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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白河那邊的兩位兄長,她悵然若失地對紅纓道:“這里距離雄州是不是只有兩百多里路?快馬疾馳,一天就能到了……”
紅纓被她嚇了一跳,惴惴地低聲問:“小姐,難道你想……”
楊末見她誤解,嘆氣笑道:“你想哪兒去了,我就是隨便一說。大哥和七哥現在都在雄州,離得這么近,我卻無法和他們相見,有點悵惘罷了?!?
紅纓舒了一口氣道:“小姐,你還是別想了,越想只會越難過。離得近有什么用,就算只隔著一條白河也還是鮮卑人的地盤,和上京并無區別。我就怕你一時意氣,沖動行事?!?
楊末道:“紅纓,你比我還小,怎么當我小孩子似的。我再沖動意氣也不會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落跑去見哥哥?!?
但也不怪紅纓會這么想,如果換作以前那個嬌縱肆意的楊末,或許真的會為了見哥哥做出出格的事來。
她站在離宮高處憑欄遠望南方天際,天地蒼茫,故土遙不可望:“也不知我上個月寫的信送到大哥手上沒有,榷場真的能傳遞書信,不會被截下來?大哥七哥知道我來燕州么……”
紅纓道:“他們肯定知道?!?
楊末立刻轉過頭來:“紅纓,你有大哥他們的消息?”
紅纓示意她小聲:“有人過來了,不過,是秘密的。”
楊末激動地抓住她的手:“是誰?跟你接洽了?是大哥派過來的嗎?說什么了,有沒有話帶給我?”
紅纓猶豫了一下,垂下眼簾:“是……靖平哥?!?
“靖平?”楊末有點意外。靖平和七郎一起護送她到雄州,她以為他之后就回洛陽了,沒想到這半年居然一直留在雄州沒走。靖平是家里人,主仆之誼也超越旁人,如今離家千里,就算只是家中仆役也讓她感到十分親近懷念?!熬钙秸夷懔耍趺床粊碚椅??——啊,他是悄悄來的?萬一被發現就糟了,你跟他聯絡比較方便……”
她搓著手來來回回地踱步,嘴里絮絮叨叨地念著,既興奮又忐忑。踱了兩圈停下腳步,發現紅纓目光泫然地看著她,眼圈漸漸紅了。她突然想起紅纓曾經屬意靖平,嘴上說得決絕解氣,心里到現在只怕還未忘情,重逢心上人可不比自己更心緒難平。
她小心地喚了一聲:“紅纓,你……”
紅纓卻睜大雙眼把淚意咽下,搶著道:“小姐,你能不能騰出空來,靖平哥他……想見一見你?!?
楊末連忙答應:“當然,我也想見他。他現在在哪兒?你能聯絡到他嗎?離宮中人多眼雜,我尋個借口往山上走……”
紅纓道:“小姐出宮反而惹人注意,不如就在宮里碰面?!?
楊末反問:“你的意思是……難道靖平現在就藏身在離宮中?那多危險!”
等她見到靖平本人,才明白他是如何潛進溫泉行宮的。靖平穿了一身女直人的獸皮短褂,頭頂上的頭發剃得只剩一小撮,結成細辮,臉上還用褚青二色顏料涂面,不仔細辨別都認不出來。他這副模樣走出去才更惹人注目,紅纓給了他一套內侍的寬袍套在外頭,安排他和楊末在前后殿之間的僻靜院落見面。
靖平與楊末久別重逢,看到她十分激動,沖上來握住她的手,然后才想起自己只是家奴,低頭屈膝向她拜下去:“小姐……”
楊末托起他的雙臂止住:“靖平,你怎么會混到女直人中去,還把頭發剃成這樣,讓福叔福嬸知道該心疼壞了。是大哥派你來的嗎?是不是家里發生什么大事了?”
漢人講究“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頭發是不可以隨便剃的,胡人的髡發習俗也因此為漢人所不齒。靖平對爹娘一直非常孝順,這次卻為了潛進來見她一面剃發偽裝成女直人,一定有重要的原因。
靖平卻只是含糊應道:“嗯……家里沒有大事,大伙兒都好好的,就是將軍和七郎十分想念你,我也……聽說你到燕州來了,就來、來看看你……”
楊末道:“大哥想我,其實可以光明正大地派你過來,他……魏太子也未必不肯讓你見我。你現在混在女直人中秘密潛入,反而不好相見了?!?
“我能見小姐一面就心滿意足了……”靖平抬起眼看她,“魏太子,他對你好不好?鮮卑人有沒有欺辱你?”
