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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我家?
趙熹不止一次去過那里,在它成為趙瑗的家之前。
很悲哀地,很可恥地,在秦樅終于要死的時候,趙瑗想起了岳展被賜死的后一天,建炎十二年的春節,那一天趙熹在大慶殿舉行了隆重的典禮,金花勾勒絳紗袍。趙瑗的雙腳還隱隱發凍,通天冠下,他看不清趙熹的臉。
天道,它的運行自有規律,從來不因為夏桀、商紂那樣的人滅亡;也不為唐堯、虞舜那樣的人而存在。
秦府的大門洞開。
秦坦和秦樅的妻子魏國夫人王氏,率領全家老幼恭迎門外。
趙熹上下皆白,甚至沒有戴黑紗幞頭,只戴了一頂白玉梁冠,素舄踩在迎接天子的紅毯上,秦府眾人皆哭,秦坦更是撲倒在地上:“官家!官家!”
趙熹臉上終于有了表情,那是一點哀痛,也許是被這樣震天的哭聲打動了:“前兩天不還說快好了么?”他狀似不經意道:“若非普安來說,朕尚不知他已沉疴至此。他是定策元勛,病無人問,叫朕如何心安?”
果然,秦坦抬起臉,狠狠瞪了趙瑗一眼,旁邊的王夫人接過話來:“妾身稟告官家:從之早上已說不出話來,家中本想上奏,奈何這孩子怕惹官家擔憂煩心,故而按下不表。誰知官家竟降臨車駕,如此恩榮,妾一家雖死無憾!”
秦坦連忙道:“是、是,正是這樣,怕官家聽了難過。”
趙熹嘆氣道:“從之現在如何?”
秦坦道:“聽官家要來,爹爹他一下子就坐起,興許是要大好了!臣正在命人給爹爹更衣。”
趙熹道:“他若能好起來,朕也不算白來?!彼従徸哌M秦府,果然藥味從臥內一直飄到大門口,可也不說讓秦坦去制止別人給秦樅換衣服,只道:“他一向愛體面,不叫他冠帶,他心里恐要難受,朕等等亦無妨?!?
病得那樣重,還要被扯起來梳頭發、穿衣服?秦坦說這話原本是等趙熹寬容這些禮節,可趙熹并不寬容,反而愿意等一等。于是一噎:“是、是,臣叫他們快一些,外頭暑熱,請陛下一幸玉堂?!?
趙熹搖搖頭:“無妨。”
他竟然就地開始游園起來。
秦樅作宰相近十年,府邸奢華就是連王府、皇宮也比不上,大夏天的,竟然不知道用了什么辦法,那一潭碧水竟然活絡起來,荷面繚繞白霧,如同蕊珠仙境,走在旁邊就叫人心生寧靜:“這池子倒是多意趣?!?
白玉闌干、朱漆琉璃,勾結的鏤花,侍女走過的盈盈香風。
秦坦終于忍不住了,他湊上前去:“陛下,家父沉疴至此,即使病愈,恐怕也無法出任宰相了?!?
趙熹頷首,又有些遺憾:“你父親為朕安定社稷,朝廷重之、百姓賴之,遽然舍朕而去,非朕所望,只是天命無常?!彼麌@一口氣,趙瑗看見他很珍愛地摸了摸池邊的白玉護欄,秦樅淫奢至此,連護欄都妝點了金絲,可趙熹的眼神并不是譴責。
秦坦道:“那、那家父若致仕,不知誰可以做宰相?”
趙熹的手一頓,仿佛沒聽清似的:“什么?”
鼓起勇氣,秦坦還想再問一遍:“不知誰能夠做……”
趙熹淡淡道:“這不是你該問的?!?
他的手離開闌干,一點灰塵也沒有,潔凈的白玉,趙瑗看著秦坦駭然,然后跪下,遠遠地,趙熹把他拋在后面。
他到底在想什么?趙瑗扶著他往前走,秦坦縱然膽大包天、色厲內荏,害怕大權旁落故而問趙熹下一任宰相的名字,可趙熹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他不懂他。
正如同趙熹可以叫他來,又叫他走那樣。
素舄步階,跨過門檻,在萬歲聲中,秦樅被兩三個人支撐著坐起來,像一根枯木。他瘦的真厲害,兩個月前趙瑗還看見他坐在金根車里呼風喚雨的樣子。
這就是衰老和死亡嗎?
“從之!”
趙熹哀哀地叫了一聲,可步子沒有加快,趙瑗仍然把住他的手臂。
聽到這一聲呼喚以后,秦樅的眼里、鼻下全是晶瑩,淋浪呼嚕了一片,宰相的紫公服撐著一支病骨,趙熹脫開了趙瑗的手。
輕盈的一掠白掃到床前,趙熹從袖中扯出了一抹紅帕,他渾身上下最重的顏色就在這里,紅色搖曳到秦樅臉上,趙熹再次呼喚:“從之!
”眼淚從他的眼睛里下來,可他沒有擦,只是用紅帕一點點為秦樅擦拭淚水。
他坐到秦樅床邊,秦坦、王夫人,秦樅的子子孫孫都圍在這里,繁華陸離的一個房間,趙熹穿著一身朦朧的白。
“陛下……”
他呼出一口氣,又吸進去一口氣,勾連著一口痰:“陛下!”
