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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音音回來了,便抖著那紙文書,益發不依不饒:“我聽杏兒說,先生可是囤積了不少的米糧,兩間的屋子里堆滿了米,滿的都要溢出來了。”
她伸手比劃,夸張的很,又道:“先生還去西城施粥了,一碗碗的白米粥施舍出去,半點也不心疼的,怎得就不舍得還我們這二十斗米。”
這話在人群中引起一陣騷亂,眾人紛紛咂舌,暗中討論這女先生到底囤了多少米,如今世道艱難,大家沒幾個不餓肚子的,有這些存糧,可是不得了。
音音悚然一驚,掃到人群中有些面黃肌瘦的貧民已是眼里冒了光,不由心下擔憂,上前對崔氏道:“崔夫人有事進門來說,在這門前喧囂,終是不妥。”
崔氏卻不依,胡攪蠻纏:“怎得就不妥呢?先生欠我二十斗米是真,我如何敢妄言。況且也好讓大家瞧瞧,我們這位女先生,到底存了多少米。”
“崔夫人是不想要這二十斗米了?”音音轉頭看她,清澈的眸子里沉靜一片,是果決的威脅,看的崔氏訥訥一瞬,跟著她進了院子。
音音將院門一關,喚阿素拿了五斗米來,往地上一丟,道:“只有這五斗米,崔夫人要拿便帶走,不要,那便請回吧。您也不用費心,今天我是一粒也不會多給。”
崔氏見她態度堅決,知道再訛不出什么,將那五斗米攏起來,同黃杏兒帶了去。
音音如今哪里還在乎這幾斗米,她怕的是,災民們餓極了眼,暴動起來,會洗劫了她這小院。她微微蹙眉,低低道:“阿素,這些米怕是留不得了,明日我們籌備下,后日便都分發給災民?!?
阿素“啊?”了一聲,有些舍不得,可看見音音凝重神情,也曉得這不是個小事,自然無甚異議。她貼在門邊,聽見外面的人群漸漸散了,才松了口氣。
到晚間,陰冷的風愈刮愈大,吹的窗欞哐當作響,烏云聚起來,似乎又有了下雪的痕跡。
音音嘆了口氣,起身去關窗牖,忽而瞥見隔壁的院子亮起了燈火,她指尖一頓,微微愣怔了一瞬。
窗扇還未關上,卻聽見院門被拍的嘩嘩作響,阿素今日不太爽利,早早便去睡了,音音也未叫她,披了件織錦斗篷去開門。
黑漆木門吱呀一聲,閃開一條縫,現了于勁黑暗中焦急的一張臉,見了音音,他眸光一亮,急急道:“沈姑娘,我們大人病了,您去瞧瞧成不成?”
“病了合該請大夫,來尋我作甚?!?
音音有些不耐,順手便要關門,卻被于勁撐住門扉,探頭進來,滿臉的懇求:“沈姑娘,求您了,大夫也請了,只如今大人高燒昏沉,竟是一點藥也喂不進去,您試試成不成?”
