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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通道術的,大多也擅長養生醫藥,皇甫坦就是其中翹楚。
當年,他因營救道君皇帝舊臣曹勛,兼治好岳展目疾兩件大功勞,為趙熹所召見,談話的內容只有這君、道二人知曉。
有人問皇甫坦:“官家問了你什么?”
皇甫坦但笑不語:“圣言不可外道。”
于是好事者孜孜不倦:“那你答了什么?”這是想要從他的答案里反推了。
皇甫坦說:“我答:先禁諸欲,勿令放逸。丹經萬卷,不如守一。”
人們隱秘竊笑,各自散去,是時皇帝正向感生大帝供奉經文求子,而后宮還是死水一灘。皇甫坦這不是暗示讓皇帝抱元守一,好好養精,少逞欲望么?
皇甫坦的名頭也因此傳開,古語言“文以儒亂法,俠以武犯禁。”其實不僅是儒者、俠客,道士也可以通過自己的特長達到干預政治的境界,尤其是趙氏自開國以來篤信黃庭,趙熹他爹就自封“教主道君”,趙熹本人也曾經絕粒出家,皇甫坦身有所長,如果加以利用,未必不能顯貴人前。
然而,莫名其妙的,他跑到廬山上歸隱去了,趙熹請不下來他,也就作罷。
結果,又莫名其妙的,他從廬山上跑下來,給趙熹他媽韋后治好了一半的眼睛,那會兒趙熹自己還在閉關呢,他一溜煙,也沒跑遠,跑到飛來峰上,趙熹曾經賜給他的清凈觀上住著了,也不挪窩,顯然是等著趙熹過去找他。
那不廢話,韋后還有一只眼睛沒治好呢!
為母親,皇帝急匆匆出了關,先是一堆賜了一大堆禮物,又賜了御書匾額,還送了一堆經文供奉,最后,他帶上養子普安郡王及幾位大臣,登上飛來峰,親自去到皇甫坦所在的清凈觀。
那天趙熹很罕見地穿一身青羅皂邊的道袍,穿淺玉色的百迭裙裳,頭戴黑漆冠,儼然一幅道士的打扮,諸臣也不約而同地穿上燕居服,因此趙瑗穿圓領?袍來到這群人中間時,就有一種出挑感。
當然,引起大家更大注意的,還是他手上的木杖,眼上的傷。趙熹笑對一旁的大臣道:“小兒子走路不看,摔壞了眼睛,如今也知拄杖學穩重些。”
大臣道:“大王知穩重,是社稷之福。”
趙熹嘉許地笑了。趙瑗照例跟在趙熹旁邊,聽大臣們夸獎他,如什么天資秀美、骨骼清奇、俊偉不凡什么的,也不是為了夸他,主要是趙熹愛聽,他們一邊夸一邊走上飛來峰的石階。飛來峰雖號稱“峰”,卻并不高,趙熹平日里常來,因此早就修了御道,他見趙瑗手里有一根手杖,覺得很新奇,便也叫人臨時拿了一根竹杖來拄著。
他倆走在最前面,趙瑗一手扶著父親,一手拄杖,趙熹則一手被扶著,一手拄杖,兩個人攏共三只手,卻有六條腿,緩慢向山上行走。潮濕的春季,雨氣漫透了臺階,滋生出泥濘的青苔,趙瑗看見趙熹的裙擺在階上翩飛,濺上一點深色。
趙瑗再次向后看了看這次跟隨皇帝出行的大臣們,宿衛之臣楊佑是必然在內的,可往后看竟然沒有秦樅的影子。秦樅此人隔絕中外最為擅長,聽說他有一次生病請假,宰執向趙熹單獨奏對,說話的時間稍長了些他都要疑神疑鬼,把人召過去,問他和趙熹單獨會面的一刻鐘里在說什么,此人回答:“但講相公賢德。”秦樅才放過他。
前幾天趙瑗離開臨安的時候,他也不在秦府,據說是春天咳嗽,住到了山莊里,難道是真的生病了?
