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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嗣遠愣了一會兒,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么,因此只好下意識問了一句,“你笑什么?”
“我笑你嘴硬。”說這話時,嚴邃笑意已經收斂了。
其實林嗣遠從很早就發現了,嚴邃這人沒有什么表情,垂著眼睛看人的時候,顯得莫名有些冷厲、不近人情,跟那種嬉皮笑臉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
偶爾有時候,他會覺得嚴邃這個人其實心里面藏了很多事。
林嗣遠面無表情,“你要什么口味的?”
然后嚴邃就又開始笑起來。
林嗣遠不耐煩,“愛要不要!”
“芒果的。”
林嗣遠愣了一下,嚴邃覺得他的反應似乎是有些意外。兩人面對面僵持了幾秒鐘,林嗣遠遞給他袋子,“你等著。”然后往路邊的小賣部跑過去了。
遠處街道車水馬龍,華燈初上。林嗣遠拿著兩根芒果味的冰棍,轉身的時候,步履微僵。
嚴邃不見了,連帶著的,還有他剛剛去超市買的東西。
就在這當口,有人悄無聲息地站在他的身后,疑惑地順著他的視線往遠方看過去,“你看什么?”
林嗣遠眉角一跳。
嗯?
他瞄見嚴邃另一只手上的薯片,剛想罵,你特么的偷吃我薯片?!但是幸好林嗣遠眼尖,發現自己并沒有買這個口味的,話鋒頓時一轉,“你不是說你沒錢嗎?”
嚴邃剛剛想遞薯片到林嗣遠嘴邊的動作頓了頓,“額……”
林嗣遠不是沒看見他動作,雖然他沒接,不過為了緩和氣氛,他沒糾結嚴邃說自己沒錢的事情了,只說,“你怎么跑過來了?”
嚴邃說,“那邊沒椅子啊。”
哦,也是,確實,那邊沒有坐的地方。
林嗣遠將冰棍遞給他,要去提自己的東西,嚴邃退后一步躲開了,“你要回家了?”
“關你幾把事啊?!”
要不是此刻一手提著林嗣遠的袋子,一手拿著林同學遞過來的冰棍,嚴邃真想揉他頭發,長得那么乖巧,怎么脾氣這么爆呢?!
“一起啊。”嚴邃接著躲開,“我可以陪你走到橋那邊。”
“不用了,我謝你。”林嗣遠還是要去拿自己東西。
“誒,你這次考試考得怎么樣?我覺得我考得還可以。我們下次應該是能在一個考場的吧?”嚴邃拎著他的東西往前走,自顧自地說著。
“你他媽的!”
·
“咦,這個棍棍上有字,我看看是什么……”嚴邃一板一眼地念出來,“千里姻緣一線牽……”
兩人一起并肩走在河提邊,嚴邃手里拎著林嗣遠的東西,一邊將吃完的冰棍舉到自己的眼前,盯著看。
有些商品確實是會這樣,為了賺點好奇心,吸引買家什么的。林嗣遠也知道,但是沒注意過。現在聽到這人用這種故作深情的口吻念出來,林嗣遠差點干嘔,“你腦子進水了吧?”
嚴邃睨了他一眼,“真這樣寫的,你的是什么,給我看看!”
“看你妹,滾開啊。”林嗣遠攥著那小棍子,奈何現在找不到垃圾桶,他偏偏又不是一個喜歡亂扔垃圾的人。
“給我看看啊,又寫的不是真的,那么在意干什么。”嚴邃非要看。
“你是不是真有病,有病就去醫院。”
“沒錢。”也真是難為嚴邃了,手里拎著一大堆東西,還能把林嗣遠圈在欄桿和自己身前,“給我看看。”
林嗣遠皺眉,往后仰著,手舉得很高,“看,有飛機!”
嚴邃,“……”
空氣似乎是凝滯了。
林嗣遠也覺得這個理由說出來現在三歲小孩都不會信,他推嚴邃肩膀,“你讓開,我要回家。”
“你給我看看我就讓開。”
“有什么好看的啊?要看自己買一堆回家看去。”
“我不是說了我沒錢嘛?”
“沒錢我借你!”林嗣遠完全是下意識做出的反應,他去摸自己兜里面的零錢,結果沒有想到的是,嚴邃瞅準了這個時機,過來搶他的冰棍棍子。
林嗣遠咬牙,抬腿用膝蓋頂他,“你他媽給我滾遠一點!”
嚴邃側身躲開,接著去搶林嗣遠手里面的棍子,“林同學你不能這么小氣,給我看一眼又不能要了你的命。又不是寫什么我是你命中注定的,你怕什么……”
林嗣遠臉色僵硬。
嚴邃,“臥槽!該不會真是?”
“不想死就閉嘴!”
“我覺得要是真動手,你估計比我死得快!”
林嗣遠瞳孔微微壓緊,“你真的是找死。”
嚴邃只笑,然后上半身向前傾,認真地看著他,“你還沒有告訴我你這次考試考得怎么樣呢?”
