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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陽如金,細碎穿過柳葉間的縫隙,成為照在扇子上的陸離光影。

誰都沒在意韓騏有意無意的那幾句話,也不在意他是否在裝傻。對于扈從眾臣來說更為要緊的是皇帝及其暫時繼承人的態度。趙瑗不過是一個五歲的小孩子,認識字就不錯了,懂什么詩的好壞?在場的別人不說,譬如秦樅,正統出身的進士,寫詩還能不如一個三代都在田里刨食的岳展?

難道是皇帝授意養子,內定了岳展第一?

為什么要這樣內定,這背后代表著什么?

眾臣思索間,扇上的墨痕干徹,趙熹將扇柄調轉,那是一把白絹竹節的團扇,一面是畫,一面是字,扇柄的長穗追逐在皇帝袖間:“恐卿提兵按邊暑熱,故賜此扇,好叫卿用這扇子扇涼時,備見朕心。”

大家頓覺岳展有些慘,按理說他如今鎮守江州一帶,大小賊寇全部平息,天又熱,金軍絕不會在此時發動戰爭,正是大將們可以回來歇一陣子的時候,可皇帝的意思,難道是要他即刻出發,冒暑打仗?

這是要去哪里?給劉、張擦屁股,還是……

進攻?

還沒來得及多想,那邊岳展正要跪拜謝恩,可趙熹靈靈巧巧一轉,將扇柄插入了他腰間的金帶上。

岳展在軍中與兵士們同衣同食,皇帝賜給他的錢財物品,可以轉賣的都轉去補貼軍用。他不買房、不買地、不蓄姬妾,卻罕見有一個癖好:收藏腰帶。

各色各樣的腰帶,不管是金的、玉的還是鐵的、銅的,不拘材質,五花八門,誰也不知道有多少條,不過肯定比衣服多,因為他衣服來來回回就這么幾件,但每次出門時腰帶總不同。加之他人生得高大,穿袍子時拿腰帶一束,肩寬而腰窄,正是最利落標準的男子身形。

而現在,衣服和腰帶間,別著一把扇子。

插著這么一把扇子自然無法跪拜行禮,不知是否皇帝免拜的恩典。

眾人還沒來得及多想,一隊內侍便魚貫而來,各自手捧托盤,到眾臣面前,托盤上擺的赫然也是白絹團扇,各自畫著一些花草圖案,每個人得到的圖案并不相同,顯然是內苑畫工所作。

眾臣謝恩以后,趙熹又命他們在園中盡情賞花看景。亭子里就只剩下趙瑗、趙熹,還有拿著御扇的岳展。趙瑗翹首期盼了許久,但沒有一把是給他的,因此有些失落。

難道是因為他沒有作詩嗎?可他不會啊!

見亭子里沒人了,韓騏轉了兩圈,挨挨蹭蹭地過來,一看就有話要說。

趙瑗看見他的那把扇子上的畫,驚喜道:“大老虎!”

一只窩在假山旁睡覺的老虎。

這畫栩栩如生,又構思巧妙。老虎是百獸之王,可團扇精巧,又是拿來扇涼的愜意之物,畫猛虎下山,難免讓人心生燥熱又覺得神經緊張。如果畫一只閉目睡虎,就足見祝福:甭管天地如何,閉上眼睡覺,安享清涼便罷!何況即使在睡時,這老虎的爪也如刀,尾也似鞭,并沒有墮了威風。

韓騏見趙瑗喊破扇面,笑道:“從前和官家說臣遇見阿梁的事,官家竟還記得。”

傳說中梁青棠夜間出來侍客,見柱子下有一只酣睡老虎,嚇得魂飛魄散,點了燈來看時,卻發現根本沒有老虎,乃是一名健壯兵卒,因見他威武不凡,邀至繡閣,贈以酒食,又傾盡家財追隨而去。

韓騏本人稱這段佳話:“我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把她嚇壞,以為是虎嘯!”這傳說也就流轉開來。

韓騏為皇帝沖鋒陷陣,手指頭都折去一根,那自然不與他人相同。趙熹選擇這個扇面顯然很上心,韓騏本人也極為滿意,半點不在乎魁首被別人奪去——岳展小他許多,為人謙和,以弟自居,況且又不是什么酸臭文人。武將奪魁,他爽得很。

他一邊開心地扇扇子,一邊道:“好兆頭,真是好兆頭。臣本來有話對岳五說,可又擔心當說不當說,但官家賜了這扇子,臣覺得還是說一說。”

