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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請師娘去添一件衣服。今日風大。”
“說得是。我便少陪了!”閻婆惜隨即起身走到自己房里,借著掀門簾的勢子,順便又回身看了一眼,恰好與張文遠的眼光撞著。
兩人都吃了一驚,慌忙各自別轉頭去。張文遠扭過臉來,正好看見黃婆冷冷的眼色,心中頓有警惕:這個積世老虔婆,不是好惹的,須得敷衍她。
“師父說過,這頭好姻緣,多虧黃婆撮合。如今有甚話,還是請你與外婆說吧!”張文遠一面說,一面把宋江手擬的那張契約遞了過去。
黃婆不肯接,淡然笑道:“我又不識字,遞與我作甚?說是撮合了好姻緣,這話不錯,我老臉先索謝禮——宋押司那里,我素常受他的好處極多,暫且不提,女家如何說?”
閻婆對她確是心感,一聽這話,立即很慷慨地答道:“但憑老姐妹吩咐。”
“我要一成。”
說定了的身價銀五百兩,一成便是五十兩。閻婆點點頭答應了。
“多謝,多謝!今晚我備桌席請了你們兩家來,當面立契。小三郎,契中寫些什么,你們一家人自己商量,沒我的事。我須得先回去拾掇拾掇。你帶信與你師父,請他早早光降。”
這一說,張文遠慌了手腳。買妾的契約,寫的盡是些不中聽的話,他向閻婆說不出口,必得借重黃婆代傳,所以一把拉住了她說:“你走不得。契中文字,原已說與你聽過。等我陪師娘出門時,煩你細細說與外婆聽。”
黃婆原是有意難一難他,聽他是告饒的口氣,便接了契約,把閻婆拉到一邊,低聲密語。張文遠也就抽空去雇了頂小轎,等抬到門口,閻婆惜早已等在那里。候她上了轎,他把一包銀子送到她手里,向轎夫囑咐了去向,自己先大步走到孫銀匠家去等。
先挑首飾,后選衣料。張文遠慷他人之慨,只慫恿閻婆惜挑好的買。她卻不肯聽他的話——這不是為宋江省錢,倒是體恤張文遠。她也知道他是有意討她的好,究不知宋江本意如何?倘或花費太多,說不定宋江會責怪徒弟,漫無限制,豈不是連累了他?
因為如此,便不用細細挑選,花的工夫也不大,早早回到了家。哪知下轎一看,雙扉緊閉,門上掛上了一把鎖,閻婆不知哪里去了。
“呀!”閻婆惜雙眉微蹙,“這便怎么處?且有些東西在手里,急待安放,偏偏會不在家。”
“莫慌!”張文遠說,“到左右鄰居那里問一聲,看外婆可有鑰匙寄放著?”
“不會!”閻婆惜搖搖頭,“素不與鄰居往來。”
“既如此,索性先到黃婆家坐。”
“不好!”閻婆惜答道,“我回家有事。”
女人家的事,男人不便直言相詢,張文遠只好這樣問道:“可是急著要辦?”
“也不急。”
這一說,他倒奇怪了:“然則何事?”
閻婆惜遲疑了一會兒,低著頭輕聲答道:“看我這一身!總須換件顏色衣服,才好到黃婆家去。”
張文遠這才明白:“原來穿著外公的孝!不錯,不錯,今日是喜事,不妨權且除了喪服。”
“什么喜事!”閻婆惜看他一眼,又把頭低了下去。
這神態語氣,大有幽怨之意。張文遠心神一蕩,旋即警悟,在心里叫著自己的名字說:張文遠,張文遠!師父是何角色?你休自討苦吃,快快看破些!
“小三郎——”
“師娘!”張文遠打斷她的話說,“你只叫我文遠好了。”
“咦!”閻婆惜把雙俏眼瞟著他說,“怎的我便叫不得你小三郎?”
小三郎是個昵稱,像黃婆那等年長的人叫喚,只不過顯得親切而已;出在閻婆惜的嘴里,意味就不同了。張文遠既有警惕,便不愿聽她這樣稱呼,只是其中原因,不便說破,所以一時倒愣住了。
“怎的?可是忌諱什么?若有忌諱,須說與我知。”
“不是什么忌諱。”張文遠宕開一筆,“師娘,站在這里說話不像樣,且到對面坐一坐。”
斜對面是一家茶店,兩人進去歇腳,把大包小盒的衣飾擺了一桌子。
茶店的伙計認得張文遠,而且也把閻婆惜素日倚門賣弄風流的神情看得多了,所以這兩人走在一處,自不會朝好處去想。他走上來叫聲“小押司”,不問點甚茶,卻先輕佻地笑道:“春風滿面,正在走運!”一面說,一面把眼斜著去看閻婆惜。
張文遠是何等伶俐的人?察言觀色,直看到他心里,沉下臉來,冷冷答道:“休得胡說!閻家小娘,轉眼就是我的師娘。”
那伙計愣了一會兒,才把這本賬算清楚:“敢莫是宋押司要娶這位小娘子?”
“是啊!”張文遠神色儼然,“不然,怎的我尊為師娘?”
“恭喜,恭喜!”茶店伙計對閻婆惜頓時換了副神情,“好福氣!嫁得宋押司,不愁少風光。”說著,從肩上取下毛巾,胡亂替她抹一抹凳子:“請坐了吃茶!點一個杏仁青梅八寶湯,我的孝敬。”
“不敢當!”閻婆惜抿著嘴笑,心里在想:也罷!嫁了黑三郎,也還不壞!
伙計點了兩個八寶湯來。張文遠不肯白吃他的,取了塊碎銀子,看也不看,丟了給他。
“多了,多了!小押司——”
“休來啰唣!”張文遠不耐地打斷了他的話。
茶店伙計不知他何故如此,不便問得,只諾諾連聲地走了。閻婆惜卻不然,輕聲問道:“小三郎——”
“文遠!”張文遠大聲糾正她,旋即省悟到自己失態,便放緩了聲音又說,“師娘,你老人家記著我的話,只叫我的名字。”
閻婆惜有些反感,便叫一聲小三郎,又有什么使不得,一賭氣索性不開口了。
張文遠覺得好沒趣,站起身來說:“我去尋一尋外婆,尋著了來。”
怎叫尋著了來?尋不著便不來了嗎?疑問重重的閻婆惜,不自覺地一伸手拉住了他:“你哪里去尋我娘?”
“師娘請放手!”
閻婆惜臉一紅,把手縮了回去,勢子猛了些,帶翻了那盞八寶湯。
淡色裙子,把盞五顏六色的八寶湯潑在上面,格外刺目,加以閻婆惜嬌聲一喊,自然便叫茶客都圍了上來。看著兀自好笑,窘得她手足無措,只怨她娘偏趁這一刻出了門,更怨張文遠不識眉高眼低,趁這一刻安安穩穩說些話倒不好,偏要大海撈針似的去尋“外婆”!不然,哪里來這樁掃興之事?
心里恨著他,恰恰他又湊了上來,從袖里摸出塊手巾,遞過去要替她拂拭水漬——果然這樣做了倒也好,誰知他手伸到她裙幅下,卻又驀地里住了手。這也怨旁觀的人眼光太銳利。眾目昭彰之下,便自己的妻子,也不好意思這等去服侍,況是未過門,且又小著自己兩三歲的師娘?須得避此嫌疑!
