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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

譬如張能,在宋朝是前呼后擁、萬人之上的少宰相公,還未到知天命的年紀就身列兩府,學術上也是一代大儒;可到了金營中,面對女真人的刀槍,可沒人愿意聽他講一些經史子集,于是只能含淚做枳。

如果單是受冷落也就罷了,金軍主帥完顏宗望最大的愛好之一就是把這宰相叫來威脅與恐嚇。

宋朝的金銀財寶正源源不斷地輸送到金營來,可遠遠沒達到宗望要酋的數目,張能兩股戰戰,一邊流淚一邊流汗,心想你和我說有什么用?他親弟弟在那兒呢,你怎么不問他要?

趙煊的親弟弟,宋朝的康王趙熹就是一款特殊的橘子,特殊就特殊于他在宋朝是橘子,在金國也是橘子,兩邊的日子都過得很不錯。此時他正摘了幞頭,坐在宗望身邊喝水,額頭滑著汗,臉頰紅撲撲,衣服袖子也都挽起,正是最青春活潑,惹人喜歡的年紀。

看這樣子他是剛和宗望打了馬球回來,這是他每天必備的活動之一。

完顏宗望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打馬球,除非天上下刀子,不然就得早起揮幾下桿子,難得趙熹十來歲,最起不來床的年紀,都能每天從床上爬起來陪他打球,再到他帳子吃早飯。吃了早飯趙熹也不睡,而是躲回帳子里寫字。

他開蒙自然學的是父親趙持盈的字,后面慢慢又向黃魯直靠近,與父親帶有少年意氣,銳可切玉斷金,如鶴鳴于九天的字跡不同,他筆下的大字從容嫻雅,落筆松緩,如同仕女半抱琵琶。

逸而緩。

這樣一練就是一上午,他從家里帶出來一本黃魯直的《蘭亭集序》字帖,日日臨摹也不曾疲倦。

到了下午,如果宗望沒有別的活動叫他,譬如看蹴鞠、射箭、摔跤比賽一類的,他就到張能的地方里和他說說話,或者一起看書。

康履對此感到很不滿:“那幫侍衛在背后亂說大王討好賊帥,有不臣賣國之心。我看都是張相公在背地里教的,大王還陪他讀書!”

趙熹居住于金營最中心,宋朝的侍衛進不來,索性全部派給了張能。他道:“我若連書都不陪他讀,豈不是更坐實這些話嗎?更何況,只要不和他說金國,單和他讀書,還是挺有趣的。”

張能到底是一代大儒,四十多歲就官拜少宰,說是平步青云都不為過。說實在的,要不是共同出使金營,按國朝親王手無實權的處境,張能的地位不如趙熹,可權勢、資財恐怕要勝過他,又怎么可能像對待子弟那樣悉心和他一同讀書?這也算是一種“共患難”了。

至于什么討好賊帥,說是討好就討好吧。

陪宗望打球、看蹴鞠,人都來了金營做人質了,非板著張臉讓人不喜歡干什么?非得受虐待才能表現出自己的氣節嗎?

這兩個字,于趙熹可以說沒有。他是來賭博的,又不是來受苦的。況且,宗望要和宋朝議和,必然要對趙熹好,以表達他議和的決心,趙熹下他的臉有什么好處?當然,對張能的恐嚇威脅,也同樣是為了警醒宋朝。

不過,趙熹在張能這里留再久,也盡量不會在張能這里吃飯,因為張能的伙食非常不好,是軍中統一配送的大鍋菜,廚子比起殺雞估計更喜歡殺人,雞毛都不耐煩拔干凈。

當然有肉吃已經是屬于特殊待遇了,但趙熹顯然不干。他一般和宗望一起吃飯,宗望的同胞弟弟宗雋也認識他,他的漢話說的沒有哥哥好,因此把趙熹當成漢語陪練,跟著宗望一起叫“九弟”,其實他比趙熹小,才十四五歲就被哥哥帶在身邊出征,女真人成年早真不是夸張,不過成年和智商沒關系,趙熹教了好幾遍,他終于改口叫“九哥”了。

趙熹經常通過誘惑宗雋來獲得食物,譬如和他說某個面很好吃,宗雋就會一哭二鬧三上吊地和宗望要,趙熹也能如愿以償地吃到,這一個方法頭一次奏效的時候,趙熹的內心其實很奇怪。

他在想,宗望對宗雋很不錯,儼然是如父的兄長,可對烏珠卻全然不是這樣,這是為什么?

哦,烏珠。

大家都在揣測趙熹給了烏珠多少錢,讓他情愿每天送熱水給趙熹,宋朝的富庶人盡皆知,他們揣測宋朝的親王會有多少錢,但事實上趙熹并不富有,他的大部分財產都屬于賞賜不能變賣,不過女真人不知道。

通過趙熹貌似無意的暗示,大家都以為他是烏珠的金主,那么烏珠為他做的肯定不止燒熱水這一件事。因此,即使再好奇他的身家,也沒有人閑著沒事去偷竊或者搶劫。

可沒人知道,雇傭烏珠只需要兩貫錢——兩瓶藥粉在保壽館售賣的價格——還有一點時間。

晚上是趙熹最自由、最無拘束的時間。

因為烏珠喜歡他。

在知道被喜歡以后,趙熹肆無忌憚。

他每天晚上洗了澡以后都會對烏珠表達一種酬謝,譬如用一貫錢一瓶的藥粉給烏珠上藥,有的時候是用刷子,有的時候是用撲子,有的時候他會用指腹,一點點擦過烏珠身上的,由他造成的傷痕。

趙熹看

見他肩膀、胳膊還有背部的肌肉線條一起繃緊,只因為指腹滑過。趙熹問他:“癢嗎?”不等烏珠回答,趙熹就用一點喜悅的聲音說:“那是新肉要長出來,馬上就能愈合了。”

撲通、撲通,誰的心在跳,烏珠的發辮被掃到胸前,好像在一起震動。:“他在下午的時候在外面騎馬摔倒,連挪動也不行,就地休息了。明天絕不可能打馬球——你現在還洗澡嗎?”

