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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李純已醉得昏頭昏腦,眼都不甚睜得開了。那馬弁如果悄悄溜走,亦就無事。只為心慌情急,一不做,二不休,開開門來,當胸一槍。李純立即栽倒,抽搐了一陣,雙腿一伸,人就不動了。
深夜槍聲,自然驚動了值宿的警衛,聞聲而集,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那馬弁自然被捕,寵妾闖此大禍,心知不免,而且也沒臉見人,撿起馬弁的手槍想自戕,為人奪了下來,加以看管。
其時李純的正室與四名姨太太都已得報趕到,撫尸痛哭,亂成一團。有個老家人倒有些見識,向主母說道:“太太先別哭,辦大事要緊,督軍聲名要緊。應該怎么辦,最好請鎮守使來商量?!?
這話提醒了李太太。恰好齊燮元也趕到了,首先下令,督軍衙門里里外外,不準將這夜所發生的事故透露半點。第二天照常辦事,就如督軍健在一樣。倘或不遵命行事,稍有泄露,以軍法嚴辦。
先將消息封鎖住了,齊燮元才跟何思溥商量,決定偽造遺書,將李純的死因,說成憂心國事而自殺。
直到布置妥帖,齊燮元方始召集地方軍政要員,宣布李純已死,兇手已秘密處決。當行刑之前,督署有個紹興師爺,談起一樁故事——同治年間,浙江巡撫馬新貽調升兩江總督。當時淮軍代湘軍而興,“九師”曾國荃投閑置散,湘軍已憤憤不平,而馬新貽整飭軍紀,不留情面。湘軍認為他由同軍李鴻章的奧援,飛黃騰達,所以袒淮抑湘,非去之不可。于是買出一個兇手張文祥,在總督衙門旁邊的演武場下手行刺,一刀扎在左胸,馬新貽當場殉難。兇手張文祥被捕,迭經嚴訊,堅不吐實,最后糊里糊涂結了案,張文祥凌遲處死,摘心致祭。
以昔例今,這個淫兇犯上的馬弁,也就不妨活生生挖出他的心來,作為李純靈前的祭品。至于自殺不成的姨太太,自然不能在李家。但下堂以后倒亦并未琵琶別抱,而是剪卻三千煩惱絲,遁入空門,青燈黃卷,懺悔宿業。
潘復聽罷,嗟嘆不絕。真相既明,回京復命。其時徐樹錚先到杭州游說浙江督軍盧永祥,再轉福建活動,福建督軍李厚基與段系的關系甚深,同意徐樹錚在福州設立“建國軍制置府”,準備復起,抗曹破吳。這時段祺瑞武力統一全國的迷夢,已經醒了,打了個電報去,很懇切地勸阻。徐樹錚也就偃旗息鼓,悄然到達上海,預備跟很欣賞他的孫中山先生合作。
政局平靜后不久,直、奉兩方,漸起摩擦,奉系要角,不斷進京,奉天會館熱鬧非凡。最使得徐世昌擔心的是,榮任東三省巡閱使的張作霖,跟“北府”走得很近。
張作霖之與醇親王載灃發生關系,是由于張作霖受托代售在奉天的一處“皇莊”——皇家的私產,向來由內務府經管。張作霖派人辦妥了這件事,將全部價款,分文不少地匯交“北府”代轉。載灃隨即去函道謝,隨后又由內務府揀出兩樣古玩,用載灃的名義致送,作為酬庸。這兩樣古玩,一樣是一對乾隆五彩窯的花瓶,一樣是乾隆朝以畫得寵的董邦達所作的《淡月寒林圖》,上面有御制的題詠。東西雖不算太名貴,但出自內府,自為“殊榮”。所以張作霖特派張景惠跟著專差唐銘盛——一名三品銜的太監到京,專程道謝。張景惠還見了溥儀,亦獲“殊榮”,被賞了“紫禁城騎馬”。
直皖戰爭,張作霖進京。內務府大臣紹英奉命到車站迎接,張作霖曾表示要進宮請安。宮中特為預備了賞賜的物件,照賞“督撫”的品目以外,另外加上一把咸豐當年與恭親王在上書房講求刀法的“白虹刀”。
結果是白忙了一陣,張作霖并無此閑情點綴的工夫。不過兩個月以后,溥儀的七叔“濤貝勒”獲得了一個新頭銜:東三省巡閱使署高等顧問。接著,到奉天去了一趟。
宮中盲目樂觀的空氣,對徐世昌一廂情愿的期望,以及和張景惠拜了把子的北府總管張文治之經常出入奉天會館,在在使得徐世昌不安,生怕又會醞釀出第二次的復辟事件。
懷著同樣感覺的,至少還有一個世續,他對“丁巳復辟”的興趣本就不大,近來則是越來越泄氣,他說:“就算復辟成功,對皇上也不會有什么好處,那些不知好歹的年輕王公,一定會鬧出一場比辛亥年更大的亂子。就算王公不出亂子,這位皇上自己也保不了險,說不定給自己會弄出個什么結局?!?