趙熹聽他這樣一段繞口令,笑道:“你要說就說,可別打著朕的名號。”

岳展拱手道:“兄長有話,但講無妨。”

可他愿意聽,趙熹又不樂意了:“你仔細他又講什么笑話來臊你。”

韓騏原本游蕩于市井,又被提拔于軍旅之間,滿腦子里都是色情笑話,最愛逗岳展這種家風清白的正經人,可此刻連忙擺手道:“嗨呀,官家冤枉臣!臣就是看到這把扇子,覺得寓意很好,這‘扇子’不就是‘散子’,不就是寓意岳五要得子了嗎?這臣就想起剛才給他說親的事了,他身邊不愿意有人,難道小孩子還能從天上掉下來?”

一聽這話頭,岳展失笑:“兄長今日是非要為我執柯保媒么?”

韓騏點頭:“我其實是有一人要送你!”

岳展婉言謝絕:“人非器物草木,何談相送?方才已經和兄長說了,我家中母親不曾尋回,并不打算成家。”

岳展離鄉從軍以后,家鄉湯陰被金國占領,現在又劃給齊國,岳展多次派人到湯陰尋訪也沒有母親的蹤跡,人家

只說此地被金軍占領后,她無以為生,鄉鄰接濟她,她不肯受,徑自向南尋找兒子去了,從此再沒人見過。

五年過去,一個老婦人在戰亂中存活下來的可能性有多大?

更何況兩河地帶又是敵占區,若要人發現這是岳展的母親,挾持住,不就是徐庶進曹營的舊事?因此只能偷偷地找,這效率就更慢了。

但話又說回來,這母親不找到,岳展還能一輩子打光棍?顯然又是一個借口了。

韓騏不知哪根筋搭錯,執意道:“這人不用父母之命!再說了,嬸娘難道愿意看你孤孤單單一個人么?等你找回她的時候,若能給她個孫子抱,心里不知道多快——”

岳展很難得地打斷了別人的話語:“我已經心有所屬。”

韓騏兀自滔滔不絕:“活……什么?”

岳展重復道:“我已經心有所屬,俟老母尋回,便與他升堂共拜,兄長為我的事費心,是我的不是。”

他這話一出,連趙瑗都長大了嘴巴,趕緊拽拽趙熹的袖子,示意這是一個驚天大秘密!叔叔已經心有所屬,說書又有新的素材——哦不,最要緊的不是說書,叔叔會喜歡一個什么樣的人?

但趙熹臉上沒有什么驚訝或者戲謔的表情,只是垂落了眼睛,專心致志地看著亭子上的石磚地,那里正有一群螞蟻在搬家。

這把趙瑗急壞了,因為岳展并沒有展開細說的意思。趙瑗希望趙熹能夠八卦地問一問,因此小聲呼喚道:“爹爹、爹爹!”

趙熹把視線轉回:“良臣,你真是出師未捷,保了半天媒,怎么連人家有沒有家室都不清楚?”

韓騏在天子駕前對岳展的婚事操心半天,結果鬧出個大烏龍,他倒不以為意,反而倒打一耙:“怪不得,我說呢——官家,臣要告發,臣和這個岳五不是鄰居么?結果他回來以后,就沒往家里來住過,臣想約他都不見人,肯定是住到人家女娘家里去了!”

誰家好姑娘家里能容留男子住宿?要么是煙花女子,要么是寡婦,要么就是父母雙親俱都不在,一個人撐起門戶——韓騏自然并不在乎這些,只是拿來揶揄一下岳展,畢竟他浪蕩時常干這些事,不然也不會認識梁青棠。

可趙瑗一聽卻急了。

叔叔一直和他還有爹爹在一起,每天心里想的都是國家大事,并沒有去找什么女娘,這肯定是他拿來搪塞韓騏的借口!而且,韓騏什么時候是叔叔的鄰居了,叔叔家宅子旁邊不是住著秦相公么?

叔叔為什么不說話,難道要認下來?

誰也不能污蔑叔叔的清白!

趙瑗仗義執言:“不……唔!”他剛說了一個字,嘴巴被趙熹牢牢捂住,順手塞進去一顆糖:“剛才評詩評的好,爹爹獎勵你。”

趙瑗被塞了一嘴甜蜜,咀嚼著正要分嘴再幫岳展辯白,韓騏又道:“好吧,老弟既然已經心有所屬,還搞什么‘大丈夫不二妻’,那我就沒話說了,算我枉做好人,你從前的那個未婚妻,我就找人送回去了。”

等等,未婚妻?