趙熹垂著眼睛,他感到手里那條腰帶,腰帶上面的圓形玉塊深深硌著他的手:“不洗。四哥穿的這樣少,趕緊回去吧,不要著涼了。”

烏珠有點不解地看向他,因為眼睛黑黝黝的,所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會回去的,你急什么?”他好像聽不懂趙熹趕他一樣,甚至還走了進來。

寂寞,苦悶,禁忌……

危險!

趙熹心里警鈴大作,烏珠忽然從背后拎了一個銹跡斑斑的青銅鼎,這個據說有兩千年歷史的武王小鼎并沒有被好好愛護:“給你。”

趙熹沒反應過來:“你不是要留著腌菜嗎?”

烏珠有點惱怒:“我有病嗎,拿這個銹盒子腌菜,不怕被毒死?”他把青銅鼎遞給他:“不是你要嗎?”

趙熹定定地看著他,沒有接,也沒有否認:“那你今天就什么都沒有拿到了。”

的確,除了這個青銅鼎,烏珠一無所獲,他有幾千兵馬,但事實上,在宗望的軍營里,他和趙熹一樣是一個外人。

烏珠并沒有說什么“別的我都看不上”一類的大話,雖然在趙熹面前,他經常把宗望手底下那堆將領形容成豬狗,仿佛這個世界上只有他一個天才:“那你拿東西和我換。”

趙熹愣住了,烏珠很不自然地說:“我是說,你也知道,我今天只拿了這個東西,而且也是為你拿的,給了你,就什么也沒有了。如果你過意不去,可以拿別的東西和我換。”

可這個鼎只要一文錢。

趙熹沒有說出口,他只是用掌心反復碾腰帶上的玉。

看,這個人多喜歡他!趙熹有一點得意,有一點驕矜,甚至還有同病相憐:“四哥,你要什么呢?”

其實趙熹對這個鼎感覺一般,更多的是一種美夢破碎的痛苦。

但他愿意拿出來和烏珠交換一些什么東西。

烏珠把鼎隨手放在桌上,背著手,在趙熹的領地里巡查,就好像那天趙熹翻遍他的營帳,只為找到一個和黑珍珠那樣珍貴的寶物一樣。

最后,烏珠緩緩踱步到他的面前,彎腰看了看他的腰帶。

這不過是趙熹很多腰帶中的一條,沒有什么稀奇的。也許烏珠是個女真人,不知道腰帶的含義:“四哥要這條帶子么?”

烏珠搖了搖頭,他指指腰帶下的,趙熹從不離身的掛墜:“這個還不錯。”

玉羊。

那是父親賜下的憑證,怎么樣也不能給人。趙熹道:“你平常愛腌什么菜?”

烏珠并沒有計劃落空的羞赧,而是說:“我又沒說要,你急什么?”他忽然彎腰伸手,撩起那枚玉羊:“我只是看看。”

腰帶被趙熹拿在手里,腰帶上掛著的玉羊卻被烏珠握住,他把玉羊往外扯,趙熹只能順著他的力氣抬手,把腰帶遞近,唯恐羊上的穗子被扯斷。

烏珠的拇指一寸寸碾過玉羊,趙熹忽然覺得有一點熱,汗津津的,仿佛烏珠撫摸的是別的什么東西。

“看好了么?”

“沒有。”玉羊躺在烏珠的掌心,他把羊推倒,羊的腹部露了出來,“這是什么花紋?”

“這是字。”

“什么字?”

“‘凝真’。”

“凝真?”

烏珠的發音那樣奇怪,他肯定不知道凝真是什么:“這是我的道號,我是一名道士,我爹爹的舍身。”

烏珠重復:“舍身?什么意思?”

趙熹忽然覺得心里暢快極了,他不能一個人難受,禁令為什么攔不住烏珠?

“我排行第九,九是中國的極數,因此一出生,爹爹就讓我替他入道了,這就是舍身。道士,就如同是你們女真中的薩滿,或者說契丹的僧侶。”

烏珠有一些呆住了,他意識到趙熹身份的某種禁忌:“你,道士?”

趙熹頷首,烏珠的目光不可置信地描摹過他:“那么你也要像薩滿和僧侶那樣……”

趙熹說:“是,我要像他們那樣,永生貞潔。”

烏珠重復:“貞潔?”他有些發呆,也許這個詞對他來說太深奧了。

趙熹從他的手里拿走玉羊,他有一些悲哀,也有一些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種告知:“貞潔就是……”

他還沒說完,一陣冷風就忽然竄了進來,康履惶恐地掀開帳子。

失去隔音以后,嘈雜的聲音鋪天蓋地而來,廝殺、馬蹄、大叫、呼救,康履臉色發白,大喊道:“大王,有刺客!”

趙熹悚然改色:“什么?”