這一來,閻婆惜更加置身無地。只是滿懷火氣發作不得,也不肯發作;果然要發作時,閻婆惜的潑辣,就十個張文遠,也須要抱頭鼠竄。
看熱鬧的人都覺得他們這份尷尬十分有味,便越發起哄。“那后生,”有人笑著喊道,“這等臉皮薄!”
又有人笑道:“看來也是個怕老婆的!”
有那忠厚的便小聲勸告:“休這等說!越說越叫他娘子動氣,等回了家,跪算盤、頂燈臺,有他的罪受。”
張文遠從未如此受過窘,惱羞成怒,便把他在刑案上的威風使了出來,臉凝嚴霜,把雙眼睛睜得好大,冷冷問道:“列位是來看笑話?還是怎的?”
這一問,頓時把亂七八糟的嬉笑之聲收了個干凈。卻也有那不服氣的,要上來辯個理:“咦!這茶店人人來得,有什么,看什么!你說這話好沒意思!”
張文遠把臉都氣得青了,正待大大發作。茶店伙計分開眾人,挺身勸解:“小押司,休得動氣!”緊接著又高聲說道:“這位是刑案上宋押司的愛徒,張小押司。各位散一散,請回去用茶。”
原來是宋江的徒弟,都知少惹為妙,一個個悄沒聲地溜了開去。
等閑人走得遠了,閻婆惜自取一塊手巾拂拭著裙幅,口中嗔怪張文遠,恨聲說了三個字:“都是你!”
雖是怨責,聲音中卻顯得別樣的親切。張文遠心中一動,強自壓制著自己,做出漠然不答的神態。
這一下使得閻婆惜真的動氣了,本來想要問他:這便是你對待師娘的禮貌嗎?但到底初見,而且是在茶店里,斗起口來不好看,只得權且忍耐。
幸好閻婆尋了來了,幫著攜了東西回家。進門細看,女兒的臉色不甚好看,張文遠也不似初來時那般有興頭,不免奇怪,隨即問道:“歡歡喜喜地出門,怎的這等一副氣色回來?可是有什么不如意的事?”
這一問,張文遠警覺了,趕緊賠著笑說:“沒有,沒有!”
閻婆惜也不肯說她生張文遠的氣,只埋怨他娘:“都怪你不好!不知到哪里去了?回家進不得門,到對面茶店去坐等,把盞八寶湯潑在裙子上,好不狼狽!”
“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閻婆笑道,“快去換了裙子——也就收拾收拾吧,好待到黃家去了。”
于是母女倆把大包小包都搬了進去。張文遠聽得她們一面拆包封,品評那些新置的衣飾;一面是閻婆斷斷續續地告訴她女兒,說她與黃婆到牛鐵口那里走了一趟,拿宋江和閻婆惜的八字排算了一下,毫無沖犯,是極好的一樁姻緣,順便也挑了進屋的日子,以庚申日最好,算來還有五天,就不知宋江的意思如何。
張文遠一個人在外屋枯坐無聊,而且也還有些事要去安排,于是把閻婆喊了出來,徑自告辭。
在里面的閻婆惜聽得他要走,便如失落了一件什么心愛的首飾似的,心里好不自在,急忙走了出來,剛掀開門簾,恰逢張文遠轉身向外,兩人的眼光,一接便分。他呆了一呆,硬下心來,不作招呼,大步走了。
“你這個小短命的!”她咬著嘴唇,輕聲罵著,“看你逃得出我的手?”
不防這句話落入閻婆耳中,雖隱隱約約,聽不真切,但看她的神氣,便也料到三分了,所以急忙追問:“你如何與小三郎慪氣?”
“你休來管我!”
越是這樣說,閻婆越要管,但深知女兒的脾氣,好言好語相勸,絕不肯聽,便使了個激將法:“你是師娘,他是徒弟。若能收服了他師父,凡事向著你,做徒弟的敢不聽話?哪里有什么氣好慪?”
這話點醒了閻婆惜,只不過別有具心。要在小三郎身上打主意,先要把黑三郎敷衍好了,叫他不疑不防,才得施展自己的手段。
于是她心里舒坦了,洗臉梳頭,高高興興地修飾了一番,換件顏色衣服,隨著閻婆慢慢走到黃家。
黃婆已經預備好了。客堂里設下兩張桌子,一張鋪排了五副杯箸;一張設著筆硯,端端正正放了一份“賣身契”。
契約的文字,兩個老婆子早就商議好的。黃婆做事精細,特意又問閻婆:“你女兒可識得字?”
“略識幾個。”
“識字最好,且叫你女兒過一過目,省得日后有甚閑話。”
閻婆惜真個接過契約來細看。她識的字不多,一半認,一半猜,算是把它勉強弄明白了。
“可曾看清楚?”黃婆鄭重其事地問。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你須謹記在心。”黃婆擺出長輩的姿態告誡,“休犯了契約。宋押司是個極好的人,你死心塌地跟了他,日后自有好處。養丈母,不用說;百年以后,一切發送,自然也是他。你如小心服侍,宋押司是最知好歹,三年五載,把你扶了正,這張契約還了你,那時你才知黃干娘怎等成全了你!”
“那時少不得還要重重酬謝。”滿心歡悅的閻婆,又對她女兒說,“黃干娘是句句金玉良言。你快謝了!”
閻婆惜也覺得她這番話十分動聽,正要拜謝,聽得外面敲門聲起。
黃婆顧不得受她的禮,趕出去開了門。門外正是宋江和張文遠師徒。
里面的閻婆惜,一見便避了開去。好在賣身契上不須她自己簽押,兩個老婆子就隨她去。
等與宋江略略寒暄過后,黃婆便向張文遠笑道:“小三郎,來服侍你外婆捺手印。”
一聽這話,閻婆先就把這只右手伸了出來。張文遠原是干慣了這套勾當的,先取兩滴水,在硯臺一角,略略磨了兩下,然后把著閻婆的右手食指,在硯臺上側著一滾,蘸上了墨,再在契上她名字之下,照樣側轉著從右滾到左,便是一方極清晰、極平整的手印了。
“黃婆!”張文遠放下閻婆手道,“你如何?”
“不用費心,我只畫押。”說著,她提起那管重如千斤的筆來,顫巍巍地在自己名字下面,畫了個七扭八歪的“十”字。
張文遠是提了個包袱來的,等立了約,便把它解開,里面是耀眼生花十錠官寶。一個元寶五十兩,共是五百兩。“外婆!”他說,“庫平足紋,絲毫不缺。你老人家來點點數。”
這是賣女兒的錢,閻婆老臉羞窘,不肯來接,強笑著說:“點甚數?且丟在那里再說。”
這就用得著媒婆了。“我來,我來!”黃婆把包袱一把提了過來,朝閻婆身邊一放,然后把閻婆惜的賣身契折了起來,交與張文遠代收。
“從今是一家人了!”宋江向閻婆唱個喏,“以后凡事要媽媽教導。”
“好說,好說!”閻婆還著禮,也交代了兩句門面話,“我女兒年輕,性氣不好,凡事要請三郎擔待。”
這時黃婆已到里面把閻婆惜扶了出來——含羞帶愧地,只低著頭。宋江便又迎著唱了個喏,道:“大姐!”
