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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筆記本
1
當陳振聲付出支票,從店員手中接過一個小小的錦盒,再度揭開盒蓋凝視時,內心充滿了幸福和感激。盒子里深藍色的絲絨底座上,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厍吨恢汇@戒,兩個克拉的上好的火油鉆,像萬花筒似的閃爍著千百種異彩,襯著精巧的鑲工,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是完美無疵的,就像丹珍一樣,也似乎唯有丹珍那雙美麗而靈巧的手,才配戴這樣一只鉆戒。
他知道,丹珍一定會喜歡這件慶祝他們結婚十五周年的禮物。然而他也知道,她所重視的是他寄附在這件禮物上的歷久彌堅的愛意。十五年來,她給他的東西太多了,溫暖的家,聰明茁壯的兒女,溫柔體貼的照料,比這更大的鉆戒——讓他拿來作為從商的資金,甚至于還有他的生命。在一無缺憾的生活中,有時會產(chǎn)生出很傻的念頭,他惴惴然怕過多的幸福會讓他承受不住,所以遭遇一些小小的打擊,譬如生幾天病或者一筆生意做得不太好等等,反而可以使他心安理得,甚至于有一次失竊,他執(zhí)著于“財去身安”這句可笑的俗語,幾乎都不想報案。
當然,凡是能夠讓他為丹珍盡一分心意來博取她的歡心的任何機會,是他從不忽略的。因此,早在三個月之前,他就在為將于下個星期來臨的結婚十五周年紀念籌劃慶祝的節(jié)目。他建議到日本去做一次休假旅行,但好客的丹珍情愿請幾個好朋友到家里來分享他們的快樂。于是,他把準備去日本度假的費用,移來買了這只鉆戒。丹珍并不知道他的打算,他故意瞞著她,為的是好讓她得到意外的驚喜。他想象著夜闌人靜,在燈下把這個鉆戒套到丹珍手指上去,比十五年前在上海金門飯店的禮堂中表現(xiàn)同樣的動作時將更感到甜蜜。
他很仔細地把那錦盒放進口袋,在店員殷勤的道謝之下,出了店門。坐上汽車,按照預先計劃好的路線,去拜訪幾個好朋友,當面邀請他們參加他和丹珍的慶祝宴會。
走到第五家,已是上燈時分。他的一個患難之交,也是個很成功的商人吳沛炎留他吃晚飯,他起先不肯,但吳沛炎說是有話跟他談,才留了下來。
飯后,吳沛炎把他帶到他的小書房里,關上房門,輕輕地說:“孫志華昨天從香港回來,他在香港遇見一個人,你恐怕猜不到。”
“誰?”
“楊毅!”
“楊毅?”
這個名字就像一把利斧,輕易地砍落了他的記憶之門的鎖,也將砍落封藏著神秘答案的箱子的鎖。
“他剛從大陸出來。”吳沛炎說。
“那是當然的,以私人的立場,我們可以幫他的忙。但是,他到底是不是清白的呢?”
“據(jù)他自己說,他是清白的。”
“他怎么說法?”
“他說,當天上午,他照預定的時間打電話給你,發(fā)現(xiàn)對方把聽筒拿了起來,可是并不說話,似乎在等他先開口的樣子。這跟平常和你通話,由你先問的習慣不同,他就警覺到形勢不好,把電話掛了。回家的時候,在弄堂口碰到房東的孩子,告訴他,說有兩個人在家里等他,他就沒有回家,買了一張車票到鎮(zhèn)江,轉揚州回如皋老家。以后大病了一場,始終沒有辦法跟大家聯(lián)絡。”
“就那樣簡單嗎?”陳振聲問。
“似乎是的。”吳沛炎點點頭。
“那么,到底是怎么出的事呢?孫志華問他沒有?”
“當然問了。他發(fā)誓說他不曉得。”
“這就怪了。”
“不過他分辯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他說,如果是他告密,抓進去的不應該是這幾個人。他所掌握的‘關系’都好好兒在那里。”
“照這樣說,應該——”他突然頓住了,就像暗夜里穿越崎嶇的小路,突然警覺到前面將有失足的危險,而猛然駐足一樣。
“你怎么不說下去?”吳沛炎問。
“我得好好想一想。”他敲敲腦袋,軟弱地答說。
2
陳振聲記起了他失落了的筆記本。
他清楚地記得,十七年前在上海,當他獲得第一份職業(yè),開始工作的第一天,就買了那一本紙張粗劣、看起來一點也不惹眼的小筆記本。跟他的職業(yè)一樣,替一個在汪偽政府做“司令”的王家當私人賬房,都是卑微不足道的。
但在卑微的表面之下,他有著深深感到光榮的內容。在王家,他獲得了許多珍貴的偽府軍事調動及“要人”行蹤的情報。在那本小筆記本里面,瑣碎的、看來像是私人的零用賬之中,隱藏著極其機密的聯(lián)絡訊號。
他住在王家,表面的工作非常清閑,唯一的干涉來自丹珍。丹珍跟王家是親戚,她的父親是金融界的巨頭,跟偽府的要員有很密切的往還。因為如此,他不大愿意理她,但丹珍總是找機會跟他接近,光是設法推拒她的層出不窮的約會,就得花費他不少珍貴的時間。
然后有一天,他被捕了。
那是晚上十一點鐘的時候,他正要上床,聽差來喊他,說“司令”請他有事商量。
去到客廳,看見“司令”板著臉一語不發(fā),另外有兩個不相識的彪形大漢,一個守住門口,一個站在“司令”身邊,左手叉腰,衣襟被掀了起來,褲腰上插著一把手槍。從他的臉型來看,顯然是一個日本人。
一看這情形,陳振聲完全明白了。但是,他非常鎮(zhèn)靜。
“陳先生,你好好跟他們去!”
