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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主任治喪那幾天也和這情形差不多。白日里忙完了,夜晚就要和梁女士守靈,我倆交替守,有時候她睡著了我一個人睜著眼,就會很怕,老感覺那明堂里的水缸在動。”
“怕什么?”
顧岐安說,當真是譚主任還魂的話,你該高興才對。
“并不會……”
她下巴垂到他頸邊,“因為據他們說老譚死相很可怖,我想象不到要如何面對那樣可怖的他。”
人形尚且如此,化成鬼了……
不對。應該說她根本不信老譚會變作鬼,他該是最最謫仙般的人,哪怕死,也是棄世登仙。
顧岐安卻不以為然,“昭昭,你要勇敢面對親人的離去。說白了,我們都是肉.體凡胎,死了也沒誰比誰高貴的道理,只有一抔黃土。
一抔沒有溫度、沒有記憶、沒有感情的黃土。”
輪到他也是如是來自洽老爺子的亡故。說再多恩怨是非,也比不過一句“死了”擲地有聲。
人沒了就是沒了。
這幾日屬遙遙哭得最兇。小妮子第一次經歷死別,哪怕受爺爺不少偏待,但人當真走了,她總有一股子難以名狀的悲戚。
從前總是惡狠狠地發愿,下輩子托生個公正人家,再不要給他當孫女。事已至此,倒覺得這輩子的親緣還沒敘夠呢。
人真是好奇怪……
顧岐安開解老幺,有什么好奇怪的?這輩子的事續不到下輩子去,祖孫緣盡了,你給他送終到底,也是我們功德圓滿。
像他迎接你的到來,你也該餞別他的往生。
*
半條巷子的腳程,一個沒腳一個“瘸腿”,硬是走了半個鐘頭才歸。
歸來的時候,秋媽正坐在小馬扎上,細細地縫制孝章。
這些細活她都堅持純手工,好比堅持守靈到出葬那樣。即便沒個正經由頭與名分,老爺子至死也沒來得及許她什么,除了遺囑上的真金白銀,娘姨終究還是娘姨。
但她沒所謂,本來也不圖那個虛名,“拿我的二十來年去比他和老夫人那一輩子,不要太可笑。”
她知道,有些人注定無可取代。
該和他死同槨的,也沒可能是她。
蹲在門前刷鞋子的梁昭聽到此番,不覺對號入座,回頭,可巧那靈臺婆娑的燭光下,那人也在看著她。
顧岐安顯然想她先發作,不成想,她只是淡淡投他一眼,又自顧自忙活了。
……真棘手,有人屈指抓抓蹙緊的眉頭。眼尾掃過收納帛金的匣子,靈光乍現,就假意問秋媽,
“昨天有沒有個身材中等、鬢角花白的老太太來送錢?沒坐一會兒就回去了。”
他這招叫明知故問,假癡不癲。
秦母昨日前來分明就是他款待的,念其囊中慳吝,顧二還把錢悄悄塞了回去。
眼下這么問,秋媽不懂了,怎么回事啊,這昨日跟今日不是一個人?
“有的呀,不是你親自引見的嘛……”
話音甫落,只聽啪地一聲,梁昭扔了鞋刷子就走。
顧岐安忙不迭落下茶杯,抬身跟上。
跟到后院天井里,
步子由快到慢到停,
看著梁昭坐到月下井口上,再沖淡不過的素顏,像一筆簪花小楷,揮毫間卻宣斥著最最濃郁的情緒。
顧岐安無情洞穿她,“你明明就很生氣,很在乎,卻回回什么都不說。”
“因為哪怕秋媽也熟諳的道理,活人最不該與死人爭。有些人注定無可取代。”
“可你根本無需取代她,取代任何人。你就是梁昭呀。”
“就好比我不會去試圖類比顧錚,正相反,他算什么東西,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但整樁事錯不該我開頭沒和你坦白,而這世上所有事皆環環相扣,破了個窟窿,不及時修補只會越扯越大。才叫你誤以為我對秦豫有多情深不移……”
其實呢,沒扔掉前還以為多難多要死要活,當真斷舍離下去,不過如此。
至于陳婳,就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顧岐安單手抄兜,嚴正正名,
“她少我十四歲,梁昭,我沒有戀.童.癖!”
月影之下,那纖纖之人才肯抬頭來看他,“沒那么簡單,誰不曉得你二公子還身后有余,等不開交了,勢必要找個門當戶對的女人。”
“就比如,許思邈許小姐。”
有人面上一滯,擠牙腹誹,媽的,顧丁遙個大嘴巴……
梁昭抱臂冷笑,“敢做就別怕人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