閻婆惜便叫他一聲:“三郎!”欲待斂衽還禮。
“要行大禮!”黃婆湊到她耳際,輕聲提醒她。
婢妾初見主人,都是這般規矩。閻婆惜無奈,只得盈盈下拜,給宋江磕了頭。
然后與張文遠平禮相見,又謝了媒。亂過一陣,黃婆肅客入席,宋江首座,東面是閻婆母女,西面是張文遠,她自己在下面相陪。
黃婆備的是八仙酒樓一桌極豐盛的筵席,照例有個贊禮的“白席人”。等斟好了酒,他就站在一旁高聲唱道:“小娘子奉敬押司一杯,諸客陪飲一杯!”
于是閻婆惜捧著酒杯站起,微紅著臉說:“三郎請寬飲。”
“生受你了。”
兩人互干了酒,其余也都陪了一杯。白席人又唱:“好事成雙,押司還敬小娘子一杯,諸客再陪飲一杯!”
大家便又都飲了一杯。宋江放下酒杯,夾了塊燒鵝想敬閻婆,哪知白席人倒又在那里唱了。
“押司吃燒鵝,請諸客同吃燒鵝!”
這一來宋江只好把燒鵝放入自己口中。就這樣一直聽白席人的擺布,閻婆惜覺得討厭,臉上便有不耐煩的神情。
這份神情,唯有張文遠覺察到了,立刻轉臉向白席人揮手說道:“辛苦你了,且去歇息。”
等白席人一走,大家都覺得松了口氣。特別是閻婆惜,覺得張文遠機警識趣,不由得連看了他兩眼。
“這白席人的嘴,”張文遠笑著對黃婆道,“真不輸似你!”
“我也知道討厭,只是奉請大賓,必得有此規矩。”
“且談些正事。”閻婆看著宋江說道,“三郎,我把你的八字,與我女兒的八字,拿到牛鐵口那兒去合過了,說是絕好相配。”
“那最好不過。”
“只是進屋的日子,須是庚申日,還有五天。”
“最好,最好!趁這五天,我好收拾屋子。”宋江又對閻婆惜說,“大姐,明日得閑,你來看一看油漆粉刷,挑甚顏色,但憑你做主。”
“是!”閻婆惜答應著,心中也有幾分喜悅。
第二天一早,閻婆惜也不過剛剛起身,就聽得有人敲門。閻婆去開了門看,是張文遠來了。他手里提著沉甸甸一封銀子,身后跟著個十三四歲、生得極其茁壯的小廝。另有一乘肩輿,停在門口。
“小三郎這等早!從哪里來?”
“也不早了。適從衙門里應了卯來。師父著我來接師娘去看房子。該如何修理添補,聽師娘吩咐了,好雇工匠來動手。”
“好,好!”閻婆眉開眼笑地說,“且進來坐了吃酒。我女兒剛起來,洗臉梳頭,總得有一會兒工夫,才能動身。”
聽得這話,張文遠便往后退了一步:“既如此,我稍停再來。”
“咦!”閻婆一把拉住了他,“這不就似你自己家里一般,何用客氣?”
“外婆,你老人家請放了手,聽我說。”張文遠答道,“師父做事,喜歡麻利爽快,趁師娘梳妝的這一刻工夫,我正好去覓妥了工匠,免得白耽誤了工夫。”說到這里,回頭叫一聲:“虎兒,你過來,見見外婆!”
“外婆!”虎兒傻頭傻腦地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他原是師父跟前的小廝,撥了來聽使喚。我把他與轎子留在這里,等伺候師娘一起走。我先去覓好了工匠在院里等。”
這樣安排,甚為妥當。閻婆便放他走了,把虎兒帶了進來,向她女兒說了備細緣由。閻婆惜不疑有他,高高興興地收拾停當,坐上肩輿,由虎兒領著,一直來到烏龍院。
張文遠果然已帶著土木工匠在那里等候,把閻婆惜前擁后護地迎了進去,從外到里,樓上樓下都走到,這里要添欄桿,那里要改顏色,只她動動嘴唇,便諾諾連聲,無不如意。
閻婆惜哪里過過這般風光的日子?此時已是死心塌地跟定了宋江,所以興興頭頭地忙著做衣裳、辦妝奩,靜等好日子到來,倒把張文遠暫時丟在腦后了。
那幾日因為修理烏龍院的緣故,宋江便到刑案官廳的后廂空屋,設榻暫住。同事見了,不免奇怪,紛紛相詢,看看支吾不過去,宋江只好說了實話。
他的人緣極好,兼且納寵是件可以起哄的喜事,因而眾口相傳,集了份子,要為他好好熱鬧兩天。宋江苦苦辭謝,不得如愿,也就只好聽其自然了。
到了庚申日那天,收拾得煥然一新的烏龍院里,張燈結彩,一片喜氣。過了晌午,賀客絡繹而來,都由宋江、宋清弟兄和張文遠接待。傍晚時分,兩盞燈籠,一班樂工,細吹細打地引著兩乘肩輿進門。后面那乘中坐的是黃婆,此時權充了儐相,在鞭炮聲中,把閻婆惜扶下轎來。只見她穿一身紅裙紅襖,珠圍翠繞,儼然世族閨秀。等攙上堂來,便有人大聲喊道:“宋押司,快揭了蓋頭,好讓我們看新人!”納妾不比娶妻,不坐花轎、不著紅裙、不遮蓋頭——這蓋頭原是閻婆惜僭越禮數的自作主張。宋江便聽從賀客的話,笑嘻嘻地走上去,伸手把她的紅羅蓋頭一揭。
一揭開來,賀客暴雷似的,齊齊喝一聲彩。閻婆惜原就生得妖嬈,又是著意修飾過了的,越顯得桃花盛放般艷麗,尤其是那雙眼睛,雖然含羞半垂,而流轉之間,別具一股魔力,如果目光再在誰臉上繞上一繞,更叫那人回腸蕩氣,心癢癢得沒個搔摸處了。
于是在亂哄哄嬉笑品評聲里,朱仝、雷橫那班人把宋江硬捺在紅燭前面的交椅上,受了閻婆惜進門謁見主人的一拜。然后黃婆把她扶入新房。廳堂里便排開桌椅,大張喜筵。
賀客們都嘖嘖稱羨,有的說“宋押司好艷福”;有的說“宋押司不娶便罷,要娶必是一等的人才”。宋江素來好面子,眼見新人體面、排場熱鬧,再聽這些稱贊的話,心里十分得意,所以凡來敬酒的,都不推辭,也不知灌了多少杯,只覺得頭上天旋地轉,眼中人影成雙,終于頹然醉倒在喜筵之前,人事不知。
主人家已經爛醉如泥,客人們自己知趣,紛紛告辭。宋清和張文遠送客出門,督促執事,一一收拾,直到二更,方得料理清楚。宋清累了一天,在客房里倒頭便睡。張文遠因為夜深路遠,回家不便,也留宿在烏龍院里。
一覺醒來,正打四更,他起身小解。二月中的天氣,春寒猶重。小解回來,去關北窗,抬頭一望,新房里燈火甚明,霞色窗紗映出俏伶伶的一條影子。張文遠不由得定睛凝視,看了好半天,那影子只是不動,心里不由得疑惑,悄悄地又出了房門,往燈火明亮之處慢慢走去。
走不多遠,便聽見他師父的鼾聲;走得近了,越發聽得鼻息如雷。張文遠這才明白閻婆惜對燈獨坐的原因,不免替她抱屈。
心里轉著念頭,便顧不到腳下,上階時一滑,推倒了一個花盆架子,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屋里的閻婆惜初來陌生的地方,夜深時分,陡然聽得這一聲,只道是賊,便慌忙去推宋江的身子,口中驚惶地喊:“三郎,醒醒!只怕有歹人在外頭。”
張文遠聽見她的話,大吃一驚,心里尋思:推醒了師父,開門一看,問他深夜來此何事?這話不易對答,趕快溜走了吧!
