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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離開涼亭后,索性避著人群躲到了橋洞底下,把心底的負面情緒發泄出來后他很快將情緒調整好,他聚精會神的用樹枝在地上勾勒出圖形。
他畫的是京城地形,只可惜原主出門次數實在太少,他只能盡量拼湊出簡單的地圖,好再地圖雖然簡單,但有用。
樹枝在地上某處岔路口點了點,那是從尚書府到皇宮的一條必經之路,也是京城最繁華的街道之一。
而往往這種地方,都會有著大隱隱于市的神秘組織,比如一個集情報和暗殺為一體,幾乎無所不能的酒樓。
天香酒樓就是這么一個地方,原主也是一次偶然聽到了父親跟同僚的談話才知曉的,他本來就膽小,知道這事以后更是嚇的不敢隨意出門。
如果不是沒有辦法,沈云也不想去這種代表危險和麻煩的地方,可誰叫原主實在沒有什么朋友,除了一個見過幾次的李知硯,京城里那些少爺公子他一概不知品性。
如今找人截胡的法子被別人截胡了,沈云只好選擇了最不想選擇的二號方案——天香酒樓。
這種不能見光的生意收費肯定不菲,好在孫氏并沒克扣原主的月銀,原主又不花什么錢,攢了這么些年數目還算可觀,應該夠讓天香酒樓替他辦事。
倒不是讓他們去殺了孫勇,雖然他確實混賬也確實該死,但他畢竟來自現代,從小就接受的教育讓他做不出買兇殺人這種犯罪的事。
但他可以讓他們在孫勇到達京城之前,廢了他的命根子,再將事情宣揚出去,到那時候沈天海恐怕比他更急著拒絕這門親事。
雖然平日里甚少關注他這個嫡出的兒子,但也不至于把他嫁給了一個廢人太監,真要那樣,他這個戶部尚書也要成了全天下的笑話。
沈云很快做好決定,只等品詩宴結束就找個理由在岔路這邊和沈鈺分開前去天香酒樓。
算算時間估摸著午宴也快開始了,他用腳在地上蹭了蹭將畫出的痕跡抹去,剛想起身離開就聽到了橋上傳來說話聲。
有人在橋上,沈云自然不能現在出去,他只好縮了回去,被迫聽起了墻腳。
說話的聲音有些熟悉,帶著些抱怨:“也不知道好端端的怎么就從天而降了一大塊雪團,好險沒砸到我身上來,嚇死人了?!?
另一道穩重些的聲音安慰她道:“估摸著是誰惡作劇吧,沒傷到你就好?!?
“那是我躲的快,你是沒看到其他人的慘狀,臉上的妝都被雪融花了”
兩人說了幾句,穩重的女子問了句:“不過你怎么在那邊聊了那么久,父親不是讓你今日來看看有沒有心儀的男子,好早日為你定下婚事么?”
“快別提了,我壓根就不想這么快婚配,才不要去找什么心儀的男子我在那邊打探到不少消息,你想不想知道這京城里絕對不能嫁的人是誰?”
“誰?”
兩人已經準備離開,聲音越來越遠,但沈云還是聽到了那一句“襄王元時璟和那沈家嫡子”。
沈云怔了怔,孫氏都要把他嫁給孫勇了,哪家姑娘還鐘意他,所以他忽略掉“沈家嫡子”,下意識的在記憶里搜尋起這個人。
這一想才發現原主對他的印象居然非常深刻,又或者說,整個京城就沒有人不知道這位容貌絕色的襄王。
當今圣上子嗣不算昌盛,滿打滿算也就四位皇子,襄王排三,但因為生母是曾經的敵國妃子,所以一直有傳聞說這位王爺不是真龍血脈。
但這并不影響他是幾位皇子中最受寵的一位,聽說剛出生時圣上就要將他立為太子,只是朝中大臣們以死相逼,才改成為封王。
后來元時璟的生母離世,他自己也體弱多病,甚至還意外摔斷了腿,從此只能靠著輪椅行走,圣上和太后更是疼惜他,數不盡的財寶珍藥一箱箱的搬進襄王府。
但就算這樣,元時璟的身體還是一日比一日差,甚至有神醫診斷后嘆言他活不過二十五歲。
沈云突然瞪大了眼睛,要是原主的記憶沒出錯的話,元時璟今年已經二十三了,離他二十四歲也只剩下一個多月,也就是說他最多只剩下一年零一個月的時間。
意識到這點后,沈云很是惋惜的嘆了口氣。
雖然這位襄王除了長相以外幾乎一無是處,脾氣古怪,常年擺著一張冰山臉,仗著圣上和太后的喜愛行事更是毫無顧忌,這么多年來只要讓他不高興的人和事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但沈云很理解他,一個從出生起就被人議論血脈的皇子,雙腿殘疾,體弱多病,生母早逝,還被神醫推定了死期,這重重buff疊加下來,就算是個正常人也要被折磨的不正常了。
嘆息過以后沈云也就忘了,畢竟他自己還有麻煩沒解決呢,哪里有那么多心思去關心別人,要是真嫁給孫勇了,估計他比這位王爺死的還要早些。
橋上已經沒了動靜,他拍了拍衣衫上沾染的塵土打算起身離開,只是沒想到剛從橋洞底下鉆出來,迎面就碰上了一群人,有男有女,打眼望去就有不下十位,這會正用著統一
不解且狐疑的目光打量著他。
沈云心道不好,得趕緊想個理由讓他鉆橋洞的行為能符合原主的人設,可按照原主怕人的性格他也不會主動去向人解釋?。?
眼見大家的目光越來越奇怪,沈云心都提了起來,好在沈鈺也在那人群里,見到他后主動開口問道:“沈兄長?你在做什么?”
沈云簡直想給便宜弟弟鼓個掌,這問話來的太及時了。
他飛快調整面上表情,眉眼微蹙,嘴角微微下撇,他哀痛的聲音又帶著兩分小心翼翼,一副像是被這么多人嚇著了。
“剛剛經過這里看到這一處風景很是雅致,所以我想著這橋洞下理應沒人,在皇宮之中我實在不敢亂走動,思來想去只好選擇了橋洞下”
橋洞觀景,沈云只覺得穩了,多符合原主那怯懦膽小的性子!
可沒想到他說完,對面的沈鈺以及他身后的一群人都沉默了,大家表情各異,良久,沈鈺咬牙道:“各位多擔待,我兄長性子怯懦,并不是故意為之,大家能否就此忘卻,懷玉在這里謝過諸位了?!?
沈鈺轉身行了個大禮,沈云心頭一跳,只覺得哪里不對,連忙跟著一起行了個禮。
好在同行的都算熟稔的人,連忙讓他二人起身,沈鈺再次謝過后,拉著沈云沖大家說了句:“懷玉還有些話要叮囑兄長,先行告辭?!?