趙瑗睜大了眼睛,未婚妻也是妻,不管自己的未婚妻,這、這……這肯定是不對的呀!

果然,趙熹也皺眉:“良臣想起這保媒的事,原來是找到了他未婚妻,想要幫他再續前緣么?”

怪不得韓騏說不用父母之命呢,感情是已經有過。

韓騏稟告:“是啊官家,臣也來前才曉得這一位劉姓女子與他定親,后來嫁與臣軍中一押隊為妻。臣知道此事后,已給了那押隊一筆錢,將這女子贖出,帶到行在來,原本想和岳五私下里說,讓他取回,沒想到他整日不在家。今日里難得一見,臣就上達天聽了,官家評評理,這事他是不是做得不對?”

又對岳展苦口婆心道:“你現在發達,就算不喜歡,養個女人也不困難,就當買個名聲算了。還是你那個心上人是不能容人?這改天你把她叫到我面前,我非得說說她!”

趙熹咳嗽一聲:“良臣!”

韓騏很奇怪地看了趙熹一眼:“官家?”趙熹沒說話,韓騏就又道:“不過天底下這樣妒悍的女人怕是少有,你不會嫌棄人家嫁過人了吧?我和你說啊,女人,她有的時候嫁過人反而——”

眼看他說些別的話,岳展搖頭解釋道:“時逢亂世,我投身報國、難得音信,她另嫁尋找依靠乃是應該,有何可指摘處?我并不在意這些,她若是正常改嫁,我今日有余力,自當以兄妹之禮照顧她全家。當年,我已經與她定下婚約,只緣父親辭世,我身有重孝,不能成婚。她家中無有依靠,投奔我家,我母親待她如同己出。我有所成之時,尋找過她們二人的下落,才知當年她與我母親相攜渡河,又卷盡財物奔逃,將我母親一人留在荒郊,至今不知下落。我心中以此為恨,實在不愿再見。”

岳展排行第五,鄉下佃戶又不可能有什么妻妾,想必全是他母親生的,那少說也有五六十歲的年紀,戰亂時候把她身無分文地拋在荒郊野外,和殺人有什么區別?

韓騏不意有這一出,愣道:“哎喲,你看這事鬧的

,你也不說,哥哥我原來也不知道這事兒。”

岳展道:“此事并不好,何必多此一舉?也不能因此尋到我母親。”

難道這樣復仇不是最爽快的嗎?

好一個有眼無珠的娘子,若她當時肯和未來婆母忍受一時清貧,依岳展不二妻的性子,恐怕現在早就成了誥命夫人。可現在呢?不說這個,但說她把未來婆婆扔棄,這樣的行為更要受人唾棄。

韓騏因此訕訕不平:“在我面前,她不說這事,只說與你戰亂時分開,我又想你身邊無人,也許是在找她,我老韓看來沒有做媒人的天分,對了,你那個心上人,哪天帶來我家里,給阿梁——我說秦相公!”他忽然別開眼睛,嘹亮的一聲嚎開:“您在那兒嗷嗷的哭啥呢?”

趙熹命大家游園,大家都識趣避開,秦樅離得不遠不近,正在一株萱草花前哭泣,旁人也就算了,韓騏久在軍旅是何等眼力?

趙熹聞言也轉過眼去,連忙叫內侍扶來秦樅。

一左一右兩個內侍把他架來,趙熹近前,溫言安撫道:“從之怎么哭泣?”

諸臣紛紛聚攏過來,趙瑗百無聊賴,仗著自己視力好,一個個看過他們的扇面,發現每個人都不盡相同,有的人是山水,有的人是花鳥,還有的人是走獸,品類不盡相同,更有稍微奇特一點的,譬如楊佑的扇子上竟然是一幅滿床笏圖畫。

而秦樅的扇面上,是一株長青檜柏,不知是不是和他的名字。

一滴眼淚落到扇面,秦樅道:“陛下圣壽,臣原本不該落淚。可臣無毫發報答陛下,陛下卻以國士待臣,臣心中羞愧,又見萱草花,思兩宮、宣和皇后俱在北方蒙塵,不禁淚下,請陛下恕罪!”

