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精选91福利在线观看-亚洲九九视频-亚洲久久色-亚洲久久无码在线视频-亚洲久久无码中文字幕-亚洲久久中文-亚洲久热-亚洲久悠悠色悠在线播放-亚洲巨乳自拍在线视频-亚洲卡1卡2乱码新区仙踪

高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家的收藏,能讓你嚇一跳,倒也不容易。”

“真是驚心動魄,尤其是他的藏書。”龔定庵不勝低回地又吟了兩句,“讀罷心怦怦,愿化此中蠹。”

“你又要收藏古董,又要收藏宋版書。”吉云正式規勸道,“玩物喪志,倒不如閑下來練練字。你那一筆書法,跟你的詩文太不相稱了。”

一聽這話,龔定庵便皺眉了。吉云知趣,不等他發牢騷,先自悄悄溜了開去。

“你別走。”龔定庵喊住她說,“有個薄薄的本子,題名叫作《王孫傳》,我記得拿給你看過?”

吉云沉吟了一會兒,走回臥房,在梳妝臺最下面的抽斗中,找到了那篇“傳”,重回原處。

“是這個不是?”

“是啊。”龔定庵問道,“你看了沒有?”

“看了。”吉云笑道,“實在是《杏兒傳》。”

杏兒是《王孫傳》中一個類似“紅娘”的角色。這篇傳的作者是那興阿的一個朋友,也是八旗世家子,在乾清門當侍衛,性好翰墨,而文字并不高明,傳中說:“某王孫者,家城中,珠規玉矩,不茍言笑。某氏,亦貴家也,解詞翰,以中表相見,相慕重。杏兒者,婢也。語其主曰:王孫所謂‘都爾敦風古,阿思哈發都’。”

這是滿洲話,傳中必有解釋。龔定庵久已不與旗人交接,滿洲話也生疏了,且掩文靜思,終于想起來了,是清奇聰明之意,再看所寫,大致不誤。傳中解釋:“都爾敦風古,言骨格異也;阿思哈發都,言聰明絕特也。”接著又寫:“王孫遘家難,女家薄之,求婚,拒不與,兩家兒女皆病。”

“這又是小說俗套了。”龔定庵說,“先是‘兩家兒女皆病’,然后感動女家父母,以大團圓為結局。是嗎?”

“不是。”吉云答說,“你看下去就知道。”

下面寫的是:“一夜,天大雪,杏私召王孫,王孫衣雪鼠裘至。杏曰:‘寒矣!’為脫裘,徑擁之女帳中而出。女方寢,驚寤,申禮防不從。王孫曰:‘來省病耳。’亦以禮自固也。杏但聞絮絮達旦聲。旦,杏送之出。王孫以赪綃巾納女枕中,女不知也。嗣是不復能相見。旬余,夢見女執巾而問曰:‘此君物也?’曰:‘然。’寤而女訃至,知杏兒取巾以佐殮矣。王孫尋郁郁以卒。杏自縊。此嘉慶丙寅、丁卯間事。越辛未,予序之如此,又乞浙龔君填詞以傳之。”

“倒有點晉唐小說的風味。”龔定庵說,“不過杏兒死得似乎無名。”

“不然。‘兩家兒女皆病’,沒有杏兒這一番多事,或許慢慢就好了;因為杏兒多事,成了刻骨相思,非死不可。杏兒內疚于心,亦只有從主于地下了。”

“這也是一個說法。不過人家是把王孫當作主角,我亦只好寫他們表兄妹。勞駕,你把詞譜拿給我。”

等吉云取來詞譜,龔定庵隨手一翻,視線便定住了,吉云便問:“你選的什么調?”

“你看,這《瑤臺第一層》的出處,似乎不大對。”

吉云偎臉并觀,只見《瑤臺第一層》下注:“《后山詩話》:武才人色冠后宮,裕陵得之,會教坊獻新聲,因為制詞,號‘瑤臺第一層’。”

“有什么不對?”吉云看完問說。

“陳后山是‘蘇門六君子’之一,北宋的陵寢,我不記得有裕陵。來,來,查一查。”

找出正史來一查。前朝帝皇陵寢,名為裕陵的有兩處:一在直隸房山,葬金顯宗;再一處便是“明十三陵”中的英宗之陵。

“北宋的陳后山,預知金顯宗會制這么一闋新詞,這是什么講究?”龔定庵掩卷沉思,不勝困惑似的。

“你到底是填詞,還是做考據?”

“說得是。”龔定庵把詞譜翻到原處,“就填這首《瑤臺第一層》,”他思索了一會兒說,“這一雙同命鴛鴦,自然是往生曇誓天了,只好以此來敷衍了。”

“什么?什么天?”

“曇誓天。”龔定庵答說,“我不記得是出于佛經還是道藏,是情天的意思。”

說完,低頭看譜,按譜填詞,須臾完稿,遞給吉云。看他在詞牌名下作題說:“某侍衛出所撰王孫傳見示,愛其頗有漢晉人小說風味,屬子為之引,因填一詞括之,戲有稗家之言。”

“為什么不把侍衛的姓氏寫出來?”

“今上不親翰墨,凡此詞曲傳奇的筆墨,都視作無益之事,侍衛不好好當差,去作稗官家言,怕惹來不務正業的責備。”龔定庵又說,“原作對某王孫亦諱言姓氏,我又何必指明作者,提出線索。”

吉云點點頭,曼聲吟道:

“無分同生偏共死,天長較恨長。風災不到,月明難曉,曇誓天旁。偶然淪謫處,感俊語、小玉聰狂。人間世,便居然愿作,長命鴛鴦。 幽香,蘭言半枕,歡期抵過八千場。今生已矣,玉釵鬟卸,翠釧肌涼。賴紅巾入夢,夢里說、別有仙鄉。渺何方?向瓊樓翠宇,萬古攜將。”

“不見得體。”吉云搖搖頭說,“這種詞大可不作。”

龔定庵才大如海,有時文字如黃河之水,挾泥沙以俱下。他自己亦知有此缺失,所以對吉云的不客氣的批評,并不以為忤,笑笑說道:“還‘債’就談不到好壞了。”