就在下一秒,身披鎧甲的女

真將領也來到,但他是來請烏珠的,幾句女真話過后,烏珠轉身就走,趙熹慌了神:“四哥!”他不知道叫烏珠干什么,但遠方傳來的廝殺聲證明一切,康履并沒有當著烏珠的面說出實情,這絕不是來了幾個刺客那么簡單。趙熹身邊所有的護衛都不在,如果……

他根本無法抵抗。

烏珠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趙熹說:“四哥,我這里沒有人,我害怕。”

他感到一陣羞恥,因為在一分鐘以前,烏珠還是一個累贅,一個瘤子,他要把他割掉,可現在又開始求他。

早知道就出口慢一點了!不,早知道會這樣,我就應該……我真傻,在金營里,只有他喜歡我,愿意幫我,我怎么可以和他撇清關系呢?

一泓銀光閃過,烏珠給了他一把匕首:“拿著,在這里等,我會回來。”

趙熹渾渾噩噩地接過匕首,烏珠轉身出了營帳,趙熹想要跟著他一起出去,卻被烏珠身后的將領推了一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短促的女真語響起來。

那是趙熹平生以來第一次被這樣對待,就算生母名位不顯,他也是天潢貴胄,又長得秀氣乖巧,兄弟間打鬧也沒有推他的,誰知道竟然在這里,被人趕豬趕羊一樣關進帳里!

跌到地上的時候,趙熹確定自己驚呼出聲了。

可烏珠沒有回頭,衣袍消失在黑夜里。

康履“嗷”地一聲過去扶起他:“大王!”趙熹扶住他的手胳膊,半天沒有起來,那一瞬間他明白自己是個人質甚至于俘虜的身份,金營的危險向他張開獠牙,這里是真的會死人的——賭博!他在拿命賭博!

汗一層層刷落,他意識到了自己有多么天真,就算他死在女真人手里,趙煊,乃至于他的父親趙持盈會怎么樣嗎?和金國開戰?他們有這么多的兒子和弟弟,趙熹算什么?頂多落幾滴眼淚,就算死在這里,也只有他母親會傷心!

我當時在想什么?為什么要自告奮勇:“到底怎么回事?”

康履哭喪著臉道:“大王,是咱們家的人馬打來了!”

趙熹不可置信:“咱們家?不是講和了嗎?”

康履道:“不知道啊,我剛才在外面守著,看到一隊人突然沖出來,直接往元帥帳子里撲過去……”

如果完顏宗望此刻在營帳中的話,現在恐怕早就死了。

金軍東西兩路,只有東路打到了開封城下,現在天氣逐漸回暖,各地的勤王師也已經來臨,若主帥完顏宗望一死,恐怕士氣就會渙散,而士氣一旦渙散,四面圍剿之下,不但能保住開封,恐怕還能重挫女真一族,那些恥辱的條件也不必答應了。

可烏珠的聲音響起來,完顏宗望下午去騎馬,摔傷了,無法挪動,直接休息在了圍場,并不在營帳。

到底是天命保佑,還是……

有人給他通風報信?

來不及多想,一種絕望漸漸彌漫到趙熹的心頭,不管宗望是有意還是無意,他都不在金營。此刻帳中只有他和康履兩個人,絕對無法突圍,如果女真士兵知道是漢人來劫營,恐怕只會在他的帳子里嘩變……

而這些人如果真的是奉趙煊的命令來劫營以求圍剿金軍的,那就代表,趙煊已經默認他是棄子了,他死了,按照趙煊的性格,應該會給他一場盛大的葬禮。

可死了就是什么都沒了!

趙熹只想嘲諷自己的天真,他想自己真的是瘋了,竟然把出使金營當成一種美差,以為母親和顯恭皇后有一些舊聯系,就可以在趙煊面前搏出位,他想自己真的是太自以為是了,有無數人愿意為皇帝去死、分憂,趙熹這種身份,不過是光彩一些罷了。

可他不要死。

此刻能拯救他的人只有烏珠。

烏珠憑什么救他?

對,他喜歡我,他喜歡我當然要救我,我也不是不喜歡他,我這是沒辦法,我……我不能死!

烏珠在哪里?

他從地上站起來,不顧康履在背后的叫喊:“大王,大王!”他急急地說道:“大王不要往外跑,刀劍無眼啊!這是我們自己的人,也許他們是奉命來救大王的!”

呼,呼,冷風刮過來。

如果要救我,就該派人和我通氣,讓我不要驚慌等待救援!趙煊今天還給女真人送了一大堆金銀財寶麻痹他們,宋朝的官員來了,為什么連一點暗示都沒有給我?

鮮血染紅了月亮,趙熹踉踉蹌蹌地跑出門,他沒有束腰帶,冷風灌滿了他的袍袖。

在一片尸體中,他看見烏珠披著鎧甲走過來,臉上全是血。

漢人的,還是女真人的?

可只有烏珠能……

凄厲的,哀求的,他感到自己很難看很狼狽,他和烏珠不平等了:“四哥救我!!!”

康履抱著他的胳膊拽他:“大王回去吧!”他看到烏珠走過來,立刻嚇得腿軟,可趙熹竟然還往烏珠的方向走:“大王快回來,快回來啊!”

黑甲在月亮下泛著光,烏珠對身后兩個親兵吩咐了一句女真話,

立刻上前帶走了康履,趙熹回身抱住康履:“四哥!他是一直照顧我的人,絕對不會……”

烏珠手里的長刀還在滴血:“你沒事,他就沒事。”

趙熹被他嚇得魂飛魄散,仿佛剛才那個把小玉羊放在手掌上把玩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趙熹下意識離開刀尖,可又覺得往后退那樣丑陋,索性仰起頭,露出脖頸:“四哥要殺了我嗎?”

