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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對機器的極端著迷,既與歐洲的工業化和新教精神有關,也與新大陸的人工奇缺有關。歐洲人習慣于聽歌劇,美國人折騰出了電影,因為電影是機器呵,可以省人工和省錢呵。歐洲人習慣于泡酒吧,進餐館,美國人折騰出了麥當勞,因為麥當勞是飲食業的機器化呵,還是為了省人工和省錢。我在好萊塢和迪斯尼樂園里最大的感覺,就是娛樂的機器化,音樂、表演、游戲,全是機器制作的,都是玩機器。也難怪歐洲人一直不以為然。
什么是美國?這就是美國。從勞動崇拜到機器效率崇拜,就是美國文化的重要特征之一。美國的汽車工業,航空航天工業等等,其實后面都有一定的文化依托,都有更遙遠的生態原因以及其他原因。
在柏拉圖那里,“民主”是一個貶義概念。他認為貴族制導致少數人腐敗,民主制不過是導致多數人腐敗,都不是好東西。當時的民主其實也不是真正多數人的民主,百分之九十的奴隸、婦女以及鄉下人沒有投票權。這種城邦民主發展到后來的國家民主,婦女、奴隸、鄉下人等等,都有了投票權,并且能夠從中受益,是一個伴隨著工業化出現的事物過程,有很多相關因素在起作用。中國人逐步工業化以后,人口大量流動了,大家族差不多都解體了,人們的社會聯系開始多于家族聯系,“君臣父子”式的制度與文化自然也就不靈,民主不能不成為一種新的社會管理方式和公眾政治信念。
中國人要學習運用民主,發展民主必須注意本土路徑和本土經驗。中國古人沒有民主,但有民主因素。設諫官,就是設立反對派。注意“揭貼”(古時監察部門長官揭發不法官吏的一種文書),就是傾聽民意。朝廷還有過權力制衡機制,在漢、唐時代尤其做得好些。唐代的中央政府下設三省:中書省管立法,尚書省管行政,門下省負責監督,也是三權分立。皇帝的指示,由中書省草擬,由門下省審核。門下省覺得不對的可以駁回,叫做“封駁”,皇帝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
可見集權框架下可以有民主的成分,正如民主框架下也可能有集權的因素。現在有些西方國家,民主選舉照常舉行著,但投票率越來越低。為什么?因為老百姓覺得競選資金,傳媒宣傳等等都越來越集權化了,被強勢集團暗中控制了,投票也沒有什么用,胳膊扭不過大腿。
讀經典,重要的不是讀結論,而是首先要讀出古人是在什么處境中得出了這些結論,以及這些結論在什么情況下可能有效,在什么情況下可能失效。
經典也會有盲區,受到意識形態的牽制,并不能夠告訴我們一切,但可能留下了一些可供利用的知識線索。
中國的漢語本身甚至就是一個了解歷史的資料寶庫。你看,漢字中有那么多“竹”字旁的字,可見當時黃河流域的竹子很普遍,植被物種是很豐富的。還有“財”、“賒”、“賄”、“賑”、“賬”等與錢財有關的字,都以“貝”為部首,可見古代中國人使用過幣錢。但那么多貝殼是從哪里來的?可能的情況是,那時黃河中、上游也是水域繁多,貝殼并不難找。但后來情況發生了變化。成語“涇渭分明”,說明當時這兩條河至少有一條變渾濁了,開始有水土流失了。這都是了解當時自然和社會環境的重要蛛絲馬跡,應該在腦子里活躍起來。
錢穆在農村生活過,認為農耕社會里“鬼”多,原因是農民習慣于定居,房子一住幾代人,家具一用幾代人,甚至擺放的位置也很少改變。在這樣一個恒常不變的生活布景里,很容易讓人回想起往事和亡人:當年的他或者她,歷歷如在目前,如何起床,如何梳頭,如何咳嗽,如何出行……神思恍惚之際,冒出種種幻覺,“鬼”就來了。
我在鄉下當知青的時候,農民說城里人“火焰高”,鄉下人“火焰低”,所以鄉下人容易看見鬼。其實,所謂“火焰高”,就是城里人教育程度高,理性思維加強,生活場景變化多,習慣于流動,搬房子,搞裝修,家具換代,能夠引起回憶和幻覺的具象場景大量消失,鬼也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老宅子里容易鬧鬼,新房子不大容易見鬼,看來同樣符合錢穆指出的條件:長期定居。
雖然在錢穆的書里只是一筆帶過,但也許比他有些大結論更為重要。我喜歡他這一種依托生活經驗來解讀歷史細節的方法。有人說過,史學就是文學。這種說法不是沒有道理。讀史學也要像讀文學一樣,要重視細節,要體驗和理解生活。
據說對“知識分子”有兩種理解,一種是法國式的理解,一種是美國式的理解。
法國式的理解強調知識分子要關注公共事務,常常要超越自己的專業范圍充當社會良知,這大概是從左拉開始的傳統。
美國式的理解則強調知識分子應謹守自己的知識本職,即便關注社會,也要noheart,只能說點專業話題,甚至應該去掉道德感和價值取向,保持一種純客觀和純技術的態度。
其實中國也有這種類似的區分。在清代,學者們開始做小學,專心訓詁,專心考證,一個比一個做得專業,其中很多人其實是為了規避政治風險,不得已而為之。到后來,很多人轉向經學和實學,主張經世致用,關心安邦治國的大事,顧炎武、戴震、魏源、龔自珍等等,是一個長長的名單,有點像左拉、索爾仁尼琴、哈貝馬斯以及喬姆斯基這樣的公共知識分子了。
