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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睡得香,怕是昨晚上累壞了,不忍心叫醒你。”兆言仍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而且,難得有機會能這么看你、摸摸你的臉,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沒一會兒你就醒了,只恨時間過得太快。是不是我手下太重吵著你的?”
不管是和這樣的皇帝陛下說話,還是和這樣的幼年伙伴說話,感覺都很不對勁啊。他是怎么做到睡了一覺就徹底切換過來的?
穎坤道:“對了,陛下的藥一早就熬好了,過了這么久不知放涼了沒有,我去叫人送過來。”開門出去吩咐婢女,看日頭的高度已經是晌午了。
不一會兒幾名婢女就把溫熱的湯藥和洗漱用具、粥食等送過來,先服侍皇帝半坐起靠在隱囊上,凈面漱口,再奉上清粥流食。吃了半碗粥,藥盅剛端到榻前,兆言就命令道:“把藥放這兒,你們下去吧。”
婢女們對視一眼,回頭看了一眼穎坤。皇帝不讓下人伺候服藥,難道要自己的姑母給他端茶倒水侍奉床前?之前公主在陛下房中留了兩個時辰,不聲不響,都干什么了?
這些話她們當然不敢問出口,低頭應聲退下。
穎坤問:“陛下為何不服藥?”
兆言皺眉撇嘴道:“太苦了,聞著就反胃。外傷用外敷藥即可,為何還要喝這么苦的東西?”
穎坤看他一臉嫌惡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心下莞爾。她差點忘了,當今皇帝陛下自小喜愛舞刀弄劍,說習武強身健體,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陛下小時候非常怕吃藥,為了不生病寧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偶爾不小心弄傷了,你讓他不用麻沸散接骨都可以,但是要他喝口湯藥就跟要他命似的,加再多甘草和糖也不行。用燕王殿下的話說,藥汁里加了糖不能讓它不苦,只會變得又甜又苦,氣味還會更加濃烈,中人欲嘔,簡直是人間少有喪心病狂的酷刑。
“臣以為只有小孩子才會怕苦不肯吃藥,陛下過了這么多年還沒克服嗎?”穎坤走到榻邊端起藥盅,摸著還有點燙手,她就先捧在手里涼著,“陛下除了外傷,箭上還淬有毒液,傷及肺腑。大夫說這毒性雖不烈,卻很難連根拔除。余參軍昨天手臂中箭未及時醫(yī)治,拖得晚了到現(xiàn)在還沒蘇醒。陛下傷在肺里,后患更是無窮。陛下的龍體關乎社稷,如今前線與鮮卑對峙,后方有女直偷襲,三軍將士都仰仗陛下坐鎮(zhèn)中軍決斷圣裁。陛下一定得盡快好起來,方可震懾敵軍,助我士氣。”
兆言眉頭蹙得更深:“我都這樣了,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
穎坤忍住笑問:“陛下是覺得臣忠言逆耳?臣哪句話說得不好聽?”
“你每句話都不好聽。”他把臉拉得老長,“這里只有我跟你,又沒有旁人,你還謹守君臣之禮,決口不提昨日的約定,是想裝作沒這回事蒙混過去?”
穎坤抿唇淺笑,打開藥盅蓋子,用瓷勺攪動盅內的湯藥,還輕輕吹了吹:“昨日什么約定?是指臣發(fā)愿為陛下?lián)敉伺薄⑵蕉ㄑ嗨E?這個臣說話算話,定當為北伐大業(yè)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兆言仔細一想,昨天她只說“你看著辦吧”、“得看陛下自己”,確實并未許下任何承諾。他好不容易積攢起的一點底氣又沒了,小心地問:“你不是為了激起我求生之念,才想出那番權宜之計,故意那么說的吧?”
穎坤挑眉看他:“不然呢?臣為了挽救陛下的性命,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你……說話不算話,這不是耍賴嗎?”
“陛下能學小孩子耍賴不肯吃藥,我為什么不能也耍賴說話不算話?”
兩人對視片刻,不約而同輕笑出聲。兆言似乎放下了心頭一塊大石,嘆道:“末兒,聽到你這么跟我抬杠,好像又回到從前成天拌嘴吵架的時候了。現(xiàn)在我才真的相信,你那些話不是為了激我才說的。”
穎坤舀了一勺湯藥嘗了嘗,已經不燙了:“那陛下可以把這盅藥喝了嗎?”
