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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動機至今還是個謎,你怎么看?”齊勝突然問。
鄭航正在想事,一下子被問得猝不及防。
他抬起頭,沒有急于回答,沉吟了一會兒。“我覺得單獨調查章一木不會有什么結果,還是要把系列案件放在一起查。”
齊勝直起身子,顯然來了興致。“你覺得目前的調查與系列案脫節了?”
“我說過,雖然不能斷定章一木不是兇手,但是我能感到他似乎跟這些殺人案件沒有太大的關系。不錯,他聰明、強壯,具備殺人的能力;他涉毒,跟吸毒人員有關系;在他車庫里發現車輛、香水味等物證,似乎至少證實了今年的案子是他作的。但是,他沒有殺人者那種深入骨髓的仇恨,他也不可能把所有精力投入到殺人游戲中……”
“精力?”齊勝忍不住問道。
“是的。這個兇手幾乎所有時間和精力都投注在殺人之中,心機之深無人能比。”鄭航很有把握地說,“殺人對他來說,是仇恨,更是道德懲罰,是能力的炫耀,是對社會……準確地說,是對政法機關、對警察的嘲弄。”
“他的目的是多重性的?”
“對。他在證明自己。”鄭航把頭轉向方娟,“我曾經跟方主任開玩笑,說錄完警、穿上制服的第一件事,就是穿著警服,到街頭轉悠一陣,碰到什么事都想管,想顯示自己的警察身份,弘揚公道正義。這是一種最基本的人性,兇手也一樣,只是他走上了反面的路子。”
齊勝想了想,點點頭。
鄭航繼續說:“炫耀,而不會受到別人打壓,的確是一件讓人沉醉的事情。所以,他才一直這樣做下去。”
“給我打電話,也是一種炫耀?”方娟說。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鄭航吐出一個煙圈,“經過四年的殺人實踐后,這個人相信自己有了這個能力,所以上升到了一個炫耀層次,決定正面挑戰。”
齊勝扔掉煙頭,說:“這么說來,在現實生活中,這個人剛愎、自負,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心懷仇恨,恰恰是一個沒有什么可炫耀的失敗者。”
“應該是。”
齊勝仿佛討得指示一般,決定回去從他講到的那類人里重點布置調查。鄭航和方娟也重新開車上街。經過遙嶺巷,這個正待改造的古巷及周邊陳舊的建筑佇立在一片突然襲來的烏云里,好像荒野老宅,顯得沉默而不可捉摸。他們在章一木樓前停下車,猶豫了一會兒,走了進去。
現場取消封鎖,所有物證已經搬到公安物證室,防盜門上貼著封條。他們屏住呼吸,沿著空無一人的樓道,往上面走。腳底偶爾踩到垃圾,發出“咯吱”的響聲,在一片寂靜中顯得分外清晰。鄭航不時停下來,側耳傾聽周圍的動靜,然后噓出一口氣,繼續往上攀爬。
往上是一望無際的灰蒙,而灰蒙的盡頭就是無法探索的烏云,所有的秘密都隱藏在那里。
鄭航渴望探尋那些秘密,揭示那個謎底。雖然那秘密未必與他有關,但他近乎本能地不可自制地一步步向它靠近。
走到樓頂,接著又走下來,還是那扇防盜門,還是原樣的封條。鄭航的心跳開始加速,呼吸也變得急促。
他似乎渴望看到什么,又害怕看到什么。
門冷冰冰地封著。方娟的傷痛仍在,搏斗的場景歷歷在目……如果再來一次,即使犧牲性命,他也不會輕易讓他溜走。
鄭航走上前,撫摩著鑌鐵制成的門。章一木應該早就聽到了他們的呼叫,然后走出臥室,在貓眼里窺探。知道無法躲過搜查,便松了門鎖,躲在門后。不,躲在體育海綿墊后面。因為門是往外開的,客廳沒燈,他的眼睛只盯著射出燈光的臥室,放松了警惕。
海綿墊正好豎在門的左墻邊,鄭航走進去,方娟跟進來,章一木閃電般出手,打倒方娟,將海綿墊罩在鄭航身上……
心機了得,反應了得,功夫了得。
從這些情形看,他確實很符合系列殺人案兇手的特征。
但他不會是那個兇手。這只不過正體現出那個兇手的過人之處。兇手應該正在黑暗中暗自冷笑,正陶醉于警察像無頭蒼蠅一樣無所適從,準備輕松地選擇下一個目標。
鄭航仰望著暴雨將至的天空。兇手究竟在哪里呢?
