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米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宇文徊和圣恩寺相關人等先收押燕州府衙大牢,審訊之后發現這位小皇帝的人脈著實可憐,就只有圣恩寺里幾位受過鮮卑皇室恩惠的僧人幫助他而已。不久將他移至溫泉行宮軟禁,以禮相待,一直到吳軍從燕州撤軍才離開。
七郎也笑道:“那我可能趁機好好使喚你了!你放心,等這陣風聲過去了,我自會向陛下請求,讓你官復原職。”
天氣越來越冷,大雪下過一場還未全融,另一場又接著下來。穎坤看將士們為嚴寒所苦,心中也憂慮焦急,但皇帝一直沒有起用她的意思,她只好留在七郎住處耐心等候。
偶爾出門碰見那名叮囑她外出小心的侍衛,他大概也明白自己的身份為她知曉,看見她總是尷尬地賠笑。穎坤并未刁難,皇帝有令,誰也不敢違抗。只是,宇文徊都抓住了,他干嗎還派人監視她?
冬月初,拓跋竑的軍隊距離燕州只有幾十里,兩軍對峙,年前一場大戰不可避免。這日軍中將帥齊聚離宮正殿商議約戰之事,七郎覺得是時候為穎坤請求復職了,散會后單獨留下準備向皇帝求情。
兆言卻先開口問他:“穎坤最近可好?”
七郎謹慎回答:“還好。”
兆言又問:“她把職務辭了,成天都忙些什么?”
七郎趁機道:“不忙,就是發愁報國無門,一心只盼著陛下的旨意。”
這個回答似乎讓他還算滿意:“既然一心報國,為何還要請辭?朕就住在她一墻之隔,想求旨復用,就不能來開個口嗎?”
七郎道:“她說宇文徊也在離宮,為避嫌疑不應靠近,所以一直不敢擅自入宮。”
兆言道:“她有求于朕,自己不來,難道要朕去遷就她?”
七郎低頭謝罪。兆言停了片刻,又道:“方才所議城周布防一事,圖冊還是不如實地詳實。朕好幾天沒出過離宮了,七郎,你陪我去外頭轉一轉吧。”
七郎覺得好笑,也不揭穿他,與他一同帶了數十名侍衛騎馬出宮。出宮門左拐沒走幾步,就是七郎居住的偏院,兆言勒住馬問:“不如叫上穎坤一起,朕正好問問她的意見,如果見解獨到答得精妙,自當復職起用。”
門口守衛是兆言指派,今日見了他卻露出驚恐之色,戰戰兢兢地低頭行禮。七郎在馬上吩咐道:“校尉可在屋內?去請她出來,就說陛下召見。”
守衛回答:“校尉……不在、不在里面……”
七郎問:“不在里面?她去哪兒了?”
守衛道:“小人不知……”
七郎正要詢問,兆言卻突然厲聲喝問:“不知去向?怎么也沒有人向朕稟報?”
守衛嚇得撲通一聲跪倒:“陛下饒命!校尉今天忽然跟小人說,她想繞開我有的是辦法,只是不想我難為被陛下懲罰;但是她今天確實有事必須離開,如果小人向陛下稟報,她以后都不會再照顧我,讓我今天先不急上報,明天一早她就會回來……陛下,小人也是左右為難,以為一晚上而已,校尉都和小人打過招呼了,應當不會有事的……”
☆、第七章 憶王孫4
穎坤抵達西山南麓時剛過中午,陰云密布的天氣,大白天也仿若黃昏,瞅著又像要下雪。她下馬步行爬到半山腰,細細碎碎的雪花就飄了下來。
燕州的雪與洛陽不同,在洛陽常常是先下雨,然后下雪霰,最后飄起雪花;燕州的雪卻毫無預兆,忽然就像天空扎破了面粉袋,紛紛揚揚兜頭倒下來。有時雪花也像面粉似的細碎,落在地上結結實實的一層,踩上去都沒有咯吱的聲響,也格外地滑;伸手接幾粒,亮晶晶的有如細鹽,落在手心里好一會兒都不會融化。
穎坤趕著雪下大前爬上山,落厚了山路就不好走了。半山腰的墓園守衛早就自行跑路,今秋的枯枝敗葉無人清理,園中積了厚厚一層,山上殘雪還未化盡又添新雪。
守墓老叟大約去年回家躲避后就沒有再來,山上他居住的小屋已經破敗,半爿窗戶都被風刮走了。宇文敩過世前還想起這個走在他前頭的長子,以后這片陵園估計就要徹底荒廢,再有不會有人來守護照料。
她想起七哥曾經提過一嘴,說陛下許諾他燕薊全部攻克后,要在燕州建軍鎮,命他駐守。屆時她就到七哥帳下求個職位,留駐燕州,每月過來掃墓清理。
“沒想到最后咱倆還能聚到一塊兒,這算不算長相廝守?”她從老叟屋里翻出來一把還能用的竹掃帚,抗在肩上走到墓碑前,“咸福,你是希望燕薊回歸我們大吳治下、從此我長駐燕州、經常來陪你呢,還是希望保有燕州、我只能偶爾偷偷摸摸溜過來看你一次?”
