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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及命中注定。」
“咔嗒、咔嗒——”
手指扣在車門把手上使勁扳動,嘶啞的聲音在空氣中微乎其微,林也用盡全身力氣用肘臂砸開車窗,卻是無用之功,臉龐上縱橫的淚水從溫熱逐漸冷卻,林也跌坐在地上,無聲吶喊著車內他最親的三個人的名字。
下一秒他幾乎是被瞬間推到百米之外,車道上一輛脫軌的貨車正熊熊燃燒著,駕駛位置上的人瘋狂吼叫著,方向盤完全失靈,“嘭”的一聲向那輛熟悉的車身強烈撞擊,龐然大物直接就把小型車撞翻,濃濃的黑煙從引擎蓋里不斷冒出。
“叮鈴鈴鈴——”
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把林也嚇得一激靈。
又是這個夢。
“咔嗒——”
行李箱的金屬密碼鎖輕輕合上,半掩著的門外傳來噗嚕噗嚕的動靜,林也踢踏著棉質拖鞋往廚房方向倉促而去,燃氣灶還猛燒著火,鍋蓋已然抵不住外溢的泡沫,看著一塌糊涂的灶臺立刻就要上手揭鍋蓋,指尖被燙的立刻收縮。
“哐當——”
鍋蓋掉進了水池,鍋壁掛滿了已經分辨不出的面條和蛋花,林也撓了撓剛吹干的頭發,從櫥柜里拿出兩個湯碗,端起這鍋面一分為二,隨手舀了勺鹵肉澆頭蓋上,在盛得滿些的那碗里撒了幾撮備好的蔥花,踢踏著拖鞋輕快地往另一間臥室小跑去。“扣扣——”,指關節在門上敲動,林也順便湊近了耳朵想聽聽門內的聲響。
“知道了。”
有些疲憊的少年聲音傳來,猜是又一夜未眠。林也抿了抿唇,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小沓便利貼紙和按動走珠筆,一陣清脆的筆芯彈動和紙面與圓珠的摩擦聲后,林也把便利貼撕下,黏在了門把手上。
記得吃飯,有事打電話。許醫生今天會來家里,要給他開門。——哥哥
盡管前一晚已經囑咐了好幾遍,但這是那件事以后他第一次要離家這么久,即便許醫生已經答應會幫忙照顧林好,可林也還是忍不住擔心。時間來不及讓他把思緒延長,手機響起來電鈴聲,林也立馬跑回房間接通,打來的是副導演,她在另一頭有些著急地問林也收拾好沒有,林也視線焦急地在房間里亂掃,想著用什么物件發出聲音作出回應。
忽然對方才反應過來,連忙道歉:“啊對不起!對不起啊,我忘了你說不出話,我這已經準備好了,二十分鐘就到你家樓下。”
副導演不知再該說些什么,沉默了一會掛了電話。林也眼神黯淡了下去,嘆了口氣,在手機上打開短信編輯起來:好的,我在樓下等你們,辛苦了。
林也收拾好行李拖著箱子到廚房吸溜了幾口面條,匆忙清理了下廚房,出門前又去輕輕敲了敲弟弟的門,這次沒有任何回應,林也只好拿了備用鑰匙出了門。
下樓得太早,副導演又在信息里告知早高峰堵車可能得遲到一會,林也站在馬路邊看著人來人往,對面正有個小女孩緊緊貼在母親身邊,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著早餐店小推車里的各式面食,油亮噴香還冒著熱氣,老板吆喝著招呼客人,林也注視著這一幕,內心不禁有些感慨。
這是林也失聲的第二個年頭。
蟬鳴比起前段日子消停了些,立秋剛過昨夜就下了一場小雨,晨間空氣也變得沒那么干燥,林也聽著車水馬龍聲逐漸消失,他沒想到會等這么久,正打算拿起手機詢問副導演路上的情況,一輛全黑雷克薩斯“唰——”就停在了林也面前,車窗搖下后并不是副導演,林也有些疑惑看著面前的陌生人,對方咧開嘴大大方方招呼林也上車:“林老師是吧?我們來接你啦!”
林也半信半疑,拿起手機正要打字,后座車門從里面打開了。
“上來吧。”
林也幾乎是瞬間心跳加速,即使他猜到這輛私人保姆車肯定是哪位量級不小的藝人所屬,可看到車上坐著的人他還是被驚訝到了。
副駕駛應該是對方的助理,下了車十分熱情地給林也提行李,“林老師你先上車,我來放就行!”
林也一直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感謝,他幾乎都有些挪不動腳,深呼吸心一沉,坐在了那人身邊。林也扣著手指有些坐立難安,他失聲后就對聲音特別敏感,聽著耳邊有節奏的呼吸,忍不住好奇偏過頭去瞄身邊的人。
賀庭是去年爆紅的青年演員,陽光俊美的長相和走心的演技一下子就收獲了大批粉絲,林也其實在賀庭沒走紅之前就聽說過他,北京電影學院的風云人物,一入學就拿下了校草這個鑲金的頭銜。林也不太想用同校師兄弟這樣的借口去套近乎,何況他后來辦了退學手續,又算哪門子師兄。
盯著人出了神,連對方看向自己也沒反應過來,林也鬧了個大臉紅,他都沒辦法和人家打個正經的招呼。
“葉導他們的車在高架上拋錨了,怕趕不上飛機,正好我順路就讓司機開過來了。”
賀庭的聲音沉穩又清澈,清泉般在林也耳邊淌過。回應對方的動作還是點頭,林也想了想,還是伸出大拇指彎曲著點了兩下,伸出手指著賀庭笑了一下,對
方似乎是愣了一下,林也撓了撓頭不知道該做什么緩解尷尬。他想表達感謝卻也擔心對方無法理解手語動作,誰想到賀庭竟然也伸出拇指點了點,又擺了擺手,這是在說:不用謝。
他會手語!林也激動起來,臉蛋更是紅撲撲掩蓋不住心里的喜悅。
“賀老師拍過有關聾啞人公益微電影,當時學過手語哦!”前面的助理小李在后視鏡里看到這一幕,轉過頭對林也解釋道:“就是因為這部電影咱們賀老師才能一炮而紅呢。”
林也看向賀庭,對方似乎是有些害羞得笑了笑。
《小耳朵》,林也想起來了,他當時被輔導員叫去片場幫忙,林也只是在那暫時幫忙照顧請來出演的小朋友們,以至于都沒和未來之星說上話。
原來他還專門學習了手語嗎?林也心想。大部分演員只會按照動作老師的指導去表演,畢竟這不是必修課程,電影的畫面和后期的配樂更為重要,而賀庭卻為此學習了手語甚至到現在都記得清楚,林也對面前這位當紅明星的好感度大幅上升。
左右車窗由于隱私保護阻隔了光線,只有前窗從座椅縫隙透進來的一束光打在林也與賀庭中間,光里浮動的塵埃粒子有些閃爍,林也伸出手心想去接住,他根本沒發現兩人的座位本就靠的很近,伸出手更像是在對方面前表現些什么。
幾秒后,賀庭的手放了上來,似乎是要扣住自己的,被賀庭厚實溫暖的手心緊緊貼住,林也一臉錯愕,手迅速抽了回來。氣氛立馬變得尷尬起來,林也幾乎能聽到對方咽了咽口水,賀庭也不知所措,磕巴著開了口:“我以為你……”
車很識相的在這個關頭停了下來,機場竟然這么快就到了。小李著急慌忙下了車,拿好行李后立馬護著兩人下車。林也對粉絲送機根本沒有概念,他只覺得沒什么大不了,下一秒自己就被大場面震懾住了。
入口幾乎被粉絲圍的水泄不通,普通旅客的不滿和抱怨夾雜著粉絲的尖叫,長槍短炮的設備幾乎都要懟到他臉上,小李大聲勸導粉絲保持秩序,可他的聲音埋沒在了此起彼伏的叫聲里,喧鬧根本不會因他停歇,林也回頭看去,那個用帽子墨鏡口罩全副武裝的人仿佛周身都是冰冷的無形銅墻鐵壁,被注目這件事好像也是鎖鏈和牢籠,林也心里有許多話打成了結,根本沒注意前面的臺階,身體忽然失去重力往前傾倒,林也沒法出聲提示周圍的人,心想在這么多人面前出糗可太尷尬了,索性把眼睛一閉。
腰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攔抱住,林也迅速站穩了身子,后背靠上不知道是誰的厚實胸膛,耳邊突然就有個女粉絲大聲喊叫起來:“別擠了別擠了!賀老師都被人撞到了!”