心念才起,腳步已動,偏偏心慌易出差錯,正絆在那花盆架子上,一跤跌倒,摔得極疼,伏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聽屋里,閻婆惜喊不醒宋江,人已走了過來,窗紗上好大一個影子,看光景是湊著窗戶,向外窺探動靜。
張文遠心里又想,倘或讓她自己發覺了,說不定會驚惶大喊,那時才真叫有口難辯!倒不如自己先招呼她的好。
打定了主意,他用不輕不重的聲響喊道:“師娘!師娘!”一面喊,一面掙扎著爬了起來。
喊到第三聲,才聽見閻婆惜驚喜交集地回了聲:“啊,是小三郎!”
接著,房門“呀”的一聲開啟,一燈熒然,照著個身穿蔥綠緊身小襖、月白撒腳褲的閻婆惜,裊裊婷婷地走到廊上。
“呀,怎的這等狼狽?”
張文遠看她臉上,不知是吃了酒,還是多搽了胭脂,只覺得紅馥馥的,春意盎然,又是這一身打扮,便不敢多看,低著頭訕訕地說:“自不小心,滑了個筋斗。”
那婆娘雙眼骨碌碌地轉了兩轉,仿佛有些看不透是怎么回事似的。張文遠身上疼、心里急,正待轉身而去,突然發覺閻婆惜動作奇突,不由得便又站住了腳。
她是放下了手里的燈,扭著腰,一條蛇樣地游到了房門口,向里探望了一下,然后極小心地把房門掩上,慢慢又走回來。
這一個是風月場中的老手,看她這樣子,便是背夫密晤膩友的神態。張文遠心中越發著急,怕師父一醒過來,發覺其事,“人贓俱獲”,無私有弊,那份麻煩可真是“吃不完、兜著走”了。但是毅然作別,總覺得于心不忍!
就這去留兩難的躊躇之間,閻婆惜已走到了身旁,一伸手就拉住他的膀子,另一只手,用個尖尖食指在他額上一戳,斜睨著輕聲喝道:“你師父醉得人事不知,你深更半夜,獨自到此,我問你,你安著什么心?”
張文遠不曾聽清她的話。她站得太近了,身上一股甜甜的、暖暖的、似蘭非麝、不知發自何處的香味,把他熏得心旌搖蕩、目眩神迷,哪里還聽得清她的話?
“說呀!舌頭叫割掉了嗎?”
“說什么?”張文遠茫然地回應,“我不曾聽見師娘剛才的話!”
“可了不得了!”閻婆惜拉一拉他的耳朵說,“你的耳朵聾了?”
“耳朵不曾聾,舌頭也不曾叫人割了。只是——”
“又吞吞吐吐的,不好好說話!”她把他的耳垂擰了一下,“你不說,看我饒得了你?”
“我說,我說。我也像師父那樣——”
提到師父,突然警悟,他側著耳朵細聽一聽,聽見屋內依然鼾聲大作,這才放心,笑一笑,拾起中斷的話頭。
“我也像師父那樣,醉得人事不知,所以不曾聽清師娘說些什么。”
閻婆惜詫異:“怎的說是你也醉得人事不知?”
張文遠不肯明說,說破便沒意思了,只微微笑著,把雙眼拿她從頭看到腳。
那婆娘看他這般神情,才懂了他的話,想起一句俗語:“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便知他那句恭維,越發眉挑目語,做出百般的媚態。
驀然間雞鳴一起,送入色授魂與的張文遠的耳中,便如當頭棒喝,一顆心往下一沉,但吃驚之余,反覺寬慰——為了自己能夠及時在懸崖勒住馬,不曾失足。
“師娘請進去吧!天快亮了,師父怕待會兒要醒了。”
說完這話,不等她再開口,而且也不敢再看她一眼,掉轉身去,像掙脫釣鉤的魚兒一般,慌慌張張逃了開去。
等躺到床上,卻又有些怏怏然像失落了什么似的,頭在枕上,看出去的卻不是天花板,是一條身穿蔥綠緊身小襖、月白撒腳褲,煙視媚行的影子。
這條影子在腦中,在夢里,無分日夜,糾纏不去。不消幾天,張文遠人就瘦了。
徒弟瘦了,師父也瘦了。張文遠的憔悴,都道是他師父留戀在烏龍院,公事由徒弟承當,責任沉重,不得不瘦。宋江的消瘦,就不免有人挖苦批評。知己的朋友如朱仝等人,索性就當面打趣。
宋江的涵養極好,打趣說笑,不管是何惡謔,從不動氣,心里自然也有些警惕,覺得要離閻婆惜稍稍遠些。無奈一到烏龍院,看見她那橫生的媚態,便把自己的想法拋到九霄云外了。
轉眼間春去夏來,端午將近,刑案上油水極肥,照例要分潤各處。第一個少不得的是馬、步軍兩都頭。五月初一,宋江帶了張文遠,提著兩包銀子,親自致送,先訪雷橫,后訪朱仝。
朱仝原是當地的大戶人家,宅子里屋宇閎深。因為他好武,把座花廳改做了箭廳,只要他在家,必在箭廳盤桓。宋江是來慣了的,也不要下人通報,帶著張文遠徑自到了那里。
果然,朱仝正與他部下幾個武藝好的小校在練功夫。一見宋江師徒,笑嘻嘻地丟下仙人擔,迎了上來。彼此唱喏見過禮,他把客人引到廳旁的耳房待茶。
人剛坐定,宋江向徒弟使個眼色。張文遠便把一大一小兩包銀子,捧到朱仝面前,交代明白:“都頭,這大的一包五百兩,是年常例規。小包包的是二百兩,是家師額外孝敬都頭的節敬。我打開來,請都頭過目。”說著便伸手去解包袱。
朱仝一把撳住了。“不用!”他說,“文遠,大的一包留下,小的一包你帶回去。”
“怎的?”
“年常例規,我要犒賞弟兄,也不作虛客氣了。另外你師父送我過節銀子,在往時,自己人我也用了。今年不同,那場喜事,花費不少,我豈忍心再收?”
“都頭,”宋江笑道,“你也忒小覷了我!豈可因為弄那么個婆娘,就朋友都不要了?”
“我知道,我知道!”朱仝一迭連聲地說,“愛朋友不在這個上頭。我決意不收。文遠,你收了起來。”
宋江依然是笑:“我決意要送。文遠,把銀子送進去,交與都頭娘子收存。見了都頭娘子,說我要討粽子吃。”
“粽子有的是。”朱仝拉住張文遠的手,想了想,得意地笑道,“銀子我也收。收了我再送人。文遠,煩你件事,可使得?”