她放下掃帚,從墓碑前開始清掃地上的落葉:“這可由不得你選,燕州和薊州都已經被我軍攻克,有我們大吳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掛帥坐鎮,拓跋竑也無力回天,燕薊十四個州郡遲早都是我們的……”
說到這里她微一停頓。在咸福面前提起兆言,還夸他英明神武,咸福會不會不高興?
但是轉念又一想,咸福又不是兆言,以他的情智和心胸,才不會吃這種無謂飛醋。他活著的時候就說過,她隨便嫁給誰,就算是家奴靖平、她的外甥燕王兆言,都比他好。
沒想到真的被他說中,靖平和兆言居然都……也或許是他太敏銳,只見過一兩面,卻比她這個從小和他們一起長大的人看得更清楚。
但是有一點咸福說錯了,他們并不比他好。尤其現在,他已經死了,她和他之間最大的阻礙,殺父之仇、國恨家怨,都已煙消云散不復存在,他們就更比不上了。
她一邊掃地一邊絮絮叨叨地自說自話,在他面前也沒有什么可顧忌的,從兩國戰局到家務瑣事全都說給他聽,當然不忘譏諷一番鮮卑國內烏煙瘴氣的時政。咸福在世的時候,說到燕薊兩人就要爭個面紅耳赤,互相都覺得燕薊應當是自己國家的地盤。現在真的打了起來,卻沒有人和她爭論了。
剛開始那幾年,她總是做夢夢見咸福,夢到剛遇見他的時候、父兄罹難的時候、洛陽重逢的時候、成婚死別的時候,有歡樂的,有哀苦的,有些是舊事再現,有些則是從未發生過的臆想。醒來后淚濕沾枕,悵然若失,她也會忍不住去想:假如咸福沒有死……
假如咸福沒有死,她就不會這樣想念他,恩怨仇隙一筆勾銷,只記得他的好。
這樣的狀況大約持續了三年,時光荏苒抹平了舊日傷痕,往事也逐漸被人們淡忘。她開始以楊穎坤這個名字在雄州軍中任職,職位并不高,知道她身份的人也寥寥。
第四年來西山皇陵,她才真正在墓前為他上第一炷香。在此之前,她只能躲在山上遠遠地望著,每一眼都是心如刀絞,不敢靠近。
如今已經是第九個年頭,她不但可以從容地在墓碑前燃香燒化,還能一邊掃除一邊和他閑談,爬到墳頭上去拔掉磚石縫隙里的野草樹根。
整整掃了一下午,才把墳墓周圍方圓十丈清理干凈。雪一直在下,穎坤外頭穿了一件擋風厚實的羊皮大氅,頭戴貂皮風雪帽,燕州的雪干冷不易融,落在身上也不會沾濕外衣。掃到后來身上發熱出汗,她索性把羊皮大氅脫了,只留里面貼身的絲綿小襖,也絲毫不覺得冷。
落葉掃完,地上也積了薄薄一層新雪。她把大氅披上,將帶來的香燭祭品在墳前擺開,地上挖了一個土坑把紙錢元寶等放進去燒化。身上還帶著做完力氣活的熱氣,面前火焰跳動,即使在這冰天雪地里,竟也覺得溫暖適意。
“咸福,上個月我又到燕州離宮重游,真巧,看到當年我們住過的宮室,里面的擺設全都變了,但我還是一下就想起來……你最后靠著的那面墻,好像你還坐在那里似的……”不知怎么的,嗓子里又有點哽咽發堵,她自嘲地笑了笑,“我還以為我已經心如止水了呢。”
人的心緒起伏真是難以捉摸,她在咸福的墓前,面對他永世長眠的墳塋,心中溫暖安定,并不覺得哀痛悲傷;但是在那災禍發生的地方,只是想象,就讓她心潮翻涌難以自抑,傷痛有如洪水決堤奔瀉,失控滅頂。
那天她還在皇帝面前失儀了,未得準許擅自退離,之后也沒有向他解釋請罪,這事就不了了之了,直到在圣恩寺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