刀尖甚至沒有往后退一分,趙熹凝視著他的眼睛,忽然感覺心痛,他想烏珠的確是喜歡他的,但一切都建立在一層薄冰上面,好吧,今天晚上第二次,趙熹明白了自己是個自以為是的貨色。

烏珠問他話,可言語間沒有起伏:“宋朝怎么會有我們軍營的布防圖。”

在月亮下,刀尖抖一抖,晃過趙熹的眼睛:“你懷疑我?”

烏珠說:“我帳中有布防圖。”

趙熹說:“我哪一次來你帳中你不在?我……”

他說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想到有一次上完藥以后烏珠非拉著他說話,好像在練習漢語那樣,趙熹不想說了,就說自己困了,烏珠說那可以一邊困一遍聽他說話,趙熹在炕床上假寐裝睡,說著說著,烏珠的聲音就低下來,悄悄湊近了他,趙熹在心里笑得打跌,恨不得當場睜開眼睛嚇烏珠一跳。

但沒有,他感到臉頰上有濕落的雨點,緩緩,慢慢,密密,他就這樣睡著了,第二天早上才離開。

如果非要說的話就是那一次,趁烏珠也睡著的時候趙熹可以起來翻找布防圖。

他對烏珠說:“我沒有偷你的布防圖,我只是犯賤,才來你帳子里,賤得慌,才沒走。”

他緩緩蹲下,大抵因為心臟有一些絞痛。烏珠不相信他,這是很正常的,萍水相逢,就算有點喜歡也不算什么。

但一切都被打碎了,他的那些小得意、小驕傲、小聰明,成為兩國對弈棋盤上的一粒灰塵。

完顏宗望逃過了刺殺,沒有死。如果他死了,金軍勢弱,必然不會對趙熹動手,而是會好好照顧他,以求和宋朝談判,可宗望活著,劫營是失敗的,只能激起女真人的仇恨。

他們被殺了同胞,只會更恨趙熹。

除了烏珠沒有人會幫他。

他絕不要做灰塵,絕不要聽天由命!如果聽天由命的話,陪父親南下好了,等趙煊點名好了,他爭這點干什么?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婉轉,落寞,眼淚落在泥土里,月光照不透。

“你不救我就算了,把話說的那么難聽干什么?”

他舉目四望,看到中心營帳區一片黑暗。這一片區域內住著金軍所有的高級將領,以及宋朝的高級人質趙熹,現在,竟然只剩下了烏珠和趙熹兩個人。

他意識到了一個事實——這一場劫營,只有他和烏珠不知情,被拋下了。

他們是兩座被孤立的島嶼。

意識到這一點以后,趙熹改換了對宗望的稱呼,對烏珠說:“如果真是我偷的布防圖,我下午就該陪完顏宗望一起去騎馬,方便脫身;再不濟,我也會讓他們在劫營的時候順便把我救出去,可過去這么久,除了你,誰來管過我?先不說這些人是不是我家的軍隊,就算是,你憑什么覺得趙煊會在乎我的死活?”

我被宋朝的軍隊背叛,你被金國的軍隊背叛,我和你,一起被孤立在這里!

“你父親還活著,如果你是在這里,他怎么和你父親交代?”

“我爹爹有二十多個兒子。”趙熹聽到自己的聲音反駁,平靜陳述事實,“趙煊是他登基以后,他的元配皇后生下的第一個兒子!我是什么?他怎么可能為了我和趙煊過不去?我——”趙熹低著頭,“就算我站到他面前,他可能也認不出我是誰了吧?”

他手腳并用從地上爬起來,看著烏珠,又笑一笑,很留戀似的:“我說的那些陪我爹爹騎射、寫字、宴會的事,都是假的,騙人的。我一出生就被扔到宮里的道館中去修行了,那枚玉羊本來是準備給我一個哥哥的,他屬羊,他夭折了,才輪到我……我是屬豬的。爹爹南下,也沒有人告訴我,我被扔在那里。直到你們要親王做人質,趙煊經過別人提醒才想起了我,把我送到這里來。”

“現在想想,除了我媽媽,大概也沒有人會在乎我的死活。四哥,你對我有疑心,這是應該的,只是有一件事,康履從小就陪著我,你留他一條命,讓他回家,好么?”

“我。”烏珠沒有答應他的話,他凝視著趙熹,天地浩大,忽然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我會在乎的。”

趙熹好像被扎了一下:“什么?”

烏珠盯著他:“你會騙我嗎?”

趙熹抿住了唇,不說話:“我之前騙過你,怕你知道我是個顏子貨,看不起我。”

烏珠問:“什么是顏子貨?”

趙熹微微一笑:“就是不好的、壞的東西。”

烏珠說:“這些都不算,以后你還會騙我嗎?”

趙熹說:“有以后的話。”

烏珠盯著他一瞬:“你對著佛多

媽媽發誓,如果騙我,你要付出代價。”

趙熹舉起手,夜風親吻他松垮的袍角:“我對佛多媽媽發誓,如果我再騙你,就……”

“就什么?”

“就讓你不再喜歡我,恨我,永遠討厭我。”

廝殺聲漸漸逼近。

烏珠別開臉:“誰喜歡你?”

“你知道他們在說什么嗎?”

嗚嗚的冷風吹過山林,樹梢拂動,為了不引來敵人,連篝火也沒有生起來,他們逃到山上,趙熹坐在泥土和落葉上面發呆,女真士兵正在搭建非常簡易的行軍帳篷,忽然,有幾個人到了烏珠面前,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嘻嘻哈哈說了兩句女真話,又走了。

趙熹心亂如麻,勉強回答道:“我怎么能知道呢?”他又不懂女真話!

