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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郎帶著金牌匆匆而去,留下楊末和靖平繼續留在帳中等候。楊末等得心焦,站起來去看七郎鋪在桌案上的地圖。地圖上被七郎畫著各種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標記,可見他雖然只是個運糧小軍官,卻一直關注戰事動向,有自己的策略見解。
地圖中央就是如今的戰場,無回嶺在戰場西側,從西北向東南蔓延十余里的一條山脈,是狼山丘陵最險要的部分。兩山之間夾成狹長的谷地,一旦陷入其中,兩頭被堵,駐守山口的人就形成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所以楊元帥一直無法突出重圍。
過了半個時辰七郎復又回還,面帶喜色:“末兒,這回你立了大功了,爹爹和兄長們就要靠你救回來!我給司馬看過金牌,他說這是鮮卑元帥傳遞密令、私令之用,雖不能調動兵馬,但可以偽造慕容籌的命令迷惑中低將領。我們商量了一條計策,過來我指給你們看。”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無回嶺兩端和中間山坳處點了點:“我們早就派人詳細勘察過,這個山谷一共三處出口,除了兩頭就只有中間這里略低矮可以翻山而過,其他地方都太險峻。慕容籌在三處都布兵防守,主力在東南靠我們這邊,督軍久攻不下,他本人很有可能也鎮守此處;西北出去靠近鮮卑營地,駐軍四萬余,不宜選此道;中間這處地勢較險,只能棄馬徒手翻山,所以兵力最弱。爹爹的人馬有一萬余困在谷中,他突不出來,慕容籌也攻不進去。司馬的計策就是向中間這處傳假令,讓他們佯裝撤退埋伏,引誘爹爹從此處突圍,另派重兵在后伏擊——當然,等爹爹出來了,被伏擊的就是他們了。”
楊末看著地圖尋思了一番,問:“爹爹可有嘗試攻打過此處?”
七郎道:“并未。”
“慕容籌不在此處布重兵,爹爹也不從此處突圍,寧可強突山口,可見地形之勢已足夠艱險。就算爹爹翻過了山,丟棄輜重下馬步行,鮮卑騎兵頃刻就能追上,爹爹如何抵抗?如果要施引誘之計,為何不選西北出口,雖然遠了十幾里,但騎馬疾行所需時間和中間相差不遠,可能還更快。”
七郎道:“西北口過去五里就是鮮卑大營,爹爹從這里出來豈不是羊入虎口?”
楊末道:“那不是正好圓了誘敵之說,讓西北口的守軍佯敗,放爹爹出來,留待大營軍圍剿,守軍必不起疑。反倒是中間這里,守軍只要派斥候稍一打探,接洽不到伏軍,我們的謊話就會拆穿。”
七郎仔細想了想:“末兒,你的方案雖然有風險,但確實更加合理。我這就去稟明司馬,看他如何決議。對了,我已經向司馬請命,假冒鮮卑斥候、入谷通知爹爹的任務,就由我來承擔。”
楊末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
七郎笑道:“這么危險的事我如果還帶著你,爹爹回來后新帳舊賬一起算,我肯定要屁股開花半月不能下床了。”
楊末道:“就是因為太危險,所以我才要去。萬一失敗被發現了,我好歹能留一條小命。”
七郎奇道:“人家憑什么會留你一條小命?”
“因為……”因為我認識這面金牌的主人,還和他有情私。這話她當然說不出來,“因為我運氣好,掉下山崖不死,還撿到這面金牌,這是天意要我去營救父兄。爹爹說了,戰場上除了武藝本事,運氣也很重要!”
七郎被她逗笑:“就你有理,牙尖嘴利的,一轉一個說道。”
楊末繼續道:“那我就更應該去了。難道你要一個人先傳假令再進山谷?萬一守軍那里有變呢?不得有個信得過的人留在那兒觀察動靜。這人還得特別機靈,一轉一個說道,能唬得住鮮卑人。”
七郎無奈道:“行行行,你最有理,誰能說得過你呀。不過你說得也對,讓我眼下去找個信得過又機靈的人,還真挑不出來。靖平,你跟著末兒,如果有危險,一定要盡全力保護她。”
靖平回道:“七郎放心,靖平會用生命保護小姐。只要靖平還活著,小姐一定不會有事。”
七郎沉聲道:“死誰不會,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務!就算死也得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再死!”
靖平肅容立正對七郎行了個禮:“是!”