龔定庵中舉的那首試帖詩,好就好在跳出窠臼,雖合試帖詩之格,看來卻不是試帖詩。那首詩的題目是《賦得蘆花風起夜潮來,得“來”字五言八韻》:

莽莽扁舟夜,蘆花遍水隈。潮從雙峽起,風翦半江來。燈影明如雪,詩情壯挾雷。秋生羅剎岸,人語子陵臺。鷗夢三更覺,鯨波萬仞開。先聲紅蓼浦,余怒白萍堆。鐵笛沖煙去,青衫送客回。誰將奇句 ,丁卯憶雄才。

原來試帖詩的作法,以扣題為第一,題目在欽定的詩集中選七言詩一句,主要的是唐詩,七個字,字字要照顧到,刻畫得越細越切越好,這一來,就變成不是作詩,而在猜謎了。文社雅集,有時也作文字游戲,有一回是以闈中廁所為題,作試帖詩一聯,其中“板闊尿流急,坑深糞落遲”,被認為形容闈中大茅廁的壓卷之作。

不久,龔闇齋調升上海道,滬杭密邇,便具呈禮部,改在本省鄉試。只是科場不得意,直到他二十七歲,嘉慶二十三年戊寅,仁宗六旬萬壽,特開恩科,才得揚眉吐氣,不但榜上高中第四,而且“闈墨”傳誦一時,房考官姓向,富陽知縣,對他三場八股文所下的評語是:“規鍥六籍,籠罩百家,入之寂而出之沸。科舉文有此,海內睹祥麟威鳳矣。”但他自覺得意的,卻是試帖詩。

八韻便是十六句,除開頭結尾各兩句外,中間一共六聯,成為一首五言排律,抒情敘事,貴乎無一字無來歷,詩思艱澀,加以腹笥不寬,光在這首試帖詩上,可能便遭黜落。

“蘆花風起夜潮來”是唐朝許渾的詩句。許渾在鎮江丁卯橋邊建有別墅,他的詩集便叫《丁卯集》。龔定庵特意在結句中點明出處,但倒數第二句用了個怪字,卻幾乎使他名落孫山。

這個怪字是“爪”字旁加個“見”字。房考以為謄錄抄錯了,特為請監試到“對讀所”去查原卷,答復是:“不錯,原卷確是如此寫法。”

這就成了疑問了。考試的功令森嚴,寫怪字可作違制論,貼出藍榜。試帖詩是在第一場,如見藍榜,第二場即不能赴試了。房考向知縣計無所出,只好攜卷向主考當面請示。

這一科浙江鄉試的副主考是編修李裕堂,陜西長安人,剛散館不久,他亦不識此字,但不要緊,正主考王引之一定識得。

王引之是江蘇高郵人,他的父親叫王念孫,與段玉裁同為戴震的門生,以古音求古義,為當代訓詁權威。王引之家學淵源,著述甚富,一看這個怪字便說:“是‘覓’字。這句詩是‘誰將奇句覓’。”

“請問有沒有出處?”

“有。出在《龍龕手鑒》上。”

李裕堂與向知縣,連這部書的書名都未曾聽過。原來這部書是遼金時的一個法名行均的高僧所撰,專談古今偏旁部首不同的寫法,“覓”字上面一“爪”,擺在“見”字之左之右,均無不可。

王引之將那首詩看完,點點頭說:“這一卷一定是龔定庵。剛才我就在想,會看《龍龕手鑒》這種于世務無多大用處的僻書的,大概是他。看這首詩,決之無疑。”接著提筆在詩上密密加圈,批了“瑰偉冠場”四字。

如果不是寫了那個怪字,龔定庵便可能是解元,但第四名仍在“五經魁”之內,看過他的闈墨的人,都說他會“連捷”。哪知嘉慶廿四年恩科,廿五年正科,連年落第。龔闇齋便匯了一筆銀子到京,命龔定庵捐了個內閣中書,因為這個官職如為舉人出身,照例可報考軍機章京,是一條終南捷徑。

第二年便是道光元年,夏天考軍機章京,龔定庵亦報了名。事先有人跟他說,軍機大臣領班武英殿大學士曹振鏞,最好吹毛求疵,千萬別寫怪字。龔定庵一笑置之,寫怪字如故,果然被“刷”了下來。

龔定庵大為憤慨。考軍機章京不是考書手,至于世俗之所謂奇字、怪字,無一沒有出典,身居黃扉的大學士不學,怨得了誰?此外由考試到揭曉,還有目睹耳聞的弊端及不合理之處,使得他胸中的那股突兀不平之氣,一發不可抑止,必欲一吐為快。

于是他破戒作詩了。龔定庵當時頗有志用世,為了讀經世致用之書,特意“戒詩”,這時破戒所作是十五首《小游仙詞》。自晚唐以來,詩中有這樣一種體裁,托名仙女的故事、仙家的景物,暗寓時事,仙凡之間,不必盡同,只要扯得上一點關系,便可用來比擬。這里的仙境,自然是指軍機處,一游即歸,未得之駐,所以視為“小游仙”。第一首是:

歷劫丹砂道未成,天風鸞鶴怨三生。

是誰指與游仙路?抄過蓬萊隔岸行。

第一句是說科場不利;第二句說家人怨詬;三、四兩句說有人指點,考上軍機章京,亦是登仙之異途。用“是誰”二字,有自怨誤聽人言之意在內。第二首是:

九關虎豹不譏訶,香案偏頭院落多。

賴是小時清夢到,紅墻西去即銀河。

考試軍機章京在武英殿后的方略館。這首詩是說,入宮至方略館赴考時,各處侍衛雖不攔阻,但千門萬戶,院落甚多,不易尋覓。幸而從小隨他父親到過——龔闇齋曾做軍機章京,值宿時得攜仆從至方略館,龔定庵可扮作小跟班,一瞻九重,此時依稀還能記得去路。

第三首以下便迷離愉悅,不甚可曉了,但第十一首相當清楚:

諦觀《真誥》久徘徊,仙楮同功一繭裁。

姊妹勸書塵世字,莫瞋倉頡不仙才。

很顯然地,龔定庵把主試的大臣看成“仙才”了,殊不知此輩只識塵世之字。想到李義山“自有仙才自不知”的詩句,龔定庵只好自嘆“自知仙才”,更為不幸。

“抄過蓬萊隔岸行”,自然不想再試了,但卻仍是“歷劫丹砂道未成”,道光二年壬午“今上”登極恩科,三年癸未正科,兩試不售,而詩卻作得不少,自作《小游仙詞》至丁憂,所作的詩編為一卷,題名《破戒草》。