林也猛然睜眼回頭望去,毫米之間的距離他根本看不清身后的人,只聽到對方在耳邊輕柔提醒:“小心點。”
心跳漏一拍是什么感覺?耳邊似乎只剩下對方話語的回響,心臟撲通撲通幾乎要從嗓子眼跳了出來,賀庭的聲音很溫和卻又特別致命,林也幾乎像是在棉花上栽了好幾個跟頭恢復了冷靜,他這才發現周邊都讓出了一人寬的通道,賀庭的手自然也收了回去,一行人總算是安穩進了機場。
他算是親身感受到了為什么賀庭會這么紅,讓人過目難忘的長相,本人禮貌又謙遜,若只是在網絡上聽說林也肯定不信,可剛才私下里賀庭沒必要對他一個無名之輩裝作貼心。
悅耳的飛行女聲播報把林也喚醒后,他往窗外看去才發現已經落地了。這趟航班幾乎都是劇組的人,電影取景地在西北比較偏僻不好安排住行,導演要求所有演員和跟組工作人員都同時到達。所以商務艙那么幾個位置肯定是輪不到林也的,但他一個小啞巴哪有什么要求呢,給他這個出演機會就感謝萬分了,只是這幾個小時都看不到賀庭,林也有些失落。
接下來的車程比林也想象中還要顛簸,他跟著其他沒有助理的配演一起坐著當地大巴車從機場一路到了縣城,又在中途的服務區上上下下好幾回,他還沒法說話和別人交際,不是同行的人太冷漠,只是大家都太過于疲憊,林也一個人孤零零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身邊堆放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林也打開手機給許醫生發消息,好不容易發出去后信號又變弱了,斷斷續續刷不出新消息來,林也只好看著窗外的暮色發呆。
正有些睡意朦朧,眼前似乎有人影晃動,林也迷迷糊糊睜開眼,一張老實又有點憨厚的臉朝著他笑,“林老師!是我呀!小李!”,賀庭的助理把手機的一個保溫盒遞了過來,不等林也回應就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都沒看到你下車吃飯,你不餓嗎?賀哥剛在車上休息的時候聽到有人說劇組定的盒飯難吃,剛好我在附近的飯店里打包,他就讓我多打了一份。你看看這些菜,喜歡吃嗎?”
林也有些意外,他確實沒吃盒飯,不過是因為他不習慣用公共廁所,想著餓一餐也不會怎么樣。林也打開面前的飯盒,以為會是當地特色的重油重辣,沒想到卻是意料之外的一些清淡炒菜。小李對林也眨了眨眼,有些八卦地說道:“林老師我給你說!這是我跟賀哥這么久以來第一次給別的演員送餐誒~”
小李十分細心體貼地把把一次性筷子勺子都拆開遞給林也,林也不知道該怎么回應剛剛的話,只好笑著表示感謝接過了筷子,小李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靠著林也前面的椅背咂了咂嘴。
“也是,林老師你說不了話,也沒處抱怨,真是太可憐了。”
林也聽到“可憐”二字,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心里的暖意瞬間就消散了。
也是,林也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啞巴,有苦難言有怨無訴,他只是這世間百態下被遺忘的霜雪孤夜里的殘枝。林也苦笑著,只覺得食之無味。
「特別關照。」
凌晨半白的天光停滯在正東方邊緣,傍晚休整后一路向曠野出發,總算是到達了陜甘交界的關山大草原,即使沒有下車也能感受到一進入這片天蒼野茫的地界,氣溫就驟降了好幾攝氏度,劇組場務馬不停蹄地下車搬運行李,制片人也提前去對接提前預定的酒店前臺。
演員們被通知先不要提前下車,車內外溫差太大,一人著涼感冒還好,就怕連帶著傳染給其他演員就得不償失了。但所有人都在車上蜷縮著身子顛簸了一路,幾乎沒有人是不渾身酸痛的,大家都成群結隊地下車透風,林也睡了一路昏昏沉沉也想下車讓腦子清醒會兒,只是他的行李不知道被放置在哪一輛大巴上,身上就只有單薄的一件襯衫,林也下車前搓紅了手捂著耳朵,打算待個三分鐘就回車上。
可他一下車就完全感覺不到冷了。
無邊無際的大草原刮起凜冽的風來,大片草野蔥蘢伴著河灘簌簌流水聲,遠處的蒙古包駐扎在矮坡上,眼前平川開闊一片蒼涼,林也被這一番敕勒川景震撼得心潮澎湃,渾然不知自己的鼻子都被凍紅了。
忽然肩頭搭上一件厚重的外套,林也一轉頭被風刮了個正著,還沒看清是誰給自己披的衣服,眼里忽然進了異物,低下頭用手揉搓了好幾下,眼淚止不住得滑落,林也吸了吸鼻子抬起頭,只見眼前的人微微愣住,繼而從容地遞了紙巾過來。
林也睜著半只眼笑著接過,又拽了拽身上的衣服。
“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賀庭眼里有不忍,也有些為林也不平,“他們排擠你嗎?”
