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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末怒向膽邊生,抬起一腳“咣”地把門踢開。那門被她踢得一直撞到門后墻壁又反彈回來,來來回回直晃悠。
書案后的人抬起頭來,看到她笑逐顏開:“末兒,是你。”
那名扮成內侍的美人正站在案頭為他磨墨,兩人雖然離得很近但都衣冠整齊,一人研墨一人低頭專注于案牘,顯然并未行茍且之事。案上鋪著一幅兩三尺寬的宣紙,從中裂開,剛才聽到的聲音原來是撕紙。
宇文徠繞過書案迎向她,滿心歡喜:“你還是頭一次來這邊,是來看我?”
楊末一時怒火沖腦踢了門,結果屋內情景并非她所想,叫她好不尷尬,這副模樣就好像妒火蒙心來捉奸似的。她心中羞惱,惡人先告狀把無名火全撒在他頭上:“沒事你躲在屋里撕什么紙?”
宇文徠并不因她的無理取鬧而不悅,笑著解釋:“正好小幅的紙用完了,這么晚不想麻煩去庫房取,手邊又沒有裁刀,就把大幅的撕開用。沒想到你會來,我一高興手抖還給撕壞了。”
楊末冷眼瞥向案頭研墨的美人。美人看到太子妃突然襲擊早已慌了神,頭幾乎要埋到胸口,唯恐她注意自己。宇文徠目光在她倆身上一轉,吩咐道:“孤有太子妃陪伴就夠了,你們倆都下去吧。”
美人和紅纓都矮身告退。美人求之不得,匆匆后退就要溜走,卻被楊末叫住:“站住,抬起頭來。”
美人戰戰兢兢地半抬起頭,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去。楊末冷笑道:“長得倒是挺標致的,又有這份伶俐細致的心思,還是你留下來伺候太子吧。”
美人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太子妃,奴婢知錯了,奴婢也是聽人提點說太子身邊需要人,一時鬼迷心竅斗膽冒入……以后再也不敢了,太子妃饒命!”連連叩頭求饒,又對宇文徠道:“殿下,求殿下網開一面!”
宇文徠卻悠悠然撇清關系:“原來是個女子,竟然假扮內侍。東宮奴婢都歸太子妃管束,還是由太子妃定奪吧。末兒,你愛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
美人對她叩頭不止。楊末轉頭瞪視宇文徠,他還是那副波瀾不興的樣子,似笑非笑讓人捉摸不定。她要是真的發怒處罰了,不就成了爭風吃醋的妒婦,就連他輕笑的眼神也仿佛等著看她的好戲似的。她甩袖轉身就走:“誰有心情管你的風流債!”
宇文徠也不管那叩頭求饒的美人了,跟著她追出來:“末兒,你這就是冤枉我了,我都沒注意到她是假扮的。”
楊末氣得嗤笑出聲:“這么明顯,是男是女你都看不出來?”
那聲音嬌滴滴的,那小腰兒細的,那胸脯挺的,都快挺到你臉上去了!這還能看不出來,騙誰呢,你是瞎了還是聾了!
“我以為就是個送湯的膳房小太監,誰會去盯著太監瞧。”
他不辯解還好,一辯楊末更氣:“睜眼說瞎話,你當我是傻子?送湯的膳房太監,膳房太監你會留他磨墨?”
兩人一路走一路爭辯,宇文徠幾次去抓她的袖子,都被她忿忿地甩開。一直辯到柔儀殿,楊末跨進殿內,發現他也跟進來了,一回頭看到他臉上掛著忍俊不禁的笑意,更加生氣:“你笑什么!”
他盯著她雙眼道:“我笑你是個傻瓜。”
楊末跟他吵得正歡,不由反駁回去:“我怎么就成傻瓜了?”
“你放著我捧到你面前來的一顆心不要,卻去吃無名之輩的冤枉飛醋,還不是傻瓜?”
楊末愣愣地望著他,一張臉漸漸漲紅了,惱羞成怒:“誰、誰吃你的醋了,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現在就回去,那美人兒說不定還沒走呢,你只管跟她好去,看我吃不吃……”說到最后覺得更像吃醋賭氣,越描越黑,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宇文徠湊近她低聲道:“末兒,你明知道我眼里只有你,別人誰也容不下,一心只想巴結討好你,你還這么冤枉我,我委屈不委屈?”