“都頭說哪里話?只管吩咐!”
“你替我把這二百兩帶回去,送到烏龍院,與你師娘添妝。”
宋江急忙搖手:“這如何使得?”
“這如何使不得?”朱仝正色說道,“你如執持,便不當我是個好朋友了!”
聽得這樣說,宋江只好依從。朱仝叫人把銀子送了進去,并又吩咐,剝粽子出來款客。
粽子要現煮,須得有一會兒工夫。朱仝趁這辰光,陪著他們師徒二人到廳里來看小校練功夫、摔石鎖、舉仙人擔。雖都是些使笨力氣的玩藝,卻也十分熱鬧,頗有個看頭。
宋江的功夫擱下得久了,此時不免技癢,挽一挽衣袖笑道:“都頭,我也與你下場玩玩。”
“好啊!一定奉陪。”朱仝問道,“使刀?使槍?”
“先舉一舉石擔,練一練氣力再說。”
“也好!”朱仝指著個小校說,“把一百六十斤的那個取了來!”
“怎的是一百六十斤?都頭難道不知我過去舉過二百四十斤的?”
“我知道,我知道!”朱仝把尾音拖得長長的,“如今不比往日了。”
話中有話,卻是嘲謔,當著徒弟的面,宋江面子上有些下不來。心里也真不服氣,但表面上聲色不動,管自走了過去抓仙人擔。
在他面前的仙人擔,一共兩個,一個二百斤,一個二百四十斤。宋江的打算是,功夫擱得久了,先舉輕的,等有把握了,再舉重的那個。不想手剛一伸,便聽朱仝叫道:“那是二百四十斤的。休動它!”
這是好意提醒,而宋江反倒不能不舉重的那個了。他微微一笑,掖一掖衣襟,調一調呼吸,走了兩步,相好位置,俯身下去,雙手一伸出來,偏抓二百四十斤那個仙人擔的竹杠子。
初提一提有些吃力,但抓在手里,豈能放下?臉上謙恭、心里好勝的宋江,自己跟自己較上了勁,下了決心,不但要舉得起二百四十斤,還要舉得漂亮。
要舉得漂亮,便須把過節交代清楚,一舉平胸,再舉過頂,講究有棱有角,舉措分明,這自然非善自用力不可。
因此,宋江運足了氣,蓄足了勢,去對付那副石擔。不想用力過猛,剛一舉動,便閃了腰,疼痛非凡,卻又不便半途而廢,勉強掙扎著舉到胸前,先息一息力,誰知這一息,反倒壞事。
這時的宋江,上半身往后仰著,二百四十斤的分量,一半托在手里,一半壓在胸前;下盤不穩,腰上又痛,吃不住勁,以至于雙腳交錯,踉踉蹌蹌,只是往后倒退。
張文遠看得不妙,大聲喊道:“師父作速放手!”
這是外行話,一放手分量都吃在胸上,非倒地壓傷不可!宋江豈能聽他的話,依舊接二連三地往后疾退,竭力要想穩住。
看看要支持不住了,幸好朱仝及時趕到,伸手在他背上一擋,身子算是穩住,上身伸直,然后順勢一推。“砰”的一聲,那副石擔在筑得實實的泥地上,砸出兩道溝痕。
朱仝便有些埋怨他:“說你不聽。何苦強求!”
宋江吃他那一擋,原已受傷的腰,加上一震,疼得汗流滿面,只苦笑著說:“原是我自不量力。”
話未說完,驀地里一齜牙,急忙用手去托腰。朱仝大聲問道:“怎的?傷了腰了嗎?我看看!”
張文遠和那些小校這時都已圍了上來,看宋江面如金紙、汗出如漿,知道傷勢不輕,七手八腳把他抬到耳房里,在一張竹榻上放倒。朱仝解開他的衣服一看,腰上已經紅腫了。
虞老師是本州廂軍的教頭,善治跌打損傷,住得極近,一請即到。他與宋江也是熟人,看了傷勢,不作言語,只從藥箱里取出許多小瓶小罐,細心調制膏藥。
聽得宋江呻吟不絕,朱仝身為主人不免著急,湊到虞老師面前問道:“宋押司這傷勢如何?”
“不礙,不礙!貼上這張膏藥就好。只有一件——”虞老師看著宋江笑道,“只怕宋押司辦不到!那便不得痊愈,陰雨天氣,依舊會得復發作痛。”
宋江在榻上聽見了,哼著問道:“甚事我辦不到?”
“百日之內,須得獨宿。宋押司,你熬得住嗎?”
“有甚熬不得?我搬到衙門里去住就是了。”
“那就最好。”虞老師替宋江貼上膏藥,又配了服的藥,叮囑不可吃魚腥海產,隨后說些閑話,告辭而去。
他的膏藥極靈,一貼上去痛楚大減。宋江經此一來,警惕又生,果然言出必行,囑咐張文遠到烏龍院去取鋪蓋什物,一個人在衙里歇息。
張文遠好不容易才能把閻婆惜的影子從心里丟開,這時聽說要他一個人到烏龍院去,怕魔障又起,頓生怯意,便即賠著笑說:“我服侍師父回家。師父自與師娘說明,我再陪著到衙門好了!”
“你看我如何動彈?”
朱仝也說:“來往勞累,于傷勢不宜。你就照你師父的話辦。順便把這二百兩銀子也帶了去。”
張文遠再無話可說了,提著銀子來到烏龍院,敲開門來,見是閻婆,心內一喜,隨即把銀子交過去,細說緣由。
說到一半,不防閻婆惜已在里面發覺,一面撞了出來,看見張文遠就罵:“兩個月也不來一趟,你眼里還有尊長?有志氣的,便永世休踏進這烏龍院一步!如何又老著臉上門?上了門卻又是這等鬼鬼祟祟,叫我哪只眼看得上你?”
“好端端的,怎的如此?”閻婆怕他臉皮薄,面子上下不來,急忙喝住她女兒,“小三郎又不曾得罪了你!”
“他敢?”
“原不敢得罪師娘。”張文遠苦著臉說,“只為師父遣我來取鋪蓋……”
“咦!”閻婆惜打斷他的話問,“這是為何?”
“你還不知道,押司受了傷!”
閻婆關上了大門:“來,這里不是說話之處!”
于是到了廳里,張文遠便把宋江如何舉石擔閃了腰,要住在衙門里的話,又說了一遍。
“這不是新鮮話?有病不回家來養,孤零零住在外頭,有這個道理嗎?”
道理是有的,只是張文遠難以出口,便這樣答道:“只怕師父自有打算,我就不明白了。”
“打算?”閻婆惜想了想,雙眉一豎,冷笑著說,“哼,你不明白,我倒明白!”
張文遠知道不會有什么中聽的話,便不搭腔。閻婆也知道女兒動了疑心,當宋江在外面別營金屋,這在眼前是絕不會有的事,所以也笑笑不響。
這一下弄得閻婆惜接不下話,有些發僵,少不得又遷怒到張文遠身上:“你只有師父,沒有師娘。死沒良心的!竟不如那條狗,待它好,它還知道搖搖尾巴,撒個歡。你呢?你說!”