烏珠笑了,他臉上還有一點光澤,大概是血:“他們說,要我好好保護我的情人。”沒有光源,趙熹仰頭,只能看到月光下烏珠閃閃發亮的眼睛,朦朧的光影把他的銳利、富有野性的五官調的很柔和。

趙熹的心忽然悲哀而劇烈地跳動起來。

烏珠聽他一直沒有回答,在原地著急地轉了兩個圈,又彎腰,扶著自己的膝蓋,對趙熹說:“你知道我喜歡你的吧?”

趙熹很遲緩地“嗯”了一下,烏珠坐下來,盤著腿,他倆的膝蓋觸在一起,好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那你呢,喜不喜歡我?”

溫情的話語伴隨著冬末春初料峭的寒風吹來,趙熹沒有說話,低下了頭。

他的腦海里呈現的第一個想法,不是“是”也不是“否”,而是,如果我拒絕他,他會生氣嗎?如果他生氣了,我會怎么樣呢?

如果他不再保護我……

上半夜的場景歷歷浮上心頭。

在廝殺聲逼近以后,烏珠終于把刀放回了刀鞘,向趙熹伸出了手。

趙熹被他拽到了馬上,那是他除了小時候學馬以外頭一次和人共乘一匹,夜風吹鼓他的衣袍,烏珠把手攔在他的腰前,權當腰帶使用。他迅速和親兵會合在一起,形成一支小隊沖向山上。

周邊的景物極速掠過,趙熹在烏珠的懷里往后看,就在他們突圍出去以后沒多久,一隊帶著火把的宋朝士兵沖入了趙熹的營帳中。

他在烏珠的懷里,夜風都吹不干他的一身冷汗。

如果烏珠剛剛拋下他走了,如果他沒有立刻選擇求助烏珠,這隊宋朝士兵也許會把他亂刀砍死、剁成肉醬。

會是趙煊的要求嗎?

趙煊下令要殺他,為什么?他就算不是全心全意,在兄弟們跟隨父親南下的時候他也主動回來了,甚至請纓去金營做人質——

是啊。他在做人質,趙煊卻派人偷襲,他肯定會恨趙煊的,與其在漫長的以后提防自己反咬他一口,還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徹底殺了滅口,還能嫁禍給女真人。張明訓有沒有把他身上的秘密告訴趙煊?趙煊會不會認為他不祥?或者說,怕他的秘密被金國人發現,從而散布關于趙氏不利的流言?劫營沒有成功,如果金國人惱怒起來,會不會再度開戰,趙熹作為他們手上的人質,金國人會不會攻破內城、廢除趙煊,改立他趙熹做傀儡皇帝?

莫名其妙地,趙熹回想起了六歲那年的盛夏,他伸長手臂抱住父親的脖子,佯裝天真,請他發落那兩個侍女。父親發落了,他還不覺得滿意,這兩個人會更恨他們,有沒有什么辦法讓她們可以永遠、永遠的……

對于這兩個侍女,趙熹依托父親的權勢,是君;可是在趙煊面前,趙熹和那兩個侍女有什么區別?

忽然,他身后的烏珠問他:“你很冷嗎?”

趙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軀體都開始無意識僵化、發抖,他感到眩暈,因此攀住了烏珠的手臂:“我……”

話音未落,他們撞上了一小隊士兵,不問青紅皂白地,烏珠抽出兵器開始廝殺,他用的是一把鐵槍,槍上的紅纓不一會兒就吸滿了血,他不再抱住趙熹,趙熹只能自己去勒韁繩,還沒反應過來就陷入了戰陣之中。

步兵打不過騎兵,馬匹撞開前面的人,烏珠的槍劃過士兵的喉嚨,一聲女真話的暴喝沖向云霄,馬嘶、血腥,斥滿了趙熹的整個世界,他甚至感到烏珠勃起了,鼓囊囊的一包戳著他,因為興奮和殺戮。

一個嶄新的世界。

趙熹看向倒地的士兵:“這是你家的!”

烏珠說:“是啊。”

他臉上云淡風輕,殺漢人或者殺女真人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區別,可女真人為什么要對烏珠動手?天地眩暈之間,烏珠和他的軍隊們飛速沖出戰陣,仿佛剛才的只是一點路障。

趙熹的屁股一直被烏珠勃起的性器頂著,然而烏珠恍若不覺,繼續向前飛馳。趙熹問他:“你是要去應戰嗎?”

烏珠輕描淡寫:“不去。我在逃跑。”

趙熹沒反應過來:“逃跑?”難道剛才的小戰失敗了?

他驚訝的神情也許哪里取悅了烏珠,他竟然笑了:“他們都跑了,我憑什么

頂上?我的士兵跟著我,是為了發財,不是為了殺人。”

他們就這樣跑啊跑,跑啊跑,來到最近的一座山上。

趙熹的整張臉都被吹得麻木,他想女真人要殺烏珠,漢人要殺他,這個世界究竟是哪里瘋了?可隨著烏珠沖出來的親兵都已經迅速走出了殺戮,甚至唱起了不合拍的女真小調,開始砍樹做樁子搭帳篷準備過夜,恍惚間,趙熹想起南下的那一個夜晚,碼頭上喊著號子的纖夫,山林里唱著歌的女真人,他們究竟有什么不同?