作為清朝“太傅”的徐世昌,“協辦大學士”的世續,以及“世受國恩”的“勛臣子弟”、李鴻章親生的兒子李經邁等等,都認為應該早作綢繆,為溥儀籌一條根本的出路。當時有一班留學歸來的學者主張,溥儀的身份應視如歐洲失國的貴族,不宜再住國內。溥儀能夠到外國走一走,一方面呼吸呼吸自由民主的空氣,有助于他的頭腦清醒,不再迷戀帝制;一方面在外國留學,獲有專長,將來如果他愿意回國,仍有機會做一番事業,得到社會的尊敬。徐世昌覺得這些話很有道理,跟“北府”商量,決定先請一位“洋師傅”,教溥儀念英文,學習歐洲貴族的禮儀,作為出洋留學的預備教育。
這位“洋師傅”物色到了,是出于李經邁的舉薦,經徐世昌出面代向英國公使館交涉,由清室正式聘請。此人的全名中譯是雷堪奈爾德·約翰·弗萊明·莊士敦,英國牛津大學出身的蘇格蘭人。他做過香港總督的秘書,后來調任英國租借地威海衛的行政長官,在華二十多年,說得極流利的一口中國話,在溥儀覺得比另兩位師傅——陳寶琛的福建官話和朱益藩的江西官話還好懂些。
對這位洋師傅,溥儀及太監們,起初多少是含著敵意的。但莊士敦教的是英文,作風卻完全漢化了,一樣稱溥儀為“皇上”,用《論語》“士志于道”這句話,起了個別號叫“志道”。他在西山櫻桃溝有一座別墅,請“御筆”寫了個“樂靜山齋”的匾額,上方正中有“宸翰之寶”一方圖章。他在城里的住宅,是內務府替他在地安門租的一所四合院,一進門就可以看到四道“門封”,左面是“毓慶宮行走”“賞坐二人肩輿”;右面是“賜頭品頂戴”“賞穿帶嗉貂褂”。
獲賞頭品頂戴是莊士敦最得意的一件事,除了用漢文上表謝恩以外,特為做了一套袍褂,仙鶴補子珊瑚頂,站在“樂靜山齋”的宸翰之下,拍一張照片,廣贈親友。
莊士敦能蒙頭品頂戴,可以想象得到,溥儀對他的敵意早不存在,而且非常欣賞。事實上不僅欣賞,是到了著迷的程度,對莊士敦言聽計從。這當然會引起宮中太妃、師傅、太監及內務大臣的嫉視,而最令人不安的是溥儀的洋化。
養心殿鋪了地板,置了洋式家具,溥儀做了英國毛呢的西服,一做十幾套,包括打高爾夫球所著的“燈籠褲”在內。服飾配備,諸如掛表、戒指、別針、袖扣、鞋罩、圍巾之類,一應俱全。喜歡吃西餐,聽英國兵營樂隊的演奏,還起了個英文名字,叫亨利。
這些改變已足令師傅和太妃們頭痛了,不想最后還發生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只為了莊士敦說了一句“中國人的辮子像豬尾巴”,溥儀將辮子剪掉了!
從民國二年開始,內務部就不斷行文“內務府”,希望旗人能剪辮子,紫禁城率先倡導?!皟葎崭北阌酶鞣N理由保護辮子。其中之一是,辮子可作為進出紫禁城的標志。當然,內務部不會要求溥儀也剪辮子,哪知莊士敦一句話,勝過內務部公文無數。溥儀一剪辮子,紫禁城的千把條辮子幾乎一掃而空,只有陳寶琛、朱益藩、紹英等少數大臣還保留著。
為此,太妃們痛哭過好幾場,師傅們一直哭喪著臉。不久,伴讀的三個人,溥儀的胞弟溥杰、“倫貝子”的兒子毓崇、“濤貝勒”的兒子溥佳,以“奉旨”為借口,亦都剪了辮子,剃了光頭。陳寶琛借題發揮,對毓崇冷笑一聲說:“把你的辮子賣給外國女人做假發,你還可以得不少銀子呢!”
但是紫禁城里有發言資格的人,卻不敢得罪始作俑者的莊士敦。因為莊士敦的在“毓慶宮行走”,意味著英國政府將會保護“小朝廷”。不過對莊士敦的戒心是越來越重了,有人甚至憂慮:“皇上會不會娶個洋婆子來當皇后?”