他揚眉一笑,故技重施:“你親我一下,我就喝藥。”
穎坤眼睛眨都不眨:“就算是哄小孩子,也得先把藥喝了才給獎賞。”
兆言無奈笑道:“好吧,從小我就說不過你,你一肚子的歪歪理,等我乖乖喝完了藥,你肯定又能找出一堆耍賴的理由。不過就算為了再聽聽你那些歪理,喝這碗藥也值了。”
他接過穎坤手里的藥盅,聞到藥味五官都皺縮成一團,眼一閉心一橫,捏著鼻子把那碗藥一口氣灌下去。喝完覺得鼻子舌頭都失靈了,苦味久久彌散不去。
盛藥的托盤里還有個小碟子,放了幾顆蜜餞,穎坤拈起一顆塞進他嘴里:“喏,給你獎勵。”
兆言把蜜餞咬開含在嘴里:“你就用這個打發(fā)我?”
穎坤睨著他道:“哄小孩子吃藥不都這樣?還要我去給您買個冰糖葫蘆嗎,陛下?”
他絲毫沒有惱怒生氣:“以前最不喜歡你說我是小孩子,現(xiàn)在倒反過來了,覺得這樣也很好。”
“小時候迫不及待想長大,大了又想返老還童。”她繼續(xù)喂給他一顆蜜餞,“這可不是什么好事,說明你年紀上身嘍,陛下。”
“本朝歷代帝王都不長壽,高祖、文帝、成帝、先帝都是年不及四十而崩。如此算來,一生的確已經過去大半。這回如果沒撐過去,我就要成為開國以來最短命的皇帝了。”他張口含住蜜餞,及時捉住她的手扣緊,“末兒,多虧了你……你說過的話,算數(shù)嗎?”
穎坤手指上沾了蜜餞的甜汁,粘乎乎的,卻任他握住沒有抽回來,凝目看著他不語。
兆言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大夫剛剛拔出箭的時候,我有一陣神智模糊,好像到了一個幽暗混沌的地方,不知是否就是傳說的黃泉陰司。前面有飄忽的人影牽著我走,走到一座橋上,橋的中央立著一道尺余高的門檻。當時我想,這大概就是陰陽的界限,跨過去就是陰間。可是我對人世還有留戀,我不想死,就對前面牽引的人影說:人間有人在等我,許我今生,不予來世,這是我畢生所求,彌足珍貴,臨終方得實現(xiàn),我不甘心就此撒手;我得回去陪著她,把她許給我的這輩子過完,否則生生世世都不安心。那人或許心生憐憫,就松了手沒把我牽過去。”
穎坤輕聲問:“真的?”
兆言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跟你一樣,不信真有陰曹地府、轉世輪回,或許這只是我神思混沌時的夢魘臆想罷了。”
“現(xiàn)在我改了,寧信其有。”
他的手握緊了:“信輪回轉世、前世今生嗎?”
穎坤微微一笑:“都有,包括你剛才說的,或許不是迷夢幻境,真的是幽冥奇遇呢?萬一是真的,陰司使者因為同情你我而放歸還陽,回頭我卻說是騙你的,陰使會不會一怒之下,把他的恩惠又收回去了?”她低頭看向被他緊握的右手,“我從小所受的教導,一諾千金、言出必行,我說過的話,當然是算數(shù)的。”
兆言喜不自禁,笑逐顏開,兩只手都去握她的手,她卻輕輕抽開了,撐到他身側的隱囊上,俯下|身來:“剛剛說過的,也算數(shù)。”
第一次見她主動親近,他不禁有些緊張:“什、什么?哪句?”
“先喝藥再給獎勵那句。”
兆言兩眼都直了:“不、不是已經給過了嗎?”想起蜜餞的核還在嘴里含著,連忙吐在手心里。
穎坤似笑非笑地瞄了果核一眼:“陛下想要的獎勵就是這個嗎?”
當然不是,這么好的機會他要是還不懂得把握,簡直枉為男子漢大丈夫。他心中暗喜,往后靠了靠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等著她自己送上門來。
她的動作很慢,雙手架在他兩側,緩緩俯身。到了兩三寸外氣息交錯的距離,她還微微偏過頭,與他錯開一個角度。這姿勢更讓他心如鹿撞,心肺相連,一口氣吸得猛了,受傷的肺部經不住,一聲嗆咳就要沖口而出。
咳嗽,當真是比人的情感流露還要難以克制。他只得側過臉去避開她,以手掩口輕咳了兩聲。
轉回來時穎坤已經站直了,伸手在他心口拍了拍:“真是可惜,看來陛下的病情不容許現(xiàn)在領取獎勵呢,還是等龍體痊愈再說吧。陛下,如果您想快些好起來,以后可得每天按時服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