沒有了,還在靠父母伺候過日子,我有什么資格去愛婷婷,婷婷憑什么再來喜歡我!
夜不能寐,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想,無意碰到頭上的傷口,鉆心的疼,但這疼,遠不及心口上的。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入眠的,我夢到我和婷婷一起逛商場,陪她買衣服。走著走著的時候,婷婷突然不見了,我四處的找,樓上樓下的跑。正心急如焚的時候,我突然看到了婷婷,但我在這邊的下樓電梯上,婷婷卻在對面上樓的電梯上,我喊她,大聲的呼叫,卻見她頭也不回的上去了……
醒來的時候,明知道是夢,我卻也是很懊惱。如同一件很珍貴的東西失落,又感覺內臟被掏空了,人生從此再沒有意義!行路難,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復間!
早上起來頭很沉,嗓子有些癢,看來是感冒了,我知道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的緣故。剛吃過早飯,頭又開始疼起來,到后來竟然忍不住把被子扯了一個大窟窿。父親過來想按住我,被我一把推倒摔在地上去了,母親在一旁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天喊地。
這疼痛的周期現在是越來越短了,從開始的半個多月一次變成現在的兩三天一次,每次疼痛難忍的時候,我甚至覺得還不如馬上死去的好!上午父母陪我去醫院換紗布,醫生說傷口恢復得很好,我心不在焉的聽他問東問西的,父親不停的問起醫生我頭疼的事情,問了半天,醫生卻是結結巴巴的扯不清楚。
“不過是些庸醫罷了!”我心里冷笑道。
我和母親出了醫院門,父親還在里面幫我拿藥,我突然的毛躁起來,感覺坐立不安。我對母親說我想出去走走,母親堅決不答應,說我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愈合,需要好好的休息。我對她發起脾氣來,說我就出去走走,一會就回去不會出什么事情的。
正和母親爭吵的時候,父親拿著兩袋藥出來,他不但不勸阻反而對母親說讓我出去走走也好,老悶在家里對身體不好,我分明看到母親用不解的眼神瞪著父親。
看著父母往家走去,我在醫院門口撥通婷婷的電話,說晚上想見她,一起吃飯。哪知婷婷卻說不行,說她晚上要加班,又喊我在家里面好好的休息。我聽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我一個人坐上了公交車。
因為頭部受傷的緣故,我行走起來有些失衡,如同瘸子一樣的步伐很是扯人家的眼球,“看就看吧!反正已經這樣了。”我暗暗想到。小時候總是嘲笑瘸子行走得可笑,還給人家取綽號什么“路不平”,現在是報應到自己身上來了。
來到了婷婷上班的地方,我躲在馬路的這邊望著對面的一切,高大的法國梧桐一直延伸得很遠,密密麻麻的遮蓋著四周。我在樹下,心事重重。
我知道還差半個小時就到婷婷下班的時候,我想等她,把話說明白,問她為什么要對我冷淡,如果她真的是嫌棄我了,我愿意放棄……離她遠遠的。
“我是真的能做到放棄嗎?”我問著自己。
六點剛過的時候,對面寫字樓里的人就蜂擁而出,此時此刻,沒有什么事情比下班更令人興奮的了。我注視著對面的一切,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不放過對每一個人的審視。
