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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她笑著問,眼睛也拼命眨著,好像要忍住淚水不讓它流出來一樣。
“你看我什么時候去好?”
“那么現在就走吧!”
他掏錢付賬,她替他拿著書,并肩下了樓梯。
一輛三輪車到了那條陋巷,車子進不去,兩人下車步行。章敬康昂首闊步往前走,李幼文默默地跟在后面。
路上有人在注視他們,這使章敬康回想到上次被李幼文用柔道摔倒在地、鎩羽而歸的情景,真令人感到沮喪。不過今天他卻覺得能揚眉吐氣了!
這前后的對照,使他感慨無量,但也覺得由辛酸中得來的快樂,特別珍貴。如果他跟李幼文的交往一開始就順順當當,也許到現在已趨于平淡——至少不會那樣值得回味。
這樣想著,他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腳,回頭去看李幼文。
她也停了下來,問道:“怎么不走了?”
“我在想……”
“想你以前在這里的情形?”她很快地打斷他的話問。
“不錯。”他點點頭,心里佩服她的機敏,“現在回想起來很可笑,是不是?”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舉步往前走。他隨即跟了上去,兩人并肩而行,在旁人看來,顯得更親密了。
到了李家,李幼文不說話,只把左面房間那道布簾掀起一半,意思是讓他進去。
章敬康略略躊躇了一下,跨了進去。那房間只有四五坪大,卻放了一張很大的舊席夢思床,李太太正面朝里躺著,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醒著而故意不理女兒。
李幼文努努嘴,意思是叫他給她母親打招呼。
“李伯母!”章敬康喊了一聲。
李太太的反應非常靈敏,立刻翻過身來,昏花的老眼猛眨著,先是驚愕地仿佛認不清是誰,然后流露出欣喜的神色,而欣喜又忽然變為感傷——在這短短的片刻中,經歷了復雜的感情過程以后,她才想起待客的禮貌。
“啊——”她說道,“章先生,真沒有想到你會來!”
“好久沒有來看你。李伯母你好嗎?”
“啊,啊……”李太太含含糊糊地應著,一面坐起來,低著頭找床下的鞋子。
有一只鞋在床角,章敬康想把它拿過來。剛一動念頭,看見李幼文伸出長長的腿,一踢,把那只鞋不偏不倚地踢到李太太面前。
李太太看了她一眼,不響,趿著鞋下地,說:“章先生,你請坐。”
床對面就是兩只舊的藤椅,中間是一張玻璃面竹架的茶幾,章敬康和李太太相對坐了下來。茶幾上有一把茶壺,李太太揭開壺蓋看了一下,叫道:“阿文,把熱水壺拿來。”
“你是跟我說話?”李幼文半側著臉,現出不肯相信的神氣回答說,“我還以為你一輩子都不跟我說話了呢!”
這算是她的報復,章敬康和李太太都了解。但李太太不響,李幼文也站著不動,熱水壺沒有拿來,形成一個小小的僵局,章敬康只好站起來服務。
但等他一動,李幼文卻又搶了先。在她拿著熱水壺沖茶時,李太太問道:“章先生是你去請來的?”
“不是我,他自己怎么會來?”
李太太點點頭,表示滿意,然后轉臉對章敬康說:“章先生,那天真對不起……”
一句話沒有完,李幼文大聲阻攔:“好了,好了,過去的事過去了。人死了,開追悼會有什么用?”
李太太重重地嘆了口氣——她拿這個女兒一點沒辦法,只好用這種消極的姿態來表示抗議。
章敬康對于她的出言不遜,感到很惋惜,很不滿,然而他不便也不敢做出任何表示。
李幼文大概發覺氣氛不對,悄悄退了出去,從腳步判斷,是出了大門了。
她一走,章敬康頓時感到壓力減除了。他很了解李太太的心理,如果說,她不愿理睬李幼文,是她對女兒失望到了極點的表現,那李幼文一把他找了來,她就開始跟女兒說話,顯然是回心轉意。這是母女倆的感情開始恢復的一種征象。就他的立場來說,無論是對李太太或者對李幼文,萬萬不宜再提過去不愉快的事情,應該盡力勸解,安慰這母女倆。
于是他說:“李伯母,李小姐的本性實在很好,她對你也很孝順。”
“她今天怎么來找你的?跟你怎么說?”