烏珠的問題就這樣來了。

我,喜不喜歡他呢?捫心自問,趙熹絕不討厭他,可喜歡他嗎?其實趙熹最喜歡他喜歡自己。

他們的膝蓋觸碰在一起,月光朦朦朧朧地勾了烏珠的一個輪廓,趙熹在這里接受了一個異族人的告白:“我……”

烏珠急慌慌打斷了他:“你知道是我今天救了你吧?”

我當然知道。

趙熹感到自己被挾恩圖報了。烏珠很長很長地出了口氣:“你知道我喜歡你,卻一直不和我說,是不是不喜歡我?”他再次重復這個理由:“可我今天救了你,你能不能再想一下?”

“想?”

“就是,能不能再重新考慮一下喜歡我的事?”烏珠的語速很快,“我剛才拿刀對著你,的確是在懷疑你,你可以原諒我嗎?我當時以為你對我好是在騙我,是為了偷東西,所以就想再也不要喜歡你了。可你沒有騙我,我還是可以喜歡你。”

事情到了這份上,趙熹不原諒他也得原諒他,更何況金營里面出了差錯,懷疑外人很正常:“我沒有怪你。”

烏珠說:“你沒有怪我,那喜歡我的事呢?”又很賣力地推銷自己:“我們兩個身份一樣,而且年齡也合適。”他轉頭,看向趙熹,“而且!”

他興奮地轉過身,面向趙熹,忽然拉起趙熹的手,趙熹僵著,被他操縱著,摸向他的鼻子和頭發,在黑夜里,烏珠噴在他手掌上的呼吸滾燙:“你看,我鼻子很大,而且頭發很多。你再摸我的皮,是不是很軟?”

趙熹說:“怎么?”

烏珠大笑:“天熱的時候,我跟士兵們一起下河洗澡。”一切不言而喻:“鼻子大,那里就大,皮軟,就會變得更長。你每天給我上藥,也看過我的腰,我會讓你很、很……”他的手搭在趙熹的肩膀上,躍躍欲試,似乎在等待趙熹點頭:“很快樂!其實軍營里面這種事情很多,因為沒有女人……”

他在炫耀他的性能力。

手掌的溫度穿過厚厚的衣裳,抵達趙熹的肩膀。

他的身體,是一個秘密。

難道是他愿意長成畸形的嗎?憑什么別人都有妻子孩子而他沒有?他也需要愛撫,需要親密關系,需要一個家庭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需要一個不把他當成耗材的人。

烏珠保護了他,烏珠喜歡他,愛他,很脆弱的一點火苗,可它在燃燒,趙熹走在黑夜里,手上就只有這樣搖搖欲墜的一點光。

在劇烈的心跳聲中,趙熹說:“我不是男人。”

烏珠沒反應過來:“你是女人?”他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奇怪:“宋朝曾經說過會和親,可以是你嗎?”他一下子就站了起來,繞著趙熹轉圈:“我可以娶你嗎?他們都娶了妻子,我沒有,我最合適了,你愿意嫁給我嗎?”

趙熹發誓,真的只有一秒鐘,他沉醉進了這個人的話語中,渴望自己是個女人,帝姬的爵祿和自由度都不如皇子,趙熹無數次感謝父親愿意麻煩一點,把他記成男孩子——女孩子入道其實更方便,前朝就有例子,舍一個皇子去做舍身,對皇帝本人的名聲亦不好。

可那么一瞬間,風兒在吹,簡易帳篷的帆布被士兵們拉開,“嘩啦啦”一聲,趙熹竟然真的考慮了告別父母、遠邁關山,和他永生永世在一起的可能,這個人看起來真的挺愛他!蓬勃著,亮晶晶。他倆在烏珠曾經和他說過的雪山下奔跑。

雪山很快融化。趙熹說:“我也不是女人。”

烏珠愣住了:“啊?”

帳篷被搭好,趙熹站起來,走進去。

這是非常簡易的行軍帳篷,大多用于軍隊急行,用帆布做成,形狀猶如一個大號的粽子,其功能僅僅可以遮風避雨,非常悶熱不透氣,如果遇上春秋天氣好的時候,大家寧可在外面席地而睡也不會睡這種地方。

烏珠跟著他走進去:“什么意思?”

趙熹再次查看了帳篷里面的環境,月光反出帆布上一點黃色的光,因為是新的,帳篷里的粉塵味還沒有散去,很刺鼻,趙熹打了個噴嚏,出來的太匆忙,什么輜重都拋下了,帳篷里只有一層帆布,最中間有一條薄毯子,大概是給人睡覺用的。

趙熹十六年來都沒有在這樣的環境里居住過。

烏珠走進帳篷,放下了簾子,月光被隔絕在外面,帳篷里成為一個黑暗的小世界,刺鼻的布料混著血腥氣和土腥氣,還有透氣孔里照進入的一管月光。

在黑暗里,衣物的摩擦聲也那么明顯。

窸窣窣了一陣,不知道是誰的衣服被解開,趙熹啞著聲音:“你過來。”

烏珠有過很多次在夜里行軍的經歷,黑暗難不倒他,他循著聲音走向趙熹,然而還沒有走上幾步,他的手腕忽然被捉住了,一孔月光打在趙熹袍擺,黯淡的落花流水。

趙熹捉著他的手,伸向自己,從腰間的系帶縫隙里鉆進去,褻褲早就在窸窣中被脫下,袍內空無一物,烏珠帶著繭的手掌撫摸過他的腹部,粗糙、明晰,一切觸感都被放大了,他拉著烏珠的手下探,撫摸過他的陰莖,然后再往下,停到他的陰蒂上。