林也感覺出來他的語氣有些氣憤,連忙擺擺手,指向側方手心朝下再轉回胸前,拇指搓過其他指尖:沒事,他們沒有。林也看著賀庭有些悶悶不樂地點了點頭,伸出手拍拍賀庭的肩讓他看自己,林也用食指點了點胸口,兩指按住嘴角兩邊口型是“喜歡”,再用右手食指比一,左手食指抵住指中作出人的形狀——我喜歡一個人。
林也收攏了衣領,是覺得身子有些寒氣逼進,他又突然想起些什么來,抬起臉滿是真摯的感謝,咧開嘴一張一合說道:“謝謝你”,他猜這句不用手語也能表達出來。果然賀庭嘴角上揚,雙手掌心向上微微往兩邊晃動,他在說:不客氣。
林也不知為何就覺得很心里很暢快,他已經很久沒有和一個正常人這么無障礙聊天了,失聲后他不愿意向外人揭露自己的傷疤,總是扮演一個聆聽者,比手劃腳的樣子總是有些心酸的滑稽。他更不愿意讓人帶著憐憫的目光看著他,很多時候他都用寫字或者手機打字和正常人溝通,只有極少數情況遇到聽障人士會用手語交流。難得遇到一個能與他對話的人,林也覺得這次的工作并不會特別艱辛了,在這個圈子里即使是四肢健全的人也很難熬,更不用說他這樣的失聲患者。
也許是上帝在決定索要走他的聲音之前,好似大度地給予了他一雙漂亮會說話的大眼睛,林也的五官十分清秀,只看下半張臉也許覺得普普通通,一雙水靈的大眼睛卻是最完美又恰到好處的點綴,眼尾微翹的睫毛撲閃著好似蝶翅,雙眼皮褶皺也是自然又亮眼,烏黑的瞳仁總是亮晶晶,脈脈含著情。
電影學院的師兄師姐和跑過場認識的前輩們同情他的遭遇,也是覺著這樣的好皮囊和好苗子不能被埋沒,總是有活就攬上林也,那段日子生活太過心酸拮據,跑龍套演路人甚至是尸體林也都干過,即使收入沒法和那些能擁有固定角色的演員比,可這是來錢最快的方式,林也本身就是吃這碗飯的,他對付這些都十分得心應手。
就這么白天劇組跑龍套晚上拿日結工資帶弟弟吃快餐,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大半年,就在今年初遇到了現在這部電影的副導演,葉英是圈里很會看人的女導演,在她手里不知道捧紅了多少演員。
那天林也拿到的角色是一部民國劇里女主貼身丫鬟的小相好腳夫,他的鏡頭很少,主要是三場分鏡頭,第一幕是在宅子側門卸貨和丫鬟結清賬款,第二幕是替男主給女主傳信,最后一幕被懷疑是打探消息的間諜被一槍擊斃眼中含淚的特寫,這幾幕總共拍攝都不到一小時,來指導拍攝的葉英就一眼看中了他,夸林也有靈氣表情很自然,眼里也特別有戲,她下一部拿到的劇本正需要一個這樣的小演員,只是在被告知林也不能說話后她遲疑了。
林也當然是聽到了些風聲,有導演指名要他的檔期,興奮了好些日子卻沒了下文,他有些失落的心想:果然沒有人會冒險簽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巴。
再次接到葉英的電話時,林也都覺得自己在做夢。他竟然有了自己的角色!這是他第一次正式收到了男配的劇本,即使這個角色也是個沒有臺詞的啞巴,可林也覺得這就是為他量身定制的人物。
角色阿南是一個在草原上滾大羊奶喂大的小孩,他天生啞巴被父母丟棄,老婦人白瑪傍晚在河邊發現的這個小娃娃,老婦人本就孤苦無依早早白發人送黑發人,想著能把這個娃娃在身邊養大,老婦人不識字沒上過學堂,更不懂教阿南認字,外鄉的人經常來買牛羊,阿南聽不懂也不會說話,嗚嗚啊啊只會跑回家叫奶奶,后來阿南長大些奶奶也老死了,他再無人依靠,連家里的牛羊都守不住讓壞心的買主全部搶了去。
人物背景已經是把悲慘二字烘托到了極致,可阿南最重要的就是他的單純和天真,經歷過多少苦難還是待人真誠善良,葉英和林也說過選擇他的原因。
“我找了好多人都沒辦法演出阿南的純粹,這種不是癡或傻,而是草原和奶奶帶給他的溫暖和力量,我在你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樣的東西。”
林也不否認他和阿南這個角色的適配度,甚至覺得阿南是平行世界的另一個自己。
一年前那場事故后他聲帶嚴重撕裂,后期也沒有接受正規的治療,起初還能忍痛艱難地發出些聲音,只是聲帶周圍細小神經損傷嚴重,電子喉鏡和ct掃描的結果都很不好,喉管的局部組織出現了明顯的腫脹和炎癥,醫院開出的抗生素和激素類藥物都不便宜,進一步的治療被林也果斷放棄了,家庭的破碎和事故帶來的傷害讓幸存的兄弟倆孤苦無依,昂貴的治療費用林也根本承擔不起,何況還有在重癥病房里全身大面積燒傷的植物人父母。
父母似乎是不忍心自己的孩子們受苦,在icu里沒躺一個月就撒手人寰了。可高昂的醫院賬單讓林也整個生活都脫了軌,四處奔波籌錢可次次都碰壁,那時他還帶著才初中畢業的弟弟,弟弟林好在事故后患上了創傷后應激障礙,讓這個支離破碎的家更是不堪一擊,林也實在是沒精力再回到學校,在所有人的勸說下毅然退了學,肩負起了令人窒息的重擔。
“叮叮——”
響起的信息提示音讓林也在沉重的記憶中回過了神,手機總算是接收到了信號,許醫生發來了好幾條信息,大概意思是說讓林也不用擔心好好拍戲,林好的狀態還不錯,許醫生還附加了一張林好趴在床上畫畫的照片,雖然偷拍的很明顯,林也總算是放下了心。
“這是你弟弟嗎?”賀庭瞟了眼林也的手機問道。
林也點了點頭正要再解釋些什么,就聽到不遠處有人吆喝著:“入住辦理好啦!大家快到酒店休息吧!”
小李也從另一邊跑了過來,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上氣不接下氣。
“賀哥……呼…咱們快去酒店吧!導演說今晚要圍讀劇本,可能沒多少時間休息了。”
林也與賀庭對視了一眼,也打算趕緊回酒店休息,這一路可太難熬了。
導演提醒過這次拍攝環境會比較艱苦,卻沒人能想到會如此離譜,酒店建造年份比較早經久不修,聽說只有幾間三樓的大床房裝潢比較好,其他單人標間可能還有失修漏水的問題。配演門早就習慣了,只是未曾想主演們也得屈居于此,一位女演員直接大發脾氣說根本睡不了這種地方,和經紀人嚷嚷著要換酒店,可這窮鄉僻壤的地界哪還有其他選擇呢,在大廳里鬧了好一陣才被經紀人哄好。
林也剛好在取被分配的房間鑰匙,也就親眼目睹了這場鬧劇,他認出這是飾演女二的王夢然,他來之前在網上搜過各個主演的資料,眼前這個零下幾度還穿著超短裙的女明星是從小在國外長大的華裔,十八歲出道就被電影制作人選中接了部美高愛情片,在國外大放異彩后因為父母的工作就回國發展了。郭宇是手握數億票房還沖擊戛納的著名金牌導演,王夢然不管怎樣就算是砸大筆投資也要在這部電影里拿到份量,她就算再鬧也不能罷演,否則真是面子和鈔票都變成泡影了。
“林老師,葉導給我提點過讓你住單人間,其他配演可能都要擠一擠住雙人間啦,這里人多怕說閑話,所以我才最后給你鑰匙的喔~”
面前的劇務小姐姐笑著對林也眨眼,林也當然明白她和葉導的好意,接過鑰匙給人家鞠了一躬,對方立馬扶住林也,有些驚慌地說道:“哎呀林老師你這是干嘛呀!照顧好你是理所應當的呀!趕快去休息吧。”
就在兩人還在客氣的時候,賀庭和助理正好下樓,小李抱著床單被罩根本沒注意到林也這邊,往洗衣房走去。劇務見了這一番大男主哪還管林也,立馬就跟了過去。
“賀老師你這是要換床單嗎?是不干凈嗎?”
