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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還是小心一些的好。”她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生怕碰到他的痛處。
他身上散發著淡淡的煙草味道,混合著一絲溫和的熏香,這是她第一次離他這樣近。她開始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直到他柔情的目光看向她,她感到窘迫的時候,才慌忙松開自己的手,他的胳膊失去了支撐,就突然撞到了桌沿。
他“咝”了一聲,雙眉緊蹙,她趕忙又去扶他。他一副萬般痛苦的樣子坐下,突然又變臉似的沖她眨了眨眼:“嘿嘿,我不疼啦。你這么緊張我啊?”
原來他是裝的,她登時便惱了起來,瞪他一眼:“你這人怎么這樣?我不理你了。”
她拿了手包轉身便走,霍裔風趕忙起身追她,一不留心大腿撞在桌子下方的木梁上,冒著熱氣的杯盞倒了,滾燙的咖啡灑在他的腿上。
她聽到響聲回過頭,他又是一副皺眉咧嘴的痛苦表情,她無可奈何地瞅著他,突然發現他手捂著的膝蓋冒著熱氣,也顧不上取笑了,只得蹲下身,掏出手帕來擦。
她感到自己好像觸到一塊淺淺的凹凸,抬頭看他,他眉毛緊鎖,似乎在咬牙忍著。
“疼嗎?”她問。
“有一點吧。”他想裝作淡定的樣子,面色就泛了微紅,氤氳燈光下她看得很清楚,站起身,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又是裝的。”
“誰說我是裝的了?”他勉強擠出個笑容,“你要不信,我給你看我傷口!”
又是孩子氣的話。她忍住笑,瞥了他一眼道:“我可不看。男子漢大丈夫,這點疼都忍不了。”
他們之間的氣氛就在這不經意的小插曲間悄然升溫。他們在浪漫的燭光氛圍下愉快地聊著,相互的了解又彼此加深。
從咖啡廳出來,兩個人沿著小弄堂散著步,一路有說有笑。她講起小的時候在山里捉蝴蝶,捉回來養在紗窗紙的夾層里,那樣子真是好看;春天的時候悼念化掉的雪人,把雪水收集在瓶子里埋起來,甚至還立了碑。當然她沒有說出姐姐,那些往事都變成了她和張晉元的經歷。許久以來他都不曾體會到這樣的輕松愉悅,笑得更是開心。
談笑間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不遠處的路燈下站著,定睛一望,正是他的大哥霍裔凡,此時他正板著臉嚴肅地看著他們。霍裔風定了定神,牽著素弦的手上前道:“大哥,真巧在這里碰上你。這位是張小姐,她是我的朋友,也是詠荷的同學。”
素弦微一頷首:“霍先生。”
路邊的燈光昏暗,更顯得他面色冷峻。他冷聲道:“裔風,這位就是你所說的那位小姐么?”
霍裔風毫不遲疑,立馬答道:“正是,張小姐便是我喜歡的人。”
霍裔凡看向素弦:“張小姐,我冒昧地問一句,我二弟霍裔風是有婚約在身的,這一點張小姐知道么?”
他這樣冷淡的質問口氣,讓她的心底剎時泛起寒意。他曾經為了一個女人跟家里抗爭,導致他的父親中風癱瘓,如今他儼然是門第觀念最忠誠的擁護者。
霍裔風見大哥如此態度,知道素弦內心不好受,便道:“大哥,這是我個人的事,你想如何責難,盡管沖我來。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我把張小姐送回家,我們回去再說。”說罷便拉著素弦要走,不料素弦卻掙開了他,揚起頭,目光決絕的看著霍裔凡,針鋒相對道:“我是知道二少爺有婚約,本沒有大少爺口中說的那層意思。現今已是民國,難道在霍先生頭腦中,還是些腐朽老道的思想么?連我這小女子都曉得婚姻自由、戀愛自由。裔風他有勇氣,敢爭取,這一點就讓我十分欽佩。至于什么門第,什么婚約,那是你們霍家的事。你既然沒有這個本事,就更不要來刁難我這個小女子。”
她的頭腦被濃濃恨意充斥,一字、一句,對他吐出每一個字,就像是姐姐的靈魂冥冥之中引導著她,對那個負心人致以萬般深意,就足夠他九曲回腸、久久回味了。然后她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心里感到經久未有的舒暢和痛快。
后來的幾日,宣珠一直沒有來學堂上課。女學生們對此議論紛紛,都說陶家被霍家退了婚,宣珠大受打擊,以至于一直把自己關在房內,不愿見任何人,似乎還萌生了退學的打算。
放學的時候,詠荷突然出現在素弦面前,不由分說便把她拽到三樓西面僻靜的天臺上,劈頭便指責道:
“你不覺得愧疚么,素弦?就因為退婚的事,宣珠她幾天不吃不喝,人都瘦得快脫相了!她娘為了讓她吃飯,只能割手腕以死相逼!這樣也就罷了,你知道么,我們霍家和陶家一直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現如今二哥擅自悔婚,陶伯伯勃然大怒,把以前的合作條約悉數撕毀了,處處針對我們、排擠我們,就是要擺明了和我們霍家對著干!”
