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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荷便更是來了脾氣,沖大哥道:“大哥,你也跟著二哥胡鬧!”又道:“方才聽說你們要到玉粱山去玩,是不是?”
霍裔凡無奈道:“是有正事去辦。”
“既然是正事,我大小也是霍家的一份子,我也要去。”詠荷耍起了小脾氣。
霍裔凡正色道:“小孩子家,別胡鬧。”
“好啊,我求娘去,娘的話你聽是不聽?”詠荷瀟灑地轉過身,方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挑釁似的盯著二哥:“二哥,還要告訴你一件事,瑪利亞修女已經把張素弦從我們女子合唱團開除了。她總是請假,耽誤我們的事。”
霍裔風察覺到事情朝著不好的方向發展,她是自己任性慣了的妹妹,他不能總是由著她去,于是道:“詠荷,如果這樣你就開心了,那盡管去做,二哥不反對。”
她當然不會開心,最近的幾個月她一直沒有開心過。她用力推了二哥一把,淚汪汪的雙眼瞪著他:“我,討厭二哥!”她滿腹的委屈,頭也不回地跑出門去,一直跑出了寶石巷子,哪里還管顧周圍人的目光,只低著頭快步前行。她聽到后面大哥、二哥、霍管家都在喊她,他們越是叫她她走得越快,她穿的軟底布鞋,跑起來很輕便,一開始是小碎步子疾走,后來就干脆逃命一樣跑著。
霍管家喊著:“小心!”聲音很近,她覺得他快要追上來了,心思越發亂了,眼看到了岔路口,腳下一猶豫,猛一回頭,只見街拐角一輛汽車開來,不過幾米之遙,她躲閃不及,眼看就要被撞到了,身后卻有一股力量猛地一推,她驚恐地向前倒去……
她醒來的時候四周都是冰冷的白色,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藥水氣味,她眨了眨眼,覺得整個頭部都是悶悶的疼痛,想伸手去摸,手肘卻沉重地太不起來了。
霍夫人高興得不得了,激動道:“心肝寶,你昏睡了一天,可急死娘了!”又喚道:“老二,快去叫大夫!”
詠荷記起自己似乎是被車撞倒了,忙問:“娘,我沒事吧,我還能站起來嗎?我的手好疼,頭也好疼……”
霍夫人望著女兒蒼白的小臉,楚楚可憐的樣兒,心疼不已,哄道:“沒事的,乖寶貝,你撞破了頭,胳膊脫臼了,醫生說不嚴重。”想起早晨的事就后怕,又語重心長道:“詠荷啊,以后可不能這么任性了。幸好霍管家他救了你,要是真有個萬一,你可叫娘怎么活啊……”說著眼淚便撲簌簌流下。
詠荷一驚,忙問:“霍方?他沒事吧?”
霍夫人道:“那車剎得及時,他能有什么事?"
詠荷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又想起早上的事來,道:“娘,都怪二哥!是他氣我,我才跑出去的。”正說著霍裔風隨大夫一同走進來,詠荷嚷道:“讓二哥出去,不然就別給我瞧病!”
霍夫人現下只得依著女兒,沖兒子揮了揮手,他只得又退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詠荷見這招起了效果,就又嚷道:“我不想見到二哥,二哥來我就不打針不吃藥!”
霍夫人忙不迭地點頭:“小祖宗,只要你能好,都依你!”
有了母親大人的命令,霍裔風只得一直在走廊的長椅上候著。過了一陣大哥和大嫂也都來了,他隨著他們一道進病房去,妹妹卻始終沒有正眼瞧過他。
詠荷正喝著大嫂給她喂的薏仁粥,突然想起去玉粱山的事,于是問道:“大哥,你可不可以等著我傷好,咱們再一起出去玩?聽說這個季節山里風景可美了呢。”
霍夫人笑道:“你呀,先好好安心養傷,等到你這手臂能活動了,哪怕是再大的城市呢,娘都叫你哥帶你去,好不好?”
霍裔凡也道:“娘說的是。這次考察煤礦,是個嚴肅事兒,你又是個好玩的,定會無聊。”
詠荷知道當下家里人對她無不順從,是個絕好的時機,于是道:“正好一家人都在這里,娘,您就明明白白地告訴大家,二哥要娶素弦過門,你愿意是不愿意?”