張文遠有無數的話說,只是不敢說,回頭看一看“外婆”,已走得不知去向,心里越發七上八下,進退兩難。
越是那委委屈屈、不知何以為計的可憐相,越惹得閻婆惜心里火辣辣地舍不下、放不開。因愛生憐,卻因憐益愛,幽幽地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這一口氣,嘆得張文遠回腸蕩氣,忍不住問:“師娘,你是怎的?”
“休問我這話!只問你是怎的?”
說了這一句,閻婆惜掉頭走了。步履之間,也還從容,不似生了氣的樣子,這就使得張文遠有些莫名其妙了。
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他忍不住提高聲音喊道:“外婆,外婆!”
外婆不曾應聲,師娘倒又掀開門簾,走出門外問道:“要什么?”
張文遠有些生氣,大聲答道:“要師父的鋪蓋!”
閻婆惜笑了:“氣鼓鼓的,不知受了多大委屈?沒有你師父的鋪蓋給你,你待如何?”
張文遠知道她是有意這等說,于是一笑不答。
閻婆惜倒又轉身入內。息了不多一刻,母女雙雙走了出來,捧著宋江的鋪蓋行李、應用什物,一一交代。捆扎停當,張文遠便待告辭了。
“把虎兒帶了去。”閻婆惜說,“也有個人服侍。”
“不錯,不錯!”張文遠大為贊賞,“師娘的心思細!”
閻婆惜卻不愿居功,指著閻婆說:“是娘的主意。”
“不拘是誰的主意,只是虎兒去了,師娘這里少個人用,卻又如何?”
“喲,此刻才記得師娘。”閻婆惜笑道,“只是不要你討這個好。沒人用就沒人用,也還難不倒我。”
“這總不好。明天我尋個使女來。”
“不必,不必!”閻婆惜搖著手說,“押司又不在家,將就些吧!”
“也好,慢慢再說。好在要個人也方便,外婆只關照一聲,立時就有。”
話說到這里,便是個結束。把在后院拔草的虎兒喚了出來,到街口去雇好了車,搬上行李,張文遠告辭出門。
閻婆和她女兒送了出來。張文遠忽有不忍驟去之意,轉身過來,四處打量了一番——借此拖延時刻,但不得不有一句話說,想一想道:“師娘可有話帶與師父?”
“沒有!”閻婆惜沖口說了這一句,忽覺不妥,旋即又加一句話,“只與你師父說,還是回來住的好!”
“是啊!”閻婆接口,“在自己家里,到底有人照應,傷也好得快些。”
“是!我知道了。”張文遠說,“外婆,你請進吧!我也要走了。”
說是這樣說,一步一頓,又裝作不經意地轉個身,為的好再看閻婆惜一眼。
那婆娘自然也舍不得張文遠,看著張文遠要跨上車子,慌慌地叫了聲:“小三郎!”
張文遠立刻把伸上車子的那只腳又縮了回來,問道:“怎的?師娘。”
“今天幾時?”
“是——”張文遠把日子都記不起了。
“不是五月初一嗎?”閻婆在旁接口,“今日你師父起得早,說是朔望衙參。”
“是,是!朔望衙參。”張文遠有些窘,敲著頭自責,“看我這記性。”
“轉眼過節了!”閻婆惜說道,“家里多少有些事,偏偏你師父又這等!”說著,又嘆了口氣。
“不礙,不礙!有事我來辦!”
聽得這話,閻婆惜喜在心里,卻又故意蹙著眉說:“怎敢勞動你?”
“師娘這話又差了。”
“如何又差了?”
“‘有事弟子服其勞’……”
“休與我掉書袋。”她打斷他的話說,“你只說幾時來。”
“這兩日衙門里事多。我想想看!”
他正仰著臉,掐著手指在數日子。閻婆惜倒又開口了:“你初五來最好!”
“初五!”張文遠愕然,“那不過節了嗎?”
“我原以為你只來過節,不是來替我辦事。”
好一張利口!張文遠覺得有趣,索性便放下了一切,從容問道:“師娘要我何時來?明日?”
“一定?”
“一定!”
閻婆惜囅然一笑,翩然回身,如蛺蝶穿花似的,輕輕盈盈,往里而去,把個張文遠逗得癡癡的,忘了應該做什么了!
冷靜清楚的,只有閻婆一個。到此刻她才訝然發覺,自己女兒和小三郎,竟不知何時已經兩心相印!生性喜愛浪蕩的子弟,原是女兒的習性,不足為奇,卻未想到張文遠如此大膽!
想到他叫自己“外婆”,頓覺肩上責任沉重,于是正一正臉色喊道:“小三郎!”
“啊,啊!”失魂落魄的張文遠張皇失措地答一聲,“外婆!你說什么?”
“我還不曾說呢!”閻婆招一招手,“你進來,我有話說。”
避開了車夫和虎兒,兩人在門內僻處,神情都不同了,彼此都有些緊張,一個不知如何開口,一個也不知有什么難題出現。
“小三郎,”閻婆終于很含蓄地說了句,“你師娘比你還小著兩歲呢!”
一聽這話,張文遠又是一記當頭棒喝,臉漲得通紅,支支吾吾,不知說什么好。
看這神情,閻婆覺得滿意。“我不必多說了!”她說,“你只記得,你師父不是個好惹的。”
等回到里面,閻婆又規勸女兒休去招惹張文遠,也說了宋江許多好處,提醒閻婆惜,從東京逃出來后東飄西泊,多少辛酸,難得有眼前這樣一個歸宿,不要得福不知,無端惹起一場風波,自己毀了自己。
做女兒的原有些情虛,聽她說去,并不作聲。但嘮叨過甚,閻婆惜便忍不住了。
“哪來這么多扯淡的話?”她頂撞她母親,“什么叫‘休去招惹’?原是一家人,說笑一會兒都使不得?本是清清白白、干干凈凈一件事,吃你一說就臟了!旁人聽見了,怎不疑心?真正氣人,不曾見有似你這等,把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的。”
閻婆有個毛病,喜歡教訓女兒,但只要女兒吼了起來,她卻又不敢響了,訕訕地趕緊躲了開去。
閻婆惜自然不悅,等氣平了,細想一想,也有警覺,必是自己對小三郎的態度語言過于露骨,才惹起母親的閑話。做這些事,原該聰明些——好在看他的神氣,已經入港了,不必心急。
因此,從第二天起,一連三天不見張文遠的影子,她心里雖有些焦急,卻也還能忍耐,聲色不動地問都不問一聲。
閻婆暗暗高興,只當她已改過,到了端午那天早晨便說:“今日過節,須得去看一看三郎才好。”
這句話正中下懷。閻婆惜倒不是關切宋江,是因為探望了宋江,自然便有張文遠的消息帶回來。他說了“一定”會來,何以蹤跡杳然?等母親回來,必可探出端倪。
“只不知三郎住在何處?衙門里又不便去得,須想個計較。”
“這也方便得很。到劉老實茶店里,托人捎個信進去,自有著落。”
“這話不錯!”閻婆當即換了簇新的一身青綢的衣裙,簪了一朵火紅的榴花,一徑投到縣前劉老實茶店里。
巧得很!一進門就遇見宋江的伴當何四。這個伴當雖只為宋江奔走外場,當然也到得烏龍院,認得閻婆。何四見了她,站起身來相迎,好好打量了一番。
“怎的?不認得我?”