他這么一哭,大家都愣住了,轉頭看趙熹的反應,也內心大叫不好。

唱戲似的,這句話說出去后不過五個數,趙熹臉上笑意盡去,眼睛里溢滿了淚水,愴然跌回亭邊的美人靠上。

在他跌下去的那一瞬間,眼睛眨了眨,豆大的淚珠子滑過臉頰。

爹爹哭了!趙瑗連忙跑回去,爬到美人靠上,給趙熹擦眼淚,可眼淚卻越擦越多。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趙熹凄然,“朕違遠二圣,已有五年之久,縱有音信,又如何足慰?上皇當承平之久,應以天下奉養,此刻卻處于朔方,居處、服食粗陋不堪,父母在外,朕即使居于深宮廣殿,也未有安寧之刻。且朕父母、兄弟、姐妹皆在異域,妻、子又薨逝,孑然一身,凡百艱難……”

趙瑗的手被他的眼淚浸濕。

“方才給這兒子擇名字,想起朕在宮中時候,由上皇教朕彈琴,亦是推來一木架子,任朕選擇,音韻猶在耳畔,卻南北一方,此恨何及!”

趙瑗擦趙熹的眼淚擦得應接不暇,左邊刷一行,右邊斷一條,岳展的聲音在他背后響起:“臣等誓死以為陛下驅馳,掃清胡塵,以邀天眷歸國,使宗廟再安,萬姓同歡,陛下高枕,則臣雖死可以瞑目。”

不知道為什么,趙瑗感覺趙熹停止了一瞬間的哭泣,睫毛掀上來,很緩慢,嘴唇抿一抿,竟然是一個想要笑、安慰的表情。

靜了靜,韓騏又道:“官家切莫太過悲傷,臣等厲兵秣馬,待秋收以后立刻北伐,殺了他劉豫,迎還天眷指日可待!”

可秦樅的聲音又在這個時候響起來,還有哭腔:“賊人虎踞北方,偽齊劉豫又盡占兩河之地,兩宮遠在窮荒之北,除了金人,無人知道所在,唯有去歲高麗使節帶來兩人,使官家蒙知父母訊息。大將北伐收復雖是幸事,可賊人萬一兇狠起來,以兩宮為要挾……”

趙熹的爹媽還在人家手上呢,和人質有什么區別?你要是敢反攻,人家殺了你父母又怎么樣?趙熹又不是劉邦,能在城下喊金人分他一杯羹,他能繼承皇位全仰賴于血統。

果不其然,秦樅說出這話的時候,趙熹立馬哭嗆著了,劇烈地咳嗽起來。

趙瑗嚇得連忙給他忙前忙后地拍背,他一個人忙前忙后干了所有活,內侍們都在外頭沒地插手。

韓騏一聽這話鋒,立刻長眉倒豎:“秦相公這話真奇怪,意思是不打,然后你對著金人念‘子曰’‘詩云’,念完了,金人就把上皇、皇后還回來啦?要是念這些有用,五年前怎么會出事?都他媽的是你們這幫——”

趙熹見他罵的要難聽,哭中哀戚地抽空喊一句:“良臣!”

岳展的言語冷靜:“相公這話誤矣。兩宮遠在窮荒,與中原難通音訊,并非一年兩年,可為何偏偏在去年忽然有使節來?高麗與北國地勢接近,仰他們鼻息生活,能帶兩位內臣南歸,必然是金人授意,要不然,即使內臣跑到了高麗,高麗也不敢帶他們來。金人絕非善類,當年恨不得滅吾宗社,如今借高麗之口,展示自己優待天眷,豈非官家中興之德令他們生懼嗎?中國越盛,金人只會更加禮遇天眷,而非要挾。”

秦樅泣道:“即使禮遇又如何?一日議和不成,一日天眷不得回歸!”

圖窮匕見。

議和!

那是趙熹重建炎宋的第五

年,站穩了腳跟。

趙熹沒有說話,沉默。

韓騏冷笑道:“議和?誰和誰議?又不是相公和我!相公肯議,金人肯和相公議么?”他抱臂,是一個對宰執不恭的狀態:“相公當年南歸,說有二計可以聳動天下,難道這第一計是‘議’第二計是‘和’么?!”

當下文臣便有不滿的站出來反駁:“節使提兵在外,自然不舍得議和,不知一年花去軍費多少,難道不都是民脂民膏?”

韓騏來勁了:“哎喲嘿,老子不花軍費,你他娘的就不貪啦?老子打仗花錢,你他娘的文人誤國,蔡瑢王甫,哪個不是文人?哪個不是正正經經考上來的進士?”

“你你你——”

“我我我,怎么樣?”