這年民國十年,照中國人的習慣,溥儀十六歲,到了“大婚”的年齡了。
立后是件大事。同、光兩朝,都為了立后發生意見,影響到大局,所以王公大臣對這件大事,無不表示關切,力主慎重。當然最關心的是宮中的太妃,都希望能像慈禧太后那樣,通過皇后來控制皇帝。
由于莊和太妃去世,只剩下三位太妃。其中榮惠太妃沒有什么意見,所以對皇后人選爭執得最厲害的是敬懿太妃和端康太妃。
敬懿太妃是同治的瑜妃,由于慈禧太后的遺詔,以溥儀繼承穆宗,兼祧德宗,所以敬懿太妃認為“立后”應該由她做主。
但是原為光緒瑾妃的端康太妃,卻毫不買賬。主要的是袁世凱曾經干涉過小朝廷的“內政”,指定端康為四妃之首,主持宮中一切事務。這情形就像“太上皇帝”指定某妃攝領“中宮”一樣,理直氣壯。敬懿雖很能干,八國聯軍進北京時,紫禁城由日本兵看守。她跟慶王奕劻內外相維,宮中居然匕鬯不驚,供應無缺,頗為慈禧太后所嘉許。無奈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大權既早為瑾妃所得,亦只得委屈。好不容易遇著這樣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自然不肯放松,非爭到不可。
一個名正言順,一個理直氣壯,彼此相持不下,將載灃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苦不堪言。最后只好采取折中的辦法,由溥儀自己挑選。
本來立后的程序,開始亦只是在秀女中物色,同、光兩朝皆由太后主持,初選與復選,中意的留下,淘汰的便將載有旗分、父兄姓名職銜、本人年歲的“綠頭簽”抽出,名為“撂牌子”,一撂再撂,到后來,剩下四個人時,才由皇帝親自選定,將一柄如意遞了過去,便是皇后;選為妃子的,便賞一個荷包。
到了小朝廷,選秀女的制度,早就不存在了。立后亦未便將人家的閨女排成一排,當面挑選。變通辦法是拿照片來挑。
照片一共四張,都是全身,所以臉很小,不容易分辨妍媸,溥儀亦不覺得這件事是如何的重要,隨隨便便挑了一張,在照片背后,用鉛筆畫上一個圈。
這個姑娘才十三歲,姓額爾德特氏,名叫文繡,又名惠心,是敬懿太妃所中意的。于是端康太妃表示反對,說文繡家境貧寒,長得也不體面,不如她看中的那個姑娘,既富且美,硬叫王公大臣勸溥儀重選。
端康所屬意的是滿洲的正白旗郭布羅氏榮源的女兒,名叫婉容,字慕鴻,跟溥儀同歲,長得確是很美,而且是一張富態的圓臉,很像個皇后的樣子。
溥儀可有可無重新圈選了一次。這一來敬懿自然要出面相爭了,但卻爭不過端康。主要的原因是,榮源是宗室毓朗的女婿,而毓朗與“濤貝勒”的關系很深,一起當過“軍咨府大臣”。加以榮源有錢,太監得了他的好處,都勸敬懿不必再爭。最后終于取得了妥協,由榮惠太妃出面調停。
“既然皇上圈過文繡,她也就不能再嫁別人了,選為妃子吧。”
這已是“宣統十四年”——民國十一年春天的話了。議婚一事,前后經過一年之久,及至定局,緊接著就是籌備“大婚”。
在同、光兩朝,這是內務府與太監發財的機會。當時籌措婚費,搜括到各省,督撫私人皆有進獻。如今連民國財政部應發的優待歲費,尚且積欠,婚費只得另籌財源,內務府大臣與北府幾次商議,限定在三十六萬元以內開支。
除了張作霖代為賣地的二十萬元現款以外,還差十六萬元,只有用兩個辦法籌措,一個是由內務府分函遺老報效;一個是找古玩字畫、金銀瓷器去變賣,或者抵押。
為了變現方便,這一回是以出售金器為主。有一座一人高的金塔,是明朝嘉靖年間所打造,七級浮屠,玲瓏剔透,精美無比,但照金子的重量計算,一千二百兩重,金價每兩三十五元,賣了四萬二千元正。
這件事讓莊士敦知道了,決定“進諫”。這天清晨拿了一張報,指著一段新聞說:“請皇上看,東城拿住一個小偷,他原來是‘鎮國公’。宜武門外棉花七條破獲一處娼寮,其中有兩個妓女,出身王府。”
聽了這些話,溥儀心里很不是味兒,正不知道該怎么說,才能把旗下貴族的面子找回來,莊士敦卻又開口了。
“臣住的地安門大街,這三年又開了好幾家古玩鋪,還有票莊、當鋪。投資的東家,不是內務府的人,就是太監?!?