兩人離開了人群,沈鈺一把將人甩開,怒氣沖沖的指著他鼻子就開罵:“我知道你不想嫁給孫勇,但你尋死也不用這么急吧!你丟不丟人!”
劈頭蓋臉的一頓罵讓沈云懵了一瞬,沈鈺罵的雖兇,但剛剛也是實打實替他行了大禮。
沈云不是不識好歹的人,他將指在自己鼻子前的手輕柔拉下,嗓音后怕中帶著慶幸:“還好有你在?!?
沈鈺怒氣沖沖的表情一下僵住了,幾秒后他哼的一聲甩開手:“別再給我惹麻煩,午宴就要開始了,趕緊走?!?
到了后殿,宮人過來引著入座,位置按照各家府上最高官職的品級分化,男子在左,女子在右。
正三品尚書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沈云兩人被分在了殿中靠后些的位置,剛坐下就聽到旁邊桌的男子跟他套近乎。
沈云微微偏頭,發現自己并不認識他,便保持著人設,沖人微微頷首后快速低頭,對方似乎還想說什么,不過門口的太監突然尖著嗓子喊了聲:“太后娘娘駕到!”
眾人連忙跪地行禮,沈云趕緊跟著大家一起喊:“太后娘娘萬福金安?!?
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后是太后不怒自威的聲音:“起來吧?!?
“謝太后娘娘。”
眾人重新入位坐好,太后看了看左側那張空著的桌子,眉間染上幾分無奈,沖宮女道:“去將襄王找來?!?
“諾。”
“等等?!碧笙肓讼?,又道:“就說哀家說了,他什么時候到,哀家什么時候用膳。”
宮女再次行禮告退:“諾?!?
而此時的襄王殿下正板著一張臉若有所思的盯著手中梅花,須臾后他微微蹙眉,比沒有表情還叫人心驚膽戰。
跪在地上的暗衛額頭密了一層冷汗,心道他就不該想著再往那躲過去的劉小姐補一把雪,否則也不會看到橋洞里躲了個人,也就不需要向主上稟告,惹得主上動怒。
事已至此,暗衛也知曉自己的主子是個陰晴不定的主,于是主動拱手道:“主上,若是看不慣那沈云,屬下馬上就去好好教訓教訓他。”
元時璟掀起眼皮,涼颼颼的睨去一眼,卻沒提教訓的事,而是冷冷問道:“他說這話時是何神態?”
聲音雖冷,但暗衛跟了他這么多年,立馬聽出他語氣里并無怒意,當下心定了定,仔細回憶了下剛剛的情景,道:“語氣悲傷中充滿惋惜,眼睛也紅通通的,應該是哭過對了,屬下當時看到他在橋洞底下用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表情時而糾結時而委屈,最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決定似的,渾身都輕松了些?!?
哭了?元時璟眉頭蹙的更深,先前聽涼亭內有人提出沈云喜歡他時他還不信,可如今聽暗衛如此說,他卻不得不信了。
全京城誰不知曉他被神醫“定了死期”,沈云只怕是獨自在橋洞底下為他傷心,一想到他死期將近,更是因此心痛難受,躲在橋洞下偷偷流淚。
他很確定自己從未和這位沈少爺接觸過,最多只在幾次宴會上遠遠見過兩次,連話都沒說過一句,這人怎么就對他情根深種了?
見暗衛還跪在面前,元時璟擺了擺手:“無需教訓,你下去吧?!?
“是?!?
暗衛前腳剛走,太后差來的人就尋了過來,元時璟聽完“你不來我就不吃飯”的威脅,就覺得麻煩的緊。
“襄王殿下到!”
太監尖而細的聲音響起,本來還充滿聊天談論聲的大殿驟然安靜下來,有小太監搬著兩塊板子飛快搭在門檻上做出弧度,緊接著在萬眾矚目下,一輛造型華貴的深褐色輪椅緩緩從木板上滑進了殿內。
殿內格外寂靜,
輪椅在地面上滑過的聲音清晰的傳進他耳朵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那聲音到了他前面時似乎短暫的頓了幾息才繼續往前。
沈云有些不解,還以為自己干的事被知道了,抬起頭小心翼翼的看向前方。
輪椅上的人坐著行了個禮,聲線冰冷:“孫兒腿腳不便來遲了,還請皇祖母贖罪。”
太后一聽他提腿的事情哪里還舍得怪他,立即道:“無妨,快快入座吧?!?
“是?!?
元時璟應聲,驅動輪椅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抬頭時不經意間往某處看了看就跟人對上了視線,對方眼神中的驚艷停滯許久才驟然反應過來般,隨后一臉無措的躲開了。
當面不敢抬頭,背地里卻偷偷看他,真是叫人嘖。
還是要想個辦法,早早的斷了他的念想。
太后看著他往什么地方看了一眼后表情有了些不同,連忙問道:“璟兒,可是今日遇到了心儀之人?若是有,只管說出來,皇祖母替你做主!”
說著,他還看著殿內,試圖找出那位讓元時璟變了表情的人。
他并不知道元時璟看的是靠近女位那邊的沈云,于是朝女位那邊挨個打量,個個低頭伏胸,生怕自己被太后看到了拉出來賜婚。
元時璟很是漠然的端起酒杯,自嘲道:“皇祖母就別費心了,孫兒自知命薄,沒臉心儀誰,您也別老想著替我賜婚,嫁給不喜歡的人不是平白耽誤她人?!?
太后最是聽不得他拿自己身體說事,當下又氣又疼惜:“胡說!我們璟兒是最好不過的,不知道有多姑娘們欽慕你,怎么就沒人喜歡了?!?
元時璟手上動作微頓,眼神下意識要往沈云那看,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舉杯將酒一飲而盡后像被嗆到似的劇烈咳了幾聲。
太后果然沒顧上他那短暫的失態,急切的詢問:“璟兒還好么?要不要傳御醫?”
元時璟自嘲的笑了聲:“您看,喝杯果酒都要傳御醫了,皇祖母,哪里會有人愿意嫁我?”
太后的唇張了張,想安慰,卻又擔心自己再次說錯話,半晌后千言萬語變成一句嘆。
大殿中的沈云還在努力平復著砰砰亂跳的心臟,但那張雖然冷漠卻依然艷麗至極的臉讓他始終無法平靜,他總算明白為什么元時璟一個男人會被冠以絕色之稱了。
堪稱完美的臉型,刀削般的下顎線弧度卻在到了下巴時變緩,減去了幾分冷硬感,添了些柔和,高挺的鼻下薄唇微抿,卻仍然藏不住淺淺一抹天生的上揚弧度。
狹長深邃的丹鳳眼下一粒深紅色淚痣猶如神來一筆,若不是他表情冷厲硬生生壓住那股妖冶驚心的美,估計絕色之名還能更上一層樓。
他這邊紅著臉深呼吸引起了離他很近坐在女位劉小姐的注意,在涼亭躲過一劫又在橋上聊了天的劉小姐看了看沈云紅透的耳根,又看了看上方的襄王殿下,眼里漸漸浮現出一道光。
有八卦!