“外婆老來俏!”何四笑道,“真個快不認識了。”
“休拿我老婆子取笑!倒有一事相托。煩你與押司去說,若是傷勢不礙,便請到家過節。”
“不必去說,我知道。押司不得回院,遣了小押司到外婆那里去了,才從這里去了不多一息。”
“咦!怎的不曾在路上遇見?”閻婆說了這一句,惦念著張文遠去了,只閻婆惜一個人在家,孤男寡女,做不出好事來!隨即匆匆離去,加緊腳步回烏龍院。等敲開了門,只見張文遠神態安詳,閻婆惜釵環整齊,這下算是放了心。
“外婆!師父還不宜勞動,實在不能回來過節,特地囑我來說一聲。再有些食物,命我攜來,請外婆和師娘嘗嘗新。”
看桌上時,盡是些粽子、石榴之類的應時食品,擺得堆了起來,看著十分熱鬧。閻婆性貪小,樂得眉開眼笑,一一檢視過后,問起宋江的腰傷。張文遠是受了教導的,特意說得重了些,卻又急忙安慰,說只要靜養三個月,管保痊愈,并無大礙。
當他們交談時,閻婆惜特為避了開去。這是欲擒故縱的手段。她看出她母親防范得緊,而張文遠也態度一變,眼中不時流露警戒的神色,所以索性走得遠些,好叫他們先把心定了下來。
果然,外面那一老一少談著家常,講些近日街坊之間的新聞,十分起勁,竟似把她這個人忘記了。
好久,張文遠方始發覺,心想正好趁此告辭,免得師娘糾纏,于是站起身來,說聲:“外婆,我要走了。”
閻婆在家,與女兒無甚可談,難得張文遠言語有趣,而且“外婆、外婆”地叫得十分親熱,所以舍不得他走,要留著吃午飯。
“實在是有約。不然,外婆這里是自己的家,我絕不會假客氣。”
看他說得懇切,閻婆不便勉強,卻又訂了后約。
“真的有約我便放你走。只是晚上一定要來。”閻婆說道,“過節有些肴饌,天又熱,沒人吃,留到明日都餿了,也可惜。”
張文遠無法推辭,只得先答應了再說,唱個喏,告辭出門。閻婆這時才有些奇怪,女兒何以一直不見?叫了兩聲卻又不見應聲,越發詫異。但等掀開門簾一望,只見她好端端坐在梳妝臺邊,手托著半邊臉,怔怔地望著窗外。
“怎的?我叫你不應?”閻婆問道,“又是何事不稱心?”
“這哪里像過節?冷冷清清的。”
“是啊!所以我約了小三郎來吃飯。”
話猶未完,閻婆惜就亂搖著手說:“不要,不要!”
“這又為什么?”
“為你!”
閻婆笑了:“你是怎么了?今日說話,總是這等著三不著兩。如何不要小三郎來,是為了我。”
“只為你的疑心病重。”
要想一想,閻婆才能明白她的話:“初一那天,我不過隨口說了句,你就老記在心上了。”
“自然要老記在心上。一輩子記著你的話,再也忘不了。”說著,把個頭扭了過去,不理她母親。
“喲,喲!怎的生這等大的氣?”閻婆笑道,“氣壞了你,叫我靠誰?”
做好做歹地哄了半天,閻婆惜算是與她母親講了和。吃過午飯,略歇一歇,便幫著閻婆在廚房里治酒肴,預備款客。
看看日影平西,張文遠還不曾來,閻婆惜心里便有些嘀咕。“我看他不會來了。”她故意這樣說,“不用再等,我們自己早早吃了,收拾收拾,上床。”
“等等,等等,早得很呢!只怕衙門里有事耽誤了。”
閻婆猜得不錯。張文遠正以一件緊要公事,必須當日發落,在刑案上料理文書。等一切弄妥當,又送與宋江看過,發了出去,這時已是上燈時分。
“你快去吧!”宋江已知烏龍院在等,催著他說,“你師娘還似小孩兒的脾氣,累她等得久了會生氣!”
“外婆”堅邀,師父催促,既是長者所命,自然名正言順,張文遠膽氣一壯,不由得在想:端陽佳節,便略微放蕩,又有何礙?
在此一轉念間,他把加諸自己方寸間的束縛和藩籬,撤除得干干凈凈;而閻婆惜那七分嬌媚、三分做作所并成的十分風流體態,便也風馳電掣般乘虛而入,盤踞不去了。
懷著醺醺然的意緒,踩著飄飄然的步伐,張文遠輕搖紙扇,瀟瀟灑灑地到了烏龍院,只見門上掛著菖蒲刻成的艾人,又貼一幅舊了的張天師畫像。這是為了辟邪避鬼的汴梁風俗,當地卻還少見,所以張文遠站住了腳,有心觀賞一番。
視線剛落在畫像上面,院門“呀”的一聲開了。這一下他看到的那張臉,不是蒜鼻海口、須眉如戟的張天師,是俏伶伶的閻婆惜。四目相接,都不免一愣。等他會過意來,剛要張口招呼,她已翩然轉身,卻又回眸一笑,管自往里走去。
張文遠又驚又喜——他是風月場中的慣家,最識得年輕女人的眉高眼低,這一笑一走,便似拋出一條“捆仙索”,把他的雙腳拴緊了只是往里拉。
何以這等巧?剛剛到門,她偏偏就會開門出來;開門自然是要出去,何以又一言不發,折身轉回?張文遠略一尋思,恍然大悟:必是她等得心焦,出來盼望;既然盼著了,自然不必再出門。照此看來,只怕來來回回,開開關關,已經不少次了。
果然,等他關上了門,走到廳上,閻婆迎著他便說:“喲,總算來了!你師娘一遍一遍開門去看,怕的把腳都走大了。”
“娘瞎說!”閻婆惜似笑非笑地脧著張文遠,“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要一遍一遍去看?誰稀罕他來?”
“得罪,得罪!”他笑嘻嘻地雙掌合著一把扇子,只朝上唱喏,“我也知外婆盼望,無奈手頭不得閑,師父又動不得手,我急在心里,就是無奈。”
“真是,你師父受了傷,多虧有你替手腳。”閻婆做出那長輩嘉慰晚輩的神情,“今日須犒勞你。來,這里坐!”
她要延他上坐,張文遠說什么也不肯。依舊是閻婆面南,那兩個便側席相對而坐。揭開水綠色的紗罩,是四盤應時的熟食。張文遠乖覺,先把酒壺搶在手里,站著替外婆和師娘斟滿了酒,然后坐下來替自己也斟滿。
一上來都是閻婆的話和動作,左一箸、右一箸的菜夾到張文遠面前,他忙著謙讓道謝,顧不到閻婆惜。等亂過一陣,閻婆到廚下去取蒸籠的熱菜,這時兩人才對望了一眼。
隔桌平視,一無顧忌。看她梳得極清亮的高髻,插一根金鑲碧玉釵,掛一串五色絲纏的小香囊,頰上不知是搽多了胭脂,還是吃了兩杯酒的緣故,兩朵紅霞,泛出無限春意,惹得他那雙眼睛,越發放肆。
閻婆惜居然也有些窘了,笑著白了他一眼,把個頭微微扭著。“怎的?”她嗔道,“倒像不曾見過我這個人似的!”