賀庭站住轉過身解釋道:“啊不是,我剛換了個二樓的房間。”
“二樓?二樓的鑰匙已經分完了呀?”
劇務聽賀庭這么一說更加疑惑,她明明已經把預定的房間都分配好了,賀庭應該住的是三樓的大套間呀。
“嗯,我讓助理又找前臺開了一間房。”
林
也在一旁聽著,估摸起話里的意思,忽然想到剛在大廳里大鬧的王夢然。
難道賀庭把房間讓給她住了?林也心想,這賀庭也太冤大頭了吧。
即使明面上大家都不提,可是資源分配都是有潛規則的:誰的咖位大就擁有一切優先選擇的權利。這部電影男一是賀庭,男二是一位資深前輩田豐,女一是去年新晉的百花獎最佳女主角,每一位都是身上獎項累累的大明星,也只能說是王夢然倒霉,酒店最好的套間就三個,分配完成后連郭宇葉英兩位導演都是和工作人員一起睡雙人間。然而賀庭就這么拂了劇組的面子,把房間讓給王夢然住了。
這時候小李換了新的床單被套要回房間,神經大條地叫賀庭上樓。
“房間號多少來著?”
賀庭似乎是瞄了眼林也,清了清嗓子回答道:“216。”
林也發覺不對勁,低頭把手心里的鑰匙的掛牌翻轉過來,上面赫然印著:215。
再等林也抬頭望向賀庭,對方已經上了樓,林也有些惴惴不安:賀庭這是要成為他的鄰居了?!
「誰是誰的主角。」
“滴答滴答——”
挪了挪被側睡枕得酸麻的胳膊,林也的睡眠很淺又對聲音特別敏感,即使戴上耳塞還是沒能阻隔這標間廁所的漏水聲,他摘下耳塞起身想去看看到底是哪漏水。這個季節西北還沒供暖,林也腳一踩在地板上就被凍得一激靈,只好坐回床上老實找襪子穿上。
這時候門被敲響,外面傳來了小李的聲音,“林老師,你醒了嗎?大家在一樓會客室差不多聚齊了,開始準備圍讀工作了。”
林也忽然想起他睡前沒給手機充電,難怪他沒收到消息通知圍讀,趕快扒拉了幾件衣服上身就去給小李開門,也沒注意有沒有穿反。門外的人見了林也噗嗤一笑,又連忙恢復了正經說道:“咱們趕緊下樓吧!”
果然不出林也所料,大家都到齊了只剩他一個人,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試圖不引起旁人的注意,躡手躡腳選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導演們當然明白這一路長途跋涉,還要求演員們快速進入工作狀態這樣的做法不太有人情味,所有人哈欠連天興致不高,葉英看著郭宇的臉色越沉越黑,打算說幾句先救場:“大家都辛苦了啊!我讓酒店的工作人員給咱們安排了幾桌當地的特色菜肴,待會圍讀完就可以去隔壁用餐!”
看著葉音討好的笑容,演員們也不好再抱怨,紛紛都坐正了身子翻開劇本看了起來。
郭導是個實打實的文藝小老頭,即使才四十出頭卻看著十分老成,絡腮胡和卷毛中長發配上平頂鴨舌帽,表情也很嚴肅給人一種特別古板的感覺。郭導打開保溫杯撅著嘴吹氣,又喝了好幾口才慢吞吞開了口,“本來也不想這么快開工,只是天文機構預測明兒晚上有很大幾率會出現流星雨,我們打算先用這個景給幾場鏡頭拍個先導片和海報。”
大家聽到流星雨就有些興奮起來,七嘴八舌議論了起來,葉英看著氣氛總算是緩和了些,清了清嗓子開始鋪墊故事背景準備講戲。
《曠野》是電影的名字,這是一部非傳統意義上的劇情片。
故事發生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男主人公梁楨是一名空軍飛行員,他憑借著過硬的飛行技術和優秀的考核成績被選中作為代表受邀參加在巴黎的國際軍事航展,可就在他心懷著父親所留下的遺愿打算出國時,被一紙停飛通告絆了腳步,有人匿名舉報他的政審不合格,梁楨父親梁大有在志愿軍時期私越國界后導致偵察機在回程中途墜機,使得重要情報沒有被傳遞給總部,在那次事故里梁楨父親也失去了生命,連飛機殘骸都很難找尋。梁楨對父親被潑了臟水十分氣憤不平,可當年沒有各種證據能證明梁大有的清白,梁楨只好沿著家里的書信和父親的筆記的線索孤身前往墜機地點尋找真相。
女主人公田小潔的父親是戰友,留洋歸來準備參與國家研發工作,她和梁楨從小相識,又在兩人異國分別時互傳信件感情深厚,就等著梁楨參加完航展后舉辦婚禮,這突發的變故并沒有改變田小潔的想法,聽說梁楨沖動出走后隨即跟上了對方的腳步。
男女主人公在去往的曠野里遇到了許多人和事,兩人都對人生有了真正的覺悟和感觸。
心懷曠野,一往無前。
這是電影的主宣傳語,林也第一天拿到劇本的時候就被這一句話激勵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明天沒有具體的情節和臺詞,想必大家已經熟悉了自己的角色和臺詞,等明早化妝團隊到了定完妝以后拍些好看的畫面就行。”
葉英本打算就這么結束會議,郭宇卻還有計劃,敲了敲桌子提出了他的建議:“有幾幕我需要現在主演們對個戲,如果開拍再換演員就太浪費時間了。”
所有人聽到這句話直接后背發涼,試鏡也過了合同都簽了,何況人都到這了,臨時換演員這可是圈內大忌,不得不說這位郭導還真難應付。
“我需要看到你們演員對手戲之間的化學反應,來,賀庭你先和徐茜兒開個場吧。”
大家都把目光聚集到兩位主演身上,林也有些憂心忡忡看向這兩位待宰的羔羊,賀庭卻大大方方回應道:“那就這個第二幕的十三場吧,梁田二人在夜空下暢所欲言,這場戲和明天的流星雨也可以對得上。”
飾演田小潔的徐茜兒是經驗豐富的科班出身的女演員,她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翻到那一頁的臺詞準備對戲。
13-1場
時:夜外
景:草原
人:梁楨田小潔
梁楨:“草原真是太好了。”怕了拍褲腳站起身
田小潔:點頭微笑“是啊,一開始只想著找到你之后立馬帶你走,現在我自個兒都舍不得離開了。”
田小潔轉頭看梁楨,似有所想。
梁楨:“見過這天似穹廬大地蒼茫,愛恨情仇功名利祿都不值一提了。”
田小潔:“只恨春風不解意,苦負人間赤子心。”
梁楨:眼中含淚“不問曠野何處尋,誰見草色萬年青。”
田小潔:“大有叔叔是功臣是英雄,是滿懷家國的人,是世間欠他一句道謝。”
兩位演員念到此處,硬漢郭導竟然眼圈發紅,男女主演的臺詞功底很好,大家一下子就代入了主人公的情緒。兩位主演看到導演此般,便都停了下來。郭導抹了把臉擺擺手,有些激動地說道:“你們繼續,繼續,就是這個感覺。”
梁楨:“希望有那么一天吧。”看向遠處
田小潔:“一定會的!”隨著梁楨目光望去“阿南要和我們一起回去嗎?”