婷婷的出現,讓我很是興奮,我見她在寫字樓門口的大理石梯子上四下張望,仿佛在尋找著什么人。
“難道她知道我要來找她?”我有些緊張。
過了一會,她果然朝著這邊看了看,然后徑直往馬路對面走來,此時的我竟然莫名的害怕起來,看來她是發現我了。因為傷口的緣故我一直戴著帽子,她是怎么認出我來的?我心口砰砰的亂跳,如同少女初見情郎一樣的忐忑不安。
正當我準備迎上去的時候,我見她往前面十米處的一輛黑色轎車走去。還沒有走到車旁,轎車里鉆出來一個四十出頭的矮胖子,抖動著圓滾滾的腰,滿臉笑容的為婷婷拉開車門……
黑轎車已經遠去,我卻憷在街頭邊上。
我在大街上漫無邊際的走,母親打來電話,喊我快點回去吃飯。我本想在外面一個人好好的呆一會,但一聽母親的語氣很焦急,甚至有乞求的意思,于是我往回走去,我不想坐車,我就想一個人好好的走走。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川流不息,我卻如同一只沒有腦袋的獸在行走。好久沒有這樣的暴走了,到達單元門口的時候我才感覺腿發軟,上樓很吃力。母親見我回來,什么也沒有說,連忙端出了飯菜,我見父親不在家里,有氣無力的詢問母親他去什么地方了。母親說他下樓買東西去了,正說著的時候父親提著一袋橘子回來了。
我強制自己吃了一碗飯,然后跑到臥室里面看電
視去了。坐在床上我想著很多的事情,根本沒有管電視在演著什么。母親端了一些水果進來,然后坐在床邊看我吃。我見她似乎有話要對我講,但終歸是忍住了沒有說出來。我也不想問,我現在甚至連任何事情都不愿意去想。
愛情這個東西啊,它就如同是在你饑渴難耐的時候,奉上的那一杯可口的毒酒,明明知道會要人性命,卻也是欲罷不能的飲下去。
這幾天里,父親又帶我到市里幾家大的醫院去檢查,掛專家門診的號。我被他牽引著四處的走,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別人問病情,我心里卻在想著婷婷……幾家大醫院都走遍了,到頭來不過是枉費心機和錢財!張大夫說是類似癲狂癇,李大夫說是術后驚悸恐眩暈癥,到后來一位老先生甚至問及我家祖上是否有間接性精神病的案例。我一聽就來氣,當場就給了這老兒一個大瞪眼。
反正腦袋是照樣的疼,病根卻依舊的尋不出來。早上的時候,我聽到姐姐在給父親打電話,說北方有家軍區醫院在治療腦腔病癥上是全國出了名的,建議我們去那邊看看。父親一聽立即附和起來,又說剛好他有位戰友在那邊的軍區謀職,而且官職不小,說他們以前的關系非常的好,這次過去那人一定會盡力幫忙,請專家好好的看看。
于是父親當天就給他那位兄弟打電話,對方說他沒有那家醫院的熟人,但如果我們過去,一定會盛情招待的。父親很是興奮,想到一來可以治療我的病,二來還可以見見故人,于是了。
鄉下的土灶臺多是燒些稻草樹枝做飯,于是灶臺下總是有個人專門負責燒火。老人行動不方便,小孩子弄不來飯菜,于是這燒火的角色多是由這兩種人勝任。這年老的公公和貌美的兒媳婦獨處一室,難免叫人遐想連篇,自然有些風言風語傳出來。于是也不知從哪朝哪代開始,在我的家鄉凡是把和兒媳婦有曖昧關系的老頭子都稱之為“燒火翁”。南邊喊為“燒火”,北方說成“扒灰”,皆是戲謔之語。
喝了一會茶,三叔把母親拉到一邊,說這里有他,喊她過去休息,大家準備商量給我治療的事情,她和幺嬸在這里大家反而不方便說。我知道這姓相的老頭是木匠,平日做些木工活,姓樊的漢子是個廚子,做得一手好菜,這方圓百里人家操辦的紅白喜事,決計離不開他。
