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米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寺中請香求愿者絡繹不絕,剛剛經歷過戰亂的燕州民眾,身心都企望佛祖的平息庇佑。她也跟著請了一支香,到了佛前,發現自己心中并沒有什么祈求,就許了個囫圇愿望,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寧。
佛祖能讓天下太平嗎?當然不能。
爹爹在世時,因為主戰征伐,有洛陽寺廟的高僧來勸誡他,讓他放下屠刀勿造殺孽。爹爹也未與高僧爭辯,只是笑著說:圣僧令人們的心靈安寧免墮地獄,而我令他們的家國安寧免受入侵,其實都是一樣的。
她當然也是不信佛的。戰場拼殺尸橫遍野,雙手不知沾了多少敵人的鮮血。敵人當然也是人,在家也會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說不定還是佛祖的虔誠信徒,心里存了慈悲,還怎么下得去手?佛主出世,為官為將者求的是當世功業,超脫物外何來斗志?
這些事,似乎也曾和咸福爭論過。
她沒有再想下去,把香并入香爐內,步出殿外。
繞過大殿再往后去時,忽然有個小沙彌來叫住她,低頭合十問:“女施主可是姓楊?”
穎坤看那小沙彌眼生得很:“小師父找我有事?”
小沙彌低聲道:“女施主請隨我來,偏院有人等候。”
穎坤覺得疑惑,圣恩寺中怎會有人找她。但是佛門圣地,燕州也已經被吳軍占領,她并不懼怕,跟著小沙彌往偏院去。
小沙彌帶她到一處僻靜院落中,道:“女施主請在此稍等片刻。”轉身離去。
院子雖然偏僻,但雅致靜謐,屋舍精巧,看得出不是一般的僧人住所。院中有一方水池,奇石為沿,形態樸質別有意趣。她走過去一看,池子里卻沒有水,中央有一泉眼,已經不出水了。
走近可見池邊石頭上磨平刻字,名曰“涸泉”。干涸之泉,還特意圍池立碑,倒是有幾分佛家的禪意。穎坤覺得石上題字風骨遒勁,不似常人手筆,湊近去看落款,原來是魏景帝御筆。
題字的石頭狀如石碑,屹立池畔。她繞到石頭背后,果然另一面也有題字。她看到背后左右并列的四個字和后面的署名,臉色就慢慢沉下去了。
他的字跡她并不熟悉,日常他讀書的地方她幾乎沒有去過,但是石碑上的那四個字,“相忘、相濡”,卻是見過的。
似乎是她臥病在床的時候,他到圣恩寺來禮佛,還在寺中留宿了兩晚。回去之后去看她,她已經好些了,正在書案前練字,猛然間被他撞見,滿桌滿案的宣紙上大大小小寫滿了“福”字。她心中尷尬,把寫滿字的紙團成一團,此地無銀地搶先解釋:“快過年了,我先把字練練好,回頭寫在紅紙上到處貼一貼。”
“是不是還要倒過來貼?”
她十分意外:“你怎么知道?”
他沒有回答,走到案前來握她的筆,她把手一松,筆就到了他手里。他先寫了一個“福”字,又在旁邊寫了一個“末”字,然后在“末”旁邊加了三點水變成“沫”。
他提著筆問:“涸轍之鮒、相濡以沫,是不是典出莊子的言論?”
她點點頭,反問道:“你看過那么多漢人的典籍,難道沒讀過《莊子》?”
他說:“宮中的藏書到底不如你們漢人多,諸子百家未能一一讀全。幼時初讀《逍遙游》,意出塵外、自在優游,十分仰慕書中意趣,被父親知道后痛斥,從此不許我讀老莊之學,就沒有再接觸了。”
莊子主張無為而治,說“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皇帝不許幼年的皇儲讀他的書倒也正常。
他把“相濡以沫”四字補全,搖頭道:“我竟然用道家始祖的言論和高僧辯論,今日真是出了大丑了。”
那時她正和他不對付,看見他本已不耐煩,聽他隨口閑扯不知所謂,心中更加煩躁,攏起外衣道:“我累了,殿下自便。”丟下他自回臥房去。
第二天早上起來,看到書案上還留著昨日的筆墨宣紙,紙上是那句莊子的名句: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原來他就是從那時起,有了送她歸國的想法。
“這座石刻立于景初六年,景帝為之題字命名;雍和九年十月太子哥哥來寺中禮佛參拜,與當時的老方丈在此議論佛法,背面的字就是他留下的。阿嫂,當時你也在燕州,是不是也跟他一起來過這里?”
穎坤回過頭,看到身穿僧袍、扮作沙彌模樣的宇文徊從院門外走進來。
“哦,不對,”他又改口說,“住持說太子哥哥那回來是為生病的太子妃祈福禱告,所以阿嫂并未來過?”
少年身量尚小,五官稚嫩,神態卻已有了帝王家的從容深沉。十四歲的少年,面容和五歲時大不相同,唯一的標志性紅發也為了偽裝剃去。如果不說,她真的認不出來面前的少年是當年那個天真軟善的幼稚孩童了。
“阿回,是你。”
阿回垂下眼扁了扁嘴,這是他小時候常見的表情:“自從太子哥哥和阿嫂離開上京,這些年再也沒有人這么叫我了。”
穎坤問:“你怎么會在這里?”
阿回道:“我躲在運送藥材的車里到這兒來的,住持和太子哥哥有故交,他看我年紀小可憐我才勉強收留的。阿嫂,看在太子哥哥面上,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來抓住持呀!”
穎坤不語,阿回又道:“原來除了我和阿嫂,還有別人記得太子哥哥,他真是一個好人……我登基之后,想追贈他為承天順圣皇帝,可是拓跋辛那老賊不肯。朝政大權都在老賊手里,我的話根本沒人聽……阿嫂,你等著,等我長大了,一定把老賊正法,為太子哥哥正名,追贈他皇帝之號!我這個位子,本來就應該是他的!”
穎坤問:“那些都太遠了,眼下你困在燕州城中,打算如何脫身?”
阿回低頭道:“住持還在想辦法,你們的守軍查得太嚴了,連只麻雀都飛出不去……”
“你今天找我來,就是為了這個罷?”
阿回抬頭看了她一眼,扁著嘴懇求道:“阿嫂,你救救我,我現在只有你能指望了……如果我被抓了,你們吳國的皇帝肯定不會放過我。可是我也是被逼上皇位的,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們吳國人的事!”
穎坤不動聲色:“我又能怎么救你呢?”
阿回以為她答應了,湊近她道:“阿嫂,你不是經常運送后勤物資出入城門嗎?你只需把我藏在車里,軍士們用的東西,守軍不會嚴查的。只要出了燕州城,自會有……我自會想辦法,這對阿嫂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阿回,”穎坤打斷他,“你有沒有聽說過我爹?”
阿回正說得滔滔不絕,不由一愣:“啊?”
“我爹是誰,你知道嗎?”
阿回答不上來,穎坤道:“我爹十年前就過世了,你可能沒怎么聽過,不過你隨便去問問從軍十年以上的鮮卑將士,他們肯定都知道吳國大將軍楊令猷的威名。我爹一生戎馬,最后戰死疆場馬革裹尸,先帝賜謚‘忠武’。包括我四個哥哥,也都是在與你們鮮卑的戰役中為國捐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