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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這兩個人掇張梯子,披上墻頭悄悄一望,但見桐蔭清院,月色溶溶,一張湘妃榻上,并肩坐著情話綿綿的一雙少年男女,看來像對恩愛夫婦,正是張文遠和閻婆惜。
“好一對狗男女!”一個吐口唾沫罵道,“看告訴了宋押司,要他們的好看!”
“老哥!”另一個年長持重的便勸他,“‘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事不干己,何苦插手?你一片好意,宋押司未見得見你的情。小張三那里,倒是冤家做定了。你道刑案上那些人是好惹的嗎?”
那一個還不服:“這小狗還惹得著我?宋押司也是一條好漢,必然咽不下這口惡氣,半夜晚闖將進來,一刀一個!奸夫淫婦去見了閻羅大王,我還怕他何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捉奸捉雙,須不是捉奸‘殺’雙。宋押司果真做下此事,一樣也要當官問罪。問起來龍去脈,把你老哥牽了出來,一根火簽,提到堂上,你就陪著宋押司去打人命官司好了——人家是刑案上的人,自有照應;你呢,只怕傾家蕩產,還買不得‘平安’二字。”
這一番話說得那人毛骨悚然,一揖到地,迭迭連聲:“開導得是,開導得是!真個千金難買的金玉良言。來,來,請到酒樓一敘,聊表我的謝意。”
到了酒樓上,三杯酒下肚,少不得又拿這對“狗男女”痛罵一頓。就此一傳十、十傳百,都知道宋押司的徒弟偷了師娘。
這話一傳兩傳,傳到了朱仝耳朵里,大為詫異,也不信有此事,但連訪數人,都是這般說,便不能不信;等信了,隨又替他的好朋友宋江難過。
江湖上的人物,最犯忌此事,但清官難斷家務,再好的朋友,也不能伸手來替他料理這對“狗男女”。朱仝足想了一晚,通前徹后考慮下來,覺得有條路可走。這一日清晨出門,進了縣衙,直到刑案,來尋張文遠。
張文遠也是剛到,正在忙著,看見朱仝一早撞了來,氣色不正,心里不免嘀咕。
“都頭!”他趕緊放下手里的公事,迎上來唱個喏。
“文遠,我覓你有話說。此時可得閑?”
“都頭,你請自己看!”
公牘堆得有尺把高。朱仝只得暫且忍耐:“然則,何時得閑?”
“最快也得日中。”
“好!日中我在劉老實茶店等你。休爽約!”
“不敢,不敢!”
把朱仝是敷衍走了,張文遠卻無心于公事,手里握著筆,只顧沉吟。旁人當他遇著了棘手的案子,不知道他另有心事。這多日來,也偶爾聽得句把閑話,有那從小在一起特別相熟的朋友,遇到無人時,只瞅著他笑,不然再說幾句風言風語,等認真追問,卻又笑笑不開口了,叫人惱又不是,辯也不是——實在也無從辯起。看這一早朱仝的來意不善,倒要做個防備。
心里七上八下,魂不守舍,一上午的工夫,只做得平日一個時辰的事。看看日影將中,不敢延誤,收拾了公事,徑到縣前來赴朱仝的約。
朱仝坐在當門口等他,一見了面先站起身說道:“你我到城上走走。”
六月炎天,又逢正午,日頭正毒,城頭上一無蔽蔭,去那里說話,卻不是發了瘋?張文遠心里越發不安,自然也不敢違拗,慢慢隨著他走到北城,沿馬道上了城墻。曬得汗流浹背,好的是四下無人,說什么私話都不愁泄露。
果然,朱仝開口便是:“你可曾聽得有人說你師娘的閑話?”
張文遠是有防備的,便裝得極詫異地答道:“是甚閑話?我不曉得啊!”
“哼!”朱仝冷笑一聲,“你自然不曉得了!就好比你師父也不曉得是一樣的道理。”
“都頭,你老說的什么?我摸不清頭路。”
“那就跟你實說了吧!都說你做下了對不起你師父的事。”
“噢,什么事?”
一味裝傻,惹得朱仝火發,撩起手一掌把張文遠的頭巾都打落了。
張文遠漲紅了臉,自己把頭巾拾了起來,揮揮灰塵,戴到頭上。行動極慢,為的是借這工夫,好把自己的火氣壓下來,同時思量著該持何態度。
“都頭!”他裝出委屈的神氣,“你跟我師父至好,就像我的師叔一般。果真我錯了,做師叔的,盡管說我,我若不服,再動手也還不遲。”
這幾句話說得不亢不卑。朱仝的氣消了些,放緩和了聲音說:“我問你,到底是徒弟偷師娘,還是師娘偷徒弟?你與我實話!”
