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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敬康深沉地嘆息,用同情惋惜的口吻說:“幼文,你這是何苦!你為什么要過這種戕害自己身體和靈魂的生活?”
“大家都是一樣的嘛?!彼銖姷匾恍?,“誰叫我們干這一行呢?!?
“這正是我所要問你的?!闭戮纯底プ∷脑?,臉色漸漸嚴肅起來,“誰叫你干這一行?”
“誰?”她沒想到她會作繭自縛,錯愕一下,又深深地吸一口煙,盡量掩飾地說,“當然不會有誰啰。如果你一定要追問,那么我也可以這樣說:家庭、環境、經濟問題?!?
章敬康暗暗地有點生氣,他認為自己一片真心,她不該這么開玩笑似的敷衍應付。他冷笑一聲,語含諷刺地說:“家庭?是你老太太逼你出來當舞女?”
她臉色一變,轉而回想,這正是一個最好的借口和阻攔他緊迫追問的好機會,于是她微笑的面孔迅速地轉為憂郁沉重。她低下頭,幽幽地說:“我母親的病仍然很嚴重。”
“這么久了,”他驚異地問,“病況一直都沒有好轉?”
“不但沒有好轉,”她悲哀地搖頭,“而且比以前更糟,醫生說她已癱瘓,而且連心臟都有問題?!?
“心臟?”
“極度的衰弱,經受不了任何刺激,”李幼文加重語氣地說,“所以她必須有妥善的照顧,和不斷的治療,她曾經在一度昏迷中進了醫院,一住,就是半年多?!?
他仿佛漸漸地有點懂了。李幼文大概是在暗示他,她淪落風塵跑到舞廳里來從事貨腰生涯,可能跟她母親的病重,以及家庭的經濟困難有關。章敬康記起李幼文的母親第一次進醫院的經過,以李幼文這么一個孤立無援的女孩子,她怎么挑得起這樣沉重的擔子?
看到他在沉吟不語,她立刻猜到這個善良的大男孩正在想些什么,這是她擺脫糾纏、慧劍斷情絲的最佳時機,她在內心里警告自己,無論如何,要把謊話編得圓滿,而且聲音表情也不能露出破綻。
“送她到醫院的時候情況很緊急,醫生護士望著她搖頭的時候,我忍不住哭了。”李幼文做作地保持面容平靜,聲音里隱伏著悲愴的暗流,“后來醫院請來會診的名醫到齊了,他們說母親還有救,但是必須注射一種價錢很貴的特效藥,六小時一針,每針五百元,醫院問我能不能負擔得起,我不加考慮地答應了下來——”
章敬康覺得心里很難過,因為他遺憾這一回他沒能和她患難與共,他嘴角浮起一抹苦笑,柔聲地說:“幼文,你做得對,任何人都會這樣做的。”
“我做得對嗎?”她忽然長眉一挑,聲音冷冷地說,“那時候,我把家里所有的東西當盡賣光,也不夠三天的針藥費用。”
“在那種環境之下,”他無限感慨地說,“你當然是很為難的了?!?
“而母親的針卻一連打了兩星期,”她的眼眶里滾動著眼淚,聲音哽咽地說,“住院呢,前后三個月,結算下來,醫藥費將近六萬塊。你說,你叫我到哪兒去籌措這筆錢?”
他深深地埋著頭,深深地自疚自責,悔恨像條毒蟲般咬嚙他的心靈。對于幼文的一切誤會應該都是罪惡,他不該以為她是自甘墮落,他不該以為她淪為舞女是受了什么人的威脅利誘。他了解幼文的家庭環境,母親長年多病,她自己又是一個孝順的女兒,為家庭為母親而犧牲,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
“以我這么一個女孩子來說,”她幽怨地說著,“舞女該算是賺錢最多的職業了?!?
“伯母的病,”章敬康抬起臉來關懷地問,“最近是不是已經好了?”
“她在家里休養,照舊打針吃藥?!崩钣孜幕卮鸬煤芸?,她心里輕松了許多,因為,看樣子,章敬康已經接受了她謊言的一大半,這樣,使她逃過了對于目前處境無法解釋的難關。至于她為什么淪為貨腰女郎,那也就不必再解釋了。
“我真是抱歉極了,”他面有愧色地苦笑說,“你家出了這么大的事情,我不但不能幫忙,而且我還誤會了你不得已而下海伴舞的苦衷。”
李幼文凄迷地一笑。章敬康的誠懇和真摯,以及對于她自己和她母親的關切,固然令她深為感動,但是迫于情勢,她不能不向他撒這個善意的謊。她已沉溺,不能連累純潔善良的章敬康。這間休息室里燈光明亮,然而四壁黯黯寂寂,陰影四布。章敬康不知道自己所面臨的危險,她卻曉得她必須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段,趕緊切斷這一段情絲。她反復地在內心呢喃嘮叨:“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好,為了他好?!?