林嗣遠蒙了,他完全搞不懂這個人為什么聊天跨度可以變化得這么大,關鍵是還離奇的自然。河提上方的高架橋有車駛過,路燈映照之下,顯得林嗣遠烏黑的瞳孔在彎曲濃密的眼睫下閃著細碎的光點。
“所以,如果你不告訴我你的考試感想的話……”嚴邃嘴上的笑容加深,“那就讓我看看上面寫的是什么字不就行了?”他手上猝然發力,探身往前,抬手去勾林嗣遠的手腕。
林嗣遠也不是吃素的,他很快反應過來,立刻轉身,抬手去擋。
這本來應該是個教科書級別的格擋姿勢,但與此同時,他才剛剛從褲兜里面掏出來的錢,就這么華麗麗地隨風落在河里,然后隨著水流,一路從林嗣遠和嚴邃的眼底飄走了,
走了。
了。
空氣很安靜,比剛剛看,有飛機的時候還要安靜。
嚴邃語氣中堅定又帶著一絲動搖,“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那錢的顏色好像都是綠色的是吧?”他盯著林嗣遠,再次確認道,“是的吧?”
林嗣遠果斷,“不是。”
“就是。”
“明明就不是。”
“我沒有看錯,絕對都是綠色的。”
“我自己的錢是多少,難道我還不清楚嗎?”
嚴邃,“……”好像是嚯,沒有辦法反駁。
嚴邃沒轍了,他抬手揉了揉后頸,“那你想怎么辦?”
“賠錢啊。”林嗣遠面無表情,“那是我一個月生活費。”
嚴邃都驚了,“你一個月生活費就幾塊錢啊?”
林嗣遠嘴角勾了個笑,嚴邃眉心重重地跳了一下,隱隱覺得有那么一絲不妙。
果然,下一秒——
林嗣遠微微垂了垂眼睫,整個人變臉似的一瞬間將他那張臉天生的外貌優勢發揮到了極致,他低著頭,柔柔弱弱極為溫順地,“那是我一個月的生活費,不是好幾塊,有好多呢,結果現在全部都被你給弄丟了。我剛剛還請你吃了冰棍,你就這樣對待我?”
嚴邃,“……”不是,等等……你給我等等,怎么就成了我給你弄丟的,咱倆半對半好吧?!再說了,你是不是拿錯劇本了,你這樣子是想搞什么,我是不小心害你丟了錢,但你這語氣怎么弄得像是我對不起你什么一樣?!
關鍵是,嚴邃明明就知道這個人是裝的,但是他居然還沒辦法拆穿,因為他真的是裝得太像了。而且事實確實勝于雄辯,他也確實理虧在先。
嚴邃舔了舔唇,“那你說到底是多少,我賠你。”
林嗣遠小聲嘟囔了一句,“好多,好多。”
“好多到底是多少?!”
“好幾千吧。”
嚴邃,“……”他這算是被碰瓷了嗎?
林嗣遠欣賞著嚴邃那哭笑不得的表情,只覺得心情大好,接著不動聲色地將那小棍在放在自己兜里面了。其實確實沒多少錢,都是他剛剛去買冰棍的時候,找的幾塊零錢。
“誒,我跟你說……”林嗣遠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就結結實實地怔住了,因為嚴邃,“刷拉!”一把將林嗣遠的東西放在地上,然后抓住了林嗣遠的手腕。
“你……你有病啊?!”林嗣遠下意識要掙脫,但是嚴邃握得很緊,一時之間竟然沒有掙開,反而還被勒得有點疼。
“其實很久以前我就想給你說了,你真想罵我,不能找點新鮮的詞嗎?”嚴邃抓著他的手,然后另一只手將自己抓著林嗣遠的右手手腕上的手鏈摘了下來。
林嗣遠怔了一下,幾乎立刻就反應過來了,“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不用非得賠,你……”
或許是因為嚴邃一直戴著的關系,那銀色的蛇骨手鏈落在手腕上的觸感并不像看起來那么冰涼,嚴邃仔仔細細地給他扣好,“這是我媽找代購在外國給我買的,基本上一般都是一個珠子一個珠子的串,但是我媽說是為了好看,給我多串了幾個,對我而言還挺重要的,而且你也可以去搜搜行價,應該是抵得上你的生活費的。”
林嗣遠是真蒙了,他剛剛都開玩笑的,“嚴邃,你……”
他抬頭,正撞進嚴邃的眼睛。
嚴邃的表情有一點奇怪,他沒因為這個玩笑惱怒或者是氣憤,反而有點出乎意料的鄭重。但也正是因為這份嚴謹,讓林嗣遠一時竟然忘記自己要說什么了。
嚴邃給他戴好后,仔細看了看,那一截手腕被襯得就像是泛著光一樣,比他想象中還要好看一點。
“好了。”嚴邃放開他的手,“以后你的生活費,我一星期給你補一塊,什么時候補完了,你什么時候把項鏈還我就行了。”
“一星期一塊?”
嚴邃理所當然,“不行嗎?”
林嗣遠都懶得看他,“你開心就好。”
嚴邃從善如流,“是挺開心的啊。”
林嗣遠沒話說了,他拎起地上放著的袋子,往家的方向走,“我回家了,你也早點回去吧。”
他走了幾米,回頭,嚴邃還站在原地。
“嚴邃。”
“嗯?”
林嗣遠看他,笑道,“我這次考試還不錯。”
遠方驟然風起,穿過繁華都市的高樓與隱藏在街角一隅的低矮房屋,上方的高架橋上車流涌動,汽車喇叭的刺耳聲響接二連三地響起,由遠到近。
嚴邃站在原地,看著那少年被風拂起的衣角,如一只燦然翻飛的蝴蝶,最終幻變消失在他的瞳孔里。
他瞇起眼梢,慢慢蹲在地上,抬手抱著自己的后頸,努力抑制住自己胸腔的起伏。嚴邃指尖木然地拿起那根棍子,盯著上面的紋路,許久才顫抖著呼出一口灼燙、嘶啞的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