趙熹甚至抱住了他:“從之?你有什么話說?”像愛護自己的長輩那樣,他凄婉掉下淚來,趙瑗感覺白的嚇人,紅的也嚇人。
秦樅果然有話說:“愿陛下…固鄰國之歡盟,思宗社之大計……臣死無憾,陛下!”
趙熹回應他的呼喚,紅手帕一點點游移過他的眼睛:“朕知道了,從之,朕知道了,朕有一件喜事要告訴你,你不是正憂慮宗社之事嗎?”紗白的廣袖微拂:“我要有兒子了。”
秦樅粗重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輕輕地,趙熹臉上甚至有了笑意,臉頰微凹,他抬起頭來,正視趙瑗:“朕不日將為他定名分,正王號,正式過繼……你說,一個‘虞’字王號,怎么樣?”
四下寂靜,趙熹呼喚趙瑗上前:“普安,天日之表、英睿夙成,將來必是有為之君,從之,你……”
可以去死了。
離得太近了,趙瑗看見了趙熹臉上歡悅的笑意,秦樅要死了,趙瑗有什么不開心的?他是正茂的春樹,秦樅是陷入黃泉的枯木,橫亙在趙熹的懷里,吭哧著喘氣。
可春樹又怎么樣,即使是八千歲的椿也有枯朽的一天,因此,即使趙瑗被趙熹選中了又在呢么樣?
走馬燈似的死亡前,趙瑗想起那個雪夜。
趙熹……趙熹!
蜿蜒的兩行淚爬過趙熹的臉頰。
“陛下,你、你好、好……”
趙熹按住他:“朕好,朕一切都好?!?
秦樅掙扎面向趙瑗,盯著,如同十二歲的趙瑗守株待兔跑到他面前喊“岳展是無辜的”表情一樣,他嶙峋的、腐朽的身體詭異地笑了:“朱明盛長,旉與萬物……臣、臣不得見也!”
他見不到趙瑗登基時候的樣子了,他要死了。
他輸了,趙熹選擇了趙瑗,誰都知道趙瑗代表著什么,他押寶的趙璘輸了,他的一切,他的家族,什么都要完蛋了!
血噴在紅帕上,隱隱濺到趙熹的手掌,他的頭重重跌在趙熹懷里。
他死了。
也同樣見不到新的夏天。
這是他的遺言嗎?遺憾見不到朱明之夏?可為什么對我說?
停滯了兩秒,趙熹急速出聲,痛呼道:“從之!從之!!”
呼喚拉回了趙瑗的神智,他把趙熹從秦樅床邊扶了起來,紅帕子飄落,秦樅帶著快意的笑跌回床榻,沉沉的。
哭聲隨即響起,嚎啕成汪洋,王夫人上前拜道:“逝者已矣,此是不祥之地,愿陛下移駕?!?
趙熹看了她一眼:“夫人節哀?!?
他也許只帶了一條帕子,因此臉上干涸著眼淚,趙瑗想不起來給他擦,就落成兩條,透析出一點鹽分,目中晶瑩一片。
走過秦府,就是普安王府。
沒有任何停留,趙熹一昧地往前走,誰也跟不上他,除了趙瑗,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走到趙瑗的寢臥里,他終于坐了下來,帶著一點小孩子氣的歡欣笑容,新奇地撫摸趙瑗的床。
其實這個地方他來過多少回?
趙瑗靜靜地看著他,很突然地,趙熹開始脫衣服,月白的紗袍遮得天日都晃一晃,腰帶脫在地上、外袍脫在地上,頭冠脫在地上,他長長的,如瀑布一樣的頭發垂落,遮住他的后背,靴子脫落——
咣當一聲。
羅襪中掉出一把樸實無紋的匕首,包著鞘,因此不知道它有多么鋒利。
趙熹撿起匕首,打開門,赤著腳跑了出去,一點也不害怕被別人看到。
跑啊跑,跑啊跑,掠過回廊,掠過葡萄藤架,掠過稀奇古怪的墻繪,趙熹停在一頃農田前面。
趙瑗照顧過這里,但他其實對飼弄這些不太擅長,但麥苗和青菜不像蘭花和竹子那樣需要呵護,撒下一把種子,它們自動自發就會長出來,生根、發芽。
微風拂過趙熹的后背,拂動他的頭發,他赤著腳踩到泥土上,腳踝濺上一點泥巴,太陽把溝壑曬得燥熱。
“他死了。”
趙熹喃喃地說,用力一擲,把匕首扔了出去。
“我再也不需要這個了。”
匕首在水渠里漂浮,遠遠流走。
趙瑗靜靜地看著他,心里一陣雪亮,又一陣冰涼。
他忽然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他向趙熹告知秦樅死的時候,趙熹臉上之所以面無表情,是因為——
一陣風吹來,趙熹輕盈地跳過農田間的水渠,撲到他懷里。趙瑗把他的腿抱起來,因為他沒穿鞋。
“手好了?”趙熹問他,雙腿趁勢夾住他的腰,腳上的泥塵掃臟趙瑗的衣袍,愉快地命令,“
把我抱回去。”
把我抱回去?!?
把我抱回去?!?
把我抱回去。”
把我抱回去?!?
把我抱回去?!?
把我抱回去?!?
把我抱回去?!?
把我抱回去?!?
把我抱回去?!?
把我抱回去?!?
把我抱回去。”
把我抱回去?!?
把我抱回去?!?
把我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