章敬康低首無語,兩個人保持了好一陣子緘默。李幼文懂得緘默越久,對她越加有利。
他剛要揚起臉來想問什么,李幼文又先發制人地把他攔住,岔開了話題。她帶笑地凝望著他問:“分別一年半了,說說你的事情吧,怎么樣,預備軍官訓練受完了沒有?”
他聲音悶悶地回答:“受完了?!?
李幼文忽然挑起了一絲希望,她緊接著問他:“你現在是不是在準備出國?”
“出國?”章敬康黯然地笑道,“為什么每一個大學畢業生都要出國呢,在臺灣不是有更多的工作需要我們做?”
她嫣然地笑著,望著他那套人造纖維的蹩腳西服問:“那么,你現在是在做事了?”
章敬康臉上莫名其妙地一紅,他吞吞吐吐地說:“我——我是在做一個小職員。而這,還是由于我哥哥的力量才能找到的?!?
李幼文想使空氣輕松一點,她眉挑目動地向章敬康開玩笑:“小到什么程度?”
“僅僅比工友高了一兩級,”他自嘲地笑笑,“換句話說,我是一個辦事員,一天辦八小時的公,每個月收入八九百塊錢?!?
她瞪著他,語意深長地說:“一個人花用,也盡夠了?!?
章敬康在辨正什么似的突然說一句:“可是你知道,這個小辦事員當然不會是我的終身職業。”
“我知道,”李幼文回答的語氣很肯定,她深情款款地瞥他一眼,“我常說,在我所有的朋友里,就只有你前程遠大,不可限量,敬康?!爆槵樀囊粽{轉為低沉:“你不該自暴自棄,社會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自暴自棄?”章敬康愕然反問,“你怎么曉得我會自暴自棄?”
他的反質來得那么凌厲,李幼文卻絲毫不以為忤,她仍舊苦口婆心,不惜繞著圈子來勸他:
“如果你不想自暴自棄的話,那么,我懇切地要求你辦到兩件事。”
“哪兩件?”他目光閃閃地問。
“第一,”幼文溫婉地笑,口氣卻是相當的果決,“舞廳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
一句話激起了章敬康的反感,他帶點憤慨地詰問:“你是不是認為我這月入八九百塊的小職員,不夠資格到你們這種豪華奢侈的地方來?”
“敬康!”她大聲地叫喊,眼里射出嚴厲責備的光芒,“你明明知道我的用心,你為什么偏要這樣曲解!”
他頑強地搖頭否認:“我沒有。”
“敬康,”幼文的聲音里充滿了深摯的感情,“現在你已經明白了,我在這里是受環境所迫不得已,為什么你也要盲目地到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罪惡圈子里頭冒險!”
她的話分明是一語雙關,可惜章敬康聽不懂。他仍然振振有詞,一字一頓著力地說:“我到這兒來,是因為我不愿意你繼續過這種充滿罪惡的生活,難關既然已經過了,那么你就應該回復你原來的面目。”
“好!”幼文定定心,直截了當地把談話引到正題上去,她勇敢面對現實地問他一句,“你的意思是說,你要我結束這種送往迎來的摟抱生涯?”
他很高興,由她自動說明了自己內心的愿望,他連連地點頭承認說:“是的,你應該馬上離開這里!”
“那么我告訴你,”她語鋒一轉斬釘截鐵地說,“這是絕對辦不到的事情。”
他愣了很久。然而,初生之犢不畏虎,章敬康緊接著就充滿自信地說:“我不相信天下會有辦不到的事情?!彼砸煌P?,然后正色地警告她:“如果你自甘墮落,那么一經沉淪就永遠不能自拔!”
多么銳利的一支箭鏃,勁疾地射中了她的心房。李幼文身體一陣搖晃,她憤恚倔強地說:“就算我自甘墮落,就算我不求上進。你說,又怎么樣?”
“幼文!”他想用這聲溫柔的呼喚,召回這頭迷途的羔羊,“你自己比我更明白,你永遠不會是這樣的人。”
“我當然不是這樣的人!”她賭氣地噘起了嘴,“什么自甘墮落,什么一經沉淪就不能自拔,那不都是你所說的話嗎?”