這三四年之中,龔定庵的心情,非常苦悶,他有滿懷的雄心壯志,亦有一肚皮的奇謀遠略,更有巴不得眼見國泰民安、升平盛世的一腔熱情,因此初任內閣中書,派充國史館重修《大清一統志》的校對官,眼看高居上位者,凡事敷衍,有名無實,忍不住“上書各中堂、各大人、各先生”,本乎自古“有僚屬言于長官之言”,痛陳西北兩塞外部落世系,風俗形勢,源流合分,提出《一統志》中關于此部分的缺失十八條,建議應如何修訂。自忖此書一上,“中堂”一定會召見垂詢,哪知過了幾天,原件退還,還帶來兩句話:“曹中堂說:什么‘布魯特安集延痕都斯坦’?嘰里咕嚕看不懂。”

龔定庵氣得發誓,從今只做“仗馬”——大朝儀中作為儀仗之用的馬匹,食五品料,但必須不開口,朝會中昂首一嘶,立即剔出,五品料也吃不成了。

哪知道不多久,又忍不住要長嘶了。他自己很坦白地說,看到不合理之事,在大庭廣眾之中,不以為有什么不對,而“夢覺獨居,胸弗謂是”;入東華門坐在直廬中,昏然而安,亦不覺得有何不對,但一出東華門,“神明湛然,胸弗謂是”。同事都笑他“有痼疾”,他亦不辯,但他知道他是對的。平時將種種“胸弗謂是”的事記下來,小者五十余條,大者六事。如今上書大學士,自然是言其大。

他所建議的六大事是:第一,中堂宜到內閣看題本;第二,變軍機處為內閣的分支,而非附庸;第三,內閣侍讀之權不宜太重;第四,漢侍讀宜多增一員;第五,內閣中書與翰林同為清班,應加尊重;最后一條是論掛朝珠的體制。但言者諄諄,聽者藐藐,無一條為“中堂大人”所采納。

這使得他很不平。官場出現一種麻木不仁的風氣是他最不能忍受的,讀書人不重是非,以姑息怕事為明哲保身,在他更認為是無恥。因而便不免想起意氣飛揚的乾隆朝士,只要能言、敢言,言之有物,自然會讓人看重。哪怕再不得意如汪容甫,盡管他的行徑為有些人所厭惡,但畢竟還是尊重忌憚的居多,而且即使是厭惡,也是一種重視,比起嘉道之際不痛不癢,假仁假義,笑罵由他的那種教人萬般無奈的士習,真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因此他寫了一首詩,題名《寥落》:

寥落吾徒可奈何,青山青史兩蹉跎。

乾隆朝士不相識,無故飛揚入夢多。

如果不能像乾隆朝士那樣意興飛揚,龔定庵情愿買山歸隱。他曾托名“送南歸者”,寫了這樣一首詩:

布衣三十上書回,揮手東華事可哀。

且買青山且酣臥,料無富貴逼人來。

這是“青史”無份,不負“青山”的想象。年方三十的他,幾番科場不利,一度想投筆從軍,去參贊楊芳的戎幕。此人是貴州松桃人,應試不售,投軍充當司書,為名將楊遇春所識拔,由把總開始,征苗、剿匪,每戰必捷,在平川楚五省剿匪的戰役中,立下大功,封云騎尉,官至直隸提督,駐扎古北口。在偶然的機緣中,結識了龔定庵,一見投緣,頗有招致之意;龔定庵亦怦然心動,只是家人及故鄉親友,都不贊成,而且還有紅粉知己——個僑居蘇州的北地胭脂,寄了一首詞勸阻。龔定庵為此寫了一首《漫感》:

絕域從軍計惘然,東南幽恨滿詞箋。

一簫一劍平生意,負盡狂名十五年。

不過真正影響他的決定的,是他母親。在那失意的兩三年,龔定庵每一憶及慈母燈前,一面為他縫寒衣,一面聽他念詩的情景,常會怔怔地發愣,最后總是吟一首詩來寄托:

莫從文體問高卑,生就燈前兒女詩。

一種春聲忘不得,長安放學夜歸時。

這首詩的題目是《題吳駿公梅村集》。原來母親最喜歡吳梅村的詩。又有一首“午夢初覺,悵然詩成”:

不似懷人不似禪,夢回清淚一潸然。

瓶花帖妥爐香定,覓我童心廿六年。

他是六歲時由他母親啟蒙的,這年道光三年,三十二歲,所以說“覓我童心廿六年”。就在這年七月,慈母長逝了。

“明年丙戌會試,我想你應該中了。”龔闇齋說,“‘飛燕入懷’,也許就是得意的預兆。不過你入翰林一定無望,殿試雖然糊名,你的字一看就知道。”

龔定庵不作聲,停了一下問:“如果仍舊不中呢?”

“當然在京當差。”

“中了呢?”

“中了?”龔闇齋說,“我剛才說道,翰林無望,但也不至于放出來當縣官。果然有此,你可以呈請歸中書原班,絕無不準之理。”

老父是如此囑咐,龔定庵自己也覺得,放蕩不羈以及不耐瑣屑簿書的性格,絕不宜于做外官。這回進京會試,無論中不中,都仍舊要當內閣中書,而且一直會做京官,總得三五年以后,才會回來省親掃墓。既然如此,至親好友,應該一一辭行。

于是從大年初一開始,龔定庵拜年兼辭行,在他人則是春酌兼餞行,一定殷勤留飲,絮絮話別,直到元宵,沒有在家吃過一頓飯,當然也就很難抽出一天工夫,到西湖上去看一個不時浮上心頭的“北地胭脂”。

其實還是難于向吉云啟齒的緣故,一直等到元宵以后才有機會,幾家至親的內眷,聯名為吉云餞別,開宴演劇,有整天的盤桓,龔定庵便說:“你好好去玩一天,我趁這機會帶兒子去‘告墓’。上墳回來,把阿橙送到你那里去。”

