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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薇也是第一次來到這里的皇宮,說不好奇那是假的,等到了宮門前,已經有些人家的車駕停在那里,都是遞了牌子進宮覲見的命婦。
“祖母,我還有點緊張呢。”
老夫人拉住她的手:“放心吧,不用害怕,不過就算是心里怕,你面上也不能顯露出來。”
慕容薇應了一聲,先扶著丫鬟踩著腳蹬下了車,又慢慢扶著老夫人下來了。
老夫人一身的命婦冠服,厚重得很,更是寬大,慕容薇忙遞上一個手籠給老夫人,自己則捧了個手爐侍立在側。
她心中暗自嘀咕著,看來哪天得讓人做個手套什么的,這手籠都是單筒的,用著實在不方便啊。
她們才一下來,立刻便有一個宮中的內侍過來了,穿著胸背繡著小葵花的盤領窄袖拽撒,恭敬地詢問:“這位可是慕容老夫人?咱家是皇后娘娘宮中之人,奉命在此迎接。”
“臣妾便是,這位公公辛苦了,勞煩您在此等候。”
老夫人和氣地說著話,一旁等候覲見的其他家命婦各自看來,議論紛紛。
她們自然認得慕容老夫人,當然就談起最近的熱門新聞。
“你看那旁邊的女孩,是不是就是那位三小姐,我記得好似在靖王妃的生辰見過。”
“那定是了,只是不知道皇后娘娘召見她是為了什么,難不成真是要給洛王選親?”
“也是占了便宜了,一個庶女能去洛王府當個側妃算是她的好運氣。”
慕容薇看別人的眼光或嫉妒或探究或不善,也只當做沒看見。
這內侍笑著迎了老夫人和慕容薇進了宮門,前往皇后所在的坤寧宮覲見。
這一路上慕容薇又不好東張西望,只能偶爾掃一眼皇宮的模樣,但見樓臺宮闕重重,廊廡林立,宮人穿行其間,俱都行止有度,看著就自有一種天家氣象,無限威嚴。
進了坤寧宮,那內侍先進去稟報了,過了會子,昨日看到的瓊芳笑著過來了:“慕容老夫人,慕容小姐,娘娘宣您覲見。”
慕容薇小心翼翼地跟在老夫人后面規行矩步地前進,等到老夫人停住跪下行大禮,慕容薇也連忙跟著跪下。
“臣妾拜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萬安。”
“臣女拜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萬安。”
“平身吧。”一把溫潤威嚴的女聲傳來。
慕容薇這才扶著老夫人起了,眼角掃過前方一身大衫霞帔,戴著雙鳳翊龍冠的皇后娘娘,是個中年女子,眉目不十分貌美,但瞧著自有雍容氣度。
“老夫人坐吧。”
“謝娘娘賜坐。”老夫人在女官的引領下于一旁坐了,只是雖然坐,也只是坐了三分之一罷了。
慕容薇覺得倒不如不坐舒服。
她恭立在一旁,眼珠子轉而盯著光滑的金磚看起來。
皇后笑著打量了慕容薇幾眼:“本宮這次召夫人和令孫女來此,也只是聽聞慕容小姐的事跡,很是好奇,現在瞧瞧,竟是個小姑娘,想不到小小年紀卻有些膽識。”
老夫人連忙起來回話,慕容薇也跟著起來。
老夫人誠惶誠恐地說:“臣妾這個孫女年紀小,卻是不懂事,倒是給洛王殿下惹來了些蜚語流言,臣妾深感惶恐。”
皇后擺擺手,態度十分親和:“夫人不必如此,皇上和本宮還要好好謝謝令孫女,若非是她救了二皇子,如今皇上和本宮不知道要有多傷心呢。”
老夫人連忙謙虛幾句,慕容薇就跟著她后面,也不說話,她盡量當個透明隱形人。
皇后的態度卻十分和藹,招手道:“過來讓本宮瞧瞧。”
慕容薇看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點點頭,慕容薇這才恭敬地走到皇后身邊,本要下跪,卻被皇后虛扶起來:“不必多禮了。”
皇后細細打量著她,笑著說:“真是個美人胚子,這模樣生得倒真是好。”
又問她幾歲了,平時可讀過什么書,針線女紅,還都做些什么,又問起當日怎么救到的洛王。
慕容薇字斟句酌地回答著,每次都得在腦子里過一遍,看看沒有問題了再回答。
其實昨天她已經想過皇后會問她什么,現在也基本上差不了多少。
皇后夸贊道:“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倒只會在家里繡花,不想你小小年紀,遇到歹徒卻十分冷靜,這金蟬脫殼,調虎離山用的卻是極妙。后來又救治了重傷的二皇子,的確是不凡。聽說你文名不錯?”
“娘娘過獎了,臣女不過讀過幾本書,識得幾個字,哪有什么文名,不過不至于成了睜眼瞎罷了。”
慕容薇心中很是奇怪,皇后居然這么和藹,也不知道今日究竟是為了什么?
正想著,那邊廂宮女來稟報,說洛王殿下來了。
慕容薇一震,自從上次一別,到如今都快臘八了,已經過去十多天了。
不知道他的傷如何了,這就進宮來給皇后請安。
皇后有些詫異:“明睿不是在養傷么,怎么這就來請安了?快請他進來。”
慕容薇斂眸,神情略有些恍惚。
那封信他應是收到了,卻沒有給她回個消息。
看樣子,他應該是放棄了。
他不能接受這種想法她其實并不感到奇怪。
雖然有些失落和遺憾,可她還是能理解。
大家從小受教育不同,他不能明白她,也沒什么。
正想著,但見蕭明睿一身青色保和云紋龍補冠服,進了殿內。
慕容薇連忙跟著老夫人行禮,蕭明睿腳步頓了頓:“起來吧。”
慕容薇抬頭看向他。
他的氣色已經比之前受傷時好了很多,可見這些日子的休養不錯,面色雖還不夠紅潤,但精神還不錯,目光仍然如往日般深邃明亮,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轉身拜見皇后去了。
慕容薇心中一酸,撇過頭去。
明明是她自己選擇放棄的,現在何必又心里不舒服?
