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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熹閉著眼睛：“這樣豈不是和爹爹、姐姐失散？”一晚上的漂泊讓他出氣多進(jìn)氣少：“只要順風(fēng)，水路到底快些，我撐得住，七哥你——”

門又被打開了，這次進(jìn)來的是趙炳。

他抹了一把臉：“他媽的，咱們到底在跑什么！女真人生了四個胳膊八條腿不成？跑跑跑，再跑就出事了！”

趙爍嘆一口氣：“我正和九哥說這事，他暈船吐了一晚上，嫂嫂的情況也不好，不如明天我們走陸路，坐車去鎮(zhèn)江，雖然慢一些，但賊人也才至中山，難道頃刻間能追上來？”

趙炳坐在趙熹的床邊，煩躁道：“走陸路也是顛簸！要是光暈船也就算了，可你嫂子她……醫(yī)生勸我保胎，可今晚上你也看到了，要路上有個波折，昏天黑地的，連個燙剪刀的熱水也沒有！孩子是小事，她要是有個萬一，又怎么弄？”

趙熹靠在余容懷里，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第一次見識到了女人懷孕的艱難，喬娘子總懷孕，可生產(chǎn)很順利，孩子們也很健康，可任氏蒼白的臉頰在他心里晃了一晃，莫名其妙的，他發(fā)了一個抖。

趙爍的眼神在他二人之間來回掃射，最后把問題拋回去：“那你要怎么辦？”

趙炳從趙熹床邊站起來：“我要和你嫂子回家去，不去南邊了！七哥留下來照顧兩個姐姐，九哥愿意跟我走就走。”

趙爍絕不同意：“你們一家回去不是叫姐姐擔(dān)心嗎？還把九哥帶走，要有個意外，你叫韋姐姐怎么辦？”

趙炳向來性格暴躁，趙爍這話又沖，他立刻道：“能有個屁的意外！九哥回去以后就和我住一塊，我照顧他，他要有個意外我就吊死去陪他行不行？”

趙爍原本就沒睡好，更生氣了：“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賊人都要打到汴梁了，我是說萬一——”

趙炳打斷他：“哪有什么萬一？女真人還能把我們怎么樣？給點(diǎn)錢打發(fā)他們滾蛋就是了！更何況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次老三跟著爹爹一塊走了，金人要是打進(jìn)來，趙煊就算跑得了，皇位也保不住。就沖這個他也得硬著頭皮上！他還想做回太子嗎？”

趙爍怒道：“你胡說八道些什么，不怕隔墻有耳嗎？”

趙炳比他更大聲：“現(xiàn)在誰還管得上這些！”

趙熹被他倆吵的頭疼，微弱地求饒：“五哥七哥，我暈的厲害……”

兩個人偃旗息鼓，一起看向他，趙爍破罐子破摔：“你要走我沒意見，韋姐姐膝下就九哥一個孩子，他一走，韋姐姐問起來我說不出口。”

趙炳道：“九哥你自己說，走還是不走？天明了我就和你嫂嫂下船，你要是走就跟我們一塊兒回去。”他說完拂袖而去，趙爍再坐了一會兒：“汴梁到底不安全，咱們和大哥也不親，肯定是跟著爹爹最好。不過你要是真回去，韋姐姐這里，七哥一定給你照顧好，行不行？”

趙熹閉著眼睛點(diǎn)了點(diǎn)頭，趙爍給他掖了掖被子，也離開了。

余容沒有出聲打擾他，趙熹心里又開始算賬，除了身體上的痛苦以外，他又想起趙炳剛剛的話：父親這次離開的時候，帶了三哥趙煥走。趙爍也說，父親這次要去的其實(shí)是鎮(zhèn)江，而非和趙煊說好的亳州。他在位這么多年，近臣們絕不甘心他就此退位。

如果父親要復(fù)辟，那怎么辦？

從風(fēng)險對比上來說，如果他回到東京和趙煊待在一起，父兄之間的戰(zhàn)爭不管是誰贏了他都不會有事：親爹會把親兒子怎么樣？持盈若要?dú)⑺蛻{他的身體也活不到成年。

可如果去南方，一旦父親在南方復(fù)辟，他就成了幫兇，贏了固然好，可要是輸了，父

親自然不會有事，趙煊頂多“清君側(cè)”，可幾個成年的兄弟趙煊怎么可能放過？他能落得一個終身軟禁的結(jié)局都算好的，更何況他名義上就是道士，趙煊估計只會把事情做實(shí)，讓他真的在道觀里孤獨(dú)終老。