阿橙是他和吉云的兒子,這年十歲。吉云贊成如此安排,心里當然也曾想到,上墳途中,他會順道到什么地方。不過他不肯明言,正是尊重她的表示,也就不必去說破了。

龔家的祖塋在以蘆花出名的西溪。龔定庵一早攜子出城,上完墳在供奉厲樊榭神主的交蘆庵吃了午飯,關照老仆龔同,將阿橙送進城,自己帶著書童阿興,轉往煙霞洞附近的白衣庵。一路上綺思晃蕩,六年前的行逾,歷歷在心。

六年前——嘉慶二十五年庚辰,龔定庵會試不第,捐了內閣中書,在京當差。秋天請假南歸,為的是段玉裁的《經韻樓集》十二卷,已經開雕,需要他去襄助校對的工作。在蘇州住了一個多月,深秋回杭州,而就在啟程的前一天,在十里山塘邂逅了二十歲的燕紅。

這天是他的朋友顧千里,為他在山塘妓家餞行,酒闌燈灺,正待賦歸時,忽然聽得笛聲自冷雨中飄來。離思滿懷的龔定庵,覺得嗚嗚咽咽,格外凄清,便即問道:“深宵寒笛誰家院?”

“‘寒笛’二字甚新。”顧千里笑道,“可有循聲往訪的興致?”

“三少省省吧!”顧千里的相好素秋接口,“燕紅的脾氣那么強,龔大少去了一定惹一肚子的氣,何必?”

原來這燕紅是山西人,半年前來到山塘,以詩妓為標榜,崖岸自高,落落寡合。腦滿腸肥,胸無點墨的豪客,哪怕脫手千金,亦不屑一顧,即便騷人墨客,詩文不能讓她佩服的,亦是冷顏相對。幾個月來,在她妝閣申請過客,而發誓“永遠不再來”的大有人在。

聽顧千里講完,龔定庵大為驚異,不道風塵之中,亦有此不合時宜之人。不過,他走南闖北,閱歷甚深,有“妝點山林大架子”的名士,就有矯揉造作、純盜虛聲的名妓。這燕紅是不是這類人物,先要打聽打聽。

“她的詩怎么樣?”

“還不錯。”顧千里答說,“早個幾十年,應該列入隨園門墻。”

“有捉刀的人沒有?”

“沒有,沒有。我當面看她作過詩。”

“這笛子吹得不錯,想來是好音樂的?”

“不錯,她倒是多才多藝,也會吹簫,也會彈箏。”顧千里說,“也怨不得她架子大。”

聽這一說,龔定庵便決意要訪一訪燕紅。不過,“藝是如此,”他問,“色又如何?”

顧千里想了一下,以兩字為答:“冷艷。”

龔定庵便急于要見識了,他說:“常說風塵中有‘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不道山塘墮溷,可與鄧尉之花等量齊觀。走,走,這回是我做東。”

一行四眾,敲開燕紅的妝閣,來應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嫗,她就是燕紅的生母,自然認識顧千里。大概是車馬久稀,所以看深夜有客見訪,頗有驚喜之色,叫出人來將燈燭都點了起來,連閣外回廊的羊角風燈都發光了。

“薛太太,你不必太費事。這位龔老爺是當今大名士,慕你家姑娘的名,特為來看看她。龔老爺明天就要回杭州,辰光不多,你把你姑娘請出來吧!”

但燕紅卻一時不能現身,薛太太亦不見露面,縱使茶果滿桌,殷勤款待,亦不免慢客之嫌。顧千里的一個朋友,也是蘇州世家子弟的徐子森便冷笑著說:“拿熱臉換她的冷氣,真犯不著。如果不是陪龔大哥,我早就走了。”

龔定庵卻有耐心,因為原知她架子大,心里已有準備。他擔心的是顧千里言過其實,燕紅并非風塵中的梅花。

原來燕紅姓薛。龔定庵心想,自南北朝以來,河東薛氏,便是大族,便即問道:“她是山西什么地方人?”

“不知道。”顧千里答說,“等下你自己問她。”

他此時的心境約略如試后望榜。到得簾鉤微響,定睛看時,又恰如鄉試中第四名時的那種感覺。高中在“五經魁”之內,多少是喜出望外的。

“顧老爺,多日不見了。”燕紅問道,“哪位是璱人公子?”

行了!顧千里心上一塊石頭落地了。他雖覺得燕紅對龔定庵會另眼相看,但并無十足的把握,倘或仍舊端起她那自命不凡的架子,豈非大煞風景?照現在的情形看,是無論如何不會有焚琴煮鶴的出現。

“你也知道‘璱人公子’這個稱呼?一定是讀過歸佩珊的詞。”顧千里指點著說,“這位便是。”

燕紅便殷殷下拜,口中說道:“在我真是幸會。不過——”她笑笑沒有再說下去。

接著,又跟其余兩客見了禮,薛太太已用干凈手巾,裹著一把烏木鑲銀的筷子,帶著娘姨來擺席了。

“寒夜客來,幸而有酒。不過沒有什么好東西吃,請包涵。”

龔定庵只含笑看著她招呼席面。顧千里自告奮勇做主人,吩咐拿局票來,兩個陪客都不肯叫局,說夜深了,只有顧千里寫了素秋的局票,叫相幫傳送。

燕紅待客,倒不是那種冷若冰霜的神態,一一敬酒,最后到了龔定庵身邊,斟滿了酒,在他身后坐了下來。

于是龔定庵開口了:“燕紅,你是山西哪一府?”

“蒲州。”

“果不其然,我猜想你應該是蒲州人。”

“這一猜從何而來?”

“聽你的口音。”

燕紅不信。“我生在蒲州,久居正定。”她說,“家鄉口音很少了。”

“雖少,瞞不過龔老爺。”顧千里說,“燕紅,你知道不知道這龔老爺家世?”

“只知道是上海道龔大人的大少爺。”

“那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知道不知道龔大人是金壇段家的乘龍快婿?”

“原來璱人公子是段老先生的外孫,那就怪不得能聽出我的微薄鄉音了。”燕紅舉杯說道,“請飲第一杯。”

“好個請飲第一杯。”顧千里笑道,“看來定庵今天是不醉無歸了。”

“那不正好滅燭留髡嗎?”有個陪客接口。

勾欄人家當然容許開開這種玩笑,但初次見面,而燕紅的身份又與眾不同,這“滅燭留髡”四字便顯得有些輕薄,因此沒有人搭腔。

龔定庵仍舊接續他自己的話題。“蒲州我到過,舜都蒲坂,就是蒲州,古跡無其數。”他問,“你是哪一縣?”