他就算不理她又有什么奇怪?
這樣也好,免得將來大家成了怨侶,還不如好聚好散。
她感覺心里好受了些。
“兒臣參見母后,近日因傷未曾來給母后請安,心內實感惶恐不安。”
皇后關心地說:“快起來,你這還養著傷呢,怎就入宮來了,要是傷沒養好,我跟你父皇,都要擔心呢。”
蕭明睿微微一笑:“兒臣從小習武,又在塞北呆過些時日,雖然傷重,但恢復還算不錯。趁著要到臘八了,進宮給父皇母后還有惠妃娘娘請安,這些日子真是讓長輩們擔心了。”
皇后關心地說:“雖然如此,也不可仗著年輕忘了休養,你回府之后還要繼續按太醫的吩咐靜養些時日,畢竟傷得不輕,可不要留下什么病根才好。來,快坐下。”
洛王推辭了幾句,也就在皇后娘娘下首坐了下來。
皇后又看向慕容薇:“你們應該認得了,就不用本宮來介紹了。”
蕭明睿眸光轉向她和老夫人,態度溫和親切,卻透著疏離:“自然認得,上回在報國寺曾經與老夫人談論過佛法,而三小姐還救過兒臣的性命呢,兒臣正想著等傷好了,上門拜謝一番,不想在此處又遇到三小姐了。”
慕容薇心中一窒,只是用公式化的笑容面對著他,“王爺說笑了,若非王爺身邊的吳校尉,臣女哪有法子幫忙呢,不敢承受王爺的謝意。”
宮女奉了茶和點心,蕭明睿端著茶盞,目光停留在杯中的茶葉上,忽然笑著說:“若非小姐機智,本王可等不到第二天的援兵,母后,因為此事讓小姐她名譽受損,兒臣心中也覺得很是不安,正想跟母后說起,慕容小姐是因為救兒臣而被連累的,她本來家風清正的一個好女子,若因此被人非議卻是讓兒臣難安。”
皇后看了他和慕容薇一眼,表情有些微妙的變化,繼而說道:“你說得也是,皇上也跟本宮提起過此事,老夫人不知道有沒有什么打算?”
老夫人把剛剛的情形都看在眼里,這時便說道:“皇后娘娘和殿下過慮了。臣妾的孫女能夠幫了王爺一點忙,那是為臣子的本分,老爺和我都感覺榮幸備至,能夠為皇上效力,自當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至于說被王爺連累卻是不會,這孩子當日若不是碰到殿下,遇到那些賊子只怕就壞了。因此臣妾還要感謝王爺呢。她年紀還小的一個清白女孩兒,也不用擔心,雖然有人議論,也是暫時的。”
皇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老夫人真是深明大義,放心吧,皇上和本宮不會虧待了這孩子的。”
慕容薇看向洛王,他手上的白玉扳指在他手中微微轉動著,目光只看著皇后,正襟危坐,也沒有跟她對視。
他們彼此,現在倒真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兩兩相忘,忘得一干二凈。
最殘忍,不過是這樣的遺忘。
她心中一痛,垂眸不再說話。
這時候宮中妃嬪來向皇后請安了,老夫人看坐的時間也不少了,連忙起來準備告辭。
皇后讓人送了她們出去。
蕭明睿也起身告辭。
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坤寧宮,默默無語。
走到花園之前時,前面恰有御橋相連,蕭明睿忽然停下腳步,慕容薇頓了頓,看向他。
老夫人看他們的樣子似有話說,并沒有停下腳步,往前走去了,過了橋。
“慕容薇……我看過信了,現在我只能告訴你,我無法保證你能做到,我不想騙你。”他的神情此刻不像在皇后那里時那樣親切中卻帶著疏離,卻有種深深的遺憾和復雜。
慕容薇笑了起來,“沒關系,起碼你沒有對我撒謊。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我不該苛求你這些。”
“真的不能了,是嗎?”他心中還是難以自持地涌出一股酸痛,雖然他明知道要面對如此的取舍,可豈能如此輕易割舍得下呢?
她搖搖頭,認真地說:“就這樣也挺好。”
說完,她欠身道:“臣女先行一步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忽然聽到他低沉中略帶著些頹喪的聲音:“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就這樣吧。”
慕容薇心中一痛,強忍著,眼淚才沒落下來。
為什么要跟她說這樣的話?
我心匪石,此情不移……
既不能在一起,還不如兩兩相忘。
她回眸望著他,見他站在梅樹間,修長的身軀在寒風中有些蕭瑟。
風卷起她的發絲飛揚,她回眸沖他一笑,仿佛花樹堆雪,燦然的美麗,帶著一種灑脫:“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殿下,再見。”
說罷,她絕然地轉身離去。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一片片梅花落了下來,蕭明睿伸出手接過一片花瓣,忽然有些心痛難忍。
一種深深的失落像海潮一般沖擊著他的心房,讓他心中一片麻木。
慕容薇,你真的很瀟灑。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她如此的果斷絕然,反讓他很是難受。
既然選擇了,他不該再后悔了。
后悔嗎,他不知道。
他會記得她,永遠地把她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