趙瑗收回視線,彎腰提一提趙熹即將吻上青苔的裙擺。
趙熹今天精神很不錯,面色也有些紅潤,見趙瑗提他的裙子,他也彎腰。
趙瑗忽然覺得手上一緊,低頭望去,那是趙熹握住了他給他提裙的手。
因為一些只有兩人才知曉的緣故,趙熹整個人都變得柔軟起來,連手心都添了一點溫度,趙瑗的手溜進他的指縫間,握住,一切都只用了兩個呼吸,竹杖輕輕點在上一級臺階,趙熹的手準備松開,趙瑗卻在此時用了點力氣,沒有放。
趙熹微舒廣袖,將手影遮掩住,有一點得意的笑了。
有大臣見秦樅不在,特特提議道:“主峰尚遠,前方有亭可供歇息,官家可要稍駐?”
畢竟要是這么一路爬上去,趙熹見天和兒子走在一處,并不和下面臣子交談,等到了飛來峰上又得和皇甫坦聊天,好不容易離開了秦樅的視線,大家總盼望著和他說些什么吧?
飛來峰不高,因此亭子也只有四座,前三座都已經深入人心,其中冷泉亭為唐代所建,春淙、壑雷也各有一百年歷史。
至于這第四座亭子,和前三座明顯由官方斥資修建的不同,它非常小巧簡約,仿佛一只麻雀那樣停在飛來峰的半山腰上,誰也不知道這是何時修建的,好像如同飛來峰這座山峰一樣,是橫空飛來的。
坐于此亭中,可以被三面綠蔭簇擁環繞,猶如置身一片汪碧,又有淙淙水流如泠泠琴音,延綿不絕。
亭上一塊匾額,額上撰著兩個字“翠微”。
杜牧有詩云:“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
上翠微。”翠微說的就是青山,這典故平易,沒什么難懂之處;至于匾額上的字,筆力稚嫩,難登大雅之堂,大家就紛紛猜想發現此亭的人乃是一名上躥下跳的狡童,至于狡童為何能建立亭子,那就不在大家考慮范圍之內了。
大臣正欲趙熹駐亭休息,以備考問,最好再從考問里面牽扯出一點閑篇,讓自己露露臉,于是獻殷勤對趙熹說這翠微亭的好處:“這翠微亭有一大奇景,據說坐在亭子正中向下看時,正對上靈隱寺的大雄寶殿,可以與佛對視,若得官家幸顧,便是‘真龍天子’見‘如來世尊’。”
趙熹還沒表示什么,只是目光往下瞥一瞥,倒是旁邊的趙瑗有些不大好。他向來喜怒不形于色,這一下叫人心里摸不著底,可那話也沒錯,他變什么臉?
也許是感覺到胳膊被抓緊了,趙熹含笑道:“既是去訪黃庭,又何必來朝釋氏,再說這亭子亦小,我在里面乘涼,外頭班直卻要挨著曬,還是不留了。”
大臣內心遺憾,面上卻不曾顯露:“官家仁心。”
一對人浩浩蕩蕩上前,那時候時近中午,太陽光照射下來,風倒還是涼颼颼的,輕輕吻過趙熹的衣擺,他問趙瑗道:“后來,你來過這兒嗎?”
翠微亭。
應該是有一年冬天,岳展回到臨安述職,和別人踏青的時候發現了這里,和趙熹說飛來峰上有一個地方可以看見靈隱寺里的寶殿與佛像。
趙瑗在旁邊摹大字,趙熹給他挑了挑燈花,順口問:“真的嗎?”
真的。
那咱們去看看。
大晚上殿門都關了。
那咱們等天亮了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趙瑗迷迷糊糊就被抱起來,趙熹給他穿上小毛帽子和厚夾襖,裹得嚴嚴實實,他們一起去了飛來峰,岳展循著記憶找到那個地方,趙瑗記得那天的天空,灰蒙蒙的好像一層陰霾,露珠和濃霧在山間涌動,他們傻呆呆站在那里,樹上的露珠滑落在趙瑗的小帽子上,他打了個噴嚏。
悠遠的鐘聲傳過來,太陽在云層后面驅散了霧霾,趙瑗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父親的名字,叫做“熹”,清晨的第一縷太陽光。
他那年八歲還是九歲,說高不高說矮也不矮,僧人們起床做早課,寶殿的大門緩緩打開,一棵樹擋住了他的視線,趙熹吃力地抱起他:“看見了么?”
