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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蒙薄霧與綿綿細雨交織,將牽絲鎮氤氳成一幅雋永的水墨丹青。
牽絲鎮的鎮民早已趁黃昏日光未暗之際,披蓑衣戴斗笠,立在牽絲鎮最寬闊平坦的道路兩側,擺好供臺、香燭以及各種吃食、衣物、小玩意兒,以備請魂儀式。
道路兩邊的桃花樹上都掛有紅燈籠,又大又圓,似是為亡魂引路。然而,若是細究糊燈籠的紙,卻會驚詫于縫在燈籠紙上的人皮鬼臉。
湊在某供桌前的依依便被人皮鬼臉紅燈籠嚇一大跳,旋即被易容成普通百姓的影貳嘲笑膽小如鼠,十三見狀急忙安慰依依,未注意到流云扇與子夜傘心照不宣的對視。
子夜傘情不自禁地慨嘆:鎮里如此之多的紅燈籠,怕不是把宗祠里的人皮鬼臉搬空哩!
流云扇剛想回話,隨即反應過來子夜傘并未出聲,立刻傳音入密道:子夜姑娘覺得,掛在樹上的人皮鬼臉紅燈籠是何用途?
子夜傘剛剛只是隨口感嘆,哪來甚么想法,故而語氣冷淡道:為亡魂引路?恐嚇鎮民?呵呵,妾身胡亂猜測罷了,哪里抵得過流云公子的推斷?
流云扇察覺子夜傘的疏離,不禁暗自懷疑自己何時又惹到子夜傘。
然而,不待流云扇細想清楚,曜日西沉,天幕驟黑。而后頃刻之間,明月高懸,月色如霜自西向東籠罩住整座牽絲鎮。
“好美呀!”依依被此情此景震撼,憧憬的望向明月,熟料下一瞬便被人捂住嘴巴拖到道路邊的人群后方。
依依正欲掙扎呼救,卻聽到耳畔傳來流云扇溫潤稍顯低沉的告誡之語:“依依,是流云大哥,莫動。”
依依余光瞥到同樣藏在人群后方的子夜傘、十三哥以及影貳,心里明白眼下恐怕是危險逼近,頓時不再掙扎。
流云扇見依依懂事的靜觀其變,順勢松開錮住依依的雙掌,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望向道路中間——
只見唐鎮長簇擁在八名身形僵硬、意識喪失的侍衛當中,著一襲深衣,斑斕絲線勾勒出的詭譎圖案刺在其上,高約九寸的頭冠直沖云霄。
唐鎮長雖是年逾不惑的男子,卻未蓄長須,面若好女的容顏展露在眾人面前。他的桃花眼波光流轉,瞳子卻是猩紅滴血的色澤,看上去極不尋常,宛如山間狐媚成精。
若是細細觀察,便能窺見狀若透明的天蠶絲一端被握于唐鎮長手中,另一端捆縛在八名侍衛的關節處,每當唐鎮長向前邁出一步時,便會帶動手中的天蠶絲,將八名侍衛擺出一副求神拜佛之姿。
隨八名侍衛不斷變化的動作姿態,立在道路兩旁的鎮民紛紛扔掉蓑衣斗笠,露出內里的素衣喪服。流云扇、子夜傘、十三、依依以及影貳有樣學樣,暫時未引起唐鎮長的注意。
不知何時,渺渺淺吟輕唱響徹在天地之間,倒是襯得此情此景如夢似幻。
然而,遠離此地的牽絲鎮宗祠附近,卻有一群黑衣人正在商討查探兵器以及盜取卷宗之事。
寒鴉凄凄,荒涼沼澤,忽聽一道干澀沙啞如破銅鑼的嗓音響起:“影貳怎得不在?”
聲音主人的身份昭然若揭,竟是流云扇與子夜傘探查鎮長家當夜出現過的神秘人!