讀到此處賀庭停了下來,往林也那頭看去,其他演員也注意到了這視線,齊齊往林也那邊注目。林也一下子慌了神,他慌忙翻了翻劇本,卻沒找到他的角色有出場,只聽得賀庭繼續念道:“嗯,我得帶他走。”
郭宇本來并沒有注意到林也,他只記得這個演員是葉英力薦的,也是和阿南一樣不會說話,本來他是不贊同用一個新人還是有言語殘疾的演員,葉音拍著胸脯和他保證阿南這個角色非林也莫屬,而且林也是后期失聲聽力也沒有問題不會特別影響拍攝,郭宇這才放心下來。
“對了,阿南這個角色也是很重要的,他算是一條主人公成長的暗線,明天也得安排下拍攝。”郭導拿著本子對葉英囑咐道,他也沒期待林也能給他什么反應,嘩啦啦翻了好幾頁就開始指定別的戲份讓其他演員對戲。
林也并沒想到今天的圍讀會提到他,畢竟他連男四都算不上,還是個不會說話的演員,這場圍讀里林也幾乎是可有可無的透明人,可是在他剛剛翻開劇本里前幾頁,他的戲份和被第三人提及都屈指可數,即使賀庭解釋過這一場是和明晚的拍攝工作吻合,他心里還是有些小鹿亂撞,這是賀庭第一次叫他戲里的名字。
“阿南。”
真好聽,林也心想。忍不住偷偷往賀庭那邊瞄,誰想到對方也正盯著他看,林也的心又不自主加速跳動起來,假裝是在走神立馬移開了眼,可又有些不甘心似的用余光瞥了眼賀庭。
結果對方還是直勾勾看著他,林也不由心想:賀庭怎么還在看我!林也從慌亂轉為了疑惑,偏過頭和對面的人對視。只見賀庭張了張嘴,林也瞬間耳朵根就紅了,賀庭分明是在喚他“阿南”!
林也立馬就低下了頭,手指頭又忙活著扣了起來,直到圍讀結束他都沒敢再抬頭正視賀庭一眼,演員們陸續離開回房,林也故意等賀庭先走了以后才跟著人群上樓。
林也總算是松了口氣,正準備拿出鑰匙開門,聽到從隔壁傳來清晰的“咔嗒——”開門聲,林也隨聲轉過頭,就看到賀庭探了個腦袋出來,笑瞇瞇地看著自己。林也又緊張了起來,這門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只好等對方先說話。
“我們加個聯系方式吧?你用微信嗎?”賀庭拿出手機劃拉了幾下打開二維碼,把手機遞了過來。
林也擺擺手,又覺得不太好,手比了個六放在耳邊又指了指房間。
賀庭明白了他的意思,收回了手機,“那你給我寫個號碼,等會休息前記得看下好友申請。”
林也點頭答應,剛想往兜里摸隨身會帶的紙筆,結果口袋里根本什么都沒有,正奇怪自己怎么可能會不帶上,賀庭卻笑了起來。
林也抬起頭,心臟又開始不受控制了。
賀庭笑起來嘴角的弧度很好看,沒有打理過的劉海隨意耷拉在額前,有點遮住了笑得彎彎的眼睛。
“剛圍讀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你還穿著我的外套呢。”
林也猛地才想起來,自己睡前就沒打開過行李箱,醒了以后慌忙裹了衣服就下樓,也沒注意是早上賀庭給他披的這件外套,難怪小李當時來喊他下樓的時候表情就很古怪。
林也有些害臊,氣乎乎想著這個小李也不提醒自己一下。忽然頭頂覆上了一只寬大溫暖的手掌,賀庭溫柔地揉了揉林也蓬亂的黑發,還是那個熟悉的沉穩又磁性的聲音:“沒事,不嫌棄的話你穿著吧,品牌方送的我也穿不過來。”
林也怎么會嫌棄,連忙
搖搖頭,咬了下唇有些別扭地又點了點頭,作出感謝的手語。
“不客氣。”
賀庭收回了手又突然想起些什么似的,提醒林也道:“那你明天可一定要加我好友哦!”