“她在我家的巷口等我,叫我來看你。說你因為我的緣故,不理她,她覺得非常難過。”
“她說了這話?”
“真的。”章敬康加重語氣說,“她真的是這樣說的。這可見得她對你很孝順。”
李太太不響,默默地,似乎在吟味著他所說的話。
“李伯母,”章敬康又說,“為了我,害得李伯母對李小姐生氣,我很抱歉!”
“你不要這樣說,章先生。”李太太不安地說,“你真是好人,阿文那樣沒有禮貌,你一點不見怪,今天還來看我,我心里很難過,也很高興!”
說著,李太太傷起心來了,從茶幾旁邊墻壁的掛鉤上,拉下一條毛巾,唏嗖、唏嗖地擤了兩下鼻子。
章敬康跟李太太有著同樣的感覺,但他找不出一句適當的話來表達他內心深厚的同情。
“章先生,說起來我也不能只怪阿文,孩子不好,大人要負一大半的責任,我現在懊悔已經來不及了。”
對她的怨艾,章敬康覺得不便正面表示意見,但也不宜再保持沉默,轉過話題問道:“李伯母府上哪里?”
“江蘇。”
“我也是江蘇,江蘇南通。李伯母是——”
“無錫。”
“噢,好地方。李伯母哪年來的?”
“一九四九年。原來想看一看情形再說,哪曉得來了不久解放軍就渡江了,無錫一解放,不再回去,就這么住了下來。當初如果決心要到臺灣來長住,總要好好準備一下。那就無論如何不會落到今天這種地步。唉!”李太太又嘆了口氣。
“李老伯呢?”他已可斷定李太太是孀居,但在說話的技巧上不能不這樣明知故問。
“失蹤了!”
“失蹤了?”章敬康對她的回答深感意外。
李太太的神色非常黯淡,那當然是她最傷心的事,但時間可以沖淡情感,雖然是慘痛的回憶,日子長了,也就會慢慢想得開些,因而能夠冷靜地敘述了。
“說是失蹤,其實是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
“怎么回事?”
“我猜想他是自殺的。”
“有遺書嗎?”
“沒有。”
“那怎么能斷定呢?”
“如果不是自殺,會到哪里去了呢?”李太太說,“而且,另外有些事情也看得出來。他在失蹤以前,把幾筆不能不還的債務,都弄清楚了。有幾項他身上比較珍貴的東西——一個勞力士表、一塊漢玉、一枚k金戒指都留了下來。這不就是交代后事嗎?”
“那么,李老伯這樣做是為了什么?”
“說來話長——”李太太點上支煙,用落寞的眼光看著章敬康,以半嘶啞的聲音,談她從未對任何人談起過的身世。
李太太的丈夫單名一個炎字。李炎的父親以經營絲業起家,只有李炎一個獨子,從小過著大少爺的生活。到三十歲時,李炎繼承父業,但仍不脫紈绔子弟的習氣,對于經商并不像他父親那樣精于盤算。
一九四九年春天,戰局逆轉,李炎結束了他的事業,帶著一部分財產,攜妻挈女,漫游港臺。他原來的意思是想到外面來見識見識,準備改行——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做什么好,是不甘于困守家園,靠上一代的余蔭,庸庸碌碌度過一生,何況,錦繡江南已是烽火處處,也不容他株守下去了。
不久,無錫解放,李炎一家在臺灣住了下來。李炎沒有想到局勢變化得這么快,大部分財產都沒能夠帶出來,這在他的精神上是一個打擊。但,生活是沒有問題的,他手頭持有的現款值二十萬美金,加上李太太的首飾,算得上一筆不小的財產了。
如果他們樂意做寓公,安閑地吃現成飯,大可維持相當富裕的生活,一年算用五千美金,這一輩子也可衣食無憂。但李炎不這么想,他憂慮著坐吃山空,憂慮著身在他鄉,無依無靠,因此由懶散一變而為異常積極,不斷在研究如何做生意賺錢。
他的本行是絲業,雖不如何精明,但耳濡目染,畢竟還算內行。那時臺灣還不能生產蠶絲,根本談不上經營。做別樣生意,卻又苦于情況不明。那時,大陸來臺而又帶有幾個錢的人,爭相以游資投向地下錢莊,李炎也走上了這條路。