“見是見過,今日卻似有些不認得了。”
“鬼話!”
“我是真話!”張文遠嘆口氣說,“我枉長了一雙眼睛,今日才看出師娘天香國色、絕世無雙。”
聽他這話,閻婆惜心里有著說不出的舒暢,再也裝不成輕怒薄嗔的形象,笑得釵上那串香囊好似狂風中的柳絲一般。
“好甜的一張嘴!”笑停了她說,“怪不得你師父疼你。”
“師父疼我不稀罕,我只要師娘疼。”
“我如何疼你?”
張文遠不防她竟開門見山般問了出來,一時無以為答。就這略費躊躇的片刻,閻婆端了盤酒釀蒸子鵝出來,話鋒就被打斷了。
“你嘗嘗!”閻婆得意地說,“這盤子鵝,只怕鄆城也還少有。”
張文遠嘗了一塊,連連贊“好”。一面贊,一面不住口吃,竟似真的少有。
“張文遠!”閻婆惜突然一喊。等埋頭大嚼的他抬起臉來,她極快地飛過來一個眼色,然后說道:“不要只顧吃!吃飯不忘種田人,也該敬我娘一杯酒!”
張文遠心領神會,諾諾連聲地答應,把閻婆面前的酒斟滿,接著賠笑舉杯:“外婆,這杯酒賀節!”
“生受你了!”閻婆干了面前的酒。
張文遠又敬第二杯:“這一杯為外婆道乏。真正是鄆城縣一等一的好肴饌。”
于是閻婆又干了一杯。
“第三杯——”
剛說得三個字,閻婆使勁搖著手,硬截斷了他的話:“怎的還有第三杯?”
“第三杯是替我師父敬你老人家。師父特地囑咐了來的,須孝順外婆,佳節務必盡歡。外婆,念我師父一片誠心,你吃這一杯!”
“好!好!”閻婆十分高興,“果真有此話,我便再吃一杯。”
三杯酒下肚,閻婆便有些醉意,話也多了,談起在東京的日子,想起死去的閻公——卻不是悲傷,只是追憶少年辰光,她也有過一段稱心如意的歲月,借著三分酒蓋臉,大談丈夫當日如何體貼。趁這當口,張文遠又灌了她兩杯。
說到閻公好唱曲,張文遠不覺技癢,脫口自陳:“我也好此道,只是不中聽。”
“原來你也會!”閻婆惜看著他只是眨眼,驚喜之中有些不信似的。
“可惜沒有檀板,不然,我唱一曲為外婆勸酒。”
“誰說沒有?”
閻婆惜起身入內,取出一副塵封的紫檀歌板,拂拭干凈,遞到張文遠手里。
“還有笛子,只是我不會吹。”
“我會啊!”張文遠笑道,“師娘若肯教導,我用笛子伺候。”
閻婆惜笑一笑答道:“先聽了你的再說。”
“是,是!我先獻丑!”
他拿酒漱一漱口,咳嗽一聲,清理了嗓子,躊躇著說:“卻不知唱什么好?”
“唱首端陽的詞吧!”閻婆替他出了主意。
“有了!有首《浣溪沙》。唱來請師娘指點。”
于是張文遠凝一凝神,檀板一聲,啟口道:
輕汗微微透碧紈,明朝端午浴芳蘭。流香漲膩滿晴川。
彩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云鬟。佳人相見一千年。
一面唱,一面偷眼覷著閻婆惜,只見她不住攢眉,仿佛真是不中聽。張文遠大感掃興,但也有些不服氣,煞住尾聲,自語似的說:“想是哪里錯了?”
師娘不曾開口,外婆卻先下了批評:“真格倒是一條極脆的嗓子,可是不知怎的,好像有些不搭調。”
“原是不搭調嘛!”閻婆惜看著他又說,“也怪不得你,原來的詞就不協律。你說,是誰作的?”
“蘇學士(指蘇軾,1037年—1101年——編者注)的詞。”
“怪不得你。蘇學士的詞最不好唱。再唱首別的來聽聽!”
聽她這一說,張文遠又佩服又興奮。佩服的是她果然是行家,把他自己不知道的毛病指了出來;興奮的是“怪不得你”這四個字。“我唱首柳三變(指柳永,約984年—約1053年——編者注)的《雙調婆羅門令》,這一首一定協律。”他瞟著閻婆惜說,“師娘,你請聽仔細了!”
這首詞是張文遠唱慣了的,但也不敢怠慢,聚精會神地咬準了字唱道:
昨宵里恁和衣睡,今宵里又恁和衣睡。小飲歸來,初更過,醺醺醉。中夜后、何事還驚起?霜天冷,風細細,觸疏窗、閃閃燈搖曳。
空床展轉重追想,云雨夢、任攲枕難繼!寸心萬緒,咫尺千里。好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憐意,未有相憐計!
閻婆聽不懂詞中的字句,只覺得他唱得婉轉纏綿,便贊一聲:“果然比剛才不同了!卻不道小三郎還有這一副歌喉!”說道,她又欣然引杯——這一杯下去,人就有些支持不住了。
雖然醉眼迷離,偏偏一眼瞥去,恰好看到她女兒的臉色:容顏慘淡,蹙著眉尖,雙眼發直,不知在望些什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閻婆詫異,“好端端的,怎又不自在了?”
閻婆惜一驚,怕的是自己的心事已落入母親眼中,立刻掩飾著笑道:“小三郎不是要我指點?我須細想,才找得出他的錯處。”
閻婆釋然了。“你也是!”她笑著說,“真個擺師娘的嘴臉了。原是唱著消遣,何苦這等認真?”
“話雖如此,師娘到底是行家,”張文遠望著閻婆惜笑道,“只怕連字眼都唱倒了,師娘可曾聽出來?”
“怎的聽不出來?‘換頭’不是‘霜天冷’,你唱錯了!”
“噢,噢,唱錯了!我來想,是‘洞房冷’!”
“那夜正是洞房冷。”閻婆惜又說,“卻不知‘中夜后,何事還驚起?’”
“只為‘寸心萬緒,咫尺千里’,那還不明白?”
“誰說不明白?”閻婆惜斜眼瞟了過去,眼梢帶著她娘,但見她搖頭晃腦,雙眼將閉,膽便越發大了,轉臉過來,正色對張文遠說道:“你聽我唱煞尾那兩句。”
“好啊!這可是求之不得了。”說著,他把一副檀板遞了過去。
閻婆惜徐徐站起,取板在手,把身子背了過去。果然是慣家,擊板就顯得不凡,也不見她如何用力,但發聲爽脆,足以醒酒。
這空堂清響,把閻婆驚醒了,倏地張開眼來,大聲問道:“什么時候了?”
這一來,閻婆惜無法再唱,回轉身來笑道:“娘真個醉了!”
“醉倒未醉,只是困得厲害。”
“既如此,”張文遠接口便說,“外婆請先去安置,我也待要告辭了。”
“嗯,嗯,好!”閻婆含含糊糊地說,“年紀不饒人,一到這時候,不上床不可!”
那兩人相視一笑,一左一右把閻婆扶了進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