話還未完,張文遠撞天價叫屈:“都頭!我做夢也不知有此事。外頭有些言語,都不敢當著我說,可知是造謠。如何都頭也說這話?傳到我師父耳朵里,豈不坑殺了我?”
見他矢口否認,而且大有含冤莫白、聲淚俱下之概,朱仝心里倒又動搖了,自己尋思,莫不是真的冤枉了他?但一轉念之間,腦中浮起閻婆惜那輕薄桃花的模樣,又不信外間的流言是有意造謠。再說造謠又為的是什么?憑宋江的手面,就張文遠也不是好相與的,哪個敢無風起浪,憑白來糟蹋他們師徒兩個和閻婆惜?
這樣一層一層想到頭來,他覺得事情也很好辦。“好,閑話少說,”朱仝的語氣,越發平靜,“古人有話,‘止謗莫如自修’,倘或你行動檢點,別人要造謠也造不出來。從今以后,你不準夜里到烏龍院,就白天也要少去——果然你行得正、坐得正,哪個再敢造謠,打我這里,先就不依。但有一件,你要不依我的話,以下犯上,欺師滅祖,壞你師父的名頭,哼,哼,你就等著看吧!”
說罷揚長而去。城頭上剩下個張文遠,在六月里的大太陽下發抖。思前想后,頓一頓足說一聲:“罷了!”拔腳就走,下了城墻,直奔烏龍院。
“看你,這一身汗!”閻婆惜迎著了他,滿心憐惜地一只手替他打扇,一只手替他擦汗,隨又問道:“從哪里來?”
“你休問!師娘,禍在眼前了。”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閻婆惜對宋江師徒的手面相當清楚。張文遠雖不如他師父神通廣大,可也非比等閑,哪怕是件命案,也不必放在心上。如今看他的神色,這等張皇,可知眼前的禍,必是場大禍,所以她也慌了,臉上一塊青、一塊白,怔怔地望著情郎,不知如何問起。
張文遠看她如此,越發著慌,此時一心只想免禍,怕朱仝會派人來查訪,耽擱的時間長了,豈非自速其死?于是長話短說,重重地喊一聲:“師娘!”接著便唱個喏:“你我的事犯了,從此刻起,你不出烏龍院,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彼此安逸。師娘,只如春三月里午睡,一場春夢,做過了就算了!我冒險趕來,就為的報個信。從今再休相見吧!”
說罷,又一揖到地,等直起腰來,眼睛已望到別處,一撈紗袍下擺,腳步出得又闊又快。
閻婆惜聽他的那番話,心中如疾風驟雨灑落,一時之間,還辨不清風向雨勢,停得一停,方始想到,就算大禍迫在眉睫,但做鬼也不能做個糊涂鬼,好歹且先問明了究竟再說,念頭轉定,手腳極快,踩著輕捷的碎步,奔上去一把抓住了張文遠。
“凡事有我!”她把這四個字說得極快極重,“‘便死也死在一處’,這句話我還記得。”
那原是深宵繾綣,到得情濃時,張文遠的一句盟誓。但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不可相提并論。因而問心雖是有愧,心又不可不狠,他使勁一摔,掙脫了衣袖,奪門而走。
閻婆惜為他這一摔,踉踉蹌蹌退了幾步,立腳不住,仰面八叉地跌倒在地,臀腰之際像斷了似的疼。身上的疼倒在其次,小三郎這等絕情,卻叫她心痛了。
痛心之恨,謂之痛恨。這閻婆惜恨到極處,便張口大喊:“張文遠,你好無禮,不怕我告訴你師父?你待欺負你師娘,還是怎的?”
張文遠一聽這話,趕緊把開了半扇的大門掩上,驚怪地側耳靜聽,要先注意左鄰右舍在她這一喊以后的動靜。
因為她這幾句話,旁人不知輕重,張文遠卻識得利害。跟了宋江在刑案上多年,稀奇古怪的案子,不知經過多少,做賊的先喊“捉賊”,倒打一耙,恰好脫身,這些花樣見得多了。現在聽她這高聲大喊的幾句話,便有個先占地步來撇清的意味在內。果然左鄰右舍讓她驚動了來探視究竟,說不定這婆娘就會誣賴他調戲師娘。賊咬一口,入骨三分,這一著不知她是從哪里學來的,不可不小心。
一想到此,張文遠反倒冷靜了。這時就讓朱仝派來的人撞見他和她在一起,青天白日,衣冠整齊,怕的什么?所要怕的,倒是烏龍院中不能作個干干凈凈的了斷,必定留下不測的禍患,保不定哪一天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當然,這時候他說話是不可能也不必要再低聲下氣的,惱怒之下,寒著臉以譏嘲的口氣問道:“師娘,你可是要送我的忤逆?”