她主動將腦袋往那邊歪了歪,壓低聲音喊:“沈公子?!?
沈云不解的看過去:“有什么事么?”
劉小姐舉起手半掩在唇邊,小聲道:“你喜歡襄王殿下是不是?”
“咳咳咳咳咳咳”
沈云被驚的一口氣沒上來岔了氣,掩著嘴咳個不停,又怕自己驚擾了太后,邊咳邊往上面看了一眼,收回視線時不自覺看了一眼元時璟,也不知道是不是倒霉,這一次又跟人對視上了,他咳的更兇了,又不敢大聲咳,憋的一張臉比剛剛還要紅,隔著老遠的距離都能望到。
元時璟眼睜睜看著他含羞帶怯的用袖擺遮掩著臉,做無用功的掩飾再次偷看他,被發現后臉紅的幾乎要滴血,然后佯裝又側過頭去跟身旁的男子說著什么。
哼,肯定說的是他戀慕自己的事情。
元時璟又默默在心中念叨了一句真煩,但余光卻始終注視著和旁人說話的沈云。
沈云好不容易止住咳意,趕緊沖人旁邊慰問他的人:“謝謝,我沒事了?!?
坐在他旁人的男子聽見了劉小姐剛才跟他說的話,偏過頭來低聲和他說,“沈兄,我聽京城里都傳你自小就有些膽小,所以估計你可能不明白這些事情,想提醒提醒你。”
提醒?
沈云有些茫然:“什么事?”
男子看了看周圍,又將身子往他那邊移了移,壓低聲音勸說:“我知道你喜歡襄王殿下,他還是最受寵的皇子,按理來說該是最炙手可熱的婚嫁人選,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何至今尚未婚配?”
沈云下意識的回答:“不是因為他身子差了些么?”
男子一臉你真單純的表情:“是也不是我說句大不敬的話,殿下這身子,嫁過去沒兩年就要守寡了不提,就那在一起的兩年也要守活寡啊,而王妃是要入皇室族譜的,也就意味著哪怕殿下薨了也無法再嫁,一輩子都不知味的活著也太可憐了?!?
沈云聽完這番話第一反應是問:“你父親是武官吧?”
男子很是驚訝:“你怎么知道?”
這話等于是承認了,沈云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了笑,心里卻止不住的吐槽:看來武官家的孩子都冒失也不全是刻板印象,抓著個不熟稔甚至都不算認識的人就敢跟人說出這些能砍頭的話,也是神經大條到極致了。
不過再細想那些話,沈云卻一點點亮了眸子。
身體不行,守活寡后又守寡,王妃無法再嫁,一輩子活著天啦,這簡直是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啊,怎么會可憐。
要是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嫁過去以后不僅不需要進行沒有感情基礎的性生活,而且對方死的還早,死完還不需要再嫁,最主要的是他作為王爺,一定非常有錢,光是看那整塊黃花梨打造的輪椅就知道了,所以他死后必然會留下一大筆遺產。
哈哈哈哈哈!
沈云瘋狂心動,恨不得自己就是那個繼承遺產的人,而且真要同襄王殿下成了婚他也不用擔心解決了孫勇那人渣,以后孫氏會不會再找個劉勇李勇張勇來惡心他了。
這么一想嫁給元時璟簡直是最完美的方案。
但尊貴的襄王殿下哪里是他想嫁就能嫁的,且不說他是不是斷袖,就算是也輪不到自己。
沈云很快冷靜下來,眼里的激動迅速被濃濃的失落覆蓋,他有些懨懨的將梅花捏在手上,垂眸嘆氣。
唉,還不如稀里糊涂的不去琢磨的這么明白,整的現在他有種金山銀山擺在眼前,他卻只能看不能摸的落差感。
而元時璟將一切都看在眼里,見他垂頭喪氣的悲傷模樣感覺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似的。
他蹙眉看了眼擺在手邊的紅梅,是他怕自己還沒娶妻就要英年早逝而傷心嗎?
嗯,一定是這樣。
想到這,他仿佛看到了他哭的梨花帶雨的樣子,不自覺的側眸往那邊多看了幾眼。
太后老早就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一直緊密關注著他呢,這會逮了個正著,立馬順著他的眼神看去。
只是人實在太多,只看到這個方向是在殿中,他畢竟年紀大了,眼神沒那么好,看不出來具體是哪一位,干脆直接開口問道:“璟兒,你在看誰?可是你心儀的人?”
微微嘈雜的大殿再次安靜下來,女子們迅速整齊一致的低下頭,那速度讓元時璟看的嗤笑一聲:“皇祖母,您再問下去我也要學學如何當鵪鶉了?!?
太后也被這畫面氣的咬牙,拍了拍桌子,聲音里帶著怒氣:“都把頭抬起來!”
眾小姐哆哆嗦嗦抬頭,太后見了卻更生氣了:“哀家倒是想問問你們在怕什么,是怕哀家強迫你們嫁,還是覺得哀家的孫兒圣上的皇子堂堂襄王殿下配不上你們!”
那些小姐齊聲道:“太后娘娘恕罪,我等絕無此意!”
太后動怒誰也不敢做那個特立獨行的人,殿內男男女女跪了一地,元時璟掃了一眼沈云縮成一團還在發抖的身影默然片刻,聲線淡漠的開口:“皇祖母何必如此動氣,不敢嫁和不愿嫁孫兒都不在乎,但您可千萬別氣壞了身子?!?
他連勸慰的話都說的冷淡,但太后卻聽的熱淚盈眶,心疼萬分的看著沒有表情的他,有些哽咽的說道:“哀家不氣,哀家還要看著我們璟兒成家呢,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上方祖孫情深,下方的沈云身子都快抖成了篩糠,方才驟然離席下跪,他沒看好位置,跪下時膝蓋砸到了桌角,疼得沒差點當場飆淚,再者太后沒讓起身眾人也不敢起,他感覺自己快要保持不住姿勢了。
好在身子快要歪倒時,元時璟說了一句:“宴會才剛開始,皇祖母,讓人起來吧。”
太后這才讓人都坐回去,轉頭又安慰元時璟:“璟兒你放心,肯定有愿意嫁你的姑娘,只是女子都臉皮薄,不好意思說而已?!?