林也笑著點頭應下,兩人互相擺了擺手,進了各自的房間。回到房間林也才發現手里的劇本都被自己捏皺了,他一點都沒注意到,心里又想會不會被對方看出他的緊張,翻來覆去在床上打滾。
林也從十五六歲性啟蒙階段就發現自己喜歡的是男生,即便他從未向他人袒露過這些心事,他身邊的人也都有隱約感覺到,他的外貌出挑又待人溫和耐心,其實這不算什么特別的地方,不過每次林也看到一對男孩子牽著手或者做出一些親密舉動,他的眼神就寫滿了羨慕二字。只是他從來沒談過戀愛,十八歲前忙著學習,上了大學又全身心投入專業課表演,二十歲失聲后更是沒法戀愛。
不過林也心里很清楚,賀庭于他只是一個羨慕的對象,一個向往的目標,一個閃閃發光他夢想中自己的模樣。如果硬要說有什么其他的情愫,那就是每個人都會對大明星的好感和仰慕。
如果我沒有失聲的話就好了。
這是林也在過去四百多個日日夜夜都會反復假設的命題。如果沒有那場爆炸事故,他就不會失去父母和聲音;如果他沒有失去聲音,他就不會退學去跑龍套;如果沒有退學,他也許就能在校園里遇見賀庭,大方又自信地向賀庭介紹自己:
“你好,我是林也。”
「心跳根本不受控制。」
也許是百年難得一遇的雙子座流星雨的緣故,老天爺很給面子一整天都陽光明媚,總算是見到了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風光,大家都對這片盎然綠意的大草原十分新奇,劇組里稍微年輕點的演員幾乎像脫韁野馬似的在草坡上撒歡。
林也心情大好,輪到自己拍定妝照還有好一會,也打算在草原上走走。放眼望去無邊無際的綠,偶爾聽見從遠處遠處傳來的鈴鐺聲,劇組包下場地后專門和牧民們打好了招呼不用圈住牛羊們,導演想要純自然的畫面只要人不入鏡頭就好,草海中牧群隨處可見,林也有些好奇地走近了這些可愛的動物們。
幾只小羊羔跟著母羊吃草,胖乎乎的身體上稀疏的白毛蜷曲著,“咩咩”叫著不知道是在傳達什么意思,林也拿出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給林好發了過去。即使他知道林好從不回復,可他也一直會給林好分享自己的所見所聞,即使他知道林好背朝他的時間越來越多,他也想做一個沉默的陪伴者。林好從前是叛逆的雛鳥,現在更像是盤旋在自己世界里的飛鳥,林也并不覺得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在林好眼里,或許山比海寬,海比山高,他不會介意這些是否真實,因為林好是他的弟弟,就像小羊羔們會本能地湊在一起。
也不知道林好這時候在做什么,林也深呼吸了一口,鼻間滿是綠草清香,新鮮又令人神清氣爽,他心想:原來這就是阿南的的生活,單調卻又充實,有牛羊、草原和奶奶,這就是他的一切,生生不息。
林也估摸著時間快輪到自己了,就乖乖提前回化妝室等著,造型師見了林也早早就在房間里候著,便打算和他嘮嘮嗑。
“你是飾演阿南的演員老師吧?你這皮膚可真好啊,又嫩又白的。”
對方甚至伸出手在林也臉上掐了一下,更是嘖嘖贊嘆道:“哎呀這臉真是女明星花錢都保養不出來的喲!”,林也應付不來這一類自來熟的人,只好尷尬地笑笑。
“我這記性!差點忘了你不會說話!”造型師拍了拍腦袋,有些抱歉地起開身,拿了準備好的服裝給林也,推著他到更衣室,“衣服有什么尺寸不合適你記得叫我啊~”
林也聽了只能暗自嘆氣,看著對方大大咧咧的樣子也不好麻煩什么。
賀庭正好拍完了定妝照準備來換晚上拍攝的衣服,造型師邊吹著口哨,邊拿起幾件衣服準備熨燙一下給明天開拍做準備,賀庭打了下招呼就要進更衣室。
“哎呀呀!我這個傻子!我說怎么穿件衣服這么慢,還給人家說不合適就叫我,人家都不會說話!”女造型師皺起眉頭來,表情很是夸張。
賀庭心里了然,在里面換衣服的是林也,肯定又是不想麻煩人所以自己苦惱著。
“我進去看看。”
一打開門,就看到林也舉著雙手在那擺弄來擺弄去,嘴還在嘀嘀咕咕什么,看上去整個人十分笨拙冒著傻氣,賀庭一下子就笑出了聲。
林也聽到聲響立馬松開了手,還沒轉身就從鏡子里看到了捂著嘴笑的賀庭。
咚咚、咚咚。
耳邊只能聽到心跳的聲音,林也似乎是被定住了,鏡子里的人倚靠著門,長款洋裝大衣在他身上修身得體,側邊鏟青的背頭顯得整個人干凈利落,眉宇間透露出的成熟和俊朗讓賀庭看起來更帥氣,還有一絲生人勿近的禁欲感,可如此裝束的人又在林也面前捂嘴偷笑,確實有些八十年代的風流公子的模樣了。
賀庭看著林也一動不動的模樣很是滑稽,穿著少數民族服飾的
林也看起來更稚嫩了,腦袋上胡亂纏上的白巾讓他看上去淳樸又可愛,雪白的長袍外披了件錦緞鑲邊對襟坎肩,寬松的褲子被塞進牛皮馬靴里,林也天生的白,此刻的臉蛋上還映出些粉嫩的紅,就像個被擺在商店櫥窗里的特色瓷娃娃似的。
林也回過神看了眼鏡子里的自己也被逗笑了,用手指了指自己,手掌攤平橫掃過前額,再雙手握拳碰了碰把右手向上攤開,林也是在說他不知道怎么做,纏頭巾對他來說有些難。
賀庭走近了些,也有些對這個造型無從下手,林也想著還是找造型師幫忙,伸出手就要把頭巾解開,賀庭正想幫忙,無意中就兩人的手就碰在了一起,賀庭握著林也有些微涼的手,不知為何一時不想松開。
等反應過來兩人都有些手足無措,最后還是林也先縮回了手。
賀庭靠的太近了,近到林也都能聞到大量發膠刺鼻的味道,林也第一次覺得這個味道也是不那么難聞,默默抬起頭看著賀庭棱角分明的臉部輪廓,對方的呼吸聲也變得不規律起來,兩人對視了幾秒,紛紛后退了一步。
“造型師在外面等你呢。”
林也拽下頭巾,就從賀庭身邊一骨碌小跑了出去。
賀庭看著面前起了霧的鏡子,明明室內還沒開暖氣,鏡中迷迷朦朦的自己仿佛意識有些混亂起來,腦海里的許多畫面飛馳而過,心聲如描鼓般砰砰跳動起啦。
那是和草原這幾天差不多天氣的日子,天空陰郁慘淡,片場里人聲嘈雜,取景地是個未完工的廢棄工廠,大家都跺著腳把手都搓紅了,北方的冬總是來的迅疾,日頭似乎轉瞬即逝,導演還想趁最后一點落日余暉把剩下一個鏡頭拍完收工。
化妝師走馬觀花似的給演員們補妝,動作不能再敷衍,賀庭覺得時間有些過于難捱,漫不經心掃視著片場每一個角落,就在人群縫隙之間,他忽然眼前一亮。
他好像找到了一處落在人間的日光。
等賀庭換好衣服出去,林也已經被叫走拍攝定妝照,小李拿著兩份飯急急忙忙來找賀庭。導演臨時通知要拍一場日落外景做人物主題宣傳海報,讓賀庭趕快吃點墊肚子。賀庭也沒多想,吩咐小李道:“林也這個時候應該還沒拍好定妝照,你等會上樓把飯給他放房間里吧。”
小李此刻只能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賀哥……另一份是我給自己打的……”
賀庭緩緩轉過頭,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啊哈哈……那你坐我旁邊吃吧。”
哀莫大于心死,小李恨恨地大口大口吃著飯,覺得這一年多的助理算是白干了,林老師這才出現多久就把自己的地位給取代了。
斜陽把草尖都照耀得熠熠生輝,站在綠野連綿的矮坡上正正好能欣賞一出完整的夕陽西下,所有主要演員都聚集到了拍攝場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對陌生的打扮特別新奇,除了男女主人公大家都要穿上民族服飾,個個俊男美女裝束成這樣反而有些滑稽。
最惹眼的還是賀庭,他這時候換上了一套輕便舒適的服裝,工裝襯衫修身長褲配上一雙軍用靴子,俊逸非凡的五官配上這一身颯氣十足,不止女演員就連曾經當過兵的道具組大哥都連連夸贊:“真帥啊!”“帶勁!”“你看看這手臂肌肉,穿著衣服都這么明顯!”
