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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不完了。”我說,“我在家里喝過了。”
成溢一點也不客氣,還沒等我說完就扯下吸管大口喝起來,幾下我就聽見他吸空氣的聲音。
我跟他說:“下個月你們比賽,我會去看。”
“你在群里說過了。”成溢說。
“哦,我忘了。”
成溢把牛奶瓶子扔進桌邊掛著的垃圾袋里,從書包里掏出國慶作業往前排一傳,接著側過頭問我:“谷小嶼今天干嘛了?”
“什么干嘛了?”我被他問懵了。
“他今天跟你一起來的嗎?”成溢又問。
我搖搖頭說:“你們不是六點就要集合嗎?我怎么起得來。”
“他今天沒來。”成溢說。
我這才聽懂了,說:“那可能生病請假了吧,我不知道。”
成溢拿出物理書,看見吳老師從前門走進來,壓低聲音說:“我剛剛回來的時候,經過他們班門口,看他坐在班里。”
“那你問問他唄。”我顧不上跟他講話,趕緊從抽屜里掏出課本和草稿紙。
禮拜三的早上是兩節物理課和兩節數學課,是我最難熬的一個上午。我盯著墻上掛鐘的秒針,看它一頓一頓地走。教室的鐘和學校的鈴聲究竟誰是標準的北京時間我不知道,但經過我一個多月的觀察,我知道,秒針多走十二步,下課鈴聲就會響起來。
于是我整個高中,幾乎都在期待倒數那十二秒。
數學老師講課雖然晦澀,但是從不拖堂,這是老師難能可貴的品質。
成溢看我伸了個懶腰,說:“走吧。”
每天中午,我們都會一起從五樓走到一樓,我去找蘇亞織,他去找谷小嶼。差生和優等生只有午飯時間才有機會坐在一起相互交流。交流生活。
但今天我走不了,我手背拍了拍他的胳膊,說:“你去吧,我媽讓我中午去她辦公室開小灶。”
成溢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我,發自內心地說:“你也太慘了。”
我其實本來覺得沒什么的:“還好吧,誰讓我笨呢。”
他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背,說:“那我先走了。”
我說:“你幫我跟蘇亞織講一聲,我忘記告訴她了。”
“知道了。”
高三物理組在前面一棟教學樓的一樓,我拿著課本,跋山涉水。
我哥不在,只有許南佳在,他們倆一個是語文組的重點關注對象,一個是我們家的重點關注對象。
我只是一個國慶沒有見許南佳,她的長發就變成了齊耳短發。
我走過去,跟她說:“你剪頭發啦。”
許南佳抬起頭,摸了摸發尾,說:“哦,天氣太熱了。”
我搬了張椅子過去,說:“什么啊,馬上就都秋天了。”
她給我挪了點位置,說:“小姨去文印室了,你先過來吃飯。”
我看了眼桌上三菜一湯的盒飯,問:“你吃過了?”
“吃過了。”許南佳幫我掰開一次性筷子。
我邊吃邊問:“你緊張嗎?”
“多少有一點。”她埋頭做卷子,沒看我。
“我看我哥比你緊張。”我說。
許南佳抬起頭,筆尾敲了敲桌子,說:“我們是不一樣的緊張。”
我能理解她什么意思,人都有不一樣的目標,她這么想才好,不論什么時候,都最不能眼高手低。
我飯還沒扒兩口,就聽見我媽踩著高跟鞋過來,我聽著這聲音不由有些緊張,吃飯的速度也加快了。
我媽走進來,我嘴里含著飯菜,油嘴滑舌地叫了聲“金老師好”。
她雙手捧著手里的卷子,對著我和許南佳有些無奈地抿了抿嘴,然后走到辦公桌前,看了一眼我面前的飯盒和許南佳面前的試卷。
“寫到哪兒了?”
許南佳攤開手,說:“第六題。”
“這下子才寫了三道題。”她轉向我說,“小滿,是不是你打擾姐姐?”