我聽到三叔悄悄對母親在說什么那二位明里是木匠廚子,其實暗地都是法術高超的巫師。于是母親過去對大家說了些感謝的話后,便拉著幺嬸往外走。幺嬸本來還想看看熱鬧,但見母親拉她出去也只好跟著走了。
見他們神神秘秘的表情,看來一定是有事情要商量。
三叔喊我去把門關好,便開始說道:“九兒的狀況大家早就清楚,今晚魯三斗膽相煩各位上門為我們家九兒拔除禍害,實在是慚愧得很!感謝兩位長輩和樊兄弟,大家一來念及我老舅父的交情,二來看在魯三的薄面上移駕,這份情誼我和九兒必將銘記于心。事情特殊,相邀沒來的我們也不敢怪罪,來了的實在是有些擔待不起,只好由九兒過來給幾位長輩跪拜一下,行個大禮我們才安心得了。”
三叔說完便對我使眼色,于是我便上前給來人行禮,跪拜完莫端公和相木匠后,我便去跪拜樊廚子,剛跪下便被他拉了起來,只聽他開口說道:
“我說魯三這人就是球過場多,我們過來一來是還平日里石老爹對我們的情,二來是真心想把這娃娃治療痊愈。他也是我們看到長大的,如今遇到這樣的事情,我們是決計不會袖手旁觀的,其他的廢話莫多談,大家還是商量到該怎么辦。”
樊廚子一說完,莫端公和相木匠便點頭表示認同。三叔也跟著點頭,然后過來對我說:“九兒,很多的事情,我們原本是不想讓你知道的,這也是你祖父的意思,但事到如今,也瞞不了你了。不過從現在起,你絕對要答應我們,凡是以后我們說的、做的任何事情,你都決計不能對外面的任何人講起,包括你的父母。我吃驚的望著三叔,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還是點了頭表示答應。
“好了,大家跟我來。”三叔說完后起身把堂屋的門關閉,帶著大家走到隔壁的臥房里面。我見他走到木床邊上把一個尿壺提到一邊,然后開始抬動起床來,那老舊木床一陣咯吱咯吱的響動,上面的麻布蚊帳也跟著顫動。我動。我疑惑的站在一旁,不知道他這樣做是什么意思。床很快就被移到邊上,下面是一些凌亂的稻草。三叔用掃帚掃開稻草,兩塊青石板出現在眼前。
“老樊,來幫忙搭一把手。”三叔低聲說道。于是樊廚子和他一起動手將石板揭開,只見石板下面露出一個黑黑的地洞來。我張大著嘴巴,吃驚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我看了看屋內的其他人,從他們泰然處之的神態里,我就可以判斷這個屋子里面,恐怕只有我才不知道這個地下室的秘密。
“我在這里從小長大,住了那么多年,竟然一點也不知道床下還有這樣一個洞穴!”還沒有等我來得及繼續的思索下去,三叔就彎腰下去了。其他的人也魚貫的下去,那相老頭雖然年老又是一手殘缺,下這樣的洞穴卻也是不在話下。我來到洞口,見到一架木樓梯搭
在洞沿上,我順著樓梯小心翼翼的往下爬,里面也不是漆黑一團,仿佛點了蠟燭一般,微微的光線支離破碎的散布在四周,剛下到底,屋內亮堂了起來,原來三叔拉動了電燈的開關。
“里面居然還安裝了電燈!”我在心里說道后,開始打量著里面的一切。仔細的掃視后更是叫人吃驚,一個大約十來平方米的方型地下室呈現在眼前,四周上下全是泥土胚子,墻面上貼滿了大大小小的黃紙符咒,四個角落的墻壁上還打了幾個木樁在上面。
土室里側墻面上掛了一幅畫,畫中一個騎著青牛的道士。老道頭帶蓮花金冠,須發飄逸雪白,腰掛葫蘆,手執蕉扇,左右兩個童子侍立,周圍全是祥云環繞。畫的左上角有六個小篆字,我參詳了半天才弄明白,為“太上大道君像”幾個字。右下角落款是一豎行楷小字——萬歷癸酉秋分門生伍守陽敬奉。
