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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芝這時候才表現出少女的羞澀神情來,低了頭小聲道:“婚姻大事,但憑父母做主,紫芝不敢有什么異議。只是,我想和霍總長單獨說說話,太太您看行嗎?”
太太笑道:“這樣最好,你們去罷。”便推了一下裔風,遞了個眼色給他:“還不快去。”
裔風和紫芝從正院出去,紫芝是個性情開朗的姑娘,話匣子一打開便收不住,不停地說東說西,他也只得耐著性子聽著。二人一路走到九曲橋上,園子里的景色一覽無余,各式各樣栩栩如生的石雕,紅磚青瓦檐牙高啄的民居,四處透著古色古香的懷舊意味,怎看都典雅大方,意趣盎然,紫芝不禁贊道:“這里可真美。”
霍裔風隨眼一望,卻見東頭的四方回廊里鳳盞拉著素弦,正急急忙忙朝這邊趕,從臺階下來便上了橋,紫芝一眼就認出了素弦,大感意外,一雙妙目睜得老大,招手喚道:“張素弦!是我呀。”
素弦被鳳盞催得急,尚且被蒙在鼓里,這下才留意到裔風和一個姑娘倚著橋欄站著,亦覺得很是突然,正猶豫著不知怎么接話,鳳盞笑著道:“老二、紫芝妹妹,沒想到在這里碰見你們了。”
紫芝定睛一認,笑顏道:“喲,這不是大少奶奶么?”忖度了一下,道,“論起輩分來,紫芝還得叫您一聲表姑姑呢。”
鳳盞這會兒倒不急了,笑道:“咳,紫芝妹妹千萬不要見外。你我這親戚關系繞了好幾個彎兒,想要理順了倒也不是難事,或許到了將來,這輩分就不愁拎不清啦。”說著便不經意地掃了一旁的裔風一眼。
紫芝亦笑道:“去年陪舅舅來臨江省親,只見了表姑姑一面,卻沒想到表姑姑一直記掛著我這個侄女呢。”又對素弦道:“說來可真是有緣分,我只聽人說你退學嫁人了,卻沒想到嫁的竟是霍家。你也是,才一嫁入豪門便不跟我們這些舊日同窗聯系了,把我們忘了不是?以后,我可要常來打擾你,你可不要嫌煩哦。”
素弦聽她們你來我往的幾句話下來,方才漸漸明白鳳盞的用意,平靜地道:“原來二弟這門親事,是大姐牽的線啊。”
第三十九章 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二)
鳳盞一愣,卻也想不到她說話這樣直接,覺得有些尷尬,呵呵笑了一聲,道:“那是自然,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我這內侄女條件這樣好,我當然先想著自家人了。”對裔風道:“老二,以后可要對待人家紫芝,瞧人家姑娘,長得水靈,又乖巧懂事,保準你挑不出半個不字。”
說話間對面傳來家庸欣喜的喊叫:“二叔,二叔回來了!”便歡快地跑過來,素弦見他穿得厚實,趕忙喚道:“慢些,小心摔倒!”
霍裔風走上前去,一把將他抱起來,笑道:“家庸最近又壯實了呢。”
家庸向來喜歡二叔,問他道:“二叔這次回來不走了吧?二叔帶家庸去玩,好不好?”
裔風笑道:“乖,二叔今天有事,等二叔閑下來,一定陪家庸玩。”
家庸嘟起小嘴道:“二叔總是愛騙人。”便從他懷里跳下來,拽著素弦的袖子,“二娘,你給我布置的字帖我都寫好了,二娘去看嘛。”
素弦微笑著點點頭:“家庸真棒。”回頭問鳳盞道:“大姐,太太那邊還去請安么?”
鳳盞催了她來,本就故意要來個“碰巧”遇上裔風他們,當下也如愿了,卻沒見素弦情緒起了什么波瀾,鳳盞自然失望,“嗯”了一聲:“你有事便去吧。”
素弦便挽起家庸的手走了,方才走出幾步家庸又跑回來,拉著二叔的衣角:“二叔也去看我寫的字好不好?”