“城里。”

“那就是永濟縣?”

“是。永濟附郭。”

“永濟的古跡,”顧千里笑道,“應該是普救寺吧?”

這也有點開玩笑的意味,《會真記》中“隔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的“西廂”,便在普救寺中。燕紅點點頭說:“我小時候去過,那時還不知道張生跟鶯鶯的故事,等知道了,反倒覺得當時不知道的好。”

“其故安在?”

“因為可以為我留下一片悵惘之思,心里常常在想:當時要知道有這么一段哀感婉艷的故事,細細憑吊,那有多好?”燕紅又說,“如果真的憑吊過了,也就丟開了。”

便這幾句話,就不是庸脂俗粉所說得出來的。龔定庵心想,若得此人長相廝伴,不但可以談詩、談史,而且可以談禪。轉念到此,心中一動,綺思便如怒馬奔騰,不受羈勒了。

適時素秋來出堂差,看到燕紅春風滿面的神情,自不免驚異,同時別有會心,悄悄向顧千里說道:“早點散吧!”

“早點散”是讓龔定庵得與燕紅單獨相處,顧千里有心撮合這一樁露水姻緣,所以在席面上開門見山地挑明了。

“燕紅不愧佳人,定庵更是不折不扣的名士。今夕秋夜亦是春宵,我們不打擾了,明天來拜讀定庵的定情詩吧。”

陪客相偕起身,定庵微笑不作聲,燕紅則避了開去,由她的母親出來周旋。

“辰光還早,各位吃了粥再走。”薛太太說,“是野鴨子香粳米粥。”

“留著明天來吃。”顧千里一路走,一路回答,卻有意墜后,另有話說。

點燈籠招呼轎子,亂過一陣,將兩個陪客打發走了,顧千里將跟出來送客的龔定庵拉到僻處去密語。

“這燕紅有意擇人而事。你們今天不妨深談。”

“是的。”龔定庵問道,“明天中午有事沒有?”

“有個約會,不過不要緊,有事嗎?”

“如果你的約會能夠辭掉,明天中午請到我船上來,或許有事奉托。”

“好。”顧千里慨然應諾。

等龔定庵回到廳上,已是燈火悄悄,但引入燕紅的臥室,卻又別有洞天,簾幕深垂、銀燭高燒,臨窗花梨木的方桌上,另外擺了四樣精致肴果,“五更雞”坐在一把中號銀壺里,酒香四溢,未飲就先有飄飄之致了。

但桌上卻只擺著一副杯筷,龔定庵便說:“你怎么不陪陪我?”

“等一等。”燕紅提起銀壺,先為他斟滿,“且先滿飲一杯,驅驅寒氣。”

龔定庵點點頭,一飲而盡。等她再來斟酒時,他捏住她的手說:“第二杯,得要一起干了。”

“我,我叫她們拿杯筷來。”

等她回身去喚娘姨時,龔定庵便毫無顧忌地在她身后,恣意注視。她的衣服換過了,卸去灰鼠緞襖,穿一件雪青寧綢密行的薄棉襖,外罩一件玄色軟緞的長比甲,束一條縐紗汗束,腰肢婀娜,裝束俏皮,從背影看去,絕不能想象她會是北地胭脂。

等她回過身來,他依然作劉楨之平視,但見神清如水,秀而不寒,心里在想:母親大概一定也看得中意。

這樣視線隨著她的身形轉移,毫無顧忌的貪婪神色,倒將燕紅看得不好意思了,垂著眼為他斟著酒說:“索性等我卸了妝再來陪你。你先慢慢喝著吧!”說完,放下酒壺,拿起筷子,為他布菜,最后自己夾了塊素火腿放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走向梳妝臺。

坐下來打開鏡套,先卸玉釵,后卸珠環,鬢邊一串珠蘭卻仍留著,然后拔去玳瑁簪子,將頭一晃,抖散了頭發,像一幅黑緞子樣地披在腦后,拿粗齒黃楊木梳略梳一梳,伸雙手到后面攬起頭發,一轉一盤,松松地做成一個云髻,隨即拿起一面手鏡伸到腦后去照看。

龔定庵手持酒杯,卻仍是滿的,因為一喝酒,雙眼少不得有片刻要離開梳妝臺,實在難舍。等著她拿起手鏡,不由得脫口念道:“入手三盤幾梳掠,便攜明鏡出花前。”

燕紅回眸一笑,隨即持鏡起身,一面走近龔定庵,一面說道:“我改三個字好不好?‘便持明鏡到尊前。’”

“尊”字雙關,通酒樽之樽。龔定庵知道她的詩妓之名,不是浪得,便即問道:“拜讀拜讀你的窗課如何?”

“那不等于班門弄斧?”燕紅放下手鏡說道,“我們談談。”

把酒傾談,互道身世。原來燕紅果然出身晉唐以來便為河東大族的薛家。十歲時隨父遷居直隸正定府的石門,來到蘇州,只是半年前的事。

“半年以前呢?”

“在徽州。十六歲到廣德,十七歲到祁門,十九歲到徽州,二十歲喪父,至今四年。”

“這樣說是二十四歲。”龔定庵說,“花樣年華,正如月到中天。”

“過此就不好了。所以——”她雙眉微蹙,頓現幽怨。

“怎么?”龔定庵定睛看了一下,舉杯說道,“來,‘與爾同銷萬古愁’。”

“為你這句話,我不能不干。”

相偕干了杯,龔定庵笑道:“說實在的,我還不知道你的愁是什么。”

“‘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為何不未老先嫁?”

“誰來娶我?”

“我!”龔定庵手指著鼻子,大聲答說。

燕紅斜睇著他,好半天才說了句:“你這個‘我’字,好像說得太快了一點吧?”

“什么時候才不算快呢?”