他這話不是第一回說了,往常元時璟都是冷淡的哦一聲,連敷衍都懶得敷衍,但今日他卻看到自家孫兒又露出了那種在想什么的表情,雖然很快他又冷冷的哦了一聲,但太后覺得這一聲哦卻有些不同尋常。
肯定不對勁,一會宴席結束后把人留下來好好問一問。
但她沒等來這個機會。
沈云顫顫巍巍的站起身,正要入座就聽到了太后的那句話。
他心中有個大膽的想法,他想毛遂自薦,大膽說出他愿意,但又忍不住擔心因為是男子遭到太后反對或者元時璟壓根就對男的沒興趣,元時璟那邊估計也是九成九會拒絕。
可想想孫勇,想想不懷好意的孫氏和半點不管他的沈天海,最主要的是想想那豐厚的遺產,他決定賭一把,賭太后有多想看元時璟成婚,賭他這輩子能不能過個好日子。
這種沒有性生活又能快速死老公拿遺產的大好事實在讓人難以抗拒。
他腳尖一轉,忍著膝蓋處傳來的劇痛,邁著堅定堅決的步子到了大殿之中,在所有人,包括太后和元時璟的注視下,跪地磕頭,聲音雖然發抖,卻清晰的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臣沈云心系王爺許久,如果王爺不嫌棄,臣愿意嫁給王爺。”
大殿寂靜無聲,只余沈云
羞怯又鼓起勇氣的那三句話在回蕩,元時璟怔了怔,望著怕到連跪地姿勢都快維持不住的身影,霎那間,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他想,他知道那個讓他渾身都輕松了的決定是什么了。
“沈云?”太后從短暫的驚訝中回神,又看了看一旁的元時璟,然后側眸給了旁邊的宮女一個眼神后宮女頷首快速退下,她道:“上前來讓哀家瞧瞧?!?
“諾?!?
本就受傷的膝蓋雪上加霜,沈云起身時險些沒站住,好在他反應迅速才避免了當眾摔成狗啃屎。
到了殿前屈膝行禮時因為膝蓋疼得發麻,他的腿都忍不住微微發抖,不過想想那些豐厚的遺產,沈云還是半點沒耽擱的將膝蓋彎了彎:“臣沈云,拜見太后娘娘?!?
“免禮?!碧蟮穆曇魶]有跟元時璟說話時那么慈祥,帶了股威嚴:“方才哀家沒聽清,你抬起頭來,再說一次?!?
沈云偷偷呼出一口氣,成敗就看他今日的演技了,他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要說的話,而后垂著眼瞼抬起頭,為了維持人設,他說話的語氣半懼半怯,還有些磕絆:“臣臣心系襄王殿下許久,方才情難自禁,還望太后娘娘贖罪?!?
畢竟是第一次演這種戲碼,他沒忍住看了一眼坐在太后左下方的當事人,只一眼,心跳又開始劇烈跳動起來,這京城絕色的沖擊力真是距離越近沖擊力越大,沈云慌亂的轉移目光看向正前方,不敢再往那邊看,以免悸動的心影響他的演技發揮。
他視線移開的太快,沒注意到元時璟也在那瞬間扭頭看向了旁邊,唇抿了抿,又快速端起酒杯送到唇邊,耳朵卻在酒入口之前就迅速攀上一層薄紅。
不是說沈家這個嫡長子向來膽小怕人,性子最是怯懦,可現在這又是當眾示愛又是當著太后的面偷看他,樁樁件件哪里是一個膽小的人做的出來的?
想到他連行禮時都在發抖的腿,元時璟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
沈云不是不怕,只是喜歡他喜歡到了骨子里,為了嫁他強撐著鼓起勇氣做了這些罷了。
元時璟承認自己有些許動容。
身為王爺,即使“雙腿殘疾”“命不久矣”“體弱多病”,但他身邊也從來不缺向他示好的男女,說是沒有女子愿意嫁,但那只是身家尚可的名門貴女們,那些小門小戶的兒女,還有宮女丫鬟,多的是想攀高枝的。
可他們的目的也很明顯,為了家中父兄升官,為了王妃之尊,為了脫離奴籍,又或者因為他的臉,總之不是因為他,所以即使口中說著愛慕之語,眼里也沒半分真意。
可沈云不同,他會為他傷心為他哭,為了他克服膽怯懼怕當眾告白,方才那一眼雖然短暫到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緒,但這些所作所為足以證明他的喜愛不是假的。
可他一個不到弱冠之年的戶部尚書府嫡子,怎會喜歡一個渾身是病的短命鬼?
元時璟將酒一飲而盡,心底那點動容瞬間化為烏有,垂眸看著手中酒杯,眼底帶著不屑和嘲弄。
明知道他“活不過二十五歲”,卻還做這番姿態,無非是沒有認真考慮過以后,真是可恨又可笑。
在沈云和元時璟各懷心思的避開對方視線時,太后正在聽著宮女小聲說著方才打探到的消息。
“是戶部尚書沈大人的嫡子,今年十八,生性膽小怯懦,不喜與人相交?!边@些基本信息說完宮女頓了頓才接著道:“聽說沈家已經替他看好了夫家,男方是沈夫人娘家表侄,已經在進京提親的路上了。”
太后雖然在聽,但眼睛卻沒閑著,沈云的那一眼和元時璟移開視線后耳朵的紅,以及他突然不高興的樣子都被她看在眼里,再一望沈云離開后那空在殿中的桌子,太后覺得這事,有戲。
她擺了擺手示意宮女退下,對宮女剛剛說的什么娘家表侄提親路上的事毫不在意,只要他家璟兒喜歡,別管他是男是女,前朝還出了位男后呢,再說還沒提親沒定下,就算定下了,只要沒成婚那都不算什么。
她仔細打量著站在下方的沈云,小伙子長相雖然不算突出,但眉眼間縈繞著惹人憐惜的溫柔,說是性格怯懦,身上卻沒那種因為性子怯懦而心理扭曲的氣息,家世也還尚可,太后是越看越滿意。
但光她滿意可沒用,她雖然急著讓璟兒成婚,但并不想強迫他娶妻,否則也不會辦了這一場又一場的詩宴,只盼著他能遇到個看上眼的,點頭應下婚事。
今日她雖觀他有所不同,但依她對自己這個孫兒的了解,若是他開口問,他必然否認拒絕。
想到宮女方才說的提親一事,太后心中有了成算,慢悠悠的開口:“沈云,你口口聲聲說傾慕襄王,可哀家怎么聽說你正在同孫家議親,你可知欺瞞天家乃是死罪?!?
沈云連忙跪地,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頭磕了下去,他知道太后肯定會讓人去查他的底細,只是沒想到會這么快。
好在他有所準備:“太后娘娘明鑒,臣方才所言皆是真心實意,臣以性命起誓,臣想嫁之人絕不是孫家表兄,若有虛言,必造五雷轟頂?!?
沈云毒誓發的擲地有聲,元時璟冷冷瞥去一眼,心中聽到他在同他人議親時起的怒氣稍稍散了些。
他最好說的是真話,否則讓他知道他一心二許,即使他無意與他糾纏,也會被惡心到讓他這誓言成真。
太后看著他的表情,覺得還是要下記猛藥。她一拍桌子,厲聲喝道:“孫家都在提親路上了,還敢妄言,哀家看你是活膩了!”