從來打官司,是非曲直,要聽官府審斷,誰也沒有把握,說一定能贏。只有父母告兒子忤逆,一告一個準;或者旁人不平,捆起逆子,送到當官,亦無不重治其罪,名為“送忤逆”。如今閻婆惜那一喊,倘若驚動官府,他是百口莫辯的,而且辦起來罪責一定不輕。這與“送忤逆”相仿佛,都是片面的、大不利于被告的,所以他這樣質問。
閻婆惜也覺得自己的那兩句話,對昨宵枕上還是婉轉順從的小三郎來說,用心未免狠了些,只是不愿正面認錯,便抬起身子,把一只手撐在身上,拿另一只沾了青苔的手舉了起來,委屈地說道:“你看你,摔得我這樣子!”
這一副帶些撒嬌的怨懟,把張文遠的一顆心重又握在手里了。他頓一頓足,嘆口無聲的氣,把頭低了下去。
“還不來扶我一把!”
張文遠走上兩步去扶了她起來,卻把個頭扭了過去。閻婆惜順手把他一拉,他身不由己地跟了進去。
于是他把前因后果細細地說了一遍。她先還有些驚駭,慢慢地臉色變為沉著,到最后,竟似有些不在乎的神氣了。
在廚房里的閻婆發覺聲音異樣,走出來探視,只見小三郎神色大非常態,自己女兒又是如此狼狽,心里便是一驚,卻不知從何問起,唯有張皇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巴不得有人跟她細說根由。
閻婆惜不但自己不會說,還唯恐張文遠嘴快,揭露真相,惹得她娘嘮叨不休,所以連連拋過眼色來。
這徒弟是師娘裙帶下的不叛之臣,自然聽她的指使,強笑著做出自怨自艾的神態:“真晦氣!無端惹出這么一場閑是閑非來。”
“怎么?”閻婆略微放了些心——聽他的口氣,不像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禍事。
“唔,休去提它!”說是這樣說,他到底還是編了一個謊,說為人作中,受了連累,午前在劉老實茶店里與人大吵一架,慪了好一場閑氣。
謊只是要編圓了,便越說越起勁。看他那憤憤不平、切齒罵人的樣子,閻婆倒也信了他的話。但這一個呢?卻又是為了什么,弄得衣衫不整,雙手烏黑?所以不斷把眼風飄到閻婆惜身上。
有這好一會兒的工夫,她也早把念頭轉停當了,等張文遠的謊話編完,便接著他的話大發怨聲。
“都是你!”她看著自己的手,向他白了一眼,“外面慪了氣,發在兩扇大門上面,拍得震天價響!我當誰來了?三腳兩步去開門,青苔地上滑我一跤!”
“我不好,我不好!”張文遠笑嘻嘻地唱個喏。
這兩個人一吹一唱,總算把閻婆騙過,依然回到廚下。等她一轉背,閻婆惜吐著舌頭,舉起筍尖似的一只手指,點點她娘的背影,笑了。
竟還是調皮的憨態,但此刻張文遠卻無心欣賞,只覺得她這副似乎不麻不仁的態度,令人啼笑皆非。
“且先洗了手再說。你把長衣卸一卸,也風涼些。”
在平日,他必照辦,這一天卻不敢,等閻婆惜從廚下舀出水來,只擦一擦汗,搖著折扇,一面看她洗手,一面腹中尋思,該有個了斷,才好免去一場大禍。
閻婆惜也在肚子里做功夫,所以那雙手便洗得慢了,把皂莢搓了又搓,指甲剔了又剔,只是不開口。張文遠等得不耐煩了。
“嗨!你到底該有句話啊!如何裝得沒人似的。”
“你這話說得叫人好笑!”她冷笑著答道,“應該是你給我的話。”
看來意不善,張文遠大為懊悔。自己那句話,實在說得不像男子漢。其實也不須她有什么話,露水姻緣天明即散,不管她怎么想,自己拿出決斷來吧!
于是他用歉疚的聲音說道:“師娘,我是出于無奈。事到如今,唯有好來好散,且先冷一冷再說。”
打得火熱的一對,閻婆惜怎么能把他的話聽得進去?“你倒說得輕快!”她使勁搖著頭,“怎么叫‘好來好散’?我不懂。”
看樣子是有意要撒賴了,張文遠心里吃驚,知道善言勸解,無甚用處,頓時改了主意,且穩住了她再說。
“說呀!怎叫‘好來好散’?你要來就來,你要散就散,是嗎?”
