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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章敬康還是第一次進舞場,年輕好勝,舞場的規矩都不太懂,身上又沒有多少錢,而且那套人造纖維的西服與紙醉金迷的場合也不相稱。總而言之,他進舞場的一切條件都不具備,卻又非來不可。這在他是很痛苦的。
一出電梯,“小弟”拉開玻璃門,穿堂里花枝招展的七八個女郎都抬眼望著他。這樣,退縮也不可能了,只有大大方方地踏了進去。
穿堂右面,另有一道玻璃門,那里面才是舞場,燈光幽暗。幸好舞女大班的白襯衣是個掌握得住的目標。隨著他在舞池旁邊坐了下來,隨即有“小妹”端上來一杯茶。
“有熟的小姐吧?”舞女大班問。
“請你請彩虹來。”
一聽他這兩個“請”字,舞女大班就知道了他缺乏跑舞場的經驗。“彩虹還沒有來。”他說,“我另外介紹一位好吧?”
“回頭,彩虹還要來的吧?”章敬康答非所問地說。
“彩虹來得很遲。客人帶進場,通常要十點鐘才來。”
“那我等一下好了。”
“先找一個來坐坐?”舞女大班說。
“不要。”
“我介紹一個,包你滿意。”
“不要!”
舞女大班掉轉身走了。章敬康可以想象到他的臉色很難看,心里浮起一絲歉意。但是章敬康認為自己是對的,他只是來找彩虹,不是來跳舞的,既然彩虹還沒有來,他自然要等她。
而且,他也沒有辦法另外找一位舞女來陪坐。他早打聽過了,舞場門票三十五元,茶資十五元,舞女坐臺每小時七十元,加上十元小賬,一共一百三十元,而他身上只有一百五十元,準備跟彩虹談一小時的話。如果另外再找舞女,就會搞得付不出賬,那怎么可以?
這樣想著,他只有讓歉意存在而不去理它。坐得稍微久一點,他的眼睛比較能適應環境,看得清周圍的一切了。時間大概還早,只上了兩三成座,舞池里零零落落地有四對在跳,盡管樂隊起勁地敲打著,小喇叭一聲高似一聲地擠出尖銳的嘶喊,而氣氛仍舊是冷清的。
章敬康覺得很無聊,把手腕抬到眼睛前面,看到表上才八點半,離彩虹進場還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需要耐心等待。
舞客像暗夜潮生,忽然滿眼都是。有五六個人走了過來,領頭的舞女大班,傴僂下身來,賠著笑說:“先生,請幫幫忙,掉個位子!”
章敬康一愣,隨即明白了,他所占的是可容八個人的座位,妨礙了舞場的生意,便默默地站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舞女大班一迭連聲地說,把他引到角上靠壁的座位。一張小茶幾,兩張單人的座椅并排擺著。那是屬于舞場中最不受舞客歡迎的座位,即使是第一次進舞場,不明白其中規矩的章敬康,也能感覺到他是被冷待了。
于是,他原有的對舞場的憎恨更深了。
他也知道,即使沒有舞場,彩虹也會在另一種場合、另一種方式之下墮落。然而理智的了解,總敵不過現實的情感——彩虹做了舞女,她真的墮落了,就在這里,這是令人憎恨的地方。無法不這樣想,特別是在勢利眼的舞女大班藐視他以后。
這樣不知過了多少時間,舞女大班領著一個身段極苗條的舞女走到他的身邊。他沒有太注意,舞女大班卻停了下來。“彩虹!”他說了這兩個字,隨即走了。
是彩虹!章敬康雖然在陰暗中看不清她的面貌,但已陡生親切之感,同時也很緊張,他要注意她看到他時是怎樣的反應!
“貴姓?”彩虹在他旁邊坐下來問。
章敬康不知哪來的一股勇氣,想冷笑一聲說:你不認識我了嗎?但就在話要說出口時,他想到她一定也和他一樣,認不清他的面貌——而且她也絕對想不到他會在這地方出現,所以立刻心平氣和了,輕輕回答說:“章!”
他想,她認不清面貌,該聽得出聲音。可是彩虹顯然沒有聽出來,用一種極自然的稱呼陌生人的聲音叫了一聲:“章先生!”
那平靜的聲音,使他引起了警覺。驟然見面,怕會嚇壞了她,因此,他盡量把語氣放緩和了說:“你看看我是誰?”說著,他把身子湊了過來。
他們互相都看清楚了,外表都有了改變,然而還沒有到一時看不出來的程度。
“啊!是你,敬康!”
“你沒有想到吧?”章敬康覺得先應該做禮貌的問候,“幼文,你好吧?”
彩虹就是李幼文。她有些手足無措,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來說。
就在這片刻的沉默當中,章敬康已把手伸了過來,她緊握著——這比說什么話都好,她開始鎮靜下來。
“幼文,”章敬康感傷地說,“我們有一年半沒見面了吧?”
“嗯。”她說,“不過,現在又見到了。”
“是的。”他又興奮了,“總算又見到了。”
“誰告訴你的,我在這里?”