這個地方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接受造訪光臨,他感到自己在喘息,烏珠的手讓他的陰莖和陰蒂一起微微腫起來。

如果有一盞燈,或者有一縷光,他可以看清烏珠的眼神,但沒有,所以他只能通過語言來判斷一切:“我也不知道我算什么。”

男人和女人的器官一起長在他身上,趙熹說:“我生下來就是這樣,爹爹不忍心殺我,留了我一條命,讓我出家。可因為我,母親再也沒有被臨幸過,在宮里討生活。”

一滴淚在烏珠的手背上濺開水花,他的手還淫褻地停在趙熹的下體。難以啟齒的,哀婉的聲音:“我給她帶來了厄運,是不祥的。”

“不。”

“四哥,我一直很喜歡你,知道你對我好,想要把我送回家,還一直照顧我。”趙熹說,“但沒有這個必要。天底下這么多的好兒女,咱們是萍水相逢,你自有你的陽關道,我能認識你,知道你喜歡我,我……”

那一瞬間,趙熹渾身戰栗,一枚箭從他的弓里射了出去。

“我已經很開心了。”

他落入烏珠的懷抱,在粗重起伏的呼吸聲里,他看到自己的箭射中靶心,箭尾的薄羽輕顫。

天地旋轉,他們一起摔倒在毛毯上:“有什么好不祥的?人家一個,你有兩個,你比大家伙都祥!”趙熹被他逗笑了,眼淚水滾落酒窩,烏珠的手撫摸過他濕潤的臉頰,密密的吻落下來,額頭、臉頰、嘴唇,在黑夜里烏珠去扯他的衣服,系帶被解開來,趙熹的肌膚裸露在黑暗里,烏珠的手擦過他的乳珠、胸膛還有肚臍,趙熹躺著,手解開他的褲子,又抱住他的腰。

他看不到烏珠的性器,只能通過手去丈量,也許他自夸的不錯,性器在趙熹的手里勃發,直挺挺的一根,跳動,好像心臟被掏了出來,烏珠說:“沒騙你吧?”

趙熹沒有說話,松開手。烏珠握著自己的性器向下探,熱度傳到趙熹的腹部,下體,燙著他的陰蒂,反復磨蹭:“我想進去。”

都到這一步了,趙熹沒有什么好再拿喬的,他在黑夜里點頭,可烏珠沒有下一步動作,也不知道是不是沒有看清趙熹的動作,趙熹只能喊他,表達一種許可,可聲音出來以后他才感覺自己像一只在春天叫春的貓:“四哥……”

一滴汗落了下來,烏珠問:“在哪里?”

趙熹愣住了:“啊?”

剛剛說了一堆,說自己大,說自己好,說的還以為身經百戰,結果連怎么進去都不知道?

可趙熹也不知道,坐起來,疑惑地摸向自己的穴口,黑暗里低頭看不分明,只有腿反出一點月光,他調轉了一個位置,把自己的下身對準帳篷里的透氣孔,孔外有一縷月光,照射在他泛紅的穴口,他也將信將疑的:“這兒?”

烏珠不可思議:“這兒?!”

他來到趙熹面前,跪著,扶著自己的性器和穴口對比,月光被他擋住,趙熹縮了縮穴口,受熱的面積太大,他忽然開始出汗,但他確認,性交的地方就是在這里,因為這地方出水:“這兒!”

烏珠沒有動,他只是用實際情況告訴趙熹,這似乎是一件天方夜譚的事情,穴口翕張只有一個小孔,而性器這么大,在這種鮮明對比下,趙熹懷疑自己的女性器官是否畸形,譬如說太小,根本無法承受性愛:“我的特別小么?”

烏珠急了:“我又沒見過別人的!”

趙熹茫然,也許在這個時候才像一個小青年:“我也沒見過。”

怎么辦?一滴汗滑落在趙熹的太陽穴,呼吸開始急促:“不管了,你先進來。”

烏珠愣住了:“我進……”

他進得來嗎?

他嘗試著前進,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太黑,他撞在陰蒂上好幾次,又只能向下一點點地蹭,蹭到一個翕張的入口,可是卻無論如何都擠不進去。

進不去。

趙熹向后躺倒,把腿張開,穴口似乎被拉開一點,烏珠再次試圖扶著進去,然而連一個頭都進不去,頂端蹭了一頭的淫液,但往里面擠的時候,他聽見趙熹輕輕的吸氣聲:“進去了沒有?”

頭都擠不進去,烏珠感覺自己要被擠軟了:“沒、沒有。”

也許只有水才能進到這個小孔里面去,他一鼓作氣往里面捅,卻頂的趙熹后退,他也被箍得難受:“進不去。”

他的性器都被難受的發軟,往上一摸,趙熹原本半勃的陰莖也有塌下來的趨勢,身上更是密密麻麻一

層冷汗:“要不算了?我……”

不能算了。

干就干到底!

父親不會發現,母親不會發現,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情。趙熹身上一陣冷一陣熱。

在金營,烏珠喜歡他,會保護他;等他回家,又可以輕而易舉和烏珠斷開這層關系,也許以后兩國往來,烏珠會做一個使節,他們還能再見面……就算這件事情被發現了,他們還能把烏珠怎么樣?

錯過了烏珠,也許他這一生都能再找到這樣一個完美的對象交媾了。

趙熹說:“是水不夠多。”他從兄弟間的昏話里聽過男人交媾的片段,一切都是水不夠多,所以是旱的,他的花穴雖然有水,但不夠多:“你摸摸我。”

烏珠摸他,但不得要領,繭子有一下沒一下地蹭過下體,趙熹被他一摸就發抖,又癢:“是上面,你看準一點。”

烏珠湊近去看,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見,他湊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鼻子抵住趙熹的陰蒂。

趙熹一個發抖,一股水濺在他嘴唇上:“這兒!”