素弦肅起臉道:“家庸聽話,不要纏著二叔。”
霍裔風卻笑道:“好,難得二叔回來一趟,這便去看看。”也沒有看她,便抱起家庸徑直走了。
她站在那兒有一瞬愣神,還是跟著去了。紫芝訝然了一下,調侃般的道:“表姑姑,那不是你的孩子么?怎么跟張素弦這樣親,我看了還真有點不習慣呢。”也不管她眉毛擰著,便返身下橋走了。
她跟在他們后面一直上了聽雨閣,家庸興高采烈地給二叔展示著自己的習作,他認真地看著,給他指點出細小的錯誤地方,捉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幫他糾正,始終全身心地投入,她這才漸漸地放松下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望著他們。
過了一會兒她倒覺得自己是個多余的了,覺得無趣,便起了身下樓去,在紅漆雕柱旁站著。細一回想剛才發生的事,突然心生恨意,不自覺地咬緊了嘴唇。鳳盞這個女人用心竟是這般險惡,為了讓自己難堪,故意引她與裔風尷尬碰面,還是當著舊日同學的面。樊紫芝又向來喜愛張揚,裔風和她的婚事成與不成先不談,當年霍副總長在學堂門口等候自己,招來多少女學生的羨慕眼光,如今她嫁的卻是霍副總長的大哥,還做了人家的妾,當了孫少爺的后娘,這種消息若是叫樊紫芝捅了出去,她可真的是無顏面對同學們了。
裔風從樓梯走下來,看見她輕輕倚著立柱,似是在思索什么,便喚了聲:“大嫂。”
她回過頭來,他淡淡地道:“大嫂,我這便回去了。”他走出幾步她突然叫住了他,緊走了幾步到他面前,肅著面孔低聲說道:“裔風,聽我說,不要娶樊紫芝,她這個人……”說到這里覺得不合適,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道,“總之,她不是適合你的人。”
他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淡然一笑:“多謝大嫂提醒。”
他始終凝視著她,倒叫她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你該走了,裔風。”
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動不動,問她:“你過得好不好?”
遲疑間她木然地點了點頭:“嗯,好。”然后她的心頭如是驟然被什么絞痛,好像看他的力氣都沒有了,目光悵惘地灑在磚地上。
他仍是沒動,也沒再說一個字,就這樣安靜地深望著她。
她緘默了片刻,終于鼓起勇氣走近了他,她的額頭剛剛到他的下巴,她仰起頭,似是要把自己最后的感情全部傾注于那片眸光里,對他輕聲說道:“裔風,不管怎樣,你一定要比我幸福,一定要。”
他感到自己的眼眶漸漸濕潤,微微笑了一下,說:“你知不知道,四周有多少雙眼睛正在盯著我們呢。”
她搖了搖頭,笑望著他,眼淚不經意間就掉落下來,還是用力地微笑著,說:“我問心無愧,我不怕。”
她垂下眼簾,淚水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不斷滑落,她覺得自己太不夠堅強,說道:“我走了。”便轉過身,鳳盞就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陰冷地注視著她,一言不發,走上來揚手便是一個響亮的耳光:“你這個賤人,竟敢明目張膽地勾引小叔子!”
霍裔風厲聲道:“大嫂,住手!”
鳳盞冷笑了一聲:“怎么,老二,你還要為這個賤人辯白不成?瓜田李下,自當避嫌,這點道理她不懂,難道你堂堂總長還不懂么?”
家庸聞聲跑了出來,看見素弦默然在一旁垂首站著,趕忙抱住她,怒視著鳳盞嚷道:“不要欺負我二娘!大娘不好,我要告訴奶奶去!”
鳳盞怒極反笑,道:“好啊,你這個吃里扒外的東西,也向著她不是?大娘我這便遂了你的心愿。”遂吩咐道:“桃丹,去,把你剛才聽到的、看到的,一字不落地給我去跟太太說清楚!我倒要看看太太還能坐得住坐不住。”
桃丹應了一聲,方走出幾步,卻見大少爺負著手在遠處站著,臉色肅穆得可怕,沉聲命令道:“不許去!”
鳳盞心里愈發不平衡,迎上去道:“裔凡,你這心腸也太軟了。是,先前是你對不起老二,可如今她張素弦是你的人,你自然有資格教訓她,可不要讓她騎到你脖子上去。”
霍裔凡面色不改,對裔風道:“二弟,你先去吧。”
霍裔風望了素弦一眼,她怔怔地對他點了點頭,于是他轉身去了,她的眼光一直追隨著他離開的背影,下意識地握緊了家庸的小手,直把他的手攥得出汗。
鳳盞見了便罵道:“你這個不安分的女人,這要是放在過去,非要把你眼珠子剜出來,小拇指剁掉不可。”
素弦方才回過神來,充滿恨意地瞪了她一眼,拉著家庸去了。
鳳盞憤然不已,瞪眼對裔凡道:“你也太沒男子氣概了,便這樣由著她?”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揚長而去。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鳳盞幾次欲告素弦的狀,卻礙著裔凡冰冷的臉色,還是忍下來。素弦也無心用餐,只是嚼些飯粒消磨時間。詠荷見了便問道:“素弦,你最近總是胃口不好的樣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素弦勉強笑了一下,道:“不礙事的,我以前在家里就吃得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