沈云沒想到他的話居然讓太后發了這么大火,高高在上的皇家威儀讓他明白這不是現代,他真有可能會被砍頭,一想到這他心底實打實的怕了。
他還是太莽撞,應該想個萬全的法子的,可現在后悔也來不及了。
他只能將身子壓的更低,硬著頭皮道:“太后娘娘息怒,臣確實沒有說假話,臣一心一意戀慕襄王殿下,從前不敢有妄念所以不敢宣之于口,母親不知曉此事,這才尋了孫家談親,臣本想著若此生相伴之人不是襄王殿下,那無論是誰對臣而言都無所謂了,只是到底是心中痛苦,這才想在詩宴上再見殿下一面,試著放下。”
他頓了幾息,聲音變的有些微顫:“但臣低估了自己對殿下的感情,今日一見,千萬思念難以自抑,臣知道,襄王殿下身份尊貴,不是臣能肖想的,可是今日一別,以后就再無可能了,是以臣不愿繼續掩藏心跡臣”
說到最后,沈云聲音已經哽咽,殿內之人無不被這番滿是情意的肺腑之言所打動。
這般深情連太后都目露不忍,更別說被表白的對象本人了。
元時璟望著身子發顫、上半身控制不住完全趴伏在地上的沈云,心中翻起了一層巨浪。
少年強忍著的啜泣聲鉆進耳朵里,他想說點什么,但唇張合幾次也沒能想到自己該說什么。
沈云哽咽聲漸重,眾人皆想,他一定是等不來襄王殿下的回應才愈發悲痛。
而在所有人眼里為愛差點哭泣的沈云卻在內心吶喊:啊啊啊,太踏馬的疼了,他一定是撞到膝蓋骨的骨頭了,怎么這么疼??!
元時璟的神態落在太后眼里,她心中更是有了底,看著跪于臺下悲痛的沈云雖然于心不忍,但卻依然端著架子沒喚人起身。
她在等元時璟主動開口求情,她才好順勢將這出戲引到賜婚上去。
元時璟對自家皇祖母的心思可謂是門清,她看上去是動了氣,但眼底卻分明噙著笑意,如今遲遲不說話也不叫人起來,不過是在逼他在眾人面前替沈云求情。
他敢肯定,他今日但凡求了這個情,即使不接受太后賜婚,但一句兩情相悅的話定然會死死釘在了他身上,他不想惹這麻煩。
可望著少年單薄的身體微微發著顫,他心里莫名有些發堵,猶豫半晌,終是看不下去,“皇——”
“太后娘娘!”
一道清朗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元時璟蹙眉看去,望見一個少年走到沈云身邊跪了下去,高聲道:“臣沈鈺,沈云是臣的長兄,臣知道長兄今日殿前失態不妥,但臣以命作證,長兄并未瞞騙太后和襄王殿下,他對孫家表兄絕無情意,求太后娘娘明鑒!”
沈云沒想到沈鈺會冒著惹怒太后的風險站出來替他求情,還以性命作證,他們兩感情深到這個地步了?
但聽完這番話后,他默默在心里替這便宜弟弟鼓起掌。
同是沈家兒郎,他今日要是真擔上一個欺瞞戲耍天家的罪名肯定會連累到沈鈺,他這會主動站出來好歹還能搏一搏。
不過他作證的內容,實在是妙極了。
就像沈云剛剛發的誓一樣,針對的都是他和孫勇的事,那說起來簡直不要太有底氣。
元時璟看了看臺下的兄弟二人,又看了看太后,隨即若無其事般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看來這麻煩不用他來解決了。
太后卻很是頭疼,她方才都看到元時璟張嘴了,結果誰料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眼看著元時璟沒了說話的打算,太后恨不得把人給丟出去。
大概是她這會的氣憤是實打實的,導致下面又冒了一道聲音出來。
“太后娘娘?!?
太后看著他,似乎是坐在沈云旁邊的人。
男子有些急切的跑到大殿前,咣一下跪了下來:“太后娘娘,臣方瑛也愿意替沈兄作證,他對襄王殿下一片癡心臣皆看在眼里,臣用性命擔保,這份愛經得起天地考驗,太后娘娘,求您明鑒!”
沈云:
很好,除了莽撞還有仗義,他對武官的刻板印象更深了。
但是這兄弟是不是太虎了點啊,他要沒記錯的話他們兩連熟識都算不上吧,他居然就這么沖出來替他求情了。
而且你不要什么都瞎學??!
他跟沈鈺用命發誓都只敢玩文字游戲說到孫勇上面去,你怎么一上來就用命保證他對元時璟的愛了?
他對元時璟哪里有愛,這擔保讓沈云心里都開始心虛和愧疚了,他偷摸將磕在地上的頭偏過去些,側眸看了一眼跪在旁邊的方瑛,滿臉的不忍心。
沈鈺站出
來求情作證還能以兄弟共沉淪來解釋,但方瑛卻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為了沈云撒謊,是以他的出現讓眾人更是確信了沈云對襄王情根深種。
太后心中即開心又郁悶,開心的是有人如此喜歡他家璟兒,郁悶的是這一個兩個都來求情,元時璟已經擺出不用我管了的輕松模樣,酒都連喝了兩杯。
兩杯?
太后略微一怔,而后仔仔細細的打量著表情冷淡的孫子,這一看,果真叫他發現了端倪。
今日宴席上的酒是他挑選的梅花釀,度數低,味道好,元時璟最愛喝,往日一瓶下肚也沒什么異常,可今日就飲了幾杯,卻一路從耳朵紅到了脖頸,連端著酒杯的手都微微泛紅。
察覺到太后的視線,元時璟將衣領攏了攏,但隨即他動作頓住,明白自己這樣反而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舉動。
他眼帶責怪的覷了跪在中間的罪魁禍首一眼,知曉他愛,但連好友都敢用命作證的愛,他實在是不敢想沈云都跟他們說了些什么,怕是直白到他無法想象的言語。
這般想著,他覺得臉都開始發燙,又端起了酒杯。
太后簡直樂壞了,他眼眸轉了轉,沉聲道:“沈云,哀家老了,分不清真情假意,你既然說你戀慕襄王,那就讓他來分辨吧,襄王若信了你的情,哀家便不治你的罪,否則”
否則什么他沒有說,但沈云已經自動腦補上了各種酷刑懲罰,早知道這么兇險就不該貪財選了這條路。
但世上沒有后悔藥,此時此刻他只能安慰自己富貴險中求,只要能成功以后就是花不完的錢,過不夠的好日子。
這般想著,他似乎已經看到了成為寡夫后美好的人生就在前方像他招手,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他抬起頭看向了元時璟。
因為太過緊張,他不敢去細看,只不斷給自己洗腦前面坐著的不是人,而是他熬過一年就徹底自由的人生,是閃閃發光的金山銀山大寶貝。
別說,洗腦還真有用,一想到能成為有錢的單身寡夫,心里的恐懼都被激動期待壓住了,沈云咽了咽口水,忍著興奮再次開口道:“襄王殿下,臣真的很喜歡您!”