岳展過去拉他:“韓兄。”又道:“我等行伍出身,久在軍旅,禮儀粗疏,諸相公見笑,所以披肝瀝膽、提兵按邊,上報君父之恩、下孚百姓耳。金人擄我兩宮,兇殘愚頑,若報之以德,恐怕來日兵禍不斷,唯有操練兵馬、掃清河洛,才能令虜人聞風喪膽,不敢南下牧馬,銜環以送兩宮南歸。”

當下有人憤憤道:“承宣這話說得真好,不知做得怎么樣?怎么不叫金人站著給咱們殺?”

秦樅在此刻抬頭,含著一雙淚眼,看過亭中唯二兩個大將,最終將目光投到了趙熹身上:“金人兵勢雖盛,但女真人口不足十萬,根本不足以統一天下,因此扶持偽齊劉豫。韓節使、岳承宣方才講要打過黃河,才能與金人議和,可此事豈是一夕之功?兩宮豈容如此久待?”

“韓節使方才說,臣曾揚言有二策可以聳動天下,這話不假,臣當年官職微末,不足以施行此策,今蒙主上被遇,宣麻命相,試為陛下一言:

臣之第一策,乃是放開南北士大夫來往通信、通致家問,以慰藉思鄉之情,也可以使有識之士盡歸我主麾下;

臣之第二策,乃是至誠懇和,使金人備見我朝之誠意,率先示好。以河北百姓還金人,以中原百姓還劉豫。南人歸南,北人歸北,則天下可大定,議和可以大成,兵禍可以平息,兩宮可以——”

“秦公!”

比起岳展的警告,韓騏直接暴起:“我放你他媽的屁!”

“良臣!”

趙熹第二次止住他。

韓騏驚訝地轉過眼:“官家要聽這人的話?”

連趙瑗也愣住了,他感到荒謬,無稽之談,這是他第一次聽到議和兩個字,連說書人都沒有說過的情節,大家伙講黃天蕩,講南熏門,講岳展連結河朔,領著二百騎兵押后,金人不敢發箭,甚至講到希望中興光復漢室的劉備,座上的茶客都會大哭。

可議和是什么?

他哭著大喊起來:“爹爹不要聽他的話!”

趙熹的視線落到趙瑗身上,趙瑗的哭泣遠遠比趙熹來的聲勢猛烈,像一聲驚啼,大人不會這樣的哭法,只有小孩子涕泗橫流,憋紅一張臉。

“爹爹是北人,我是南人,聽他的話,爹爹就和我分開了!”趙瑗抱住他的脖子,嚎啕的聲音響徹亭子,“我不要!我不要!”

“你不要……”

“我不要到汴梁找爹爹,爹爹帶上我一起走吧!”

“小孩兒。”他的眼淚掉進了趙熹的脖子里,也許還有鼻涕,“你知道汴梁在哪兒嗎?汴梁,比太陽還要遠啊。”

趙瑗哭得愣住了,他怎么知道汴梁在哪兒呢?可即使是太陽,這么熱這么熱的地方他也愿意和趙熹一起去:“我到太陽上去也不和爹爹分開!”

緩緩地,他被趙熹抱在懷里膝上,濕潤的,帶著哽咽的嗓音,悲傷地穿過亭前金柳,他直呼秦樅的名字,這樣的嚴厲,在宋朝史上幾乎罕見:“秦樅,你說要南歸南,要北歸北,朕是北人啊,你要朕到哪里去?你要把朕——”

痛心,起伏,如同斷線的風箏:“你要把朕交給劉豫,還是交給金人?”

秦樅掙脫內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臣不敢!官家自然不算在內!”

趙熹有一種不可置信的哀傷:“朕禮遇卿,卿何以負朕!難道南渡百姓不是朕的子民嗎?朕是他們的父親,誰家的父親會把孩子送給敵人?朕志在恢復,力求中興,你卻專主和議,廢朕前功,怎可為相!”

內侍上前,以禮貌而強硬的姿態,帶走了秦樅。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趙熹哀傷地靠著,宣告:“秦樅小人,朕永不再用!”

眾臣面面相覷,最后拜倒:“官家圣明!”