趙瑗伸長了脖子,樹影一叢叢遮著他:“我——”
他驟然一輕,岳展從趙熹手里把他接過去,舉過頭頂,那一瞬間殿宇大開,趙瑗和佛像面對面:“羊哥,許個愿!”
趙瑗向下看:“啊?”
岳展說:“今天你肯定是頭一個,許愿最靈,要什么快說。”
趙瑗雙手合十,口里念念有聲:“我許完啦,叔叔放我下來吧!”他想自己不輕,岳展拎小雞似的把他放下來,趙熹問他:“許了什么愿?”
趙瑗有些猶豫:“說出來會不靈的。”
趙熹對釋教觀感平平:“你和爹爹說,爹爹比他靈。”
趙瑗信了:“我想變成一個大人!”
這趙熹做不到,他拽一拽趙瑗的手:“要做大人干什么?”
趙瑗說:“做了大人,就可以喝酒了。”
趙熹沒有許愿,他拉著趙瑗的手,和岳展一起走下山,天光大亮,梵音漸起:“誰說做了大人就能喝酒,你叔叔就被我勒令不許喝。”
趙瑗仰起臉:“可爹爹不是說過,等咱們回到東京,叔叔就能喝酒了嗎?”
趙熹沒說話,趙瑗美滋滋地道:“我想那個時候和叔叔一起喝酒。”
岳展很開心,他拍拍趙瑗的肩膀:“好!”他不太愛說話,有時候更愛行動,為了表達對趙瑗的贊許,他把趙瑗扛起來到肩頭,趙瑗爆發出一陣歡呼,趙熹回過神來:“你別把他摔了!”
可那天趙瑗很高很高,和他齊平的,只有涌動在山間無盡的翠色。
趙熹在那里建了一個亭子,擋風擋雨,也能擋樹上滑落的露水,亭子叫什么呢?趙瑗說:“叫‘翠微’。”他說岳展在池州的時候游覽過翠微亭,池州有,杭州當然也能有呀。
趙熹想了想:“好吧!”就讓他寫匾。
他那時候練行楷,學的是道君皇帝的瘦金書,“翠微亭”三個字一寫出來,趙熹凝目了片刻,沒有評價。
從那以后,趙瑗就改練趙熹的書法。
而至于翠微亭——“臣很久沒來了。”
趙熹款款一笑,仿佛并不在乎他說的是真是假,小小的亭子遠去,亭檐上棲息的鳥兒也越來越小,竹杖“噠”“噠”悶悶點在臺階,飛來峰上的清凈觀就此出現。
這座道觀香火寥落,不僅是因為有佛教靈隱寺在旁邊“一山不容二虎”,更多的是因為它里頭有不少宸翰題榜、御賜繪像,凡存放這些東西的地方都被列為禁地,尋常人等并進不去,這觀也就不好玩了起來。
趙熹等人到得此地,就有兩位道童出來打稽首:“官家圣躬安,大王、諸位相公安,我家道師昨
夜觀星,見帝座星移,觀生紫氣,便知官家玉趾降臨,奈何身在局中,不能相迎,萬望官家寬宥!”
趙熹吃了個閉門羹,不急也不氣,姿態很足。不知什么時候,趙瑗放開了和他相握的手,兩個人一前一后跨過門檻,趙熹問:“道兄在破什么局?”
他的尊敬令諸多人吃驚,若管這道士叫“皇甫先生”還罷,稱“道兄”,那是全然不擺皇帝架子,遵守道家的禮節了。
為母親,他倒是很豁得出去。
童子道:“官家曾有綸音垂問,道師正在破解,冀為官家解憂。”
看來是在做趙熹的事。
趙熹問過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