太后適時添了一句:“璟兒,你看出來這沈云對你的情意是真是假了么?若是假的,那哀家立刻就治他的罪!”
其實已經有人站出來作證了,別說太后一慣和善,這種小事說要定罪大多也是在唬人,元時璟像是沒聽到似的,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倒酒時,他抬眸看了眼臺下,正巧看到了沈云眼里的喜歡變成擔心害怕的瞬間,他心中一滯,須臾后垂下眸看著微微溢出漫到桌上的酒液沉思。
太后今日本就有些咄咄逼人,且似乎確信了他跟沈云之間有些什么,若是他此刻沉默不應,保不齊他真會讓沈云受些皮肉罪,好用苦肉計接著逼他。
想到方才那雙滿是驚懼的杏眼,元時璟眸底掠過一絲煩躁,幾息后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空杯子重重落在桌面,冷冷道了句:“真?!?
太后知道他生氣了,但她心里卻很是高興,高興到臉上的笑都壓不住了。
既然有了答案,他繼續道:“那可就難了,你都看出這份情是真了,今日殿里這么多人在,怕是到了晚上沈云對你的一片癡心就滿城皆知了,到時別說孫家,怕是以后也沒人愿意嫁娶你一慣聰明,不如替沈云想想法子,以后該如何議親才好。”
這話里就差明著說不如你把人娶了吧,望著太后眼里止不住的笑意,沈云這才明白過來太后從始至終都沒有要定他罪的意思,只是想讓元時璟看清楚他的“愛”才做決定而已。
他看著面上毫無表情的元時璟,緊張又期待的等著他的回應,恍惚間似乎看到了一大塊金子就在他面前,只差毫厘就能徹底屬于他了。
同他的欣喜相比,元時璟心中卻格外郁躁,他非常討厭這種被人拿捏的感覺,方才能開口說句真已經是他忍耐的極限了,太后這一番明為煩惱實為逼婚的話說完,他立刻就要拂袖而去。
但他這一走,沈云必然要下不來臺,于是手握在輪椅控制方向的機關上時,他還是看了一眼臺下,只這一眼,他便怔愣了。
少年眼尾緋紅,那雙晶亮的眸子里是他的身影,眼底是十成十的喜歡,期盼之意不似作假,元時璟看過那么多不愛他的眼睛,更能分辨出此刻這雙眼里的情緒,那是真真切切想擁有他這個人的欲望。
他從未見過任何人對他露出這般非他不可的眼神,生母將他看作恥辱,圣上的寵愛更是虛假,連唯一真心疼愛他的太后也沒有到只獨寵他的地步。
元時璟確定自己對外所說的心疾是假的,但此刻心臟激烈跳動讓他有些懷疑是不是真出了什么問題。
否則他怎么會控制不住自己將手從輪椅上移到桌邊那只紅梅上,更聽到自己說:“既如此,本王娶了便是。”
“那可真是太好了!”太后立馬接上話,像是說慢了有人反悔似的,揮手就道:“來人,速速擬旨,就說沈氏嫡子實乃良配,今日哀家做主指于襄王為妃,著十日后成婚,另賜
金珠一百,珊瑚紅玉十株,錦紗百匹”
沈云聽著一連串的賞賜再也控制不住臉上的笑意,他俯身磕頭,聲音里充滿歡欣:“臣叩謝太后娘娘?!?
太后也不再裝嚴肅,樂呵呵的喚人都起身,還笑道:“你也算心想事成了,快來將襄王的紅梅收下吧。”
沈云站起來時膝蓋的傷讓他崴了一下,好在身邊的沈鈺和方瑛眼疾手快攙了他一把,他小聲道了謝,抬眼看向元時璟不,那不是元時璟,那是他的大金子。
膝蓋的疼仿佛都消失了,他一步步走過去,從男人手上接過紅梅,心中的開心綻放在他臉上:“多謝襄王殿下。”
元時璟正在懊惱自己剛剛失了心竅,看到少年臉上的笑時卻又失了神。
半晌后他移開眼,聲線冷淡:“嗯。”
看在他這么高興的份上,他勉強不反悔吧,就當是圓了圓了太后想他成家的心愿。
宮門外,沈云沖著方瑛行了個禮:“今日多謝方兄在太后面前替我求情,來日若有機會我一定報答?!?
方瑛無所謂的擺手:“我幫你也不是為了要你報答我的,只是看不得你的真心實意被誤解而已,你要真想謝我,不如請我去吃雅香閣吧,它家羊肉是我在京城吃過最好吃的,我可喜歡了?!?
沈云沖他柔笑:“好?!?
沈鈺在旁邊冷哼一聲,像是懶得再聽他們說話,率先進了馬車,方瑛撓了撓頭發,很是不解的問:“他是不喜歡吃羊肉么?雅香閣其他肉也都好吃的”
沈云憋著笑意同他又說了兩句,再三保證等他定好位置就立馬差人去將軍府下帖子后方瑛才樂呵呵的同他告別,等對方離去后他才轉身進了自家馬車,掀開簾帳的時候沈鈺瞟過來一眼,再次冷哼了一聲。
雖然相處的時間很短,但沈云已經差不多摸清了他的性子,先是語氣輕柔的道了歉,又滿懷感激的道謝。
沈鈺神色果然緩和許多,但還是沒好氣的說:“我只求你以后做事三思而后行,要是再有這種事最好提前知會我一聲,別像今天似的悶聲干大事,打我個措手不及!”
沈云淺笑道好,沈鈺斜覷他一眼,壓低了聲音:“你真想好了要嫁給襄王殿下?你知不知道他——”
沈云開口打斷他的話語,將聲音微微提高了些:“阿弟,我知曉襄王殿下并不喜歡我,但人活一世本就常有遺憾,能嫁給所愛之人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我不敢奢求更多,你也無需為我難過。”
沈鈺一臉你有病吧的表情,朝他翻了個白眼又別過了頭:“誰為你難過了,少自作多情了!”
沈云見他沒再提元時璟,心里松了口氣,看了眼腳下,他自然的轉移話題:“我答應方兄過幾日請他去雅香閣吃飯,但他家向來要提前好幾日去定位置,能不能麻煩阿弟一會陪我去一趟?我一個人有些怕”
沈鈺又朝他白了一眼:“我看你今天膽子大的很,都敢當眾跟襄王殿下告白了?!?