“是的?!闭戮纯的樕喜紳M了紅潮,他訥訥地說,“我很抱歉,我這個人就是有這點毛病,心里一急,什么話都說得出口。”
“所以我們這樣莫名其妙地爭論毫無意義,”她像在下著結論,“說來說去,無非徒逞口舌之快而已,對于事實,可以說是毫無補益?!?
章敬康焦躁不安地盡搓著手。
她又眉挑目動地嫣然一笑,婉轉地說:“我是真心誠意的,我想勸你兩點。第一,舞廳酒家,這種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的場合,對你這樣有守有為的好青年,確實不太適合,因此我不希望你再來;第二……”她頓住,凄然地笑了笑說,“我懇求你,敬康,我懇求你趕快把我忘掉,我是不值得你懷念的。”
“你的要求和我的心愿完全相反,”他笑得很瀟灑,“我懷念你,我不能忘記你,我才千方百計地找你,想要尋回你?!?
她臉色一沉,認真嚴肅地說:“可是,我剛才已經告訴了你,要我離開這里,是絕對辦不到的?!?
“為什么?”他緊緊地逼問。
她一橫心,咬咬牙說:“很簡單,我的債務還沒有還清?!?
章敬康鐵青著臉,不知高低地問:“你還欠了多少的債?”
她納悶地望望他,小巧嘴唇翕動了一陣子才說:“至少還有四萬塊?!?
“四萬!”他軟弱無力地說,臉上有十二萬分的痛苦與悲哀,他喃喃地再說一句,“四萬。”
李幼文心底閃過一陣劇痛,她明明知道章敬康的內心已經受傷,正在涔涔地滴血,但是,她卻不能不狠下心來,干脆讓他死心,她緊鎖雙眉,深沉地嘆了一口氣補充說:“由于母親的病,家里的開銷越來越大,我自己沒法照顧她,特別護士又請不起,我只好雇個女傭。每隔三天請醫生來一次,打針吃藥,光是這一項開銷就要三四千。外加家用、女傭薪資,差不多就要六七千了?!?
“六七千?”章敬康喃喃地說,語調里有深沉的悲憤與哀慟,“六七千……”
“敬康!”李幼文柔聲地一喚,晶亮的眸子緊攝著他,她帶點沖動地向他說,“現在,你總該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我墮落,我沉淪,我身陷泥淖不能自拔,這是我的環境使然,命運使然,我沒法掙脫環境與現實的羈絆。敬康,你就讓我在這為了現實的環境里隨波逐流吧。至于你,敬康,我絕不是唱高調,社會需要你,你的父親和哥哥嫂嫂更加需要你。你應該努力地去創造你光明遠大的前程,為社會為家庭盡你所有的力量。你不要再到這種地方來,更不必再找我。你一定要記住這句話,我身上充滿了罪惡的毒菌,我是絕對不值得你懷念和眷顧的,敬康!”
她好不容易把這一番慷慨激昂的話說完,一陣錐心刺骨的悲慟,使李幼文雙手掩面,伏倒桌上哀切地哭泣起來,熱淚潺潺地從她指縫溢出。
章敬康腦海一片昏亂,他茫然瞪視前方,雙手不停地輕撫幼文細密的長發,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也不曉得該做什么決定。
驀地,樓上舞廳悠揚地傳來最后一曲,李幼文吃了一驚,匆忙地揩拭眼淚,匆匆拿起皮包,急急地告訴章敬康說:“糟糕,樓上都散場了,我得馬上趕回去!”
章敬康也站起來,滿腹疑云地問:“為什么呢?”
她不能再遲延,一面走著一面說:“我還有帶進場的客人在那兒等我?!闭f到這里她站住,回轉身來無可奈何地笑著說:“至少,我今天還在做舞女?。 ?
章敬康愣在那里,無詞以對,但覺萬箭穿心,他追上去,氣喘吁吁地說:“幼文,明天我再來找你,我們再細細地商議。”
“不要!”李幼文匆匆轉身,目光閃閃地望著他說,“敬康,今天就算是我們見了最后一面,好不好?”她頓頓腳,歇斯底里地嚷叫像是在向他吁求:“趕緊離開我!趕緊離開我!敬康!”
章敬康錯愕地望著她窈窕的背影,軟弱無力地說了聲:“幼文,你知道,我仍舊會來的?!?
可是,她早已聽不到了,因為她正匆忙地疾步上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