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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郎確實受邀參加演武大會,不過只做觀禮裁判,自己并不會下場拼斗,穎坤則婉言謝絕了邀請。這是穎坤頭一次聽見誠樸老實的靖平睜眼說瞎話胡扯,不由好奇心大起,轉頭見七郎也一副興致勃勃準備看好戲的神情,兩人都屏息噤聲盯著院中。
紅纓不情不愿地走過來,蹲在水盆邊把靖平磨過的刀劍槍頭放入水中清洗,一邊嘟囔道:“你現在不是奴婢了,威風赫赫的參軍,還做這個?”
靖平道:“回來了就跟以前一樣,做人不能忘本,得時刻記著自己的根基本分,是吧?”
紅纓不太愿意搭理他,把兵器一件一件清洗擦干收入皮囊。兩人一個磨一個洗,默默干了好一會兒活,誰也不說話,久到穎坤以為靖平真的就是想找人搭把手磨刀而已,他才慢吞吞地用閑聊的口吻問:“紅纓,過完年你是不是就二十八了?”
紅纓語氣不善:“二十八怎么了?比你年輕多了。”
靖平道:“是啊,咱倆都年紀不小了,尋常誰家拖到這么晚還不成婚。我伯父家的堂兄和我同年,他的孩子都定親了。媒人也想一并給我介紹門親事,可人家姑娘一聽說我三十好幾還沒成過親,一定是有見不得人的隱疾,誰都不肯嫁給我。”
紅纓冷冷地看著他:“你跟我說這些是什么意思?”
靖平笑了笑:“紅纓,耽誤了你這么多年,我心里也一直過意不去,要不咱倆一塊兒湊合過得了。”
紅纓蹭地站了起來,怒而冷笑道:“湊合過?你愿意湊合,我還不愿意呢!”
靖平略感意外:“你這些年遲遲未嫁,難道不是為了等我嗎?”
紅纓臉色由青變紫,漸漸漲紅:“你……你以為自己當了個參軍就有多了不起,人人都上趕著想嫁給你?誰說我在等你?反正我父母雙亡,哥哥賣了我也斷了來往,沒人管束我,不像你家二老成天催著抱孫子。怎么,這次回來又被逼得急了,饑不擇食拉我應付墊背嗎?”
靖平忙道:“不是不是,爹娘早就不逼我了,是我自己的主意。紅纓,當年我隨口一句無心的話,沒想到你性子這么烈,這么執著,都十幾年了……從這點上來看,咱們倆還挺像的。”
紅纓怒意稍平,問他:“那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呢?你現在當了參軍,前途大好,跟小姐離得又近,她也一直一個人,不是……不是正好有機會了嗎?”
靖平搖頭:“我答應了小姐,不會再糾纏拖累她,而且她好像也……總之是沒我什么事了。”
紅纓剛剛降下去的怒火重又燃起:“我說你怎么突然想到來找我,原來是那頭沒指望了。你以為你是誰啊?香餑餑多稀罕呢!你回頭找我,我就非得嫁給你啊?”
靖平也不生氣,微笑地望著她:“你都這么大年歲了,不嫁給我,還能嫁給誰?上哪兒去找這么大的小伙子配給你?”
“天底下就你一個男人嗎?找不著小伙子,我不能嫁給人家中年喪妻的當繼室填房?再不濟,我就不嫁人了怎么的,姑娘我一個人無牽無掛自由自在過得也挺好!”紅纓怒不可遏,把手里的槍頭往水盆里一摜,濺了靖平一臉的污水,叉著腰蹬蹬蹬地踩著地上石板揚長而去。
靖平目瞪口呆坐在原地,半晌苦笑一聲,舉袖把臉上的水漬擦凈,似乎不敢置信居然就這么被喜歡自己十幾年的姑娘拒絕了。
墻上聽壁角的兩個人悄悄退下來,七郎搖頭咋舌道:“靖平這小子,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跟我同歲呢,怎么還這么缺心眼?這話怎么能這么說呢,換了我是紅纓,我肯定也得生氣不答應呀!太不著調了!”
穎坤笑道:“說得好像七哥你多著調似的。靖平這是頭一回跟姑娘談情說愛,口笨舌拙詞不達意也難免。想想七哥當年,嘖嘖,娘親龍頭拐杖的滋味,咱們姊妹八個好像只有你領受過呢!”
七郎訕訕道:“年輕的時候不懂事嘛……不行,好不容易這小子開竅了,我得提點提點他,不能看著他這么瞎碰瞎撞把大好的機會錯過了。對了,你回燕州把紅纓也帶上吧,那丫頭不是一直嚷嚷要跟著你嗎?近水樓臺先得月,行個方便。”
穎坤故意道:“紅纓要是跟了我,我更得替她好好把關了。靖平如果不是真心實意,就想湊合娶個媳婦延續香火,我是不會答應的。當時在雄州軍營里,那么多青壯有為的小伙子討好紅纓,她想找個比靖平強的一點都不難。”
七郎道:“那她不還是沒找嗎?這事呢,歸根結底還是得看他們倆自己,旁人幫襯一把,也不過錦上添花,免得他們走歪路而已。”
兩人一邊說笑一邊往練武場走。七郎問:“你跟靖平說什么了,他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執著了十幾年的事也放下了?”