沈云怯生生地道:“那是我怕再不說以后都沒機會了才鼓起勇氣你就別打趣我了,我是真的怕,你就陪我去一趟好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麻煩死了?!鄙蜮暡荒蜔┑南崎_窗?。骸叭パ畔汩w。”
侍童應聲,去前面通知趕車的小廝,沈云笑著道謝,只覺得這傲嬌弟弟除了嬌蠻些,倒是很可愛。
他又去求人過幾天宴客也陪他一道,沈鈺像是被他纏的煩了才點頭答應,又在那幫他算著到時候點什么菜。
“方瑛去年才跟著他爹回京,在此之前一直都在邊疆軍營中生活,應當會喜歡口味較重的菜,牛羊肉也可以多點些”
沈云作認真狀,眼底卻望著腳下的毛絨地毯,直到聽到馬車行駛的聲音有了變化,他才松了口氣,打斷了沈鈺的話,表情正色道:“阿弟,今日你在殿上替我求情我很感動,但我還是要告誡你,如今婚事已定,不論襄王殿下如何,那都是我心甘情愿選的夫君,以后不管在誰面前,你都只能稱贊,不要和他人一起非議他的身體,明白么?”
被突然換了話題沈鈺很是懵了一會才點頭:“我不說就是了,干嘛這么嚴肅。”
“不是我嚴肅,而是這事玩笑不得。”沈云嘆了口氣,耐心給他解釋:“你是我的阿弟,日后也就是襄王的妻弟,萬萬不能再提他任何不是,否則外人該怎么看,讓太后和襄王知道了又怎么看?”
“太后跟襄王怎么知道”沈鈺反駁了一句,但見沈云表情正經,還是點頭:“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只說你們兩佳偶天成好了吧,真是的,剛剛還說自己膽小,我看你一點也不膽小,還敢教訓我了?!?
沈云松了口氣,沒提方才馬車下就有人在偷聽的事情,輕聲哄著人。
作為一個熟悉各類結構的道具師,他在出宮門的時候就發現自家馬車下的隔板跟早上比起來有了些不同,馬車行駛起來后更是多了道沉悶聲。
他從前也給劇組做過馬車,為了安全所以親自試了多次,他很快在腦海中對應出這種聲音是來源于馬車底部墜了個人導致的,
只是不知道那人是太后派來的還是襄王那邊的。
但不管是誰的人,沈云都暗暗告誡自己,以后不管在誰面前都要咬死了他對元時璟的情真,保持著一個深愛他的人設。
襄王府書房,暗衛跪在地上一五一十的復述著沈家兄弟在馬車上的對話,連沈云最后告誡沈鈺的話都沒遺漏,他道:“后面的那些話是扮成侍童跟在旁邊的影三聽到的,屬下估摸是沈少爺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妥才叮囑了沈二少爺?!?
若是沈云知道,定然要慶幸自己沒有掉以輕心說些不該說的。
元時璟轉了轉手上的臘梅,片刻后手腕一動向后拋去,臘梅枝從空中飄過,輕輕巧巧落進了身后柜子最上方的窄口花瓶里,他頭都沒回,只問面前的暗衛:“依你所見,沈云如何?”
這暗衛就是今日在皇宮發現沈云在橋洞一事的那位,他當時就奇怪一向睚眥必報的主上為何放過沈大少爺,但在主上應下婚事后他才明白過來,可能主上早就有意讓他做王府主人了。
一想到他還在主上面前大言不慚的要去教訓未來王妃他就覺得后頸發涼,更覺得主上現在問他是為了看看他對未來王妃有沒有壞心,若是有,那以主上的鐵血手腕,他怕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暗衛連忙道:“回主上,沈大少爺長的好看性格也好,說話細聲細氣但為了您卻果敢英勇,實在是天下難見的對主上您真心真情真愛之人,屬下日后一定像保護您一樣保護沈保護王妃!”
“知道了,下去吧。”元時璟頓了頓,想起來什么,又道:“讓影五那邊給他安排個安靜點的包廂。”
“是!屬下這就去!”暗衛感覺自己逃過一劫,樂呵呵的退了下去。
書房里只剩下元時璟一人,他手上拿著兵書,卻半點也看不進去。連他身邊腦子最不好使的人都看出來沈云多愛他,這人真是一點也不會掩藏心事,看來日后還要教他收斂一點,別再像今日似的,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說喜歡他,背地里也還要跟弟弟說自己多歡喜。
兵書翻了個頁,元時璟卻回頭看了眼那顏色嬌嫩開的燦爛的臘梅,花瓣的紅在那抹嫩黃中愈發明顯。
馬車在雅香閣門口停下,沈云下車時掃了眼對面,比雅香閣還要氣派的門面,牌匾上天香酒樓四個字一氣呵成。
他倒是忘了,作為京城規模最大的兩家酒樓,雅香閣和天香一直都是競爭關系,連位置都要挑在同一處。
沈云惡趣味的想,雅香閣明明味道比天香好,卻還是屈居第二,是不是因為知道天香暗處的生意,才不敢爭又不甘心不爭,就變成了這一條街高端餐飲被它們兩家壟斷的場面。
“墨跡什么呢,還定不定位置了?”
沈云回神:“來了?!?
踏進雅香閣時沈云被大廳座無虛席的場面驚呆了,早就聽說雅香閣一座難求,但沒想到過了午飯點還有這么多人,這生意也太好了吧。
作為一個資深財迷,他第一時間想的是:這得賺多少錢啊,怕是一天的盈利就比原主攢了十來年的月銀還要多。
只可惜他在現代只會煮個泡面,否則真想學學那些穿越里,靠現代美食發家致富,哪怕是來酒樓賣菜方,也能狠狠賺上一筆。
不過隨即他眼睛就亮了起來,正想再仔細看看,就聽到沈鈺那邊傳來一句:“什么?三個月內的包廂都被人定了?!要不要這么夸張!”
沈云連忙收回視線往柜臺那邊走去,還未走近就聽到一道風情萬種的女人聲音笑著道:“這位公子是第一次來吧,我們這的包廂一向都是提前許久就訂出去了,別說這幾日的,就是三月后公子想訂那也要盡早了。”
沈云走過去的時候正好聽到沈鈺雙手抱胸,鼻孔朝天的哼一聲:“你知道我爹是誰么?!”
那位美女掌柜低低笑了兩聲,語氣里倒是沒有惡意:“半個時辰前武陵侯家的小公子也這么問過我,但你看,我給他插隊了么?!?
他拿了本名冊上來,手指在某處點了點,上面寫著正是武陵侯那位小兒子的名字,后面的時間是三個月后。
沈鈺不說話了,拼爹是沒指望了,他往后一退:“你自己搞定吧。”
沈云默然片刻,清了清嗓子準備上前,還沒開口就看到那美女掌柜目光往某處看了看,而后突地頓住,再轉向他時笑的莫名燦爛,“瞧我這記性,剛剛還有人來退了個雅間,只是沒來得及上冊所以我給忘了,公子千萬莫怪?!?
沈云心里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沖人搖頭:“不礙事,只是不知這退出來的雅間是在什么時候?”
掌柜卻反問他:“公子想要什么時候的?”