“我也不知道。”燕紅低低說道,“只怕我沒有那份福氣。”

龔定庵不知道是她信口敷衍的話,還是她真的有此感想,想一想只好用以退為進的說法。

“只怕倒是我沒有這份福氣。”

“你是客氣話。翩翩濁世,才大如海,只怕名姝而愿為夫子妾者亦大有人在。”

“你這頂高帽子太高了,我實在無法承受。”龔定庵正一正臉色說道,“燕紅,你如果有心,咱們不妨談談;倘若無意,亦當盡今夕之歡。”

燕紅點點頭,卻不作聲,慢慢啜飲著酒,然后問道:“璱人公子,你猜一猜我這半年來,向往的是誰?”

“誰?”

“河東君。”

明末以來,金陵秦淮、吳門山塘的名妓,不知凡幾,燕紅獨獨向往“河東君”柳如是,足見其胸次不凡。龔定庵心想,她這一見便有委身之意,當然是把他看成“江左三大家”之首的錢牧齋了。但錢牧齋娶柳如是,是在松江舟中,花燭交拜,但有元配陳夫人在,是所謂“停妻再娶”,為法所不許。不過這是在流寇遍地的崇禎年間,錢牧齋又是在籍的紳士,所以沒有人來管這種閑事,成了個“兩頭大”的局面,這比顧眉生嫁“江左三大家”之末的龔芝麓,有妾之名,得妻之實,還受了清朝的誥封,更為難得。

細想這段虞山韻事,龔定庵自然而然地要考慮了,燕紅是不是在暗示,要娶她便得如錢牧齋之于柳如是,以正室相待?這是不可能的,父母不許,吉云不愿,己亦不忍。

于是他亦暗示:“河東君之福是非分之福,以致錢牧齋一死,便生‘家變’,河東君以死相抗。禮法雖非為錢牧齋等人而設,但‘糟糠之妻不下堂’,正妻在而別娶一正妻,蔑視人倫,不能為此老恕。”

“好一番議論!”燕紅笑著回答,不過笑得有點勉強。

原來燕紅確有試探之意。當然也不是真的希望像柳如是那樣,與龔定庵成為花燭夫妻,只求他能別營金屋,除了歲時令節,平日不必向吉云夫人修妾媵之禮。卻不知他對這一點,能做到多少。

“蒲州真是好地方。”龔定庵也在窺測她的意向,故意把話題蕩了開去,想在不經意之中看出她的內心,他說,“地靈則人杰,你們薛家尤其了不起。”

“可惜也有人辱沒了祖先。”

“誰?”

“像我不就是?”

“就算淪謫風塵,也是薛濤。”

一聽這話,燕紅頓時雙眼閃閃生光,充滿著喜悅。“璱人公子,你把我比作薛濤,實在太夸我了。”她說,“我帶著一部家譜,因為辱沒先人之故,從來不敢也不肯拿給人看。今天可要獻寶了。薛濤是四川人,她如果是我這一族的,就絕不敢起名為濤,因為我們祖先中就有一位薛濤。”

說完,燕紅從書柜中取出一部封緘完好的家譜,原來她家本籍是蒲州府城以北的汾陰,如今稱為榮河。在晉朝有個薛興,官拜尚書右仆射封安國公,他的兒子便叫薛濤,襲爵以后,官至梁州刺史。

“梁州設治漢中,薛濤本來是長安良家子,也許就是梁州刺史薛濤之后,流寓在陜西,可惜薛濤的家世,無從查考了。”

“就是能查考,亦不過讓人資為談助而已,于本人毫無益處。”燕紅接著又說,“薛濤在成都,伺候了十一個節度使,這種日子,我不知道是怎么過的。”

“你想過怎樣的日子呢?”龔定庵問,“是像河東君那樣?”

“河東君的日子過得也很辛苦,她甚至于要到舟山去慰勞義師,平時要替錢牧齋接待賓客,這也是我辦不到的。總之王侯門第,不是我安身立命之處,我倒情愿像西施那樣,跟著范大夫,五湖四海,到處為家。”

這又是一個龔定庵所無法承諾的條件,因而他笑笑不作聲。

“你覺得我的想法,太荒唐了?”

“不!”龔定庵想了一下說,“范大夫是不得已而去國。我在想,如果在煙水勝處起一座樓,多藏圖書做伴,閑來扁舟雙載,吹笛吹簫也好,作詩作詞也好,這樣的日子,也就差不多了。”

“這就是神仙!豈止‘差不多?’”燕紅問道,“你說‘扁舟雙載’,還有一個是誰?”

“那要問你。”

“問我不如問你的吉云夫人。”

“她不會像錢牧齋的陳夫人那樣大方的。”

“我也并不指望她作陳夫人。”

這意思就很明顯了。龔定庵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說:“我明年進京會試,你要替我祝告,場中得意。倘或中了,我的心愿就能見諸事實了。”

“你的心愿是什么?”

龔定庵沉吟了一下:“我想填首詞,請你替我寫下來。”

燕紅聽他要作詞,喜動顏色,親自去取筆硯素箋。龔定庵亦起身蹀躞,一個圈子兜下來,看她持筆在手,便也站住了腳。

“是一闋《浪淘沙》,題目叫作《書愿》。”

等燕紅寫下曲牌題目,他便朗聲念道:

“云外起朱樓,縹緲清幽,笛聲叫破五湖秋。整我圖書三萬軸,同上蘭舟。”

燕紅寫完了說:“這是半闋,‘過片’呢?”

龔定庵點點頭,接下來念:

“鏡檻與香篝,雅淡溫柔。替儂好好上簾鉤。湖水湖風涼不管,看汝梳頭。”

聽他念到最后那一句,燕紅不由得抬眼去看龔定庵,四目相接,情焰如火,一個擲筆,一個移步,相擁在一起。

“為什么要會試高中了,才能了此愿心?”

“我家老太太許了我的,只要會試得意,許我娶個偏房。”

“那,那我是你家老太太給你的獎品?”

“一點不錯。”聽她說得雋妙,他忍不住擁著她長吻。

“好了!”燕紅推開了他,走回去要將那首詞寫完。

龔定庵走過去,將骨牌凳拖過來坐在她身后,一面聞她的頭發,一面問道:“我這首《浪淘沙》如何?”

“一廂情愿。”

“那一廂也情愿?”

燕紅不答,寫完最后一個字,轉臉將詞稿交到龔定庵手里,同時說道:“看看,有抄錯的沒有?”