林也聽著周圍的人都在夸贊,撲閃撲閃的大眼睛總算能光明正大地看向賀庭。
郭導看了看自己選的男一號,可謂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拿起對講機又恢復了一臉嚴肅:“燈光組布置好了沒?嗯好,演員就位。”
草原的風總是帶著力道,輕松就揚起賀庭的發梢,葉英輕輕在郭導耳邊提醒要不要讓造型師去處理一下,郭導手一擺,看著監視器很是滿意,攝影師在另一邊瘋狂捕捉鏡頭,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賀庭一人身上。
“賀庭,看主鏡頭笑一下,發自內心的那種笑。”
賀庭聽到導演的要求,隨即轉過身。林也正好就跟在葉英身邊,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賀庭看過來的時候眼睛忽然亮了,然后咧開嘴笑了起來。
林也再一次什么風聲快門聲場務人員走動聲都聽不到了,只剩下心臟重而有力的跳動。
咚咚、咚咚。
“很好,卡——下一位上場。”
林也瞬間回過神來,只見賀庭大步奔跑過來,給導演們點頭致意,檢查起監視器里剛剛拍攝的畫面。
林也站在一旁盯著賀庭有些凍的發紅的耳朵,即使才九月份,草原上只要一入夜溫度就會驟降,可賀庭絲毫沒有縮著身子,即便拍攝結束腰背也挺直著,林也看了看自己身上還裹著防風羽絨服,頓時有些自愧不如。
還在出神就被葉英拍了拍,“等會就該你啦!加油!”
林也看著對方眼里的期許,鄭重點了點頭。葉英就是他的伯樂,在選角導演已經試鏡結束后,葉英還是義無反顧找了他來演,他絕對不能辜負葉導對他的知遇之恩。
林也是全員里唯一有個特殊拍攝道具的演員,大家看著都覺得有些為難,林也卻自得其樂,一只小羊羔
被場助牽了過來,看得出來這個特殊道具有些害怕不肯挪動它的羊蹄子,場助一去抱羊就開始亂踢人,搞得這個魁梧壯漢滿頭大汗,導演在遠處不停催促道,夕陽已經落了一大半,再不抓緊就沒時間了。
林也一咬牙,往小羊羔走去,場助還怕這小羊羔子把演員踢傷了,擋在林也面前護著他。林也沒法說話也有些著急,只好使勁拍著對方后背,對方有些莫名其妙轉過頭,林也又使勁點頭,場助只好半信半疑移開了身子。
也不知怎么的,小羊羔不被牽著反而不再亂踢,紅棗般的眼睛看著林也竟然慢慢走近了!林也單腳跪在地上,小羊羔鼻頭翕動著小心翼翼嗅了嗅面前的人,確定了什么似的伸頭湊近了林也。
林也十分驚喜,心想:這難道是是我早上喂過的小羊羔里的其中一只嗎?
林也看著小羊羔舒服得瞇起了眼,覺得甚是可愛,便把額頭蹭了蹭小羊羔。
這個畫面太美好太溫馨了!攝影師連忙咔嚓咔嚓拍了好多組,林也聽到快門聲才反應過來,發現所有人都在盯著自己看。
“天啊天啊!這也太可愛了!”
“這小羊竟然不踢林也!”
“我愿稱之為年度最有愛畫面!”
在場的人都被林也和小羊羔打動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得抓了抓腦袋,林也指了指原本定好的拍攝點,牽著小羊走了過去,攝影師立馬跟了過去。接下來的拍攝身邊的小羊羔也很乖順,伏在林也身邊一動不動。葉英用手肘戳了戳郭導,這回風水輪流轉輪到她得意了,郭導努努嘴表示還行吧,葉英挑了挑眉滿臉贊賞看著正在拍攝的林也。
此時林也坐在了草地上,小羊羔依偎著他合上眼打盹,夕陽映在一人一羊的身上,似乎這一片草原就是為他們而生,連風都不忍心攪亂這幅畫面,徐徐拂過林也的臉頰。
短暫拍攝告一段落,大家都準備收工回酒店稍作休息,等真正夜晚來臨后再安排流星雨的拍攝。其實這一場只需要男女主兩人出場,不過大家都對流星雨特別期待,成群準備一起共賞今晚的奇景。
林也還是一個人走著回酒店,葉英和郭導討論好晚上的拍攝就立馬追了上去。
“嘿!林也!”
葉英看著這個落單的小啞巴轉過身,主動邀請道:“你等會也來看流星雨唄!我和執行導演商量過了,到時候給大家安排幾個小帳篷。”
沒想到林也搖了搖頭,從口袋里拿出紙筆寫道:我不早睡的話第二天臉會很腫,明天是第一天拍攝,還是不看流星雨了。
葉英只好無奈地聳聳肩,一路無言和林也一起回了酒店。
快到流星雨預測時間所有人都興致勃勃跟著劇組去觀景點,林也拿著盒牛奶靠在窗邊看樓下的人,女演員們幾乎都是精致的妝容,身邊的助理都帶著相機,不太有名氣的跟組演員們就三兩成群,組團打算到時候互相拍照。林也看了下時間已經過了九點,電影群組里統籌也還沒發消息,看來這流星雨可能得遲到了。
林也翻了翻和弟弟的聊天框,只有單方面的噓寒問暖,林好一句都沒有回復,林也只好給許醫生發消息問問林好今天的狀況。
林也:許醫生晚上好呀!請問今天林好他有按時吃飯嗎?
許路:晚上好。今天你弟弟的狀態…我不知道該怎么說,還得再觀察段時間,不過三餐我都給他送了,下班以后去看也都吃了。
林也:那就好!辛苦你啦許醫生。
許路:客氣了,這是應該的。
林也關掉手機屏幕,收到許醫生的消息以后安心了些,又對這難伺候的弟弟有些苦惱。正當他在床上抱著枕頭滾來滾去,隔壁傳來了小李的大嗓門:“流星雨來啦!快快快!”