半夜,鄭航尖叫著醒來。
屋外路燈的光芒穿過窗簾,使得臥室不至漆黑一片,可也只是一片微弱的亮光。等慌亂平息之后,他朝四周看看,弄清自己所處的方位,記憶中的尖叫似乎還在室內回蕩。他不愿再躺下去,害怕噩夢再次降臨。
他摸索著起床,手機顯示時間為凌晨四點半鐘。
他渾身汗巴巴的,衣服都沒穿,將家里的燈全部打開,然后喝完滿滿一杯涼水,鉆進洗漱間。沖完淋浴,他終于感覺舒服了些,在室內轉了兩圈,不知該干些什么,索性穿上運動服,拿起籃球,向門外走去。
球場比屋子里涼快多了。他站在罰球線位置,一個接一個地投球,接連五個球都沒進,然后進了一個,接著又沒進,還是沒進,再沒進,接著連續進了四個,接著又沒進……每一次失敗他都要慢跑到場外撿球,然后帶球到罰球線,空曠的球場像午夜兇鈴一樣,響著驚心動魄的聲音。
半個小時后,他在罰球線上坐下來。喘著氣,但心情已經平復下來,渾身汗如雨下。
現在,他的頭腦又開始運轉起來。至昨晚十點,他又走訪了五十余名可能認識章一木的人,但與他早些時候每一次這樣做的結果一樣。有些人知道他的畢業院校,知道他在醫院工作,有些人根本對章一木一無所知。幾乎所有人都說章一木不好打交道,沒有朋友。認識他的人都不跟他來往,就當身邊沒有這個熟人。
鄭航不相信,一個人活著不可能跟不存在一樣。他不斷地詢問跟章一木的關聯渠道,不論程度如何,他都要去找一找、問一問,去了解一些蛛絲馬跡。
他不是在作弄自己,如果找不到章一木與兇手的關聯信息,方娟挨的打就白挨了,他們的搏斗白費了功夫,所有對兇手的追蹤可能走到了盡頭。
齊勝在鄭航睡覺前又打來電話,說他跟市局專案組領導匯報過了,領導采納了他的觀點,但沒有證據,沒有抓到人,一切都是空談。領導同意他們朝那個方向努力調查,并且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但正如領導所說,觀點太空泛,需要劃定一個具體的領域去調查。鄭航劃不出來,但他相信,對章一木的調查要與系列殺人案兇手聯系在一起,才有柳暗花明的機會。
一片巨大的陰影罩住鄭航。他抬起頭:“你?起得這么早?”
方娟擠出一絲疲憊的笑容:“你在打球,我還睡得著嗎?”
“對不起。我醒來就睡不著了,因此想用勞累戰法。”
“回去吧,我陪你。”
鄭航一躍而起。“打擾了你,會讓你白天工作沒精神。”
“不知道。但我的精神狀況取決于你,你再也甩不掉我這只螞蚱了。不論是走訪調查,還是取證分析,我都會跟你在一起。”
“求之不得。”鄭航笑著說,“事實上,我不僅僅需要這些時間跟你在一起。我們之間可以發生更多的事情。”
方娟像看見外星人一樣盯著他。“是我帶壞你了,還是你的確變了。從哪里學會油腔滑調啦,真讓人刮目相看!”
“姨媽教的。”
“瞎說。”
兩人回到鄭航家里。方娟倒了兩杯牛奶,放在茶幾上。鄭航說:“我走錯門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