楊末被他問得尷尬,轉眼去看紅纓,紅纓卻一直低頭默然站在一邊不看他們。她支吾其詞道:“還好……你回去替我向大哥七哥報個平安,讓他們不用擔心我。我怎么也是個敕封的公主,身邊人多得很,還有紅纓,日子不會難過的?!?
靖平把家里人的事一件件說給她聽,說大郎除了雄州,還兼領了霸州巡防使;說七郎在軍中表現卓著,大郎有意把他派到霸州去歷練;說老夫人每個月都要寫信到雄州來,就想知道她的哪怕一星半點兒消息……楊末聽得淚眼婆娑,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回雄州、洛陽去,親口和兄嫂母親一敘別后思念之情。
院外常有人走來走去,三人得耳聽八方十分小心。只說了一炷香的功夫,靖平就要走了,楊末百般不舍得:“靖平,我想寫封信給大哥,你稍等我一會兒幫我捎回去好不好?”
靖平欲言又止:“小姐,我真的得回去了,來不及等你寫信,出來太久女直人會懷疑的?!?
他退后向她拜了一拜,轉身從院子的矮墻上翻過去。楊末挽留不及,跟上幾步,身后紅纓叫住她:“小姐,此地不宜久留,快回去吧?!?
楊末戀戀不舍地回到寢殿。靖平花了這么大功夫混進來,就只見了一面這么一會兒,實在不甘。她心中思念兄長,雖然也往雄州寫過兩封家書,但要藉鮮卑人之手傳遞,很多話都不能說,這回靖平來正好讓他捎信回去。
她提筆寫了一封長信,用火漆封緘好,一邊叫紅纓進來。叫了幾聲,不見紅纓回答,她出去找了一圈,發現這丫頭居然躲在偏殿角落里偷偷哭鼻子。
紅纓性情堅烈爽直,就算當初被靖平不顧情面地拒婚,也只是氣惱羞憤沒見她哭過。楊末不太會安慰人,蹲下握住她的手問:“紅纓,你怎么啦?”
紅纓坐在地下,頭埋在膝蓋上小聲啜泣。楊末又問:“你是不是今天見了靖平,又想起傷心難過的事了?你還記恨他嗎?”
紅纓哭著搖頭:“我怎么會恨他……”
“那你就是還喜歡他了?”
紅纓埋著頭嗚嗚哭泣,算是默認。
楊末嘆了口氣:“你明明喜歡他,為何賭氣跟我來鮮卑呢。你如果一直留在他身邊,或許時間長他心軟了,看到你的好處,還有機會……紅纓,這回你就跟靖平一起回去吧,少你一個婢女不會有人在意的,我隨便找個理由圓過去?!?
紅纓哭著連連搖頭。楊末以為她舍不得丟下自己,繼續道:“你別擔心,我身邊不缺人。如果不是頂著這個身份,我也早飛回家鄉去了。紅纓,我自己已經這樣了,不想再看到你難過。你跟靖平一起回去,如果能修個好結果,我在異鄉也替你們高興……對了,我這里還有一封信,你幫我轉交靖平,帶給我大哥?!?
紅纓抬起頭,滿臉淚水:“小姐,我不能回去……靖平哥也帶不了信回去了……”
楊末不解,見她哭得如此傷心好似生離死別一般,想起靖平的諸多反常之舉,不由沉下聲道:“紅纓,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這話是什么意思,靖平為什么不能給我帶信?”
紅纓哽咽道:“靖平哥,他是自己偷偷過來的,將軍和七郎都不知道……他混在女直人中,是為了接近太子伺機刺殺……”
楊末霍然而起:“宇文徠不能殺!靖平怎么會想到……他自己焉有生望?”
紅纓泣道:“我也勸他了,靖平哥是打算好了有去無回的……他說他知道小姐的苦衷,忍辱負重嫁給太子,殺父仇人近在眼前卻囿于國家之義不能下手。大將軍對他有再造之恩,小姐不能親手報仇,那就他去為大將軍報仇。他偽裝成女直人掩飾容貌也是為了不連累小姐、連累國家。他在身上綁了雷管火藥,萬一失敗被困就點燃炸藥,粉身碎骨死無對證,不會讓鮮卑人抓到把柄……”
楊末想駁斥她,想說宇文徠對維持兩國和好多么關鍵,想說殺了他會引起魏國朝局如何動蕩變更,想說如果太子倒了主戰派得勢會對大吳多么不利……但是,真的是因為那些嗎?真的只是因為他對兩國關系太關鍵太重要,她才硬忍住了滿腔仇怨忿恨不殺他的嗎?成婚這幾個月以來,她有多少時候是想殺他、是在忍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