龔定庵先看她的字,筆力不弱;再看抄的詞,只字不誤,“淡”字是用心字旁加個詹字的“憺”,這程度是可與談詩論藝了。

“好得很。”龔定庵笑道,“這首詞,自己念著并不覺得怎么樣,經你錄了下來,看看還真不壞,是可以留稿的。”

“索性我替你立一本簿子,起個集子的名字。”

“好!就叫《紅禪詞》好了。”

“禪字何所取義?”

“禪者靜也;靜者定也。”

燕紅笑了。“你別那么一廂情愿。”她說,“我得問問我娘,你也得問問吉云夫人。”

就這時聽得簾鉤響動,兩人都轉臉去看,是薛太太出現在門口。“時候不早了。”她說,“龔老爺的轎班,是不是打發他們回去?”

“噢!”龔定庵這才意識到時光,看自鳴鐘上所指的短針已經偏右,時過午夜,去留之間,未免躊躇。

“娘!”燕紅說道,“可有什么熱湯?”

“煨了一罐蘆鴨藕湯在那里。”

“先盛了來吧!”

龔定庵不由得想起周邦彥所寫的、李師師留宋徽宗的那首詞:“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如今燕紅的意向,顯然不同,自不免令人悵惘。

轉念一想,初會便論嫁娶,一見傾心,情深如海,是人生難得的際遇;但偶爾邂逅,便如同游所調侃的“滅燭留髡”,一宵繾綣,換來的必是焚琴煮鶴的后悔。

想通了便覺胸次朗然,心里非常踏實。“湯不必喝了,我此刻就進城。”他說,“明天中午,我約了顧千里到我船上,打算談談我們的事。你看如何?”

“好!有話你請他跟我娘談好了。”燕紅又問,“你什么時候回杭州?”

“本來是打算天一亮就開船的。現在至少要留一天。”龔定庵沉吟了一下說,“既然你這么說,我明天上午就找顧千里,請他來跟你娘細談,一談妥當,有了回音,馬上就走。明年正月底,二月初,進京途中,跟你好好聚幾天。”

“好!就這么說。”

于是龔定庵解下一個金鏈上系著一個碧玉環的打簧表,遞到燕紅手里,他的想法是,能談妥當,這便是量珠之聘的信物,否則就是今夜的纏頭之資。

燕紅握著溫熱的金表,忽然盈盈欲涕,低下頭去,悄悄說道:“一切珍重。過了年早點來。”

“一定會早來。”

“這件事包在我身上。”顧千里拍著胸說。他之有此把握,是因為薛太太早就為燕紅的事托過他。原來燕紅的父親名叫薛壽卿,本是山西票號的管賬,頗好文墨,所以在燕紅七八歲時,便延宿儒課女。哪知他由于誤交劣友,放倒了一筆賬,丟了飯碗。山西票號的規矩極嚴,這家不用的人,同行沒有一家肯用。薛壽卿在北方存身不住,攜著妻女南下,手中有一二千兩銀子,便以放賬為生。在南邊,放賬的山西人稱為“老西”,或者“西客”,以精明儉樸、不講情面著稱,但薛壽卿卻不是這一路人物,以至于覆轍頻蹈,資金消折,最后因為欠了一筆賭賬,為人持刀逼迫。燕紅賣身救父,淪落風塵,但早有擇人而事的打算。

“她只有兩個條件:一個是養她的娘;一個是人品才情,要她自己看中。”顧千里說,“實在只有一個條件,就是供養老母,因為等她看中了,第二個條件先就有了。”

“那么,我呢?你看她看得中看不中?”

“那要問你自己。”顧千里問,“昨晚上已經是入幕之賓了吧?”

龔定庵笑一笑答說:“你自己去猜。我說不是,你不會相信;我說是,又覺得對不起燕紅。”

“你的辭令很妙,怪不得燕紅一見鐘情。閑話少說,你要我怎么跟人家談?說細致一點。”

“你知道的,家母頻年多病,有意叫吉云當家。可是我在京不能沒有人照料,所以家母準我成進士以后,立個偏房,吉云也同意了的。”龔定庵又說,“養她的老母,當然義不容辭。不過,這件事最快也要明年春闈以后才能辦。”

“你是要她守你?”

“她是會答應的,就不知道她娘怎么樣?”

“她們母女相依為命,一切都聽燕紅的。不過,我要問句萬一的話,萬一你明年名落孫山,后年癸未正科,還有機會,是不是要她再守你一年?”

“希望如此,但要看她自己的意思。”

“好!我知道了。”顧千里手一伸,“拿樣信物來!”

龔定庵沉吟了一會兒說:“昨天我已經給了燕紅一個打簧表,可算信物。今天我想請你帶一百兩銀子去,作為我養她母親的開始,你看這樣辦行不行?”

“很好,很妥當。”

于是龔定庵命老仆取出兩錠“官寶”,扎上紅綠絲,用個布囊裝好,交給顧千里,約定傍晚回話。

到得傍晚,顧千里帶回來的是一封信,一面遞交,一面說道:“恭喜,恭喜!但愿閣下春闈得意,雙角山頭,來聘綠珠。”

龔定庵笑嘻嘻地接過信來,抽出一紙彩箋,剛一寓目,不覺大吃一驚,原來是燕紅填的一首詞,調寄《摸魚兒》:

笑銀 、一花宵綻,當筵即事如許!我儂生小幽并住,悔不十年吳語。君聽取,未要量珠,雙角山頭路。生來蓬戶。只阿母憨憐,年華嬌長,寒暖仗郎護。 箏和笛,十載教他原誤。人生百事辛苦。五侯門第非儂宅,剩可五湖同去。卿信否?便千萬商量、千萬依分付。花間好住。

倘燕燕歸來,紅簾雙卷,認我寫詩處。

“真沒有想到,作得這么好的詞,而且情深一往,體貼備至。定庵,羨煞我也!”

龔定庵自是歡喜得不知怎么才好,愣愣地癡笑著,忽然冒出來一句話:“這首詞是你看著她作的?”

“是啊!不然我怎么知道她用了綠珠的典?”