這兩種態度本身都無可厚非,關鍵是看用在什么地方,關鍵是不要用錯地方。更進一步說,有效的公共關懷,需要扎實的術業專攻;有效的術業專攻,也需要深切的公共關懷,兩者不是不可以有機統一的。現在我們的現實問題不是在這兩者之間做出選擇,而是這兩方面都做得非常不夠。
當年馬克思留下了一個理論空白:所謂“亞細亞生產方式”。這“亞細亞生產方式”到底是什么?亞洲人是應該最有發言權的,最應該回答這一點。
自從十六世紀以后,西方已經與東方緊密相連,互相依存,是一個共生的整體。如果我們不能有效地解釋亞細亞,以前對西方的解釋其實也值得懷疑。還有,西方那種資源高耗型的現代化在當前遇到了嚴重障礙,因為世界各國都想發展,但不再可能重復西方以前的特殊的機遇和地位,必須探尋一種資源低耗型的發展模式,否則就會陷入日益加劇的生態危機、社會危機以及文化危機。在這個時候,作為一個人均資源從來就很緊張的人口大國,中國的歷史經驗和教訓,是一筆不可忽視的文化遺產。
這些方面都有很多學問可做。
文化的價值并不一定體現在經濟發展上。歐洲在經濟上玩不過美國,至少現在是這樣,但歐洲的文化就不一定比美國的文化低劣。中國人重親情和人情的傳統,肯定不是最有利于經濟發展的文化,但這種文化的價值體現在經濟發展以外的方面。現在有些中國人下崗了,還能買彩電,打手機,打麻將出手就是十塊錢或五塊錢一炮,為什么?無非是自己沒有了就吃父母的,吃兄弟的,吃七大姑八大姨的,吃老同學和老朋友的,不像有些美國人,一家人上餐館還aa制,各付各的賬。中國人的這一套不利于競爭,不利于明確產權,但社會危機到來的時候,倒能結成了一個生存安全網,所謂“通財貨”,實現貧富自動調節。你能說這種文化就完全沒有價值?就算只是讓有些人窮快活一下,快活就不是價值?
“中和”是一種處理社會矛盾的智慧,至少在很多情境下是用得著的。
因為講“中和”,中國古人雖然也講富與貧,但沒有森嚴的階級制度和強烈的階級意識,科舉就是穿透階級壁壘的,最講出身的時候,取士也只是排斥“倡優隸卒”,因此大家都相信“將相出寒門”,相信“官無常貴民無終賤”一類說法;中國古人雖然也講夏與夷,但沒有刻板的民族劃分和濃厚的民族意識——就像章太炎說的:夏可以為夷,夷可以為夏,只看文化不看血緣。夏與夷都是很彈性的文化概念。這樣好不好呢?你可以說不好,明代以后華僑在東南亞一些地方累遭迫害,中央政府不聞不問,根本不愿發兵去保護僑民,與西方國家的做法大不一樣。這是因為朝廷有國家意識但缺乏民族意識,出了國的民我就不管了。但你也可以說好,中央政府即便在強大的時候,對周邊民族也多是采取“懷遠”與“和親”的政策,鄭和統領著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艦隊,也只是去各個國家送禮品,搞公關,推廣中華文明,不像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艦隊那樣到處打、砸、搶、殺。這也是因為缺乏民族意識,腦子里沒有民族稱霸和帝國殖民這根弦。
西方的階級主義與民族主義東傳以后,深刻地改變了中國的社會與文化,給中國注入了競爭的活力,包括內部競爭和外部競爭的活力。但隨著各種條件的變化,當階級主義和民族主義走火入魔的時候,光講“零和”就可能有害了,“中和”觀念也許不失為一劑去火降溫的良藥。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中醫在西方得不到承認,因為中、西醫的話語方式完全不同。這并不意味著中醫就沒有價值。美國著名生物學家托馬斯等人說過:在抗生素發明之前,西醫可說是一塌糊涂。
中醫的話語方式當然可以豐富和發展,知識局限和功能局限也可以打破,中、西醫結合就是一個方向。如果這種改進了的中醫還是得不到承認,那也沒有什么關系。一種知識能不能得到更多承認,與一種知識是不是有效,不是一個問題。世界上并沒有凡知識成果就一定會受到追捧和喝彩的規則,就一定要成為主流的規則。相反,很多知識成果常常是沉睡的,寂寞的。
翻一翻《史記》,就可以知道孔子在他那個時代非常邊緣化,只在魯國、陳國、衛國等幾個小國亂竄,還四處碰壁,幾乎只是歷史角落里微光一閃。有時他很悲憤,幾乎想駕一條小船到海上去漂流。像秦國、晉國、楚國這樣一些大國,顯赫的帝王大臣們,誰理睬過他呢?誰知道過他呢?孔子被挖出來和抬出來,是幾百年以后,是秦滅六國以后,大家不想再打仗了,需要一個管理秩序和道德秩序了,董仲舒這些人就尋找歷史資源,重新加以包裝和推銷。
現在的世界,差不多就是個“新戰國”時代。宗教和儒學式微了,革命也退潮了,上下交爭利,東西交爭利。美國,歐洲,日本,俄國,中國,印度,再加上一個什么國,就可以拼成一個新戰國“七雄”。大家都在追求富強,都是發展優先,追求利益的最大化。這樣下去,將來會不會出現一個秦國?由誰來充當這個秦國?這是一個未知數。
會不會出現秦滅六國以外的另一番前景?如果中國變得強大了,能不能有力量控制自己不稱霸?不好戰?不向其他民族干壞事?這些都更是未知數。
但可以肯定的是,隨著自然系統和社會系統各種條件的變化,知識主流也不會一成不變。很多歷史角落里的微光一閃,可能會在什么時候重新大放光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