楊末臉色漲得更紅,抿著唇不說話,側過臉去不看他。
他又說:“你看,我才疏遠你一個多月,就有人變著法子削尖腦袋往東宮里鉆了。人人皆以為你不得寵,你在大魏又無人撐腰,可不是誰都敢來欺負你,搶你的夫婿占你的地盤。半月見一次確實太少了,尋常不甚親熱的夫妻都未必如此,莫怪他們以為我不看重你。我倒是想經常來,讓那些人知道孰輕孰重,知道東宮誰才是真正做主的,但又怕惹得你不高興。”
楊末瞥了他好幾眼,數次欲言又止,猶豫了許久才問出口道:“多久……算經常?”
作者有話要說:改口口,不要鄙視我偽更┭┮﹏┭┮
☆、第十三章 玉池春1
先前宮里傳聞太子對太子妃癡心一片情根深種,婚前就為她肅清了東宮,婚后恩愛甜蜜形影不離,每夜都留宿在柔儀殿內,外出也百般照顧體貼,但只過了二十天,突然就變成了每月只有朔望才會踏足柔儀殿,宮人猜測太子妃大概是惹惱了太子,一夕之間失寵了,誰知再過了一個多月,太子又對新婚妻子重新熱絡起來,但是說熱絡吧,似乎又欠缺了一點,只是每隔三五日都會去太子妃那里過夜。
每天都去當然是恩愛,朔望才去當然是不恩愛,那這三五天一次,該算恩愛還是不恩愛呢?
宮人們猜測觀望,揣度著東宮兩位主人的關系態度,情勢不明朗時謹慎行事,倒沒有再發生宮女勾引太子這樣的事件。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但是在這北國都城,一到八月天氣倏地就涼爽下來。唐人有詩曰“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上京的八月雖然還未落雪,但夜間也距離結冰不遠了。
秋季是惹人追思懷舊的季節,八月中秋,九月重陽,都應該是和家人團聚的節日。楊末離家已有半年,之前一直忐忑憂慮沒那個功夫傷春悲秋,現在安頓平靜下來了,免不了被勾起思鄉之情。
九月中旬上京飄起第一場初雪,天氣干旱只下了薄薄一層。皇宮大殿地下都埋了火龍,類似北地的火炕,鋪滿整座宮殿。殿后爐囪燒起炭火,熱氣在地龍中循環游走,屋內溫暖勝春,只需穿薄薄一層,反而比洛陽的冬天還要暖和。
楊末卻不習慣這樣火氣蒸騰的熱度,嘴唇上都干爆了皮,涂上香脂多喝水也無濟于事。半夜好幾次她渴醒過來,嗓子里都冒煙了,啞著聲音喊道:“來人……”立刻有人把溫涼的甘露送到她嘴邊。
她閉著眼睛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終于覺得咽喉心肺都爽利了,滿足地拍拍胸口,一睜眼卻發現自己躺在宇文徠臂彎里,他另一只手還舉著空杯,漆黑發亮的眸子迅速從她喝水時起伏的胸脯挪上來,轉而深深地凝視她的眼睛。
楊末忍住了沒像上次似的抬腳踹他,只是自己差點滾到床下去。
碰過幾次這種事之后,她長了個心眼,睡前放一杯水在床頭,渴醒就自己起來喝一口,涼水也湊合了,絕不能再叫他來喂。
水土不服,楊末額頭上起了兩個火疙瘩,一碰就疼得要命,她免不了流露出對上京氣候的不滿:“屋里太干燥了,沒必要燒這么熱,還不如冷一點舒爽。”“外頭又太冷,不裹成狗熊都沒法出去,風跟刀子似的往脖子里鉆。”“往年這時候我連棉衣都沒穿呢,想出門就出門,多爽快。哪像這兒出個門還得從頭到腳換一套。”
抱怨得多了宇文徠當然覺察出來:“末兒,你是不是想家了?”
思鄉是人之常情,也沒什么好遮掩的,她點頭承認:“有點。我從小在洛陽長大,除了……還從來沒離開過呢。”
“可惜洛陽不是我宇文氏的地盤,不是想去就能去,否則我現在立刻就帶你回家。”被楊末嗔怒地瞪了一眼,他微微一笑,“我們大魏的疆土,最南端就是南京,風俗人情也與吳國接近。南京有前朝留下的溫泉行宮,要不我們去那里越冬避寒?”
魏國南京就是吳人所說的燕州。楊末聽到的重點卻不是什么溫泉,駁斥道:“燕薊本來就是我們漢人的地方,風俗當然和大吳相同,硬被你們鮮卑人強占過去,燕薊的百姓正心心念念盼著回歸故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