“這個!”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專門刊登花邊新聞的雜志來。
她用不著看,那雜志上說些什么,她比他更清楚。所登的照片是她自己拍的,所寫的文章也是經她同意的,除此以外,她還花了一千元,作為那本雜志替她登宣傳稿的報酬。
當照片和稿子都登出來時,她看了十分滿意,認為那一千塊錢花得很值得。但是此刻她卻懊悔了,懊悔當時沒顧慮到會讓章敬康發現。
“你看我是不是變了?”她問。
“當然變了。”
“變在什么地方?”
“太多了!”他又說,“不,應該說是變化太大了。”
“就因為我做了舞女?”
“這變化還不夠大嗎?”
李幼文不響,越發懊悔不該利用那本雜志去出風頭。
“你住在什么地方?”
這是個不能告訴他的問題。她說:“敬康,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為什么?”他很快地打斷了她的話,冷冷地說,“因為我不配來這個地方是不是?”
李幼文警覺到這會弄得彼此吵嘴,鬧成笑話,于是,安撫著他說:“好久不見了,我們找個地方去談談,好吧?”
這個提議非常符合章敬康的愿望,他點點頭,表示欣慰。
“那么,你先等一下,我要去說幾句話。”
“我也去,我在門口等你。”章敬康把手伸到口袋里準備取錢付賬。
“你不要!”李幼文已看出他要做什么,搖搖頭說,然后順手拉住經過那里的小妹。“這里的賬回頭我來簽。”她說。
然后,小妹走了,她也走了,動作都很迅速,不容章敬康有表示異議的機會。他想到,賬已有了交代,不必再在那里坐等,于是站起身來,走過穿堂,乘電梯下去之前,他告訴開門的小弟:“請你告訴彩虹小姐,我在下面等她。”
“你貴姓?”
“我姓章。”他忽然聰明了,摸出一張十元的鈔票,作為小費,塞到小弟的口袋里。
出了電梯,就是這一家觀光旅館的休息室。他坐在沙發上,取了份報紙,眼睛望著黑字白紙,心里卻想著李幼文。他的第一個念頭是:舞場太黑了,要在明亮的燈光下,好好看一看,她究竟改變了多少。
然后他又想到剛才短短幾分鐘以內,她所表現的態度。她似乎并不希望看到他,這是什么原因呢?是不是已忘卻了過去的情感,還是她自覺墮落,愧對曾經想幫助她上進的朋友。兩者必居其一。他記起她不讓他付賬的事,心里覺得安慰了些,這多少是種friendship(友誼——編者注)的表現。
但是他的寬慰和輕松并不能持續下去,因為她讓他等得太久。她剛才說她要去說幾句話,卻沒有想到一等就是二十分鐘。他在這二十分鐘里坐立不安,焦灼難耐,他想她也許會玩上一手金蟬脫殼計,叫他在這兒傻等,然后自己悄悄地溜走。在目前這種情況之下,他對幼文毫無把握毫無信心,他覺得他的懷疑并不是沒有理由的。
終于,她姍姍地來了,使他眼睛一亮,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她姿態優雅地穿過敞廳,不過神色有點匆促倉皇,一面走一面左右探望,顯然她不愿意有人發覺她和他的會晤。
他來不及計較這些,站起身,扮著和悅的微笑請她入座。她望著他,大方自然地坐在他的對面,坐定以后,她又一扭細腰,縮到靠墻的幽暗角落。高闊的椅背,擋住了她窈窕的背影。
“對不起。”她先堵住他發問,嫣然笑說,“客人拉住我又跳了兩支舞。沒有辦法,我是被他帶進場的。”
他對于舞廳里的事情一竅不通,困惑地問她:“什么叫作帶進場?”
“就是舞客送我們到舞廳里來。”她打開皮包,取出一個精致的k金小煙盒,往他面前一遞,同時繼續解釋說,“照規矩,他還要送我出場。”
他搖搖頭拒絕了遞來的煙,突然感到想要問她的問題實在太多,但他只能一個個地提出來問:“你們幾點鐘散場?”
她燃著煙,打火機的火光映紅了她的臉,那張俏麗的臉龐原就是紅撲撲的。他發現她比一年半以前豐腴得多了,可是發際面部也多了不少華麗的裝飾,譬如那綰住一頭長發的珠簪,以及翹長濃黑的假睫毛,此外,臉上有過濃的脂粉,眉毛是人工勾描的細細彎彎,口紅給她換了另外一個小巧精美的嘴唇……
“通常都在一兩點鐘左右。”
清脆的嗓音打斷了他的遐思,他訕訕地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又問:“那么晚了,客人還要送你們回家?”
她噴出一口煙霧。帶一縷薄荷清涼的嗆人煙味鉆進了他的鼻孔,他避過它,耳里又聽到她滿不在乎地說:“我們通常不回家。”
“不回家?”他怔了一怔,“深更半夜,你們不回家又到哪兒去?”
“一兩點鐘,”她的聲音里有點感喟的意味,眉梢眼角掠過一絲疲憊的神色,“正是夜臺北最熱鬧的時候。”
他重復地問,帶著那種大男孩的過分緊張和大可不必的嚴厲:“你說,你們到什么地方去?”
李幼文感傷地笑笑。這種神情和語調,如今和從前已有太多的改變。她兩手一攤,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說:“夜總會呀,有消夜的大飯店啊。”免得他連連地追問個不停,她索性一口氣說了:“我們在那兒跳舞、喝酒、吃消夜,玩到兩三點鐘,大家筋疲力盡,然后作鳥獸散,分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