☆、第五章 恨來遲2
七郎請示過了司馬,司馬同意改從西北山口入手,又將掌握的消息都詳細告訴他,另派了一小隊人馬供他驅使。七郎要了三匹快馬,和楊末、靖平扮作魏軍斥候的模樣,天黑后輕騎馳向無回嶺北面山口。到了近處,留士兵們藏在山林中接應,只有他們三人獨自進關卡駐地。
楊末扮作三人的頭領,懷中揣著主簿模仿慕容籌筆跡口吻偽造的密信和那塊帥字金牌。金牌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她想起咸福將這塊金牌放進她手中的情景,想起它負載的誓約。她知道自己這樣做有失信義,但是爹爹和哥哥們性命,比她和一個男人私定終身的信誓更重要。
防守西北山口的將領名叫拓跋竑,按照司馬掌握的情報,他不算慕容籌的親信下屬,只是拓跋部落象征性地出兵一萬援助而已。
鮮卑四大部落,宇文、慕容、賀蘭、拓跋,百年前宇文氏統一四部稱帝,四部合力進而一統漠北。其余三部中,慕容氏與皇族關系最近,憑借盤根錯節的聯姻把命運榮辱與皇族緊密連結在一起,魏國歷代皇后和高品級的妃嬪大半出自慕容氏;賀蘭部地處魏國南方,與漢人交接,多出文官,近年來也不甘落后努力往皇帝的后宮塞各式美女;北方的拓跋部則略顯高傲,也是三部中武力最強的部落,敗于宇文氏手下后雖然俯首稱臣,但并不像其他二部那么馴服,尤其不滿魏帝重用漢官,認為這是違反鮮卑祖制傳統的忘本之舉,其本質當然是漢人地位提升后對鮮卑貴族利益的損害。而其他兩部鮮少聽到這種抱怨,多少可以看出皇族對拓跋部的壓制。
楊末三人馳入拓跋竑駐地,一路亮出金牌即可暢行無阻。入營后下馬被領到主將營帳前,等了許久才得到拓跋竑接見。
拓跋竑是個中年虬髯大漢,身穿皮衣,一碰面蹦出一長串鮮卑土話。鮮卑人原本只有土語,沒有完整的文字,文帝改制后采用漢人的文字語言,土語只有少數鮮卑人私下才會使用。楊公常年與鮮卑人作戰,熟知鮮卑語言,楊末有志保家衛國,也自己學了一些,但完全無法應付拓跋竑這種又快又急還有口音的土語。
拓跋竑看他們不回答,鼻子里哼了一聲,冒出一句短語。這次楊末聽懂了,是一句罵人的話,大意是“蝗蟲一樣的漢人蠢驢”。她只當沒聽明白,恭敬地把偽造的密信呈遞上去。
拓跋竑接過去看完,皺起眉頭問:“元帥真的要我等楊令猷過來的時候……”
楊末打斷他道:“拓跋將軍,元帥說這是絕密命令,小人只是傳遞消息的斥候,不敢窺聽密令內容。元帥還說,其他關節他都已安排布置好,請將軍依計行事便可。”
拓跋竑聽她這么說便不疑有他,哼了一聲:“要我放跑楊令猷,倒讓他那個軟蛋漢人小舅子撿個便宜立功勞,當我是傻子嗎?”揮揮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等我這邊完成了,你再回去向元帥復命,反正也沒我啥事!”
楊末愣了一下,漢人小舅子?咸福何時有個小舅子?那豈不是……
她心中轉了一彎,自己還未覺察時,酸澀苦味已經泛上心頭。像他這樣的貴胄子弟,即使老大不小仍未娶妻,但并不表示他不能納姬妾。他自己也說過,母親教導他對女人們一視同仁不要偏愛投入感情,他二十幾年來確實是這么做的。那說明他不但有姬妾,很有可能也像他的父親一樣,有一大群……
七郎在背后悄悄拉了拉她:“末兒!”
她回過神來,跟著拓跋竑的侍衛退出主帳。侍衛帶他們到一處閑置的營帳中,態度也如拓跋竑一般倨傲:“你們在這里休息、等將軍的命令,乖乖呆著不許亂跑,知道嗎?”
三人唯唯應諾。等侍衛走了,楊末問:“七哥,接下來就靠你了,你怎么溜出去?”
七郎道:“這還不簡單,我就說我內急,找個偏僻的地方一鉆,然后從旁邊的山坡上翻過去即可。我這就去了,你們倆也小心!”
靖平道:“我看小姐機靈得很,而且有我在,七郎只管放心去吧。”
七郎握了握妹妹的手,轉身走出帳篷,聽見他用諂媚的語氣跟門口的守衛說了幾句話,然后便走遠了。
楊末留在鮮卑軍的營帳中等待,只覺得度日如年。她心里盤算:這條峽谷一共長十余里,就算爹爹在最南頭,七哥沒弄到馬,大約要多久能傳到信息,爹爹又要多久才能到達這里;這么長的時間,慕容籌會不會發現,他到底在東南山口督戰,還是氣定神閑地留在鮮卑大營駐守……
拓跋竑駐地在山坡高地,向北五里就是鮮卑大營,憑高望遠還能清楚地看到營地里篝火星星點點。他也許就在那里,離得這樣近,快馬只需片刻就能抵達;但即使他就在面前,她又以何種面目身份和他相見。
她很想念他,但是又害怕再見他。
靖平看她一直在掀開帳簾眺望遠處,似有心事,小心地問:“小姐,外面有什么動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