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第17章
菜寮,淡水河畔,越過遼闊的沙洲和淺流,大概就是西門町對岸一帶,紅塵十丈,煙霧繚繞。章敬康按照幼文信里的指示,坐十四路公共汽車在終點站下來,穿越幾畦稻田,繞過一叢矮樹,果然看見了他們約會的地點——臨淡水河的一小片平陽之地。
他由衷感嘆李幼文用心良苦、計劃周密,竟在大臺北這繁華都市中找到這么一處幽僻而闃靜的地方。這一小片平地距離公路不遠,但由于那一排矮樹的嚴密遮掩,就在公路上也絕對不會看到或是想到這兒還有河濱一角,綠茵茵的草地,原來是三尺來高的河堤,堤邊小立,可以俯視淡江的滾滾流水。
章敬康抬手看看腕表,四點五十分,距離李幼文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個鐘頭。他掏出手帕,平整地鋪在草地上,兩手抱膝,悠閑地坐著。西方天際夕陽漸沉,姹紫嫣紅,彩霞絢爛奪目,大地灑著一片金光,中興橋像一道長虹,臺北大橋近在眼前,水波粼粼,在和沙洲灣角捉著迷藏——大臺北的高樓大廈,縮小得像是模型。
輕風夾著禾香吹來,使他精神一爽,昨晚接到幼文的信,興奮過度整夜失眠,以及今天下午擠車奔波,所有的疲累都幾乎一掃而空。
“能在這兒起一幢小房子住多好,”他喃喃地自言自語地說,“面對著滿眼繁華的臺北,獨享清風明月,真可以忘記人間一切的憂愁煩惱。”
但是必須有一個先決條件——最好能和幼文相偎相依地在一起,隱居在這個風光明媚的世外桃源。然而可能嗎?他失聲地笑了,笑自己的幼稚與天真。
“我看你快得神經病啦!”
李幼文鶯聲嚦嚦,發自矮樹叢里,把他從沉思中驚醒。他一回頭,看見她手牽裙角,露出兩截雪白豐腴的小腿,搖搖擺擺地從那條羊腸小徑走下來。他心頭一喜,連忙趕過去攙住她的胳臂,扶她走到草地。
“路真難走。”她氣喘吁吁,汗光點點,細腰一扭,坐在他原已鋪好了的那塊手帕上,仰起臉兒問,“剛才你干嗎一個人坐在這兒笑?!?
“沒什么?!彼砼砸蛔?,兩條長腿舒適地伸開。他望著她笑笑說,“我正在想,你選的這個地方真好。我非常喜歡這里的風景,要是能夠在這兒結個草廬長久住下去多好!”
“你不是要出國嗎,怎么又想到這兒來做隱士呢?”
“啊,對了,幼文,”他的臉色漸漸地轉為端莊,“我這幾天不斷地找你,就是為了要告訴你這件事。我草擬的那個向北婆羅洲拓展貿易的計劃已經批準了。課長告訴我,他決定派我擔任他的隨員,下個月我們可能成行。”
“恭喜!”她艱澀地一笑,“這是你前程萬里的第一步,我希望你好好把握這個機會,發展你的抱負。”
章敬康發出一聲苦笑,他眼睛俯視著地面說:“可是,你知道我還有一個先決問題必須解決——”
她當然懂得他的意思,又要舊話重提了,于是她趕緊打斷他的話,她問:“你知道我為什么約你在這里見面?”
他茫然地望著她。
“你不能再來找我了?!彼纳駪B顯示出事態相當嚴重,她皺眉蹙額、語調急促地說,“你應該曉得,秦飛那個幫發展得很快,到處都有他的爪牙,比方說舞廳里面有他的小兄弟。他是絕對不會放過我的。自從那次你在電梯口碰到秦飛,他便已派人盯我的梢,天馬茶房那一回不是很好的教訓嗎?那一天要不是我隨機應變,一眼看到他馬上改口,說什么‘我以后不要再見你’的話,然后跟他再三解釋,我答應和你見面是為了做一次最后的談判,向你聲明我們從此斷絕一切往來。他才將信將疑地放過了你,否則的話,恐怕我跟你早就吃了大虧!”
