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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談地點選在緊鄰燕州的順州,皇帝雖然沒有親臨,但是任何動向都能隨時傳回燕州行宮,由皇帝決斷圣裁。所以這次吳國談判使臣的腰桿也特別硬,尤其知道鮮卑人比他們更著急,許多條款都作了讓步,只用了半個月便洽談協(xié)商完畢。
總體來說,吳人在這次的合約上盡顯戰(zhàn)勝方的姿態(tài),揚眉吐氣,只有一點令眾臣詬病。鮮卑人要求仍然延續(xù)十年前的銀絹二十萬兩匹的歲納之資,作為南朝“贖回”燕薊的代價。二十萬兩雖然不算多,但是豈有戰(zhàn)勝者向戰(zhàn)敗國輸幣求和的道理,那也太顏面掃地了。
誰知皇帝聽說后,大筆一揮毫不猶豫就答應(yīng)下來,連個價都沒砍,令臣下們腹誹不滿。可惜那些能言善辯頭頭是道的文臣們都在洛陽,燕州都是武將,軍務(wù)還能各抒己見,政事度支就只能由皇帝乾綱獨斷了。
鮮卑人吃了敗仗還得到大筆財帛,十分滿意,之后的對話就很順利了。戰(zhàn)場上刀光劍影,談判席上唇槍舌劍,但合約一旦簽訂下來,兩國就從敵對變成友盟,要客客氣氣地來往了。吳帝向魏帝送去登基即位的賀詞賀禮,魏帝也遣使回贈,同時提了一個要求。
宇文循是宇文敩年輕時生育的兒子,當時宇文敩妃嬪兒女不多,妻妾之間還算和睦。用宇文循的話來說,他自小體弱多病,多得先皇后和長兄照顧,感銘于心,每憶及蒙冤香消的皇后、英年早逝的兄長,常忍不住淚濕沾襟。宇文徊在位時也曾提議過追贈仁懷太子帝號,被拓跋辛駁回,如今奸惡伏誅沉冤得雪,他再為長兄追上尊號為承天順圣皇帝,派遣使者到燕州迎接遺骸靈柩,遷回鮮卑故土皇陵入葬。
這封書信當然是首先送到兆言手上,他看完后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穎坤,心里琢磨是當成一件公事堂皇地宣她覲見呢,還是私底下去找她問問她的意思。想來想去,覺得第一種也討不了什么巧,七郎肯定會跟她一起來的,說不定還要埋怨他不夠溫柔體貼當眾揭她的瘡疤,還是偷偷去找她好了,萬一被七郎撞見也有正當?shù)睦碛伞?
皇帝陛下把盟國皇帝的官方文書往懷里一揣,屁顛屁顛地跑去私會心上人,還得小心躲著狼犬似的大舅子。
他走的側(cè)門,經(jīng)過庖廚老遠就聞到一股飄散的藥味,鼻子一皺就聞出來那是穎坤先前喝過治風濕的藥劑。說起來,每次談到病情她都顧左右而言他,讓人不得不心生疑竇。一會兒吃風濕藥,一會兒吃調(diào)經(jīng)藥,兩種藥一起吃難道不要緊?
兆言覺得這是一個表現(xiàn)他溫柔體貼的好機會,雖然他平素對她一直都很溫柔體貼,但大多是兩人私下里耳鬢廝磨時的閨房私話,沒法讓大舅子知道。關(guān)心她的病情就不同了,冠冕堂皇,純潔正經(jīng),一定得當著大舅子的面好好表現(xiàn)。
他就改了主意,帶著齊進和兩個內(nèi)侍掉頭往庖廚而去。因為皇帝傷后一直服藥,煎藥在外單有一間,爐灶另起,兩名婢女專司其職。
走在廚外,就聽一名婢女問:“公主的藥是不是煎好了?她搬到西院去住了,得趁熱快點送過去。”
另一人慌張道:“哎呀!我好像把公主的兩劑藥弄反了,怎么辦?”
先前那人道:“你怎么如此馬虎!公主特意吩咐過,這兩劑藥千萬不能弄錯,否則是要出人命的!幸好時辰還早,趕緊倒掉換上新的,重新煎過。”
兆言聽得更加疑惑。風濕和婦人調(diào)經(jīng)都是慢癥,只能慢慢服藥調(diào)理,用些活血化瘀補氣散痛的藥材,溫補性平,有共通之處,即使常人吃錯了也未必要緊,遑論關(guān)乎人命?他不由擔心她是不是得了其他重癥,故意隱瞞病情,便對齊進道:“你進去,把寧成公主在吃的兩種藥各拿一副出來。”
齊進領(lǐng)命,不一會兒就拎了兩包藥出來。藥包上沒有診斷藥方,兆言聞了聞也看不出來所以然,轉(zhuǎn)身往回走,一邊吩咐齊進:“去把太醫(yī)叫過來。”
行宮的太醫(yī)是從洛陽隨駕而來的,不一會兒就應(yīng)召來見駕。兆言問他:“寧成公主的醫(yī)案你那里可有?”
太醫(yī)道:“公主玉體抱恙?臣并不曾為公主診病。”
這么一說兆言就更擔心了。行宮里有醫(yī)術(shù)精湛的太醫(yī)她為何不用,偏要到外頭去求醫(yī)。他把那兩包藥拿出來:“能看出來這是治什么的嗎?”