他放出去的一筆高利貸,值五萬美金,第一個月收到了優厚的利息,第二個月就聽到不穩的消息,第三個月便吃了倒賬。
于是,他改弦易轍,不再做任何不勞而獲的打算,跟人合作辦紗廠,失敗;辦食品公司,倒閉;辦農場,糾紛迭起,最后只好拱手讓人。
這一連串的打擊,使得李炎憂心忡忡,寢食不安,得了嚴重的神經衰弱癥。
于是,有一天,他悄悄地出去了。從此音信杳然。
李太太講到這里,停了下來。這是整個故事的一半,甚至還只是一個前奏。章敬康關切的是故事的后半部,她們母女何以流落到如今這樣窘困的地步,以及李幼文成為太妹的經過。
然而,這后半部的故事,就是李太太不講,他也可以大致猜得到。父親失蹤,母親溺愛,李幼文失去了管教,逃學、濫交朋友,漸漸走向下流的路。而她們的家庭,仍然維持著富裕人家的排場,其實外強中干,一旦垮了下來,便一蹶不振了。
因此,為了避免引起李太太傷感,他不再問下去,只用同情的眼光看著她。
然而李太太長時間藏在心里的憂郁苦悶,難得遇見一個談得來的年輕人,正想抓住機會盡情傾訴,喝了口茶,她又接著剛才的話題談下去。
“那是八年前的事,阿文只有九歲,倒是很懂事,知道我心里煩,總是哄著我:‘媽,你不要難過!我唱歌給你聽。’小嘴甜極了。誰想到她現在成了這樣子?”
這才是李太太最傷心的事。她曾有過一個好女兒,曾給了她無限的慰藉和希望,但到頭來鏡花水月,慰藉和希望都砸得粉碎——從此,她的心靈越來越寂寞了。
章敬康卻不這樣想,他認為他找到了可以安慰李太太的話:“李小姐人很好,我知道的。現在也許是一時迷失了本性,她一定會變好的,李伯母你相信我的話。”
李太太慢慢地搖著花白的頭,表示不能同意他的看法,然而也不愿爭辯,只談她自己的往事。
“那時,生活倒還過得去。我告訴過你,有幾筆不得不還的債務,阿文的父親在失蹤前都料理清楚了。有些賬,本來是生意上往來,人家欺負我先生忠厚,糊里糊涂弄出來的,可是處在當時那種情形下,有什么話好說呢。到最后我算了算,總共還剩下兩萬美金、一棟房子,我自己另外還有些首飾,要說生活,省吃儉用,熬到阿文長大、結婚,是不會有什么問題的。”李太太停了一下,話鋒一轉,“不過,章先生,你總也知道,一個人,不是吃得飽、穿得暖,就可以把日子過下去的。你說是不是?”
顯然的,這話里面大有文章,但就理論來說,李太太的話一點不錯,生活的目的,不止于衣食無憂,至少應該有若干精神生活。于是,他深深地點了點頭,回答說:“是的。物質生活,不是生活的全部。”
“那時候我的處境比守寡還要苦。索性說死了,倒也死了心,可是卻要天天盼望,而又盼望不到。天天瞎猜,他到底怎么了——誰也不知道!你替我想想,這份罪,怎么受得了?”
章敬康不知道說什么好,內心中體認到李太太這份精神的折磨,必須得要有排遣之道,如果她做了什么不對的事,應該原諒她。
“到后來就有人勸我打牌。”李太太面有愧色地說,“在牌桌上才可以讓我忘掉心事。每天三十二圈下來,回家累得躺下去就睡著了,什么事也不想。這樣子三年……”李太太的聲音慢慢低下來,以至于寂然無聲,只剩下無窮的悔恨悵惘,清清楚楚地刻畫在她憔悴瘦削的臉上。
一切盡在不言中了。李幼文的墮落不能怪她自己,而李太太似乎也是可以同情的。那么,該要誰來對李幼文負責呢?
章敬康茫然不解!只覺得非常不舒服,卻又說不出原因。
“李伯母,這一切都過去了!”好久,他這樣說了一句。
“過去的過去了,將來呢?”李太太苦笑著加了一句,“沒有什么將來。”
“李伯母,你不要這樣說。人,應該活在希望之中。”
“話是不錯。但是,章先生,我還有什么希望?”