她一口氣說了一大堆,神情嚴重焦灼而緊張,她以為章敬康聽了她的話也會憂形于色??墒撬敛辉诤?,他雖然一直都在仔細認真地聽她講,然而聽后全無反應,面容照舊平靜自然,不動聲色。
李幼文怕他不相信,心里更著急了。她滿臉焦慮地再補充說:“我好容易把他騙過去,你偏又接二連三地到舞廳來找我,這一下他不再猶豫了,他已經采取行動,頭一步他用盡方法阻止我們見面。你一到舞廳,他的爪牙馬上就會到我坐的臺上,假說請我轉臺,實際上是挾持我溜進休息室,直到你離開了,才放我出來坐臺子。你打電話進來,他們早已關照柜臺上,一聽到你的電話就回絕,說我不在?!?
章敬康臉上反而有著沾沾自喜的神情。他點頭微笑說:“我早就料到,一定是秦飛在里頭搞鬼,要不然,怎么會一連六七天都找不到你?!?
“昨天,”她低下頭,長長地吁一口氣,臉色憂郁沉重地說,“秦飛正式向我發出了警告。”
章敬康聳聳肩,輕松地一笑,悠閑地問:“他說了些什么?”
“他說,”李幼文臉上顯出恐怖的神情,“如果他再發現我們在一起,他發誓非跟你動刀子不可?!?
章敬康聽了不但不覺得害怕,反而爆出一陣爽朗豪邁的大笑。
“敬康!”她高聲地叫他,聲調里有責備的意味。
“假使有機會,你盡管可以轉告他,”章敬康挺了挺胸脯正色地說,“我章某人跟他早就交過手了,他什么時候有興趣跟我較量較量,一對一,我隨時奉陪!”
“敬康!”她喊他一聲,十分感慨地往下說,“你為什么總是不肯相信我的話?像我這么一個墮落了又墮落的女孩子,有哪一點值得你愛?有哪一點值得你冒險?有哪一點值得你犧牲?”她越說情緒越亢奮,越說越激憤,“再說,退一萬步講,即使你覺得我可愛,覺得需要我,你又怎么犯得上跟秦飛那種太保流氓去逞狠斗勇,用命來拼。他是什么東西?社會的敗類。你是什么人物?堂堂正正的好男兒,學識淵博的大學生!古人不是說嗎?千金之子,不死于盜賊。你懂得嗎?敬康?!彼拥眯沟桌锏乜窈埃骸安慌?!不配!不配!我不配被你愛,秦飛更不配跟你拼!”
嚷過,她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哇的一聲,突然身子一歪,哭倒在章敬康的懷里。
他緊摟住她,輕輕地拍撫著她的肩背,一縷深情裊裊地從心底升起。他湊近她的耳邊,吹拂著陣陣的春風,柔聲地安慰她:
“幼文,幼文!別哭,別哭!”
她繼續傷心委屈地哭著。
“這許多天以來,我一直都在認真嚴肅地考慮每一件事,同時也在認真嚴肅地處理每一件事。你知道,我不是小孩子,我不會輕舉妄動,我也有我的計劃和步驟。”
李幼文終于停止哀哭,右頰緊貼著他的前胸,聚精會神地仔細傾聽。
“我當然不會去跟秦飛逞勇斗狠,拿命去拼?!彼⑽⒁恍?,“正如你所說的,我應該懂得秦飛不配和我拼,像他這樣的太保、流氓,法律會制裁他的?!?
李幼文抬起滿布淚痕的臉,驚愕地望著他問:“敬康,你——”
“我的計劃,分為兩部分,而且都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彼錆M自信地說,“一兩個月以內我就要到北婆羅洲去。當然,以我這么一個小職員,我沒有理由帶眷出國,所以,我決定我還是自己一個人先行出發?!?
她輕輕地一聲長吁,像吐出了不盡的惶恐與憂慮,頗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可是我必須先給你做一番妥善的安排?!彼痪湓挿鬯榱怂齽偱d起的希望。他沒有看到她迅即變為沮喪的面色,滔滔不絕地往下說:“我懂得這一層道理,秦飛不除,你永遠不能自由自在。所以這幾天里我不眠不休地在搜集他們這一幫人的犯法證據,我準備在最短時間之內,向治安機關提出檢舉?!?
李幼文一聽這話,嚇得魂飛天外,她周身沁出冷汗,絕望似的尖聲大叫:“敬康!”
“你別緊張?!彼纳袂轱@示出他很有把握,放低聲音輕輕問她,“記得趙警官嗎?”