影六吊兒郎當道:“估計是被哪家小娘子迷花眼,跑去人家里醉生夢死啦。”
影五與影六是同胞兄弟,脾性相近,故而聽到影六如此嬉笑,他也嬉皮笑臉地添油加醋:“指不定不是甚么小娘子,而是兔兒爺嘞——”
話音未落,影五和影六就被看似冷漠無情實則頗有擔當的首領警告:“不想喉嚨如我一般被毒啞,便提起心神!在此地重傷可不會有人救你們。”
影五和影六面色一寒,明白首領不是在危言聳聽,立刻繃直身體恢復暗衛肅殺的模樣,齊聲道:“是!”
首領方滿意的揮手,率領一眾裹住全身不留一絲縫隙的暗衛潛入沼澤地。
此時,唐鎮長已行至牽絲鎮東西與南北兩條道路相互交叉之地,平地上長有一株參天桃花樹。
流云扇、子夜傘、十三、依依與影貳也跟隨鎮民匯聚到附近,環繞濃烈綻放的桃花樹圍成幾圈。
桃花樹下早已擺放好三具桃木棺材,許是為鎮壓邪祟,棺蓋上貼有黃澄澄、寫滿朱砂字的符紙。
唐鎮長展開雙臂,擺出祭舞的起勢,八名侍衛立刻分散而去,鎮守在桃花樹附近的八個方位上,繼續隨唐鎮長起舞而引動的天蠶絲擺出恭請鬼神的動作。
“子時至——鬼門開——”唐鎮長一聲令下,忽而狂風大作,桃花簌簌飄落,似一場粉雨。
繼而,貼在三具棺材上的符紙隨風而去,棺蓋瞬間被狂風掀翻,“哐當”兩三聲跌落在地,沉悶的聲音令依依驀地打起哆嗦,雙手緊緊地捂住嘴巴,以防驚嚇出聲。
流云扇眉頭緊皺,望向正在作法的唐鎮長,似是已推測出唐鎮長意欲何為,傳音入密與子夜傘:想來被喂入牽絲蠱而喪失意識者仍能堂而皇之地生活在牽絲鎮,便是因為唐鎮長演得這出請魂戲。
流云扇話音剛落,便見本是躺在三具棺材內的尸體直挺挺立起來,旋即唐鎮長高呼:“妻子上前——喚魂——”
三名素衣喪服、看似妙齡實則早已嫁做人婦的女子哀泣連連,拽住跟在身畔的孩子,緩步走到彼此的丈夫身前,凄厲悲慟:“夫君——回家啊——回家——”
子夜傘神情微妙,似譏似諷,傳音入密道:依流云公子所見,這三名婦人是因丈夫還魂喜極而泣,還是因懼怕唐鎮長以及還魂的丈夫而哀怨?
流云扇斬釘截鐵道:這三名婦人哭泣時渾身瑟縮,手臂抱緊身側的孩子,眼眸避免直視唐鎮長及丈夫尸體,自然是因懼怕唐鎮長而哭泣哀怨。
下一瞬,流云扇與子夜傘便聽到唐鎮長命令三名婦女的孩子走上前,請回爹爹的神魂。
頓時,流云扇與子夜傘明白緣何三名婦女對唐鎮長又懼又怕。
孩子們尚且年幼,正是天真懵懂不諳世事的時候,驟然離開娘親身旁,茫然無錯之際恰巧對上死人僵硬的軀殼,情不自禁地嚶嚶哭泣:“嗚嗚嗚……娘……我要娘……”
許是孩子們的哭哭啼啼驚擾到牽絲蠱,本已死去幾日的三名鎮民驀然睜開雙目,猶如被絲線控制的木偶,又如行動遲緩的僵尸,低頭時似乎都能聽見頸骨咔咔崩斷之聲。
孩子們雖然不知何謂死亡,不明白為何娘親前腳說爹爹再也不會回家,后腳爹爹便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但是孩子們如幼獸一般的生存本能令他們汗毛倒豎,顫栗哆嗦。
因為驚恐過度,孩子們一時竟忘記逃跑,動彈不得,只能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爹爹伸出雙臂抱起他們,腦瓜里迷迷瞪瞪想不出所以然來。
三名婦人雖然內心擔憂孩子們在變成不人不鬼的丈夫手里受傷,但是面上仍然裝作破涕為笑的模樣,親昵恩愛道:“夫君,夫君可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