“希望是要自己去追尋的。”他爭辯似的回答說。
“到哪里去追尋啊?”
章敬康回答不出來了。
“要說希望,自然只有一個阿文。”李太太又說,“可是阿文有什么希望給我?我還是不要希望她什么,倒還少傷心些!”
“話不是這樣說。李伯母,你應該希望李小姐會變好。如果連你都對她不存希望,她一點得不到鼓勵,明明想學好,也不會變好了。”
李太太悶聲不響,顯然的,他的話雖沒有獲得她的首肯,但她也無法說他的話不對。
這對章敬康倒是一種鼓勵,他說:“像今天這樣,她為了安慰你,不惜委曲求全地把我找了來。我認為這是件很不容易的事,足以證明她的心地是善良的,絕對可以變好的。”
李太太終于點了點頭,認為他的話說得有道理,但隨即又出現了黯然的神色,微喟著說:“唉,和她那班狐朋狗黨在一起,要想變好也做不到。”
“不要緊。”章敬康莊嚴地說,“我來幫助她。”
“不,”李太太語氣沉重地說,并且顯得有些緊張,“章先生,我們家阿文滿身是刺,惹不得的。你待我這樣好,我沒有別的報答,一定要告訴你老實話,不然,我太對不起你了。”
所謂“滿身是刺”指的是什么呢?章敬康心想,如果是指李幼文有一幫“狐朋狗黨”跟在后面,不好惹,那么,這就正是他要幫她的地方,他要幫她把刺拔掉,而要想拔這些刺,當然不能怕扎手,這是非常簡單的道理。
但他也知道,李太太確是關切他才做了這樣的勸告,她是替他擔心,他在她的感情的秤上,已具有相當的分量。這樣,他的一切考慮、行動,便不能不把這位可憐的老婦人,當作一個重要因素估計進去。
因此,他便以安慰的語氣答道:“李伯母,你請放心,李小姐在外面的情形,我也知道一些,自己會當心的。”
李太太還想要說些什么,聽見外面有腳步聲,便住了口。
門簾一掀,李幼文回來了,懷中抱著一個大紙包,最上面堆著橘子。由于堆得太高的緣故,有兩個橘子滾動著,快要掉下來了。
“呵,呵,呵!”李幼文雙眼注視著胸前,天真地嬌笑著,“快來幫幫忙!”
這自然是對章敬康的呼吁,他趕上去用手扶住滾動著的橘子,朝后退了兩步,李幼文走到床前,連人帶紙袋一齊撲倒在床上,紙袋中的食物丟了一床,躺著,她喘著氣笑。
大紙袋中還有幾個小紙袋,她坐下來把它打開,里面是糖果、瓜子、牛肉干、蜜餞……盡是些不能充饑的閑食。
忽然,章敬康發現一樣黃色的東西向他迎面飛來,趕緊一伸手接住,是李幼文拋給他的一個橘子。
他拿著橘子在躊躇,不知道是不是該向她說一聲“謝謝”。
“章先生,你剝開來吃嘛。”李太太說。
這下,他下意識地答了一聲:“謝謝!”
“去拿幾個碟子裝起來!”李太太這句話是對李幼文說的。
李幼文隨即取來幾個搪瓷的碟子,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倒進去,放在茶幾上,又隨手剝了一粒巧克力,塞在她母親嘴里。
這些小小的動作,在章敬康的心中激起了極強烈的反應。看李幼文這樣活潑可愛,母女間充滿一片溫暖,怎能相信她是一個慣于跟男人打架的“太妹”?又怎么能相信李太太對女兒竟已傷心得絕望了?
但現實的情景,是他親眼所見,確實體察到的,這是多么令人向往的境界?他有一股壓制不住的強烈意愿,愿意幫助這母女倆永遠保持著像此刻所見的和諧氣氛。
“阿文,再去買點菜回來,留章先生在這里吃飯。”李太太說。
“不,不!”章敬康連忙說,“謝謝,我就要回去了。”
“還早嘛,吃了飯走。”說著,李太太站起身來說,“我先去生火,章先生你請坐一會兒。”
章敬康有去留兩難的感覺,按道理說,他究竟還不算熟客,而且主人也沒準備,留他吃飯,或許是客氣的表示,真要留了下來,豈非太不知趣?