穎坤道:“其實也沒什么,就是跟他打了個賭。我們倆在鮮卑大營里殺了拓跋竑,放火燒營,我以為肯定逃不出去了,讓他掩護薛少將軍去尋薛元帥的遺骸。靖平不肯,跟我說如果此役我們兩人都安然脫險,他就泯滅心思聽從大人安排,娶個媳婦好好過日子,再不提與我的舊事故情;否則,他就在我墳前守一輩子,終身不娶。我一想,我已經耽誤了他這么久,不能死了還耽誤人家后半生,讓福叔福嬸后繼無人,我在地下都睡不安生,說什么也得活下來。靠著這一點執念,居然真的挺到大軍來救。”
七郎啞然:“原來支撐你的原因是這個,那你可千萬別讓陛下知道,他始終以為你是為了仁懷太子,死了的人都想掘人家的墳,活著的還能有好果子吃?靖平前途黯淡呀!”
穎坤笑了笑沒接話。七郎才想起如今的陛下已經不是一年前的陛下了,短短一年的時間里,他就像徹頭徹尾換了一個人。昨日還是血氣沖動不顧后果的少年,轉眼就成了穩重隱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人。
七郎心中暗嘆,正好這時兩人已走到練武場側,他問:“你來選吧,想比什么兵器?”
穎坤道:“我以長兵進攻,七哥用短兵防守。”
七郎瞪眼:“一寸短一寸險,哪有這樣占我便宜的!”
“不是說讓我打來出氣的嗎,那我用長槍卸下槍頭,七哥你徒手,保證不打臉。”
七郎:“……”
最后還是依著她,赤手空拳抵擋她長槍進攻。穎坤哪會真拿哥哥當沙袋出氣,走了二三十招占夠了便宜,從兵器架上取出一支長槍扔過去:“接著!”兄妹倆這才使出真實本領,你來我往足足過了百余招,最終七郎憑借膂力優勢占據了上風,分出勝負即點到為止。
午后的東院安寧靜謐,院墻外也是一條僻靜小路,鮮有人跡。兩支長槍舞起來虎虎生風,伴隨著二人發力威懾的輕叱,收勢站定后,兩人不約而同向圍墻上的窗孔望去。
七郎向穎坤使了個眼色,走到墻邊以槍尖點地,借力躍出墻外。墻那側停了一輛油壁車,車上窺伺的人不意他竟會突然翻墻而出,躲避不及,被七郎撞個正著。
七郎一愣,旋即拄槍跪地下拜:“陛下。”
兆言來不及關上車門,看了一眼院內隔著磚柱站在墻邊的穎坤,又看了看跪在車旁的七郎:“朕……我……”想找個理由搪塞解釋,似乎又沒必要作任何解釋了。
七郎道:“陛下只帶六名禁衛微服出宮,萬一遇襲豈不危險?請隨臣移駕微臣家中暫歇,稍后由臣率領家奴護送陛下回宮。”
兆言望著窗內的穎坤,拒絕的話就說不出口了:“……好。”
除了禁衛和車夫,齊進也隨侍在側,上前將皇帝扶下馬車,與七郎一同繞到側門進院。穎坤已在門內等候,見到他也下拜叩見,接過七郎手里的長槍返身放回兵器架上。
兆言對七郎道:“朕微服來訪,未曾預先知會,稍事停留便走,就別驚動齊國夫人了,免得又興師動眾給她們添麻煩。”一面說著,目光卻始終黏在穎坤身上。
七郎應道:“那陛下去我院中坐坐吧,離此不遠。”
一行人悄悄往七郎住處而去,沒有驚動府里其他人。七郎獨自住一進小院,庭中臘梅開得正好,齊進和侍衛留在院子里等候,七郎穎坤陪兆言入內小坐。
兆言舉步走入屋內,環顧四周道:“朕上次來你這里也是這個樣子,似乎經年未變。”
七郎略一回想:“陛下上次駕臨是六哥婚宴,此后臣要么在外征戰,要么在墓園為父兄守靈,反而很少回自己家了,母嫂為我打點得還與離家前一樣。”
兆言道:“對,那是朕生平第一次喝酒,還喝得酩酊大醉,當日情形至今仍歷歷在目,轉瞬就過去十三年了。說起來,七郎,我一共也就和你對飲過那一次,你的酒量當真驚人。”
七郎道:“陛下若有興致,臣命人溫酒來再與陛下對酌,正可御寒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