一陣不小的動靜后聽到門被砰地關上,林也忽然有些心癢癢。
賀庭是今晚的主角,流星雨下的賀庭,應該會更加閃耀吧。
「瞬間即永恒。」
陷入夢魘的林也滿頭大汗,雙手緊緊攥著被子,噩夢里的畫面被扭曲畸變,碎裂成殘片后又迅速拼合,林也在夢中只覺天旋地轉。
濃煙、烈火、刺鼻的氣味、尖叫的人群。
耳邊手機里傳過來的指責和質疑,腦內一片空白的驚慌和失措,手機從手中滑落,用盡全身的力氣集中在雙腿疾速奔跑。
哭喊、警笛、熟悉的車牌、淋漓的鮮血。
太陽穴痛得頭快炸裂,粗暴地推開揮舞著警棍的人,狠狠拍打腦袋里不停歇的耳鳴,發出最后一次驚天動地的嘶吼:“爸!媽!林好——”
淚水決堤般縱橫在臉上,忽然眼前一黑。
林也猛地睜開眼,淚珠大顆大顆從眼角墜落,整個人都蜷縮在床的角落里,幾乎都快無法呼吸。林也花了幾乎快半個小時才把自己從夢境里撈了出來,他幾乎每個月都要做幾次和今晚一模一樣的噩夢,真實的讓人無法分辨是現實還是夢境,即便只是夢境,那也是林也親身經歷過的畫面,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那些讓他心痛如絞的畫面。
林也
用右手重重地握住另一只的手腕,忍不住顫抖的雙手慢慢鎮定下來。他打開手機看見時間才剛過零點,默默起身走進洗手間,往臉上潑了幾捧冷水才覺得不那么窒息。
房門口傳過輪子滾動的聲音,林也打開房門,原來是保潔阿姨正在門口收拾著幾袋垃圾。
“誒,小伙子你怎么沒去看那什么流星雨?”大媽給袋子打上結,扔進推車里用手一壓,往林也黑乎乎的房間里看了眼,問道:“有沒有垃圾要扔?”
林也搖搖頭,大媽也就沒再多話推著車走了。
酒店里很安靜,林也猜大家還沒回來,已經睡不著便從房里拿上件厚外套,披在身上就出了門。
一出酒店漫天的繁星就在眼前綻開,附近的人工光源太多,有些遮蓋了夜空的璀璨,林也雙拳握緊不禁有些期待,向前奮力奔跑起來。
不遠處亮堂堂的大燈罩和帳篷里透出的暖黃的燈光越來越近,林也更加快了速度,即使草原的風就像打在臉上,林也絲毫沒有放慢腳步。
“砰——”一聲巨響,人群中驚呼起來,最大的鎢絲燈爆了。一瞬間整片拍攝場地就暗了下來,不過卻能清晰可見,頭頂的流星雨正在放肆照耀著草原的每一處。
只聽得有人吶喊:“嗚呼——電影大爆!《曠野》大賣!”
大家哄笑起來,又有好些人跟著附和:“電影大爆!《曠野》大賣!”
這樣的氣氛簡直太快活,林也慢慢走近,發現賀庭還在片場,他和導演正討論要不要補拍幾個鏡頭。葉英眼睛亮一下就發現了林也,趕快招呼人過去,打趣道:“還說不來看,怎么樣?正好趕上出好戲,剛來就爆燈看來你要紅咯!”
葉英雖然年紀不大,做事十分雷厲風行,人也大大咧咧特別豪氣,在電影界一眾男導演里殺出一條血路,沒被記恨反而和大導們都玩成了兄弟。她不拘泥于小節,看到林也像只小貓似的睜著滴溜圓的大眼睛東張西望,忍不住就走過去一把勾住林也的脖子左搖右晃起來。林也被她顛得也忍不住笑起來,沒注意到陰影里走出一個人,聽到身邊的動靜轉過頭才看到是賀庭。
不知道林也是不是花了眼,有那么一瞬間賀庭眼里有些不滿,隨即又立刻消散了,笑著和他打招呼:“嗨,你來了。”
林也點點頭,廢了好大勁才從葉英的胳膊下掙扎出來。
“哇!流星雨又來了!”
“快快快給我拍照!”
“啊啊啊!好漂亮!”
人群又沸騰起來,林也連忙抬起頭,數十顆流星成隊列在雙子星座下向南劃過,電離氣體尾跡在流星飛散去夜空四方前留下筆直的痕跡,在繁密點綴著閃爍星體的夜空里,似乎都能清晰看到一條絢爛的銀河光帶。
林也連忙十指相扣閉上眼睛許愿。
希望這荒唐人間能再多一些愛與美好。
希望這苦難生活能再給平凡人些希望。
林也緩緩睜開眼,殊不知有人在看著自己。
賀庭輕輕在他耳邊說道:“還好你來了。”
林也轉過身,眼里滿是驚喜的漣漪,他點點頭,掌心朝上伸出食指往下沉,繼而用食指和中指并攏在鼻尖輕觸下移,最后伸出拇指比了個贊。他是在說:很好看。
賀庭也表示贊同摸了摸鼻尖,看著拿出手機準備拍照的林也眼里閃爍著星空映射的反光,林也這次穿對了外套卻忘了換鞋,穿著酒店的拖鞋就這么一路跑來了,賀庭心里被一種莫名的欣悅溢滿,用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嗯,很好看,特別好看。”
林也沒聽清賀庭在說什么,有些疑惑的偏過頭看著對方。賀庭摸了摸衣服口袋,似乎要找些什么,四處張望了一會后對林也說:“你等我一下。”
林也看著還穿著單薄襯衫的男人跑向不遠處,站在那處的助理小李趕緊給他披上外套,還沒等說話賀庭又立馬跑了回來,滿臉期待地把手機遞給林也。
“今天可一定要加上好友啊。”
林也這才反應過來,笑盈盈地接過手機,操作了起來。
“叮——”
對方已經添加您為好友。
賀庭的頭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大白狗,林也有些好奇打了幾個字發送:你的頭像是你的寵物嗎?
看到消息后賀庭不自覺就直接回答:“嗯,小時候養的薩摩耶。”,說完又覺得不妥,在手機上打起了字,林也就在手機上又收到了一遍回答:是的喔!這是我小時候養的小白狗。
兩人相視一笑,這個浪漫的瞬間似乎被無限延長。
第二天所有人都起了個大早,開機儀式可不得馬虎,大家都嚴陣以待。由于取景地的偏僻許多媒體都無法到場,也就省下了采訪和介紹的環節,郭導對宣發要求很嚴格,前一天才拍攝的定妝照就要后期趕在開機合影照片之前發布,制片人卻覺得這個時間點用官微發布太早,工作日粉絲和營銷號都還沒上線,可郭導就硬拗著不肯改變主意,最后還是在九點整點發布了《曠野》第一組人物宣傳圖。
誰想得到錯開流量高峰期反而收獲了反向推動,賀庭一直都是現代裝,突然以年代感極強的裝扮在眾人面前亮相,粉絲瘋狂轉發評論,直接就把這一條微博掄到了百萬的轉發。劇組的所有人都開始拿出手機刷新,賀庭太帥了直接榮登熱搜前十,就靠一張照片話題就獲得了千萬討論量。
林也沒有社交媒體,看著所有人都對著手機一陣驚嘆,也十分好奇到底是怎樣的一張照片。他找到葉英,對方也剛準備轉發這一條微博,把圖片點開給林也看。照片里的賀庭完全就是把風華正茂這四個字體現得淋漓盡致,八十年代的飛行員套裝在賀庭身上一點也不違和,朝氣蓬勃的模樣讓人看了就覺得眼前一亮。
林也正好就看到了點贊最高的熱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