沈云頓了頓,才有些憂愁的道:“還是要看被空出來的是哪天,當然若是七日后午時的最好,只可惜我們來的晚了”
“哎呦,不可惜不可惜。”美女掌柜掩嘴笑道:“您說巧不巧,這退了的正好是七日后午時那間,公子若是要我這就給您訂上?!?
“那太好了?!鄙蛟菩χ鴽_人說完,又猛地想起什么似的一怔,而后臉
上慶幸感激的笑變成了歉意和懊惱:“不好意思啊掌柜的,我想起來七日后我有重要的事要去做,應該是五日后的才對,這這也不巧了,我還是不要了,實在抱歉?!?
旁邊的沈鈺一聽,眼睛一瞪就要說什么,沈云眼疾手快的拉了他一把,換來一個白眼,但他還是閉上了嘴。
美女掌柜表情一愣,很快又笑了起來,只是這次的笑里多少有些尷尬:“我這眼神也不好了,這退的就是五日后的,你說說,這事也太巧了,哈哈?!?
“真的么?那實在是太巧了,勞煩掌柜的替我訂上了?!鄙蛟茮_人虛虛行了個禮,帶著沈鈺轉身離開。
一上車沈鈺就道:“你七日后要去干什么?”
沈云故作別扭:“還能做什么,阿弟盡問些難為情的話。”
沈鈺被他那一臉惡心的模樣一個激靈,嫌棄極了:“你別想著去找襄王殿下,十日后就成婚了,成婚前你們兩可不能見面?!?
“是么?”沈云幽幽嘆了口氣:“那好可惜,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會很想念襄王殿下的。”
沈鈺翻了個白眼,扯著嗓子沖外面喊:“走快點!”
沈云掩著嘴笑了兩聲,眸底卻劃過一絲精光。
這雅間來的蹊蹺,他心有疑惑才刻意試探了下,估計要是他再改口說要三日后的,那老板娘也能硬著頭皮說句巧,總之這雅間退的時間全看他想要的是哪天的。
太后可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替他費心,看來那車底窺聽之人就是襄王身邊的,畢竟他要拼爹插隊的話,雅香閣還真不敢不給,只是他沒想到襄王居然會幫他,看來他也沒傳說中那么不近人情。
沈云對自己要堅持一年的夫妻生活少了些忐忑,脾氣差不代表人差,目前看來這襄王還是挺好的,只要他不是人渣,他一定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讓他這最后的時光里過的開心快樂。
從雅香閣到沈府有半個時辰的路,冬日太陽落的早,到家時天邊只剩一點殘陽,大門口站著孫氏的貼身丫鬟小翠,正凍的瑟瑟發抖,估摸著是等了好一會了。
沈鈺連忙上前:“小翠?你在這做什么?娘有什么事找我么?”
沈云瞥了一眼,默默縮著肩膀往旁邊走,準備回自己的小院。
卻沒想到小翠沖沈鈺行了個禮后急急喊住他:“大少爺,夫人讓我來找您?!?
沈云沒能躲掉,只好露出一個假笑:“這就來。”
一路到了孫氏所在的蘭苑,小翠將他領進屋后就退了下去,還順勢把門帶上,屋子里燃著燭火,不甚明亮,孫氏背對著他,看不到神色,但估計不會好到哪去。
沈云早就在路上想了好幾種方案,比如孫氏若怒氣沖沖讓他跪,他就假裝腿軟直接坐地上,要是罵他不要臉,他就哭著用英語罵回去,要是打他,他就躲,躲的時候再假裝不小心甩她幾巴掌。
總之,他可不會像原主似的忍氣吞聲讓自己吃虧。
“今日午時未過,太后的賜婚懿旨便送到了府上,我聽人說是你在殿前求來的?!睂O氏轉身看向他,目光深沉,眉頭緊蹙:“你可知嫁給襄王殿下意味著什么?”
沈云猜了好幾種他會有的反應,生氣發怒或者撕破臉,但聽著對方的語氣,不僅不是生氣,反而還帶了憂心?
應該是聽錯了,孫氏從前看都懶得看他,怎么可能會憂心于他。
“母親的意思我明白,我若嫁給襄王殿下那與孫家自然無法再議親,此事勞您費心了?!鄙蛟萍毬暭殮獾恼f著話,還沖人行了個禮,說的話卻嗆人:“畢竟能嫁給自己心愛之人,實在是比嫁給一個紈绔要強的多?!?
孫氏的眉頭蹙的更緊:“我知曉你不喜勇兒,但他除了愛玩鬧些也無甚缺點,家境比之襄王府也不差多少,能嫁過去日子絕對比你在襄王府要好過,你怎的就你哭什么?”
沈云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淚,口中發出細細的哽咽聲:“母親說的讓我好感動,是我從前誤會您了,我還當你這十幾年來是厭惡我才視我為空氣對我不管不問,原來母親心里竟這般看中我,費盡心思替我找了門‘好’夫家,我卻這般不知感恩,還哭著鬧著要爹爹別將我嫁過去,難怪爹爹罰我跪祠堂都不肯點頭,是我不識好歹了,實在愧對母親?!?
他這話用哭著的語調說出來,一時讓人分不清他是真這么以為還是在夾槍帶棒的諷刺,但不管哪種都是在怨。
孫氏原本打算再同他說些話,這會也說不下去了,只嘆道:“你既已替自己求了這門婚,那從前種種也不必再說,嫁妝我會替你備好,你走吧?!?
“是。”
沈云轉身就走,腳步都沒帶停頓的,小翠見他出來后連忙進了屋,她剛剛一直守在門外,自然也聽到了他對孫氏說的那番話,心里又急又氣。
“大少爺也太過分了,從前明明是他見到您就整宿整宿的哭著思念前夫人,為此您才這么多年都避著他,是,夫人您感情上是沒給他什么,但哪個月銀子少給了,各類物什也從沒斷過缺過,都是同二少爺一樣的份額,怎么就虧待
他了!如今要當王妃了,還沖你陰陽怪氣起來了”
“慎言?!睂O氏默然片刻,悠悠嘆了一聲:“我也確實不曾待他多好,他怨我也是應當的,只是這嫁給襄王殿下到底是你去,從我的私庫里挑箱上好的珠寶給他添妝,就當全了這份母子緣,我也問心無愧了。”
小翠不甘不愿的道了聲:“是?!?
沈云這邊卻沒心思去想孫氏如何,他一進院子就迫不及待喊:“侍書侍畫!多拿些蠟燭去書房,還有筆墨紙硯也準備好,炭盆也燃起來?!?
他在臥房里翻翻找找,拿了一支筆鉆進了書房,侍書侍畫已經將東西都準備好了,蠟燭燒了二十根,侍書在燃著炭盆,秋月在桌子邊磨墨,沈云擺好紙張,沖二人道:“弄好了你們就先下去吧,晚膳我就不出去了,直接端到書房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