過了一會兒，他發(fā)出了聲音：“余容，咱們回家去。”

說完這話，他就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連余容和康履收拾東西都沒驚醒他，第二天，他就踏上了回汴梁的道路。

趙爍一個人留在船上往南方去。除了侍奉父母以外，還有剩下的三個沒有成年的同母弟弟等著他去照顧，還有韋氏。他老媽子一樣囑托趙熹：“回家以后少出門，我想也要不了半年，我看爹爹這次都沒有帶夏天的衣服。”

趙熹點(diǎn)了點(diǎn)頭，就被余容和康履扶著下船，坐上馬車，任氏已經(jīng)連自己行走都不能了，被趙炳抱著上車。馬趕得很快，那一天的傍晚他們又回到了汴梁，趙煊對此沒有任何表示，隨他們來也隨他們走，就好像他們不存在。

朝野間一片混亂，趙熹進(jìn)城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很多大的馬車出行，通津門也擁擠不堪，那是消息靈通的人正在逃亡。要打仗的有，要求和的也有，皇帝要跑到西京去，結(jié)果被李伯玉攔了下來。

汴京落下第一粒雪的時候，金人圍住了汴梁。

那年的雪來得特別急，特別大。

趙熹正在王府里烤火，他的烤火并不是單純的烤火，而是坐在一個四面透風(fēng)的精巧亭子里用柴火煮酒，戴著風(fēng)帽聽雪，余容在他旁邊看鋪?zhàn)永锼蛠淼幕樱紶枂査庖姡骸斑@頂珍珠桃冠子好不好看？”

趙熹瞟了一眼：“怎么最近的冠子越做越大？”

脫離后宮以后，余容脫去了圓領(lǐng)袍，在趙熹的默許下怎么漂亮怎么來，不知情的人還要以為她是一位仕女命婦：“袖子大了，冠子自然也大嘛！”

趙熹同意了：“剛好要春天了，去定一個吧，冠子上怎么畫的仙人像？奇奇怪怪的。”

余容倒是很喜歡這個紋樣：“因?yàn)椤?

她話音未落，趙炳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沖了過來：“九哥，你還坐在那里干嘛呢！快收拾東西，跟我到我家去……算了，什么東西我家里都有，你直接過來！”

趙熹被他一驚一乍的愣了：“這是干嘛？”

趙炳過來拉住他，余容也驚得站起來，遠(yuǎn)處，康履的聲音傳來：“大王，虜人已攻占了牟駝岡，正在打酸棗門！”

大雪一片片落在了康履的頭上，趙熹走在半路，當(dāng)場被嚇了個趔趄：“他們怎么知道牟駝岡的？”

這地方在汴梁西北，三面環(huán)水，易守難攻，御馬監(jiān)的戰(zhàn)馬及飼料都寄放在那里，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倉庫。趙熹因?yàn)橄矚g騎馬射箭，偶爾去那里看馬，可金人怎么知道：“郭藥師？”

此人來汴京的時候，曾經(jīng)在那里打過馬球。

趙炳痛罵道：“一定是他！爹爹對他恩同再造，他竟然叛國，把這地方告訴了金人！算了不管他了，金人圍住外面，不知道會不會攻進(jìn)來，你和我待在一起稍微放心些。這事情不能告訴你嫂子知道么？她受不得驚，就說你無聊來玩的。”

趙熹茫然之間只能點(diǎn)頭，趙炳和他一路急行去到肅王府，還得瞞著任氏做無事人的樣子，可門一關(guān)，趙炳就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他媽的，李伯玉這不是害人嗎？老大早就說要跑，他非攔著不讓，現(xiàn)在好了，被人包餃子了！打仗打仗，打他媽的頭！他要是會打仗，那幫人還能打到咱們眼皮子底下？”

趙熹一會兒聽他說應(yīng)該打，一會兒聽他說應(yīng)該和，就知道他只是為了泄憤：“這不是還沒打進(jìn)來么，到了汴梁城底下，又沒進(jìn)城。再說了，就算進(jìn)城又怎么樣？”

趙炳氣道：“什么叫又怎么樣！”

趙熹倒是冷靜下來：“他們還能把我們怎么樣？這幫人就是來搶錢的，尋常大戶還會遭土匪呢，更何況是咱們家？一手交錢一手退兵就是了，我看，官家的確不應(yīng)該跑，李伯玉說得對。”