太醫(yī)小心地把藥包打開,各種藥材分撥歸類。他眉頭緊鎖,似乎這兩個藥方都不常見,又拿出一桿小秤把每種藥材的分量稱過,思索了片刻,忽然一驚,忐忑地跪下回道:“陛下,這兩種藥都有調(diào)經(jīng)之效,不過效果相反。”
兆言聽說不是疑難雜癥就放心了,問:“什么相反的效果?”
太醫(yī)道:“一種長期服用可使行經(jīng)延后,另一種則藥性猛烈,可令信期提前,服后三五日內(nèi)即會來潮。”
兆言雖然不懂醫(yī)理,但聽著也覺得奇怪,一會兒提前一會兒延后的,藥性還兇猛,聽上去對身子很不好。“這……到底是治什么病?”
太醫(yī)伏得更低:“回陛下,這兩副藥……不是用來治病的。”
“不是用來治病,那吃藥干什么?”
太醫(yī)伏地叩首:“臣不敢說。”
兆言坐直身道:“但說無妨,赦你無罪。”
太醫(yī)這才直起身來,跪在地下回道:“這兩種藥都能改變女子信期,以達到……達到避子免孕之效,一種用于事前預防,另一種則作事后補救。”
說完半晌不聞皇帝言語,他悄悄抬起頭偷覷一眼圣顏,只見皇帝臉色陰沉,風雨雷霆欲來。他嚇得立刻拜服于地,連聲道:“陛下開恩!”
很多人都知道,今上的姑母寧成公主是個寡婦,亡夫就在燕州城外西山南麓地底下躺著,是鮮卑故太子,已經(jīng)死了十來年了。寧成公主守寡十年,現(xiàn)在卻喝起了避子湯藥,只有一個原因,就是她和人私通了。
本來以公主的身份之尊,喪夫再嫁也沒什么大不了,有的是人愿意承尚主的榮耀,何況她的前夫還是鮮卑人,大吳公主憑什么要為鮮卑太子守節(jié)。如果她看上了哪位英俊倜儻的年輕后生,自可請陛下賜婚再蘸,堂皇改嫁。如今這般偷偷摸摸,自服傷身烈藥避子,可想而知,那名奸夫肯定和公主身份不相匹配,難登正堂,說不定還是什么聳人聽聞的秘辛丑聞。
太醫(yī)滿頭冷汗。他一點都不想知道皇帝的姑母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丑事,他只想活得久一點。
叩地過了許久,頭頂上才傳來皇帝威嚴緩慢的語聲:“今日之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太醫(yī)連忙叩頭:“是,是,臣絕不透露半句。”恨不得一棒子敲暈自己失憶才好,誰會不要命了往外說。
宇文循派遣使者來迎回仁懷太子棺槨的消息,穎坤還是從七郎口中得知的。她被七郎管束在西配院,這段日子兆言也很忙,有好幾天沒見過他了。以她對他的了解,這事他肯定會先找她通氣才對,說不定又要像和宇文循約為兄弟那件事一樣借題發(fā)揮。可是居然所有人都知道了,消息才傳到她耳中,不禁讓她覺得有點悵然若失。
七郎也覺得出乎意料:“陛下沒告訴你?國書送來有些時日了,移柩的使者怕是都在路上了吧。”
穎坤沒有多想,反問:“你天天不讓我出門,陛下怎么告訴我?”
七郎一哂,穎坤接著懇求道:“七哥,我想進宮去求見陛下,行嗎?”
七郎當然猜得到她所為何事,不忍拒絕:“你呀,這個扯不清,那個放不下,到底喜歡哪一個?”
穎坤嘻嘻笑道:“你怎么不去問問六嫂,你和六哥她到底喜歡哪一個?”
七郎無奈地瞪她一眼:“去跟陛下說完立刻就回來,不許逗留,更不許過夜——不行,限你半個時辰之內(nèi)回來,超時別怪我進宮去抓你。陛下要是借機要挾你提這個那個的要求,一個也不許答應(yīng)!”
穎坤被他煞有介事的模樣逗得笑個不停,也不知他哪來那么強的戒備心。都已經(jīng)生米煮成熟飯了,還有什么好防備的?
平時背著七郎私會,都是兆言派人來接引,現(xiàn)在她主動去找他卻不得其門,只得到行宮正式求見,等了好一會兒才通傳入內(nèi)。兆言正在書房,這書房是前后殿之間一座宮室改成,作為他臨時閱覽奏表處理軍政之處,離行宮大門也不近。穎坤走到書房門前時心想,半個時辰的期限,有一半都花在路上了,真不值當。
兆言看到她既驚且喜,連忙從御案后站起來迎接。他雙手扣住她的肩膀,伸長脖子往屋外張望,確認七郎沒有跟在她后面監(jiān)視,才遣退左右關(guān)上殿門,一把將她摟進懷中:“想死我了……你偷偷跑出來的?”
穎坤因為幾日不見他而生的不安褪下心頭,暗暗舒了口氣,倚著他道:“不是,我跟七哥說過了,他同意我來的。”
七郎如此開明也令他意外,問:“你來找我有事?聽說鮮卑遣使移墓的事了?”
穎坤點頭,他撅起嘴不滿道:“看來你們兄妹倆都對我有偏見,七郎對兩個妹夫還兩樣心。我想見你他防我比防賊還嚴,那位一有點事兒,他就什么都答應(yīng)了,也不怕你這個時候送上門來被我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