無師自通的,烏珠伸出了舌頭,舔舐了一下趙熹的穴口,“嘖嘖”的聲音響在黑暗的帳篷里,每一寸觸感都被放大,趙熹感到烏珠的舌頭在他的下體探尋,一點點伸進穴口,柔軟的異物感讓他的身體往外冒水,又忍不住夾住雙腿,水液從身體里面流出來,落到毯子上,涼而黏。

舌頭能進去了,可舌頭比起陰莖又差很多。

烏珠從他的身下拔出臉:“我,我放手指進去?”

趙熹“嗯”了一聲,聲音很低,一節手指的異物感讓趙熹皺眉,然而很快是第二節,濕淋淋地攪動著體內的春水,烏珠試探著進了第三根指頭:“好擠……”

趙熹的眼睛其實睜著,但閉著和睜著一樣都是黑暗,也許是他們呼吸太多了,整個帳篷開始變得悶熱,搖動,烏珠抽出手指,又繼續跪坐,炙熱的性器抵住穴口:“我覺得夠了。”

長長的,趙熹“嗯”了一聲,“嗯”字沒完,就成了一聲很長的呻吟,呻吟完以后,他忽然想起來這是一個可以稱之為幕天席地的帳篷。

烏珠大概說了什么女真話,趙熹聽不懂,但他的性器融合在趙熹的體內,趙熹摸向自己的腹部,他感覺那里被撐滿了,烏珠一下子離他離得很近。

一種舉步維艱的痛楚,趙熹并沒有感覺到快樂,他感到自己被鞭打,被撕裂,被懲罰,在一個充滿異味的,和泥土只有一布之隔的,粽子、棺材一樣的小帳篷里,月亮被隔斷,他交付了自己的初夜。

給一個敵人,一個異族人,一個愿意保護他的人,一個……也許喜歡他的人。

烏珠的汗水滴落下來,再懵懂的人也知道抽動,他抽出來一點,又留戀地埋回去,小幅度地在趙熹身上起伏。

趙熹忽然有一點后悔,他感覺自己在踏入深淵,違背了父親的命令,如同僧侶違背戒條;可一種比性愛更甚的愉悅沖上了他的腦海,理由一樣,他——違背了戒條!在一個簡陋、骯臟、刺鼻的地方,沒有經過父母,甚至任何一個人的同意,憑借著青春、恐懼還有一鼓作氣,被一個人知曉身體的秘密,被他插入,被他擁有,也同樣擁有了他。

只要是清白的人家,就會納彩問吉、臨軒備禮,以求有一段美滿的愛情,可那個晚上連月亮也沒有,在汴梁郊外的一個小山包上面,在薄薄的毯子上面,趙熹一會兒感到冷,一會兒感到熱,他覺得自己像墜入幽深井底的空心銀瓶子,漂浮在水面一起一伏。

這是淫奔。

在意識到這種行為的下一秒,他把腿架上了烏珠的腰,從水磨的痛苦中獲得一點快感:“四哥……”

烏珠在察覺到他的動作以后,提了提他的腿,傾身過去吻他:“好點沒有?”

延綿無盡的雪山,雪山上的天池,高大的樹林與矯健的獵手,趙熹一點點吸氣,又一點點吐,他不說他好,也不說他不好,他把調子延長:“太大了。”

烏珠說了一句趙熹聽不懂的女真話,短而急,趙熹就被抱起來,被托住一整個屁股,性器整根拔出,又沒入,在一片泥濘里,他坐在烏珠的身上,幾乎要頂到帳篷的尖尖。

月亮還是看不見,銀瓶在井底浮沉,廝殺的兵馬,剪斷了銀瓶上綴著的絲線。

一縷井水漫進來。

被拋棄的銀瓶緩緩下沉到底。

性愛讓整個帳篷開始搖晃,小小的出氣孔散不完他們的喘息,很快就變得悶熱起來,趙熹感到他們兩個人的體液融合在一起,濕淋淋如同兩尾剛被捉上來的魚。

啪,啪,是魚尾拍打岸邊。

趙熹一邊喘,一邊咬烏珠的肩膀,烏珠被他咬痛了:“我弄痛你了?”

趙熹半松牙關,含含糊糊道:“有人!”

就算外面的女真兵員都聽不懂漢話,不懂他們的交流,可這種聲音,但凡是人都能聽得懂,趙熹和他睡也就罷了,讓別人知道則又是另一回事,說難聽一些,他和宗望打馬球,宋朝侍衛中就有流言蜚語,烏珠帶

來的親兵雖隱蔽些,可到底在群居的軍營中,誰能保證有不透風的墻?

烏珠以為他害羞,其實他不在乎,軍營之中等級分明,他是主帥,因此享有最好的一切,代價是庇佑士兵們吃飽穿暖升官發財,他理應住最好的帳篷,最豐盛的食物,獲得最昂貴的戰利品。

比如宋朝的親王閣下。

他正像一尾白魚一樣淋漓滴落汗水,皮膚把黑夜都稀釋成一種藍,烏珠托著他屁股的手忽然停住,仰著臉:“那咱們到沒人的地方去。”

“沒人的地方?”離開衛隊保護?趙熹猶豫起來,黑夜里他皺著眉,聲音被拖得很長,不像是思考,而像是躍躍欲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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