她驚駭欲絕地望著他,深深地點了點頭。
“我已經透過秦有守他們的關系,又去找到了他。”章敬康為使李幼文放心,詳詳細細地告訴她一切經過,“趙警官說,他對這一幫人早就注意了,可是,因為秦飛他們很狡獪,他雖然登記有案,但他平常并不怎么公開鬧事,即使闖過一些小禍,他也能想盡方法掩飾過去,所以警方始終找不到借口逮捕他。我自告奮勇地志愿擔任搜集罪證的工作,經過幾天的奔波努力,明察暗訪,我相信我已握有足夠的罪證,不過——”他停住,眼睛在搜索幼文臉上的表情,他依然沉著有力地說,“我需要一個證人。幼文?!彼麩崆榈囟⒅骸拔蚁M銥槟阕约?,為了我,也為了社會,能夠堅強起來,勇敢起來。就在今天,我陪你到刑警隊去。就在今天,我會要求趙警官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秦飛那一幫人一網打盡,徹底解決一切問題,同時也替社會除了大害。然后,我想辦法接你到國外去。”
“不不不!”李幼文雙手掩面,放聲哭著。她在哭泣中掙出一連串的尖叫,“不行!不行!你不能這么做!你太天真!你想得太單純!這是絕對辦不到的!”
“幼文!”他喊她,心里感到痛心和惋惜。他慷慨激昂地說:“我真不明白,你為什么這樣懦弱?你明知道秦飛他們給你帶來了無窮的罪惡和巨大的痛苦,你!你!你為他們所受的罪還不夠嗎?你為他們所受的屈辱和迫害還不深嗎?你怎么不能拿出勇氣來,讓法律和正義幫助你,粉碎所有的罪惡,消滅這許多魔鬼!”
“不不不!”李幼文還在凄厲地悲呼,“你不懂,你真的不懂!”
“幼文!”章敬康的聲調和緩了些,他柔聲地激勵她,“你知道一句名言嗎?自助者天助!一個人如果想在沉淪中獲救,她必須鼓起自救自拔的勇氣?,F在,正是你獲救的大好時機,假使你竟輕輕地放過,那不是你的無能,而正是你的無知!”
“無能,無知!”她的情緒平靜了一點。她漸漸止住哭泣,抬起那張滿布淚痕的臉,抽抽噎噎地向他說:“不管你怎么罵我,我還是要告訴你,你所想的,是絕對辦不到的事情!”
章敬康一臉堅毅果決的神情,他像是在宣誓,一字一頓地說:“我一定要辦到!”
事情居然發展到了這么嚴重的地步,這是李幼文萬萬沒有想到的。為了他也為了自己,她覺得必須跟他說明利害,同時也讓他了解自己內心的苦衷。
“敬康,事到如今,我再也不能不跟你說實話了?!彼统鍪纸伳ㄈツ樕系臏I,力持鎮靜地向他說,“秦飛那個幫里是個什么情形,我想我也不必向你細講。不過,我必須告訴你的是,我確實早有決心離開他們,但是我不能夠,舉一個最明顯的例子,譬如說,一年半前我到高雄去做事,實際上我就是準備脫離他們的,然而,最后我還是回到臺北來了?!?
“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彼拄數卮驍嗨脑?,右手使勁一揮說,“上次你是單槍匹馬,你是孤軍奮斗,而這一次你有我、警方、法律作為你的后盾,你要跟他們正面戰斗,你要一舉消滅他們!”
“結果仍舊是一樣的?!彼鄾龅匦π?,“無效的掙扎,白白的犧牲!”
他用力地搖著頭,加強語氣告訴她說:“我保證不會!從這一分鐘開始,我便在全心全力地保護你!”
“你不能每一分鐘都在我的身邊?!彼f。
“趙警官說過,只要你肯跟他們合作,粉碎這個罪惡組織,警方會長期保障你的安全!”
“那是不可能的?!彼涯樎裨谑中?,痛苦萬分地說,“你們不懂幫里的組織,西門町到處都有他們的爪牙,警察局不可能在短期間里把他們一網打盡,只要有一個漏網之魚,他就會對我施以殘酷的報復!”
“政府、社會、警察的力量不比他們更大?你居然相信幾個無知無識的小流氓,竟能跟強大的治安機關對抗?”
她長嘆一聲,語意深長地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