綠珠的典故,便是“雙角山頭路”那一句。雙角山在廣東博白,山下梁家,有女綠珠,生具殊色,妙擅音律。石崇當交趾采訪使時,量明珠數斛聘得。吳梅村的詩中“珍珠十斛買琵琶”,用的就是這個典。

但燕紅卻說“未要量珠”,只是“寒暖仗郎護”。又說“便千萬商量、千萬依分付”,這就是承諾,不但愿守他一年,即令連道光二年恩科,三年正科,連番落第,她也愿意再守三年。

“不過,有一處地方,我不大明白。”顧千里問道,“‘我儂生小幽并住,悔不十年吳語。’這兩句怎么解釋?”

“幽是幽州,并是并州。她生在蒲州,以后隨父僑居正定,所以說‘生小幽并住’。”

“容我作個自作多情的解說。”龔定庵答道,“我跟她談過,多年來我常到蘇州來看我外祖,她之所謂‘悔不十年吳語’,意思是早就應該到蘇州來的,倘或如此,也許早就相逢了。”

“云英未嫁,才子多情,如今相逢也不晚。不過,定庵,她好像擔心你會負心呢!”

“何以見得?”

“詞中結尾,把你比作離巢燕子,用一個‘倘’字,就有怕你一去不歸的意味在內。”

“是嗎?”龔定庵將“倘燕燕歸來,紅簾雙卷,認我寫詩處”這三句詞,低聲吟哦了兩遍,覺得顧千里的話似乎有點道理。

“千言并一句,但愿來年春闈得意。倘或大魁天下,薛燕紅就堪與李桂官媲美了。”

那是六十多年前畢秋帆的故事,他與龔定庵一樣,也是中舉以后,未能連捷,捐了個內閣中書,一面供職,一面用功,預備再度會試。其時京師聲色正盛,畢秋帆迷戀一個小旦李桂官。但他是個窮京官,哪里有選歌征色的資格,不過趁他上戲園時,追逐香車,一睹顏色。京中稱優伶為“相公”,狎客為“老斗”,李桂官有這么一個“老斗”,當時已成了笑柄。

哪知李桂官風塵巨眼,竟是個“雄紅拂”,親自去訪畢秋帆,勸他下帷苦讀,日常用途,不勞費心,而且下戲以后,總要設法抽工夫來陪他。于是畢秋帆心無旁騖,一心只望成進士,來報答這個“紅粉”知己。<script>chapter1();</script>

其他類型推薦閱讀 More+
乳液全集電影在線觀看

乳液全集電影在線觀看

女王剎那雪小弟
明星奸魔,明星奸魔最新章節
其他 連載 1萬字
奇怪的姐姐 電影

奇怪的姐姐 電影

小強
亂倫系列小說,白潔全集在線閱讀,熱情的妹妹,亂輪系小說,白潔小說,大團結全文閱讀,黃蓉外傳,亂倫大雜燴,艷情短篇合集全文閱讀,家庭幻想,岳母,俠女的悲哀,黃蓉后傳,姐姐的房間,姐姐的絲襪,母子,紫軒,草嫂子,大團結,白潔傳,操破蒼穹,艷姨,性奴隸服務公司,群交小說,雪白的媽媽,曼娜回憶錄,東北大炕全集,淫欲天麟——絲襪空姐淫亂,艷情小說全文閱讀,三個兒媳婦,高H小說,
其他 連載 2萬字
爽的叫動態圖

爽的叫動態圖

小強
「老頭子,你醒醒,你可不能就這么走了啊!」 「爹……」 「爺爺,您快醒醒啊,快睜開眼看看您最疼愛的壽兒啊!」 午后白蒙蒙的日頭剛剛偏西不久,一聲聲焦急地呼喚聲就從南揉國所屬益陽郡蒙鄔山腳下的柳家堡最高大的一座四進四出的大院子里傳了出來…………
其他 連載 27萬字
危城 電影下載

危城 電影下載

何米奇
雖然這樣身體是高坂京介,但是他的靈魂早已變成了另一個人了,一個來自中國中山市的一位四好青年名叫許荃,成績優秀,體育全能,帥比鹿晗,貌如潘安,身高一米七九,性格陽光,體格壯碩,富有愛心和同情心,熱愛「小動物」,對女生十分的體貼,家中在中山有著一套房產,每年可到海南旅行(這不是我寫的!!!!!!!!!!!)
其他 連載 0萬字
四川同志聊天

四川同志聊天

shisu1235
華燈照亮了街頭,而在擁擠的車潮、川流的人群中,不論是庸庸碌碌的人生, 抑或是戰戰兢兢的生命,不過都是世界舞臺的一小部分,微不足道中卻見浩瀚宇 宙,亮晃晃的月亮一視同仁地照看著一切、放棄著一切。 而人一生追求的是什么呢?或許你會說每個人都不一樣吧,你說的沒錯,每 一個人都在追求不一樣的東西,但如果讓我們看向最根本的,為什么人會去追求? 追求的,不就是那一份欲望嗎?就算你吃齋念佛,又為了什么?不也是
其他 連載 2萬字
鴛鴦被里成五夜

鴛鴦被里成五夜

青衫qs
鴛鴦被里成五夜
其他 全本 19萬字
主站蜘蛛池模板: 亚洲一卡二卡在线 | 老湿机免费欧美 | 91桃色视频 | 欧美色图片区 | 欧美色图片嘟嘟 | 成人a在线 | 欧美人妖乱伦 | 日本高清aa | 操碰在线免费视屏 | 国产精品资源免费 | 欧美社区第一页 | 国产主播17页 | 91白丝美女艹逼 | 很很撸无码岛国片 | 五月天综合网 | 亚洲中文字幕 | 午夜福利在线合集 | 欧美一区无 | 91直播体育直播 | 日本韩国影视 | 日韩无码电影专区 | 国产成人在线网站 | 青青超碰探花 | 激情婷婷五月黑人 | 亚洲婷婷丁香五月 | 日本多毛熟女 | 操碰av| 免费看h | 成人豆奶视频 | 国产欧美黄片 | 东京热久 | 日本高清色图视频 | 日韩精品福利 | 日韩爽片在线观看 | 欧美内射www| 一区二区乱伦 | 超碰免费观看无码 | 国产无遮挡又黄 | 青青草在线影视 | 国产AV无码精品 | 日韩欧美黄色网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