“素弦,明明你可以對我二哥說一個不字,就那么一個字,天下就太平下來,人人都好過了,你為什么就是不肯呢?你到底揣的什么目的,一定要弄得我們家雞犬不寧的么?”
她只是一時氣話,卻是一語中的!
“詠荷,你幫幫我,幫我把宣珠約出來,讓我跟她說幾句話,行嗎?”她幾乎是哀求的口氣。
詠荷冷笑了一聲:“這可能么?就算我有那個本事,宣珠她可還愿意見你么?”
“張素弦,從此以后,你我不再是朋友,霍家也不再歡迎你。”詠荷決絕道,“若是你真的嫁到我們霍家來,我霍詠荷也不會叫你一聲二嫂,絕對不會!”
詠荷淡漠地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素弦失魂落魄地回到公館,張晉元請的裁縫正等著給她量尺寸,裁制舞會要穿的洋服。她像個牽線的木偶人一樣,叫她伸臂便伸臂,放下便放下。
張晉元看出了她的異樣,裁縫走后,問道:“你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她做的是損人不利己的事,她自己不愛霍裔風,偏偏把他從愛他的人手里搶來,然后攪得大家都跟著痛苦。如是將那前緣舊夢,一概棄了,從人生的荒原上一路行來,可以供自己懷念的已然不多。她明明知道,迎上這洶涌的浪濤,再想逆流而返,連歸路都找不到了,然而這是她今生唯一崇高的目的,即便被痛苦和愧疚填得滿滿,也只簡單兩個字——“認了”。然而最悲涼的是,她根本沒有人可以去傾訴,張晉元當然沒心思聽她講這些。那些痛苦和愧疚永遠都是她一個人的,韶華輾轉,稚嫩的容顏漸漸成熟,但,永遠只是她一個人,背負。
“晚上受涼了,回房歇歇便好。”她答道,然后上樓去了。
第八章 遺恨重尋,細話初年著意深(一)
炎夏眼看就要到了,一連幾日的艷陽高照,天氣越發燥熱,卻遲遲下不來幾滴雨,人也就提不起精神,憑著窗欄向后院花園看去,像是連蟬都懶得叫了。這扇碧紗窗是陰面的,身上仍是膩膩地出著汗,素弦無意中瞥了一眼墻角,金絲絨罩子下還擺著她許久未碰的鋼琴,是去年張晉元托人從德國買來的,突然來了興致就試著彈了一曲,好在曲譜指法都還記得,叮叮淙淙,只一會兒便陶醉了進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青蘋推了門進來,把一封信撂在黑色的烤漆琴蓋上:“又是你的信。”看她目光迷離,如是神游天外,又拿起來:“你不看,我可看了。”
素弦彈罷最后一個音符,便接過那信封,卻不料那封口早就被劃開了,瞬時起了慍色:“是你拆的?”
青蘋一臉無所謂的樣子:“這些天信是一封接一封的,我拿信拿得腿都酸了,看一眼還不行?你還別說,霍二少這兩筆小字寫得還真不賴,這水粉色的紙又好看,裱起來當掛畫都綽綽有余了。”
素弦白了她一眼,道:“既不識字,拆了又有何用?”
青蘋笑道:“我不識字,大少爺還不識么?”
素弦的臉唰的一下嚴肅起來:“你是說,他也看過我的信么?”
青蘋隨意按了幾下黑白琴鍵,道:“這有什么大驚小怪?你的命都是他的,他看你幾封信算什么?”
素弦深長呼了口氣出來,不再說話,只背過身去看信。青蘋又伸出兩個指肚兒過來碰她的臉,調笑的意味道:“你這是涂的什么雪花膏,皮膚還挺滑溜,就跟龍口街那塊兒賣的山楂果子凍似的。”
素弦懶得跟她較勁,坐到床上把雪紡紗幔拉起來。
下午青蘋又進來了,倚在門框那兒,隨手一丟,一封信便飄飄然落在書桌上。素弦只看了一個“霍”字,便打開來瞧,茶褐色的信箋上是勁道有力的正楷,卻不是霍裔風的風格,上書“今晚七點,玉銘街撫仙閣茶樓,有要事商談,恭請張小姐務必賞光。”掃向信的落款,赫然書著“霍裔凡”三個字。
她立馬明白了他的用意,嘴唇一抿,好,我倒要看看他的嘴里能吐出什么話來。
她下到樓廳去,青蘋正搭著一條腿坐在沙發上,套著個頂箍兒補旗袍:“我們小姐果真好手段,一下子兩個少爺都勾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