但留下來——像現在這樣,靜靜的,只有他們兩個人,正是一個談話的好機會,失去這機會未免可惜。想一想,姑且先坐一會兒再說,好在李幼文還沒有去買菜,到她要出門時,再告訴她不必費事,也還來得及。
時間已經不早,天已漸漸暗了下來,李幼文卻還不忙著去買菜。她坐在她母親原來所坐的位子上,修長的雙腿直直地平伸著,左腳擱在右腳上面,身子往后仰著,把瓜子一粒一粒拋進嘴去,然后聽見“咯碌”一聲,兩片瓜子殼從她小巧的嘴唇中吐了出來,有些落在地上,有些落在身上,她也不去管它。
那副樣子既俏皮又灑脫,章敬康看得忘形了。
忽然,他警覺到自己的失態,定一定神說:“李小姐,你母親今天開始跟你說話了。”
“嗯,”她點一點頭說,“這是你的功勞,謝謝你。”
她的眼睛仍舊看著空中,這樣與人應答,照說是不禮貌的,但他聽到她向他致謝,已大有受寵若驚之感。
“李小姐,”他又說,“我看你也很孝順的。”
“本來是嘛,誰說我不孝順?”
他等于碰了個釘子,又不便把李太太對他說的話告訴她,只好笑笑不響。
“你笑什么?”她轉臉問,語氣稍稍有些嚴厲。
“我?”他想了一下,說道,“我想不到你對我這樣的前倨后恭,所以有些好笑。”
“‘前倨后恭’?這句話好像聽到過的,是什么意思?”
“這是說,開始很驕傲,以后很客氣。”
“你幫了我的忙,我自然對你客氣。在外面跑的,連這點都不知道?”
章敬康又皺了皺眉,“在外面跑的”,充滿江湖氣息的話!
“你幫我的忙,是不是為了我媽?”她又問。
“是的。”他毫不遲疑地回答。
“這就對了。我希望你把這一點牢牢記住。”
章敬康一時聽不懂她的話,細細一想才明白,這是警告他,不要對她個人存什么幻想。這使他感到有些慚愧,他對李太太所做的一切,難道沒有一絲一毫想借故來接近李幼文的企圖在內?這是他對自己都不敢否認的!
“好!”一種大丈夫的氣概,使他毅然決然地做了承諾,“我記住你的話。”
李幼文定睛看了他一會兒,仿佛在研究他的話是否出于真心。終于,她把手伸向他——這是友誼的表示,更有“一言為定,不得反悔”的意味在內。
他們握了手,握得緊緊的,然后不約而同地把手松開、縮回。
李幼文站起身來,拍拍衣服,抖落了身上的瓜子殼,再拿腳當掃帚,粗枝大葉地把它們掃開,又拿發刷梳一梳頭發,問道:“你喜歡吃什么?我要去買菜了。”
“我不在這里吃。謝謝你。”
“不必客氣,我買現成的菜,簡單得很。”
“不是客氣,我要回去看書。”
“隨便你。”
“我們一起走。”
“好!”
于是,章敬康到廚房去向李太太道別。她殷勤地留他,他也說了許多客氣話。但是,李太太并沒有說任何請他常來玩的話,這還是她原來的原則,并不希望他跟“滿身是刺”的李幼文接近。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什么話,直到十字路口,應該分手時,李幼文才問他:“你是不是愿意經常來看我媽?”
“當然。”
“大概什么時候來?”
“經常會來。”
“不是說這一點。是問你,如果來,是在上午或下午、晚上?”
“總在下午,上完課以后。”
“像今天這種時候?”
“不一定。有時候課多,有時候課少。如果下課太晚,我大概就不會來。”他停了一下,又說,“不過星期天,我在上午就可以來看你母親。”
“好。”她揚揚手說,“謝謝你,再會。”
在歸家的途中,章敬康回憶著這一天下午所發生的一切,有著夢寐一樣的感覺。事情已經過去了,每一秒鐘都是他親身經歷的,而回想起來,卻覺得難以置信。但也因為如此,他的回憶是新鮮的,耐于尋味的。
這以后,他每隔三五天就到李家去一次。李太太就像看待娘家的侄子一般,對他很親熱。但奇怪的是,他從未再遇到過李幼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