不知道是不是腰間的扇子緣故,岳展下拜的姿勢稍淺,眼睛抬起來,看了趙熹一眼。

趙熹沒有回看,而是抱住了緩慢攀爬過去的趙瑗:“爹爹。”

趙熹把眼睛轉向他,趙瑗再次重申:“不管是太陽還是汴梁,我都會和爹爹一起去的。”

也只有他這樣一個小孩會糾結分離,秦樅的罷相代表著趙熹目前的主戰傾向。文臣們各自縮了縮尾巴,沒有敢說話。

趙瑗很認真地對他說話,請他相信:“我是爹爹

的小羊,曾經馱著爹爹過黃河,現在也能馱著爹爹回去的。”

趙熹不知道為什么又哭了,這一次的眼淚水沒有精準控制好,模模糊糊漫開一臉,春柳搖搖晃晃,嬌鶯自自在在,趙瑗在他的懷里,看過柳枝上的太陽。

太陽就在趙熹的背后,看起來近,又看起來遠。

那汴梁在哪里呢?傳說中他父親的故鄉。

他還沒有思考完,這場宴會就倉促地結束了,趙熹遣散了所有人,帶著韓騏走了,因為:“方才宴散,你夫人去了內苑,你現去接吧。”

趙瑗的手被牽起來,但剛才哭得太猛烈,還是一抽一抽的。

韓騏臉上還有一些未褪去的怒容,趙熹的話溫和,還帶著一點哽咽:“你在外面,不知這些。近年來財庫艱難,金人又有示好之意,于是就有人向朕提議議和,朕向來嚴詞拒絕,秦樅身為宰相,竟然奸志彰顯如此,朕沒有想到,幸好發現得早,不至于叫你們寒心。兩宮雖然未還,但上皇曾派遣使者來,叫朕以雪清中原為念,朕豈敢辜負!”

韓騏有些無所適從地嘆嘆氣,又抓抓身上:“臣……唉……臣!官家,官家!官家誒!”

趙熹道:“你我君臣恩深似海,只是你有時魯莽,朕不得不私下里安撫你,如鵬舉,早體朕意,又何復多言?”他走在青磚小道上,鳳凰山麓的群鴉還巣,啊啊而鳴:“說起來,他那未婚妻劉氏,現在哪里,你要怎么處理?”

韓騏一愣,沒想到趙熹關心這事:“在是在臣家里,臣……送回去?他又不要啊!”

趙熹道:“劉氏的事,朕早已知悉,只是不曾見過,既然你找到了,朕稍后就派中官到你家中去見她,再賜她五百貫錢,權且解約,這事以后不用再提了。”

韓騏覺得挺奇怪,皇帝幫人離婚是干嘛?不過趙熹對臣下向來體貼備至,這雖然奇怪,但也沒什么可奇怪的,他到內宮前停步,接走了梁青棠。梁青棠看起來真的挺喜歡趙瑗,彎下腰道:“呀,怎么哭過了?”

趙熹笑道:“小孩兒么,一天八頓哭,都正常。和節使、夫人說再見。”

趙瑗嚎了兩嗓子,聲音很啞:“韓節使再見,梁夫人再見。”

暮色四合。

他們在福寧殿,趙熹拿冰帕子敷趙瑗的眼睛,又對來領命的中官道:“稍后你去良臣宅中,見一劉姓女子,告知她:五百貫錢解的是婚姻之約,日后不許再提。另要她回憶,當年與鵬舉母親離散是在什么時候,在哪里,就算是荒郊野嶺,也要問出是哪個荒郊、哪個野嶺,著人沿著地皮山脈一寸寸找,就算已經在黃河底下了——”

“也得給朕撈出來。”

中官領命而去,趙瑗敷了眼睛,又活蹦亂跳起來,親昵喊道:“爹爹、爹爹!”

趙熹原本在思考,聽到他的呼喚,低頭道:“怎么?”

趙瑗問:“爹爹今天在這兒睡么?”他是趙熹最好的生日禮物,應當在生日這天和趙熹一起睡:“還是、還是又有社稷大事呀?”

趙熹故意皺著眉:“爹爹好想和小羊一起睡,可是——”

可是爹爹真的很忙啊,要忙著回汴梁去,趙瑗含淚送別了父親,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忽然,發現枕頭下面硬硬的。

他掀開自己的小羊枕頭一看,下面竟然躺著一把扇子!