趙炳以為他也和太學(xué)生那樣被李伯玉洗腦了：“他姓李的專門拿大道理沽名釣譽(yù)，你也信他？”

趙熹道：“李邦彥他們叫官家跑到西京去，可他要是去了西京，爹爹怎么辦？”

趙炳一下子不說話了。

氣氛凝固住，趙熹故作輕松道：“更何況咱們那個大哥是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你忘記有次宴會上我出糗，他剛好吃了口東西，結(jié)果噎在喉嚨里不敢吐，后來好幾天我聽他說話聲音都是啞的。”

聽他說起這事，趙炳也噗嗤笑了，怒火不翼而飛：“我記得那次！后來爹爹還說他是不是傷風(fēng)了，嗓子這么啞，要他去看病，他非說沒有，老三說他是憋著壞要傳染給爹爹，把他臉都?xì)饩G了。”

兩個人一起笑開，過了一會兒，趙炳也自言自語道：“哼，來要錢就給他們點(diǎn)錢，趕緊讓他們滾蛋吧！”

可是過了幾天，只聽見金人分兵攻打陳橋、封邱、衛(wèi)州三個門的事，人情開始恐慌起來，李伯玉和皇帝都披上鎧甲去城頭巡視，天冷極了。

趙炳每每聽見戰(zhàn)

況都?xì)獾奶_罵人，又被趙熹安撫住：“你聲音再大點(diǎn)，嫂子都聽見了。”

趙炳氣呼呼地坐下：“不是說他們來搶劫的么，怎么打到這地步還不肯停手，真想攻破汴梁不成？”

趙熹在心里一陣無語，能打當(dāng)然要打了，打的越厲害開的價格越高，更何況趙煊顧及著父親在南邊，什么要求都會答應(yīng)的。

趙炳垂頭道：“也不知道把都城定在這兒干什么，媽的！”他又焦急地在屋子里轉(zhuǎn)了幾圈：“他們再這樣圍下去，外頭菜蔬果肉都運(yùn)不進(jìn)來，你嫂子遲早要發(fā)現(xiàn)，她今天還問呢，嚇得我一身汗。”

趙熹剛要安撫他，外頭就傳來大喊。

“議和了，議和了——！”

趙熹和趙炳齊齊走出去，只聽侍從報道：“官家遣人至金人軍中，言議和之事，金帥二太子愿休兵止戰(zhàn)，但要犒師！”

來要錢了！

趙炳看到金人退兵的希望，竟然松出一口氣，連忙問：“賊人要什么？”

侍從如實(shí)報來，并不敢稱金帥二太子斡離不為“賊”：“他要金五百萬，銀五千萬，絹一百萬，還有驢馬各一萬，要尊金國為伯父，割太原、中——”

“我放他媽的屁，也不怕風(fēng)大閃了舌頭！他怎么不要傳國玉璽？！”

“五哥！”趙熹制止他，又對侍從和顏道，“你繼續(xù)說，還要什么？要三鎮(zhèn)？”

“是、是，要太原、中山、河間三鎮(zhèn)，還要……還要……”

“還要什么，你他媽的說啊，啞巴了？”

“還要親王和宰相到他軍中做人質(zhì)，等朝廷把這些東西交齊了才放人！”

趙熹心里忽然猛跳一下，宰相好找，可現(xiàn)在還在城中的親王……

果然，身穿紫袍的天子近侍王孝竭頃刻而至：“官家口諭，請肅王進(jìn)宮。”

“啪”一聲，是誰的托盤掉了，茶盞碎落一地，尖叫聲響起來：“夫人！夫人！”

趙炳的妻子任氏不知道在門外聽了多久，趙熹轉(zhuǎn)眼看過去，發(fā)現(xiàn)她的下身一點(diǎn)點(diǎn)往下滴血，浸透了一雙翹頭珠履，一雙手緊緊抓住身邊的侍女，口里還喊道：“大王！大王休去！”

那一道凄厲的聲音把趙炳定在椅子上，半天也沒有動。

趙熹的視線向門外看去，正對上任氏懇求而驚慌的眼神。

在那么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站起來對王孝竭道：“大官也看見了，嫂嫂月份大，受了驚動，五哥不大方便，還是我和大官進(jìn)宮吧。”

趙炳回了神：“不用你，沒有這樣的道理，我去！”

可他還是沒有從椅子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