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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鉅子緊繃的臉皮驀然抽搐幾下,顯然是因流云扇問出口的問題令墨家鉅子心緒大震。
本就聚精會神盯著墨家鉅子的流云扇,見狀恍然而笑:“鉅子毋須出言答復,鉅子的反應已然告之在下,第一公子確是女子。”
聽罷流云扇擲地有聲的論斷,莫說早已知曉第一公子其實是女子的墨家鉅子異常驚詫,便是不知曉第一公子是女子,但是對第一公子的赫赫威名耳熟能詳的墨家弟子們也大驚失色。
幸而墨家弟子們都受過嚴苛訓練,不然此時此刻定要喧嘩吵鬧起來。
墨家鉅子知道自己剛剛的異常神情太過惹眼,縱使想要繼續隱瞞也無濟于事,故而坦誠道:“不錯,公子確是女子。”
“此前公子從未想過刻意隱瞞。不過江湖人覺得自古以來,男子相比女子更容易成就大宗師境,故而以訛傳訛,將公子誤認作男子。”墨家鉅子替第一公子解釋道。
“如此說來,第一公子是將錯就錯,反利用江湖人士的訛傳,誤導我等。”流云扇不覺得能夠與前任玉氏天女密謀者是位純善無辜之人。
墨家鉅子未理會流云扇因此得出的結論,轉而下起逐客令:“少俠既然已經得到心心念念的線索,和該離去了。”
“是極,是極。”流云扇確實說話算話,未再多問一句第一公子之事,只深深望一眼藏在墨家弟子之間的男童,轉而收起火折子,施展輕功長風萬里翩然遠去。
墨家鉅子攔下想要引動機關暗器的三五名年輕徒弟:“勿追了。這位少俠來去墨閣時,未踩踏一片磚瓦,引出機關追殺。此般獨步天下的輕功,縱使墨家引動機關暗器,亦奈何不了他。”
注意到年輕墨家弟子們不甘的神情,墨家鉅子態度堅決道:“老朽一早便叮囑過你們,墨家只替公子修建屋宇,不參與公子的復仇大計。”
“無論此人是誰,為何要確認公子是男是女,都與墨家無關。”墨家鉅子沉聲告誡:“你們需謹記,墨家如今能夠保全下來,皆是因為當初舉族隱居于此,未管戰亂閑事。”
年輕的墨家弟子們不情不愿的低眉垂臉:“是。”
卻說流云扇自墨閣離去之后,施展輕功一路翻山越嶺,走出秦嶺山脈之時,紅日尚未懸掛在正午的高空。
流云扇心下稍定:“想不到梁晝竟然被第一公子送入墨閣,真是有意思!此行未耽擱時日,待回到梁都之后,應當來得及尋出子夜姑娘的下落。”
流云扇心下主意已定,當即施展輕功趕到附近驛站,扔下幾兩碎銀租來一匹良馬,快馬加鞭僅用三日便趕回梁都。
然而,流云扇施展輕功甫一入得梁都城內,便注意到城門口張貼的布告上竟然有他的畫像!
流云扇心中一緊,立刻以余光四下一瞧,不僅朝廷禁軍與天一閣的官員埋伏在暗處,連宮中刺客都已出動。
流云扇再不遲疑,施展輕功遠去。
“追!”率先察覺流云扇逃跑的白同塵立刻命令天一閣的官員去城外追捕流云扇。
韓靖與宮內刺客緊隨其后。
流云扇無奈之下,不得不逃到令梁都官員懼怕的燕山腹地。
恰逢月黑風高之夜,冰涼濕潤的山風如冷刃刮過流云扇的面頰。
流云扇倚靠樹枝而坐,盡力回憶張貼在城門口布告上的內容:“白同塵與韓靖大人為何會懷疑我是第一公子?難道僅僅因為子夜姑娘認識的人里唯獨我的武功最高……”
流云扇喃喃自言半晌。
良久之后,流云扇的視線忽然落到不遠處的樹梢上,仿佛在等待何人到來。
須臾,一團白云般的濃霧自天際飄來,落在距流云扇不遠不近的樹梢上——
竟是第一公子!
流云扇心頭頓時涌起諸多無奈。然而,話到嘴邊,卻變成一聲問候:“子夜姑娘,或者說——第一姑娘,別來無恙?”
原來第一公子竟是子夜傘?!