原來他也有扇子呀,他驚喜地打開來,正是一大一小,兩只正在吃草的綿羊!遠處,一個牧童睡著了。

他拿著扇子快樂扇風,踩過黃綾被,在床上奔跑,白木床吱呀吱呀,他用力搖動扇子,吹開帳幔。

一道閃電就這樣劈進了眼簾。

轟隆隆、轟隆隆——

那是夏天的第一場雷雨,聲勢浩大,時不時撕裂天空,張去為趕緊把簾子給他拉上:“哥,快睡吧,睡著了就不打雷了。”其實這個時候抱著小孩睡最好,但這是御床,沒有趙熹的允許,他可不想趟。

趙瑗盤腿坐在空蕩蕩的床上,抬頭看著床頂的避塵帳,感覺有點不可置信:這么大的雨,這里居然沒有漏,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掉了。

嘩啦啦的雨聲清洗一切,趙瑗靜靜聽著,感覺這里很大,很安寧,外面的雷聲越大,才顯得這里越堅固。

這場雷雨異常的長,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沉重、急促又忽然放輕的腳步聲傳來,趙瑗側躺著向外看,忽然,床帳的縫隙間鉆出一個頭,趙熹滿臉濕噠噠的,估計淋了不少雨,正沿著下巴淌水。

趙瑗和他對視一眼,趙熹笑了:“你快來,我就說他沒睡呢!”

床帳抖動幾下,趙熹的上面又鉆出一個頭,也濕淋淋的。

趙瑗驚訝道:“爹爹、叔叔!”

他跳起來打開帳子,岳展和趙熹兩個人都彎著腰,身下聚集了一灘水洼,趙熹的儀表還算好,岳展身上只剩下一件中衣,都濕透了,粘在身上。

趙熹得意道:“我就說他肯定怕打雷,睡不著。”

其實趙瑗不怕,但是他很用力點頭:“嗯嗯!”

岳展手里

還拎著外衣,估計是雨太大,拿來罩在他和趙熹頭頂了,可衣服擋不住雨,兩個人落湯雞似的,都不能去抱趙瑗。

內侍魚貫而入,捧來物品,又默契地退下去。

福寧殿只剩下他們三個人,趙熹擦了把臉:“把你上衣脫了吧,濕漉漉的黏著不舒服。”

趙瑗開心地繞著他倆的腿邊跑圈,他可太喜歡打雷啦!

轟隆隆、轟隆隆——

岳展的上衣脫下來,趙瑗被他后背的縱橫傷疤所震懾,又驚訝道:“叔叔,你背上怎么有字?是寫的嗎?”

岳展說:“是刺的。”

他站在小凳子上,踮起腳,為了讓他看的清楚,岳展彎了彎腰。

趙瑗指著岳展背后的小字,一個個念過來。

“盡……”

字太復雜了,也許是因為他啟蒙是倒過來的緣故,現在看每個字他都要反應一下。

叔叔能不能倒立呀?倒過來他就認識了。

轟隆隆,轟隆隆——

“當年岳展謀逆,下大理寺獄參驗,背后刻的就是此字!如今出現在這刺客背上,必然是岳展黨羽見謀逆不成,對官家懷恨在心。岳展雖死,他曾經的部曲仍陰藏詭計,私下以他姓氏為號行軍,伏請陛下恩準臣等就此刺客詳查,找出幕后主使,不然容留此等禍心之人在鄂州前線,恐要生事。”

趙瑗穿著紫袍,站在趙熹身邊,下面是一層層白紗,刺客那一刀差點捅到了他的骨頭。

越過父親的肩膀,他向下看,發現秦樅稱病告假,不在隊列。紫袍大臣跪在中央,眾臣神色緊張,朝堂上落針可聞。

“忠……”

幼小的趙瑗艱難辨認,趙熹穿著柔軟的中衣湊過來一起看,發間被雨水沾濕以后透出一股馨香,搔在岳展背上,以至于他背后的肌肉縮了縮。

忽然,趙熹點了他的名:“普安,你也見過這刺客,以為何如?”

趙瑗道:“臣以為,岳展身后有字、有什么字,天下皆知,靠刺青就認為這刺客是岳展黨羽,實在武斷。難道今日所有耳戴金環之人都屬于女真?”

這個字好難呀,可他不好意思讓岳展倒立,就想自己倒立過來看,還好頭剛一歪,他就模模糊糊認識了。

“報……”

大臣道:“正因為岳展身后的字天下皆知,這刺客紋刺于上,足以見他對岳展之死懷恨,乃至于行刺乘輿。岳展雖死,竟有如此遺禍,不將他明正典刑,不足以儆天下之人!”

趙瑗搖頭道:“我不知。”

那臣子冷笑:“大王難道不知道有此字嗎?”

“國……”

趙瑗雀躍道:“我也要刺青,我也要在背上紋字!”

趙熹和岳展一起笑了:“你先認全字再說吧!”