這時我才明白這畫中的人是太上老君李耳,萬歷是明朝的時間,這落款的伍守陽也應該是當時的一個道士了。我見畫像的下面設了一個醮壇,壇中央一個大的銅鼎裝了半鼎的香油,恐怕里面還有五六十斤油。油鼎里面漂浮著一個小的器皿,器皿中間有一個小孔,插著一根燈芯,上面點燃著一支油燈。如同豆大一樣的火苗不停的在里面閃動,看樣子,只要是一哈口氣恐怕都會讓它熄滅。
看了半天,我才明白這油燈的設計巧妙之處,這油燈隨著鼎里的燃油起伏,所以不管里面的油是多是少都不會熄滅,除非這油完全的沒了恐怕才會燈枯。
醮壇的四周插了幾支令旗,油鼎的前面放著一個木頭雕刻的小人。木頭人上面寫了一排小字,我湊上去一看,心頭又是一驚,上面書寫著:“吾孫石九長命百歲”。我正在疑惑的張望這地下斗室的時候,聽到三叔在叫我過去,他們進來后就一直在一旁竊竊私語,現在可能是“密謀”完畢。
“九兒啦,你也看到了,這個暗室的醮壇已經存在二十八年了,在你還沒有出生的時候你祖父就是一鋤頭一鋤頭挖掘而成的。也就是說,這盞油燈也已經整整燃燒了二十八年!”三叔緩緩的說道。
“這,這到底是怎么會事情,這個木頭人上怎么有我的名字?”我疑惑重重的問著三叔。
“今天趁著幾位先生都在,我們還有重要事情要商量,所以這其他的我下來會慢慢告訴你的。”三叔說道。我疑惑的點了點頭,見他們坐到樓梯旁邊的一張小木桌四周,于是我也過去坐下。
“看樣子,事情的發展恐怕確實不妙,半年前我來的時候這油燈燃的很旺,遠不是這樣的弱小。石老哥苦心孤詣了二十多年,我們決不能讓他抱憾冥地!”莫端公說完后嘆了一口氣,大家聽了都跟著點頭。
“我們幾人中,相老叔的本事最大,你老可曾看出一點門道來?到底九兒是中了什么樣子的邪惡污穢,讓當年幾位高人布置的‘地祚坤泰法壇’也逐漸起不了作用!害得我老舅父到頭來孤注一擲也還是枉然,反而丟掉了性命……”三叔幽幽的說著,我聽得更加的迷糊,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讓我越來越覺得心驚膽戰。
聽三叔的口氣,我祖父的死好象與我有莫大的關系!
“哎,到如今我都是糊里糊涂的!一年前,那時石老哥還在世,有天他來找我,說到小石九的事情,于是那天晚上我便動過‘墨斗納形術’,結果是一無所獲。我就納悶,我這祖師傳下來的神術,雖說不及馬王爺的神通三眼,但只要是尋常的魑魅魍魎、山精鬼怪作亂,那決計是沒有看不出來的道理!”相木匠嘆了一口氣的說道,說完后滿臉的疑惑。
相木匠一說完,樊廚子便接過了話題:“在此之前,石老伯和三哥來找過我,當時我腿傷未愈,無法施展我的‘九碗通’。于是大家商量后本想去找莫老叔的,但他去碑子鎮做喪事去了,才來找的你相老叔。”
“是的,相老叔不要多心,當時我老舅父心急如焚,也知道你相老叔的‘墨斗納形術’最是了得。但當時考慮到半個月前你才在西六河除去‘草狗大王’,法力沒有完全恢復。這‘墨斗納形術’又是最費道行的法術,怕傷了你老人家的身體,后來實則是沒有辦法才來找的你。總不能因為這點私事上山去煩請大祭酒吧!”魯三叔怕姓相的老頭多心,連忙解釋道。
相木匠說道:“你倒是把我想成什么樣的人了,我怎么會多這個心!想想當年我為尋龍骨,不料跌入山谷,脛骨折斷,大半年都起不了床。當時就想自己這輩子算是完了,恐怕只有在床上過日子的命!是我那石老哥攀山躍嶺,費盡心機為我配制‘牛膝膏’。為了尋那金線草,害得他摔斷了胳膊……我們這里面的人,哪個又沒有領過他的情?”