陳振聲點點頭。“讓我去換件衣服。”他說。
“不必了。”
那兩人左右挾持著他,上了預先停在門口的汽車,往虹口一帶疾馳而去。
在車中,陳振聲一言不發(fā)。他知道這時候最需要的是冷靜。他平日的工作,做得非常“干凈”,在他臥室里是搜不出什么來的,唯一的麻煩,是隨身攜帶的那個筆記本,剛才他要求回臥室去換衣服,用意即在想辦法弄走那個筆記本。現(xiàn)在仍舊得想辦法,一定得想辦法……
“對不起,有火柴嗎?”說著,他伸手到口袋中去,表示他是在掏煙盒,事實上他想把筆記本夾帶出來,再找一個空隙藏到什么地方去。
但等右手一摸到左襟的夾袋,他禁不住大吃一驚,片刻不離身而且永遠放在那個口袋里的筆記本,此刻竟不在身上!
會到哪里去了呢?仔細想了一下,今天一早還檢視過,下午天氣太熱,曾把上衣脫下來掛在衣架上,但自己始終沒有離開辦事的屋子,似乎不可能有人會來偷他的東西。當然,這只是一種猜測,到底是怎么掉了,現(xiàn)在沒有工夫去研究,要研究的是,可能落在什么人手里。
這不外乎兩個結果,一是有人蓄意來偷他的筆記本,那么,今晚上被捕,就是必然之事;一是無意中失落,恰如塞翁失馬,消除了唯一的“罪證”,出現(xiàn)在面前的將是一條生路。
于是,他將原來準備從容就義的想法改變了,除非他們拿得出證據(jù)來,他將不會承認什么!
果然,他們拿不出證據(jù),陳振聲的信心一天比一天增加,咬著牙關忍受笞撻及疲勞訊問。大約半個月以后,非常出人意料地,竟被允許接見來探問他的人。這個人,是丹珍。
“你好嗎?”丹珍眼圈紅紅的,可是嘴角上掛著比哭還要令人難受的笑容。
“你怎么會到這里來?”他說。
丹珍對監(jiān)視著的人看了一眼,微微搖頭,似乎有不便回答的神氣。
他知道她有許多想問而不便問的話,譬如挨打了沒有?挨餓了沒有?到底你是不是“重慶來的”等等。于是,深深地投射以感激的一瞥,表示了解和安慰。
“我們知道你是冤枉的,正在替你解釋。你放心,不會有多大問題的。”
他點點頭,仍舊不能說什么,但是心里卻另有一種酸楚,不是可憐自己,而是可憐丹珍。
彼此這樣凝視著,加上監(jiān)視的人的冷眼,陳振聲感到空氣似乎僵化了,必須得找些話來說,才可以把時間延續(xù)下去。
“維拉該生了吧?”他忽然想出這樣一句話。
“生了,生了三只小狗。”維拉是丹珍心愛的一條北京狗。
“將來送我一只來喂。”
“你不早說,讓人要了兩只去,現(xiàn)在只好把我自己留下的那一只給你。”
“那何必——”陳振聲忽然沒有意緒再說下去。生死莫卜之際,居然那樣認真地來討論一只小狗的問題,不是太可笑了嗎?
“喂,喂,時間到了,你該走了!”監(jiān)視的人吆喝著說。
丹珍留下了她帶來的食物,帶走了悵惘不舍的神色。而陳振聲卻有了許多事可想,在漫漫長夜之中,似乎更感到時間的殘酷。
然而,他真沒有想到,他會很快地恢復自由——有限度的,他為丹珍的父親所保釋,并且限制了居住的地區(qū)。說得更準確一點,是住在丹珍家里。過去的關系當然是被隔絕了,一方面他知道他被監(jiān)視著,不許再跟任何他們所懷疑的人接觸;另一方面他覺得有不為丹珍父女找麻煩的義務,因此死心塌地守在丹珍家里。不久,他們結婚了。
婚后,他又比較自由了一些。但是經(jīng)過那一番波折,原來在一起工作的同志已經(jīng)風流云散,只有吳沛炎是他能夠找到的。據(jù)吳沛炎說,在他被捕的同時,有他一個系統(tǒng)上的兩位同志也出了事,至今下落不明。此外還有一個楊毅失蹤,但是可以確定,絕非被捕,那么他的失蹤就很值得讓人懷疑了。可能這一次的案子,就是楊毅搗的鬼。
然而,十六年后的楊毅,親口否認了!楊毅所說的經(jīng)過也許牽強離奇,只是談到“關系”的話,他不能不在內心做冷靜的檢討。那兩位跟他同時被捕,最初下落不明,勝利以后才證實了已經(jīng)殉難的同志,是他的“關系”,在那筆記本上,就記載著他們的電話號碼。因此,在事實真相無法徹底明了以前,他不能說他毫無責任。
失落了那筆記本,一直是他內心的隱痛,因為那是工作上不可原諒的過失。而以現(xiàn)在的情況看來,失落筆記本又似乎不盡是一種過失,竟是破壞組織、葬送同志的罪惡了!
他的遠祖是明末的遺民,他的父親是創(chuàng)造民國的革命先烈,傳統(tǒng)的榮譽感在他的血液中沸騰起來。他不安極了,但是他不知道如何來澄清自己的疑慮。
3
兩天過去,他照照鏡子,臉色灰白得可怕。
這天是星期日,他早就許了愿,要帶孩子們到郊外去,丹珍親自準備好了野餐。但他坐在沙發(fā)上老不想動,孩子們一遍一遍來催,最后終于惹得他不耐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