霍夫人起初因兒子擅自上陶家退親,斷然不同意他自作主張決定婚事。后來霍裔凡改變立場支持他兄弟,她素來不喜歡這個大兒子,就更是一口回絕,不準他們再提。但她也見過那位張小姐,頗有大家閨秀的風范,也并不遜于陶二小姐。再后來得知張晉元提出合作的請求,也了解了張小姐出身不俗,何況現在陶家處處與自家作對,若是結了這么個有頭有臉的親家,姓霍的也有面子,所以心里自然動搖。
她尋思了一下,笑道:“詠荷啊,其實娘也不喜歡那個張小姐。娘喜歡宣珠,巴巴等著她嫁過來作兒媳婦,你也知道。可你二哥非要娶她,娘老了,也犟不過他啊。”
詠荷聽出她娘話里態度曖昧,登時急了,綁著繃帶的手臂猛地一晃,像是要掙扎著起身,嚇得眾人趕忙上去扶住她,自然又是一番手忙腳亂。
“娘,我不要二哥娶素弦過門!不然寧可我這胳膊永遠斷掉!”詠荷氣血上升,一時激動就喊了出來。
霍夫人嚇得心肝撲撲直顫,摟著她連連哄道:“心肝寶,你說什么就是什么,娘聽你的!”
霍裔風心里憋屈,甩下一句:“娘,您就這么慣著你的寶貝女兒吧。”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差點便把護士手里的醫療器械碰翻。
他一個人沿著街巷走著,想去洋河公館找素弦,走到樓下,想了想卻又作罷,又走了好長的路回家里去。
過了幾天大哥來找他,說是張晉元邀請他們去他家里赴宴。霍裔凡明白張晉元的心思,想把他妹妹這張牌充分利用起來,就想婉拒了。霍裔風卻是態度大變,道:“去,為什么不去?我正想趁這機會,與他好好談談合作的事。”
霍裔凡明白詠荷耍小脾氣刺激到他了,他又是個執拗性子的,只好同意了。
晚上兄弟二人來到張晉元的公館,水晶流蘇大吊燈下,西式長圓形宴會桌已然布置妥當,幾把黑檀木椅在澄黃的燈光下光澤隱現,桌上擺滿了色澤艷麗、造型精致的傳統菜肴,中間放著一個銀制火鍋,上面扣著大圓頂蓋,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燉著美食,滿屋都鮮香四溢。
三人落了座,霍裔風正想著怎么沒見到素弦,張晉元笑道:“舍妹腳傷未愈,還在房里歇養。”從青蘋手里接過開了蓋的洋酒,笑道:“我只知道霍總長留學國外,喝慣了西洋人的酒,還不知道霍老板喜好什么呢?還好都有準備。”
霍裔凡道:“我隨意,都好。”這時樓上有開門聲響起,張晉元看到素弦走出來,便責怪道:“怎么不好好休息。”
她扶著樓梯款款走下,一身素雅鵝黃的羅紗連衣裙,前面的頭發編了魚骨辮束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余下的秀發仍是柔滑地披肩下來,如一枝泉露潤養的純色玫瑰,端莊、雅致又不失嫵媚。
霍裔風趕忙過去扶她,素弦笑道:“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又給霍裔凡見了禮,道:“今天有貴客臨門,素弦怎么也該出來敬兩杯酒。”說罷便端起酒杯,笑道:“大少爺,二少爺,素弦代哥哥感謝二位賞光,這便先干為敬。”她倒也不稱呼他們什么“霍老板”、“霍總長”的,帶了這些刻意的稱謂反倒怪異。
她眉意盈盈地望過來,霍裔凡倏地怔了一下,端起酒杯,也一飲而盡。
“張小姐既然有傷便少喝些,在座的也不是外人,不必拘于禮數。”霍裔凡道。
素弦笑道:“那天舞會,多虧了大少爺幫我解圍。說起這事,我還得再敬大少爺一杯呢。”
張晉元也道:“那天聽素弦說起這事,真是驚出我一身冷汗。在下也得敬大少爺一杯。”
他們盛情之下,霍裔凡自是難以拒絕。他酒量尚可,倒是素弦,幾杯下去便已酡紅染面,在鎏金燈光的映襯下,像一層淡淡胭脂。她纖長的手指拈著透明的酒杯,巧笑間眸光靈動,俏麗的影在恍恍惚惚的光暈中,迷離著、迷離著,像一本古老畫冊上散著墨香的舊像。
他見過,他明明見過她的,她對他這樣笑過,一如此時此刻的這般情景。那個被自己冰封在心底許久的名字,這時突然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大哥。”霍裔風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哥,少喝些,吃點菜吧。”他意識到自己思緒飛在天外,端起酒杯又是仰脖飲下。
素弦這時道:“哥哥,我知道你們有要事談,我也不懂,這便回房去了。”便頷首行了個禮,霍裔風道:“我送你回去。”
他扶著她回到二樓的臥房,他暫時不想回到宴桌上去,踱到楓木書架前隨意欣賞著。最上層顯眼的地方擺著三個女學生親密的合影,用桃木雕花框子鑲著。她和詠荷、宣珠曾經是很好的朋友,但這一切已經是過去式了。
她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凝視著這張照片。
“詠荷她,最近好不好?”她突然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