那老木匠說完后停頓了一會又說道:“后來的情況魯三是清楚的,當時使用‘納形’神術未果后,我內心非常驚駭,心想這恐怕真要應了大祭酒的話了。我當時就勸解石老哥凡事看開些,所謂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命里注定的東西恐怕也只得聽天由命了。哪知我石老哥聽了這話非常的不高興起來,說什么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爭這一朝!我見他說完后沉默不語的蹲在
那里,半天后擠出一句話說什么要去五峰山老竹溝一趟,我和魯三聽他說要去找那賀瞎子,大吃一驚,極力勸他要想清楚才行,這樣做恐怕不行。再說我們這樣的身份,大祭酒是決計不會答應。”
“是啊!當時我聽三哥帶來口信,我和莫老叔連忙去勸解我老舅父。可他這人頑固得要命,誰的話也聽不進去,第二天就上山拜會大祭酒去了。也不知道他們怎么談的,大祭酒竟然應允了。還是我們得了大祭酒的傳訊,上了伏龍山才知道了個大概。”樊廚子說到這里停頓了一會繼續說道:“我原以為魯三哥還要過幾年才接手做了‘鹽陽獅子’的,所以對此事也有些吃驚。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獅子牌早晚也是你三哥佩帶的事。”
我聽得一頭的霧水,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么,感覺今天晚上的事情怪異得超過想象。正在發懵的時候,我聽三叔說道:
“當時我們從相老叔家回來后,我老舅父就在這個密室里面和我說了大半個晚上的話。他對我說他現在老了,很多的事情無法顧及,所以決定把‘獅子牌’傳授給我。我并不贊成他這樣做,他卻說心意已決,明天上山拜會大祭酒后便把這‘白石丹爐’和《參同契》一同交由給我,還要傳我法令讓我佩帶獅子牌做‘鹽陽獅子’。我苦苦勸他他反而發起脾氣來,說我不體諒他的難處。沒有他法,于是第二天我便陪他去伏龍山上清宮拜會大祭酒。他兩人說了兩個小時的話后,大祭酒便傳我進去談話,無非是說以后只得讓我挑起重擔的話。我也不知道我那舅父是怎么給大祭酒說的,大祭酒竟然就答應了!下山后他就帶了一點干糧往五峰山奔去,他走后第五天里突然給我打電話,說已經到家,喊我馬上過去。”
“與賀瞎子談交易,那可是與虎謀皮,沒有十二分的好處,他可是決計不干的!”相木匠說道。
三叔點頭說道:“是呀!我一進門后,見到他很疲敝的坐在床上,還以為他趕遠路累著了,也沒有在意什么。他對我說,他這趟出去事情辦得很順利,老竹溝的賀瞎子答應將那黃玉琀蟬并長壽歌訣給他,條件是要我老舅父的那片‘金甲鱗’外加一百粒‘八珍寶’。當時我聽說賀瞎子肯割愛讓出他太一派的至寶黃玉琀蟬,很是高興并非常的感激他。于是當晚他就將‘白石丹爐’和《參同契》連同一本《太清金液神丹經》一同交由給我,又說第二天就上伏龍山當著大祭酒和其他五位‘獅子’的面將‘鹽陽獅子牌’傳授給我。”
“這牌子,遲早也是你接手。”莫端公說道。
三叔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當時那幾天一直在忙接牌的事情,并沒有仔細的想想其他想想其他的事情。后來我回到家里越想越不對勁,他縱然這樣做也沒有必要把獅牌傳給我啊!還有,暫不說這賀瞎子是個什么樣子的人,先說說這黃玉琀蟬,這可是他太一符箓派的掌門信物,道家至寶,這傳承了八百年的派別信物怎么能拿出來做為交換呢?我想他賀瞎子就算是蕭抱珍的直嫡傳人恐怕也沒有這個權利。江湖上還有傳言,說什么憑借這琀蟬便可以找到唐末陳碩真起義失敗后留下來的兆億珍寶,各位想想這是何等貴重的東西。我師爺留給老舅父的‘金甲鱗’雖然珍貴異常,但也斷不能和這琀蟬相比較啊!”
三叔說到這里便停頓了下來,我聽他說到黃玉琀蟬的事情,異常吃驚,原本單純的以為碰到那瞎子得了塊玉是場巧合,哪里知道卻是祖父他們精心安排的結果。那琀蟬一直戴在我脖子上,半個月前頭疼病發著被我扯斷繩索,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想問問三叔這黃玉琀蟬的事情,可這時候大家都在沉默不語,我也便不敢聲張什么。
過了一會又聽三叔說道:“那天晚上我邊觀閱這《參同契》邊思索著這些事情,后來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妙。于是連夜摸黑趕到這里,哪知正碰巧遇上我老舅父在行吐納之術,哎,當時我到后,我見他頭頂一團散氣便立刻明白了所有的事情。我拉他進門,一到屋里我便焦急的追問,問他是不是把六十年的內丹都給了那賀瞎子了,我見他苦笑不語,便跪倒在他面前痛哭起來……我這老舅父啊,從來都是只想到別人,就不為自己想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