我翻了個白眼,繼續扒了兩口飯。
許南佳也沒幫我說話,低頭換了面草稿紙繼續做題。
我媽把一疊待批改的卷子擱到架子上,跟我說:“你吃好了坐到余老師的位置上去,兩個人不要坐在一起。”
我吃飽了就困。谷小嶼說,這是膽囊收縮素在飯后提高造成的,我不知道他在炫耀什么亂七八糟的知識點,但我知道這是人體的自然反應,是意念控制不了的。
于是我順理成章地在寫了兩道選擇題后趴在桌上睡著了。
我可能足足睡了有二十五分鐘,我媽在給許南佳講題,是突然走進來的余老師說了聲:“呦,小滿來找媽媽啦。”才讓我從夢里驚醒,我左臉上壓出的紅印告訴我媽,我剛才在干嘛。
但她看見我暈乎乎的樣子沒有很生氣。她很少生氣,在我印象里幾乎沒有過,是我們家最溫柔的人,和一點就爆的大姨不像親姐妹。
我大姨,也就是許南佳的媽媽,是個心直口快的人。這種性格的人其實很不討好,但沒辦法,誰讓她是我大姨。盡管她不止一次的在全家人面前說金家的兩個女兒,學習一個比一個差,但我還是很尊敬她,起碼過年的紅包,她從來不會按成績高低來給。
我媽總是喜歡耐心地給我講道理,家里和她脾氣最像的就是我哥,但很遺憾,我剛能聽懂一點話的時候,許南佳就告訴我:“金刻不是小姨親生的。”
其實就算她不告訴我,我也會知道的,因為我哥喊金老師總比喊媽多。
許南佳回頭笑我,有什么好笑的,烏龜笑王八。我朝她做了個鬼臉,轉頭就拉著我媽的手撒起嬌:“金老師,我保證以后都不打瞌睡了。”
當媽的都容易心軟。
我花了半個小時,在一個個瞌睡哈欠中做完了一張試卷全部的選擇題和填空題,至于正確率,只有金老師會計較。
“小滿,你真的要認真一點,這道題跟昨天作業上那道其實是一模一樣的,就是根號里這個數字變了一下,講了不下三遍了吧,你們李老師講了一遍,我講了一遍,后來晚上金刻是不是又給你講了一遍?你要用心記的,不是聽到聲音就算了的。”我媽拿著我的試卷,我知道,她其實著急多過生氣。
想到這里,我的瞌睡蟲就一下子全跑了。谷小嶼說過,人體內分泌的膽囊收縮素在飯后兩小時內會開始慢慢回落,困不是常態。
她嘆了口氣,好像對我無比失望,又不忍心撒手:“最后講一遍了啊,明天我再給你做,做不出來就題目抄一百遍。”
我點點頭,抓起桌上的筆和草稿紙隨時準備等她開口。
那天放學,我沒有再跑去學校后面的小路買油墩子吃,而是背著課本跑到學校給高三文科生晚自習用的備用教室后面,磨那張我六十九分的數學卷子。
我其實早就過了會覺得丟臉的年紀,卻遲遲才有會害怕讓別人丟臉的體會。
我看著那張畫滿紅叉又寫滿紅色解析的卷子,沒有任何一個時候,比現在讓我更想理解它,不是要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笨蛋,也不是害怕抄那一百遍題目。
許南佳來教室背書,看到我的時候驚訝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是有點夸張,我覺得她的表情是,她覺得我的行為也是。
我從小跟許南佳學得違心話張口就來,我跟她說:“我不想抄一百遍題目。”
于是順理成章的,她也給我講了一遍那道題。許南佳講得磕磕巴巴,但她用了一個很簡單的方法,這次我是真的聽懂了。
“你真厲害,如果我的數學有你現在的水平,我也就不煩了。”我說,想了想,又補了句,“模考加油!”
她放下筆,嘆了口氣,習慣性地揉了揉我的劉海,說:“那希望你一生最大的困境就只是數學不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