子夜傘沉默不語,似乎世人以為的第一公子是何性情,她便要一直扮演何種性情。
甚至不只是性情,連聲音都不是婉轉悠揚略顯魅惑輕佻的女音,而是清冽如天山冰雪的男聲:“你如何得知?”
子夜傘未顧左右而言他,相反默認流云扇的推斷不假之后,便質問流云扇從何處得到的線索。
流云扇應是被白同塵誤認作第一公子以至于心情不佳,聞言立刻諷刺道:“第一姑娘扮作子夜傘時,破綻之多猶如天上閃爍的繁星,在下為何如今才想到子夜姑娘便是第一公子?”
流云扇一面回憶子夜傘的種種破綻,一面細細道來:“先說令在下醍醐灌頂,幡然醒悟之事——第一姑娘扮作子夜傘時,以一己之力擊退天一閣的諸多官員以及當今天子派出的朝廷禁軍。”
“如此厲害的武功可謂世間罕有!至少于在下而言,如果不是第一公子,便是關山月的掌門親自出馬。不然,我委實想不出江湖里還有何人如此厲害。”流云扇話到此處,突然薄唇微抿,停頓一息,繼而反諷式的感嘆:“第一姑娘費盡心思壓制武功,委實不易啊!”
子夜傘不言不語,似是正在通過的流云扇述說回憶往事。
流云扇不清楚子夜傘是何意圖,索性自顧自道:“此事之后,我突然想起當初在閻羅殿里,我謊稱與二十四橋明月夜相識,子夜姑娘的眼神頗為奇怪。”
“其后,我與韓靖大人重逢,唯獨子夜姑娘不知去向。”
“再往前推,子夜姑娘對付溟泉獄主時,把擲出的傘收回掌心一招與第一公子施展內力的手段頗為相近。”
“繼續往前推,便是在天墉城里,第一姑娘扮作子夜傘時,輕描淡寫地以水滴作武器。”流云扇話到此處,情不自禁地為曾經做出錯誤論斷的自己搖頭嘆息:“可惜,當時在下只以為子夜姑娘是自幼修習此種暗器之法,未考慮過子夜姑娘本就是大宗師境。”
第一公子微微頷首,旋即想起自己如今正裹在內力凝聚而成的白霧里,遂開口道:“你觀察得確實細致。”
流云扇得第一公子夸贊,卻未繼續說道其他的破綻,而是問起旁的問題:“我與第一姑娘交談良久,尚不知第一姑娘的真正名諱?”
“第一焽。”第一焽淡然道出自己的姓氏名諱。
流云扇恍然大悟:“原來第一姑娘便是夏荷姑娘口中的焽姑娘。”
如此繞來繞去的一番話,估摸只有與流云扇相熟的第一焽能夠瞬間參透。
“如此我便明白為何當初在閻羅殿里,第一公子異常明顯地表露出對待夏荷姑娘的不同。”流云扇感嘆道:“因為第一公子在世人眼中是男人,我當日據此得出的論斷是夏荷姑娘對作為男人的第一公子十分重要,夏荷姑娘應是第一公子的紅顏知己。根本不會懷疑第一公子是女子。”
“眼下想來,第一姑娘扮作子夜傘時,言談舉止間便經常表露出與第一公子熟悉親昵的感覺。此番種種亦是在誤導我把子夜傘與第一公子當作兩人看待。”流云扇細細揣摩一遍之后,不由得嘆服:“第一姑娘好深的算計!”
第一焽坦誠道:“非是刻意為之,僅是順水推舟。”
流云扇略微沉思數息,旋即選擇相信第一焽的說辭:“如此說來,第一姑娘隨機應變的能力委實可怖!幸而第一姑娘不主動謀害他人,否則天下怕是又要大亂!”
第一焽不置可否:“你與關山月具在。”
流云扇被第一焽如此直白的贊賞夸得面頰一紅,狀似不經意地輕搖幾下折扇,吹散面頰上的熱意,轉而問道:“既然第一姑娘是假扮而成的子夜傘,緣何曾經與真正的子夜傘相識的韓靖大人察覺不出異樣?”
第一焽意味深長地望向流云扇背后的密林間,緩緩開口:“當年確是真正的子夜傘救下瀕死重傷的韓靖。可惜,未過多久,真正的子夜傘便被仇家殺死。真正的子夜傘身死當日,我恰巧經過。真正的子夜傘以身份做交換,求我給她報仇雪恨。我因而繼承了她的過往。”
流云扇恍然:“如此說來,與韓靖大人相知相識者,其實一直是第一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