江陳向來厭惡喝藥,于勁跟在身邊這幾年,幾乎就沒見他用過藥,偶有風寒,都是生抗。
只這次卻不成,不同于以往的小癥候,這回大人已高熱了兩三日,拖到現在,陷入了昏沉。于勁從未見過自家主子如此虛弱的一面,簡直心急如焚。
他想起那時在船上,頭一回見大人吃藥,是沈姑娘喂進去的,這才病急亂投醫。
他見音音神色冷淡,并沒有動身的意思,一著急,竟噗通跪了下去,凝重道:“沈姑娘,您便是不顧大人,也該為這江南的百姓想想。如今南邊內外交困,所有擔子都壓在大人身上,若他有個三長兩短,這江南決計不太平。”
音音聞言頓住了腳,在暗影中站了一瞬,終究道了個好。
這江南,不能再亂了。
她進隔壁院落時,已近亥時,順著連廊,直直進了內室。
內室里燃了一支八角琉璃燭樹,光影重重的明亮。音音止步在纏枝檀木床前,看安靜睡著的男子。
她往日見到的江陳或是張揚的凌厲,或是強勢的篤定,亦或清冷的疏離,只從未想過,他會是現在這樣。
江陳冷白的面上有些微的潮紅,精致的眉眼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病態的柔軟。
音音垂下眼,幾不可聞的嘆了一聲。她接過于勁手中的藥碗,坐在了床側的繡墩上,舀了黑沉湯藥,往他唇邊送。
那床上意識昏沉的人聞見辛辣藥味,下意識偏開了頭,音音無法,只得微傾身過去,追著他喂。
記憶中的清甜女兒香一并飄了過來,讓床榻上的人止了動作,連微蹙的眉目都舒展開來,懵懵懂懂啟了唇。
于勁擦了把額頭上急出來的汗,重重舒了口氣,這兩年他時常想,沈姑娘要能一直留在大人身邊多好,可惜啊。
一碗湯藥很快見了底,燭影一晃,將音音床前的影子拉的老長。她將最后一勺湯藥送進他口中,微舒了口氣。往回撤手臂時,冷不防蹭到了他腰間的物什,微涼的順滑。
音音低頭一瞧,便見了那只朱紅緞子的荷包,上面金絲銀線歪歪扭扭,不太成樣子。她驟然愣在那里,下意識拿在了手中,凝了目看。
可不就是她當初縫的那只,磨舊了些許,顯是時時放在身邊摩挲。她指尖在那歪扭的針腳上劃過,微微頓了頓,不曾想勾到了束口的帶子,啪嗒一聲,掉出一枚姻緣符。
染了紅漆的梨花木,上面刻了兩個名字:江陳、沈音音,字跡行云流水,凌厲有力,一看便知是江陳刻上去的。
音音愣怔了一瞬,卻也只嘲諷的笑笑,又將那枚姻緣符放了回去,抬手便去他腰間解那只荷包。
既然要斷,就該斷的干干凈凈,何必留著她的荷包。
只剛要動作,那方才還安靜的人忽而一動,抬臂便摁住了她的手,他掌心潮熱,微微發燙,讓音音陡然一驚。
她以為江陳醒了,抬眼去瞧卻見他還是昏昏沉沉,只下意識中護住自己最緊要的東西。
于勁嘆了口氣,想起永和二年,跟著大人北上當值,路遇道觀,據說求姻緣最準。向來不信鬼神的大人,竟勒令停了兵馬,親進道觀求了這枚姻緣符。
他這些年一直記得,當初大人坐在暗沉的道觀內,一筆一劃刻下他與沈姑娘的名字,虔誠而認真的模樣。
他忍了又忍,還是道:“沈姑娘,有些事,大人總覺得不值一提,可我總覺得,您也有知情的權利?!?
“當年您的二哥哥沈慎,大人過問此事時,他雖已拿到了釋罪文書,可你也知道,這窮山惡水,不是有了釋罪文書當地官員便會放人,季大人當時還是地方小吏,手伸不了那么長,是大人一層層壓下去,將人提了出來。也是大人,費了功夫,將沈慎刑部的案底給銷了,沈二爺才能在商場施展,暗中做了皇商。大人總覺得,此事上虧欠了您,可其實若較起真來,沒有大人,沈二爺也回不了京。”
“永和二年,大人北上前,是曾想過替沈家洗脫罪名,給姑娘個名分的??赡矔缘?,沈侯爺當初可是堅定的太子一黨,公然翻案便是打當今天子的臉,況也會讓朝中扶持新帝上位的老臣心寒。新朝方立,百廢待興,大人的婚事,不只牽扯江家,也同樣牽扯黨爭啊?!?
于勁記得,那時在北地,大人一閑下來,便會拿出沈姑娘的信件來看,他有時會問:“于勁,你說,往后沈音音有了孩子,柳韻真的會善待她們母子嗎?”
這話于勁答不上來,他亦不知主子爺是如何想的。
他只知道即將返程時,他們大人給柳侯爺備了封信,他說:“于勁,我這樁婚事,若是想退,也需得讓柳韻借口江家的不是,主動退了,方不傷及她的顏面。你說,柳家那邊,又該如何補償?”
于勁悚然一驚,這婚期已近,如何突然說這個,他曾試探著問了句:“爺,您要退婚?”
江陳卻未回應,只揚了眉輕笑:“沈音音說要給我生孩子,一男一女湊個好字,我只是怕萬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