“師娘誤會了。我不過怕朱仝多管閑事——”
“誰敢來管閑事?我不怕!”閻婆惜搶著說道,“便你師父,我也不怕。他多少傷天害理的事在我肚子里。好便好,不好時我擊‘登聞鼓’,與他當官去講。”
幾句話把張文遠說得毛骨悚然,臉色大變,這才看出閻婆惜的狠處,心中悔不可言——宋江的劣跡,都是她在枕上從他那里盤問去的。看樣子她是早就存心要捏他師父的把柄了。
多日相處,他深知她是極其任性、行事不計后果的脾氣,說不定真的走此險著,那時一定把自己也牽涉在里面,把些見不得天日的老案翻了出來,有八個頭都不夠砍的。
“師娘!”他臉色鐵青地說,“我可要說一句,這個念頭,你趁早拋掉,千萬起不得!起此念頭,遲早要有殺身之禍。”
“誰來殺我?你師父,還是你?”
“我怎敢!”
“怎不說‘我不肯’?”
“原是不肯。”張文遠說,“料師娘也不肯害我。”
“有道是‘投鼠忌器’,我自然不肯連累你。不過,”閻婆惜突然臉凝嚴霜,“也休逼急了我!”
張文遠再也不敢多說了,只在心里叫苦,恐怕遲早要毀在她手里。而此時還不敢憂形于色,等閻婆開出飯來,照平常一樣,從容吃完,抹一抹臉,說是衙門里有事,站起身告辭。
閻婆惜還放不過他,率直問道:“什么時候來?”
“明日,明日!”怕她還要說話,特意又加了一句,“如果公事完得早,另無約會,今夜還來。”
“隨你!我做下冰糖桂花綠豆沙,來了有得吃,不來我自己吃。”
她越是這樣說,張文遠越不放心,也不到衙門,徑自回到下處,一個人愁眉不展地反復思量,怎么樣也想不出能夠擺脫孽緣的善策。
這一夜自然沒有到烏龍院,可是一夜不曾好睡。次日清晨,拖著懶懶的腳步到了衙門,經過宋江住處,聽得朱仝在里面說話,不由得悄悄地在窗外站住了腳。
“腰傷倒是差不多,”是他師父在說,“不但起得了床,便腰也不那么疼了。”
“那好!”朱仝說道,“也該回烏龍院去看看。”
“不去,不去。醫生百日之戒,一定要守。”
“這你就迂了,只回烏龍院看看,有何不可!”
“都頭,不瞞你說,我自覺這件事做得荒唐。”宋江停了一下又說,“你知我原不好女色一道,自己功夫要緊。那婆娘,能疏遠還是疏遠的好。”
聽得這話,張文遠又驚又喜。原來師父已存著疏遠師娘的心,這就不礙了。
一個念頭未曾轉完,聽得朱仝的一句話,把他嚇得一顆心又懸了起來。“功夫固然要緊,”他聽得朱仝在說,“名聲也要緊。”
“怎么?”宋江遲疑地問,“都頭這話從何而來?”
完了!張文遠只覺頭上發暈,冷汗淋漓,怕的朱仝要告密了。
等了好半晌,張文遠一顆心越跳越厲害,自覺快到喉頭了,才聽朱仝說了句:“你自己看吧!”繼以極其感慨的一聲喟嘆。
一顆懸著的心,算是復歸原處。張文遠揮了一手的汗,極力鎮靜著回到刑案上,照常處理公事。
靜下心來,細想一想,依然是事有不妥。朱仝那句話是暗示宋江自己去查訪,而且前后對話合在一起來看,是隱隱然指著閻婆惜出了什么花樣。憑此線索,以自己師父積年老吏的辦案經驗,何愁不能探出真相?
于是張文遠憂心忡忡,寢食不安。每一次有公事要跟師父去請示,總像懷著個鬼胎似的,低著頭,不敢正眼看人。這樣過了七八天,一無動靜,倒又叫人奇怪,竟不知師父是未去查訪,還是已訪得了真情,不肯說破。如果不肯說破,又是為了什么?莫非要暗地里下毒手?
自從起了這個疑心,他的行動越發謹慎,烏龍院當然絕跡不去,此外也是一步不敢亂走。公事一畢,胡亂找個地方果了腹,趁天未黑,就回到了下處,閉門獨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