雷打的越來越急,趙熹道:“你叔叔不愛人知道這個,因此外頭人都不知道,你要保密,知道么?”

趙瑗懵懵懂懂:“知道了。”

叔叔真奇怪,這是多好的字呀!等趙瑗有了紋身,他要到處去晃蕩,說不定就不穿上衣了,赤裸裸給人看。

胳膊上隱隱約約有一些痛楚,趙瑗向前一步,趙熹面前的那張御桌不再高大,他直視殿下的臣子。

“我不知道的是,岳展已死七年,尸骨朽爛、不知何處,上無父母、下無兒女,無處鞭尸、無法株連,敢問相公還要如何明正典刑?”

那是夏天第一場雷雨,最后一道閃電,劈開天空,劈過窗欞,透過絹紗照到岳展背上。

水珠滑過岳展的皮肉,被趙熹拂去,像一種妥帖、愛護的擦拭。

霎亮霎暗的四個大字。

盡忠報國。

完顏宗望的東路軍就駐扎在開封城郊外,趙熹登上山崗,極目遠眺,甚至可以望見歸鴻掠過樊摟的檐角。高處風大,冬末春初寒冷的風一下下扇著他的臉頰。

嘩啦啦,嘩啦啦,山崗下的營地,金軍的旗幟在飄揚。

他從營帳里躲了出來,康履和別人在給他和趙炳收拾東西,流水一樣漫進漫出,趙炳看起來很想和他交流一下在金營的心得,可他假裝沒看懂,徑自說要出去透氣,離開了。

遠遠地,他聽見趙炳質問康履的聲音:“他是不是前兩天給嚇著了?可我看他臉色挺紅潤,吃了什么補藥?”

我的臉色很好嗎?

趙熹盤腿坐著,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冰涼涼的,有些僵。

風聲忽然寂靜了一秒,遲疑著,趙熹轉過頭去。

果然是烏珠。

見到他的時候,趙熹的內心竟然還有一些酸楚難過,如同在完顏宗望說出那些話以后,兩個搖擺的日夜中他所感受的那樣。他舍不得這個人,被拋棄在這里的時候,只有這個人愿意救他,對他表白,被他俘獲。

可是。

趙熹把頭轉回去,仿佛沒看見烏珠一樣打坐。

烏珠走到他身邊,站著,如同一堵墻,聲音從上砸下,很悶,低低的:“你什么

時候走?”

趙熹沒有看他:“收拾好了就走。”

烏珠坐了下來:“那我再和你待一會兒吧。”

趙熹松了一口氣,卻又不知道為什么心里很堵,如果烏珠來質問他“你為什么不過了黃河再走”的話,他可以理直氣壯地回復“我從來沒有答應過你,我是來做人質的,現在有了新的人質,我要走了!”

可只有一陣風。

烏珠和他并著肩坐,風吹起地上枯黃的葉子,又攏成另外一堆,趙熹的雙手抓在膝頭,感覺有點危險,還有一點緊張:“我……”

他要回到山下去,回到宋朝人的營帳,回到汴梁的懷抱!

可來不及了,好像他剛有起來姿勢的那一瞬間,烏珠就把他拽住了,也許也不是拽,他拉了拉他的袖子,把織錦的,光麗的衣袖摁到土地上,然后親了上來。

嘴唇一點點摩擦過趙熹的額頭、眼皮、臉頰,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親著親著,烏珠的手探進了他的袖子。

趙熹想起他們瘋狂的初夜,也是這樣的野外,潺潺的小溪,透進來的一孔月亮。

不可以再繼續了。

他想要推開烏珠,可隱藏在袖子下的手卻接收到了什么東西。親吻就此結束。

他拿出來看,躺在掌心上的是一顆黑色珍珠。也許它被人從烏古論江上的蚌殼里掏出來的時候還是美麗豐潤的,可年歲日久以后開始鈣化、干癟、缺乏光澤。

趙熹忍不住笑起來,他控制不住自己。

烏珠愣住了,有點無措的,趙熹的反應超出他的預期:“你笑什么?”

我笑我和這顆珍珠沒有任何差別。一顆珍珠,黑珍珠,像變異的產品,廉價,不符合審美,趙熹甚至不會用這種大小的珠子來鑲嵌衣服,連磨成粉敷臉都不會,也許拿來打彈子。

把這顆珍珠扔掉會怎么樣?從山上把它扔下去,像一顆石子,就說自己手滑了,他會把我怎么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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