“他們哪里來的錢?”溥儀直覺地說,“這得徹查!”
“皇上問得是,他們哪里來的錢?不過徹查恐怕不會有結果?!鼻f士敦又說,“只有皇上自己了解他們的作弊方法,親自監督,才會有用。不過還沒有到時候,‘謀定后動’?;噬犀F在得研究他們怎樣作弊。”
“你倒告訴我聽聽,他們怎樣作弊?”
“譬如說,內務府拿出去的金器,都是有來歷可考的。在歐洲,這應該當作名貴的藝術品,送到拍賣場,由有名的經紀人主持拍賣,歸出價最高的人承購,可以賣到很好的價錢?,F在內務府只算金子的重量,像一座金塔,重一千二百兩,只賣四萬多元,只有傻子才會那么干?!?
“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就要查。”溥儀隨即交代,“傳內務府大臣來。”
傳話的太監跟內務府都是有交情的,當時便跟紹英說:“莊師傅不知道在皇上面前搗了什么鬼,皇上氣得不得了!紹大人,你上去留點兒神?!?
紹英知道有麻煩了,罵一聲:“混賬的洋鬼子!”隨即將堂郎中鐘凱請了來,央求他去敷衍一陣子。
能替堂官擋災挨罵,是當堂郎中的條件之一。鐘凱義不容辭地硬著頭皮去見溥儀。
“你們把一個金塔賣掉了?”
聽這一問,鐘凱放心了。大不了不賣,取回來就是,所以很平靜地回答:“是?!?
“這個金塔是怎么賣法?”
“自然按分量照算,一錢一分都不能少。”鐘凱又說,“奴才找的這家金鋪子,最規矩不過?!?
“除非是傻子才干這種事!”溥儀吼道,“你們就沒有一個聰明人嗎?”
鐘凱不道有些雷霆不測之怒,當時愣在那里,無話可說。過了一下才想起來應付皇帝發脾氣的一個訣竅,伏身連連磕響頭,有個專門名詞,叫作“碰頭”。
“這要當藝術品賣!不能只算金子的分量。”溥儀喝道,“下去!”
鐘凱還沒有聽懂溥儀的話,不過既然有了指示,事情總比較好辦了,當下“跪安”退出,回到內務府,將經過情形據實面報。
“怎么叫‘當藝術品賣’?”紹英問說。
“司里也不懂。一定是洋鬼子出的鬼花樣?!辩妱P建議,“不如找毓慶宮的小太監來打聽打聽?!?
“對了,就勞您駕辦一辦吧!打聽清楚了,明兒上午商量辦法。”
第二天見面,鐘凱將打聽來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我請教過那班‘老洋務’了,說是有這么一個辦法。”鐘凱又說,“碰得巧,不起眼的一件東西,能賣出極好的價錢來?!?
“那是人家英國,咱們這兒怎么行?”紹英氣呼呼地說,“那家伙說中國話、識中國字,怎么就不通咱們中國的國情?真是可惡極了!”
“如今請示,跟上頭怎么交代?”
“也不是這一回?!苯B英說道,“得想個法子,堵住他的嘴,讓他以后不敢再管閑事才好。”
“那容易。咱們叫人把金塔抬到他那里,請他代賣??此苜u出多少錢來?!?
“好!”紹英連連點頭,“這個法子好!”他又加了一句:“馬上就辦?!?
于是鐘凱趕緊打電話給他親戚開的金鋪,叫把金塔抬回來。然后再派蘇拉將金塔抬到地安門外的莊士敦住宅。
由于莊士敦“圣眷”甚隆,常有賞賜的物件,所以門上一見,便趕到上房去通報說:“皇上又賞東西了?!鼻f士敦不敢怠慢,一面脫下西裝革履,換上袍褂朝靴,一面吩咐聽差,在大廳上擺設香案。
鐘凱其時已被引入大廳,一看擺設香案,知道誤會了,急忙搖手阻止:“不必、不必!不必擺香案?!?
還來不及說明原因,莊士敦已經拎著袍子下擺,匆匆趕到,看聽差要將香案端走,當即喝阻:“擺在那里!快拿拜墊?!?
情勢有些尷尬,鐘凱便賠笑上前,先請個安,起身說道:“莊師傅,不是皇上有賞件,不必擺香案謝恩?!?
“噢,”莊士敦大為掃興,對門上自然不悅,轉臉嚴詞告誡,“以后把事情弄清楚了,再來通報。如果再犯這種錯誤,我只好把你開革了?!?
“莊師傅,難怪他誤會。”鐘凱接口說道,“東西呢,原是宮里來的,不過不是賞莊師傅,要請莊師傅費心料理?!?
“你說什么?”莊士敦又指著問,“這是什么東西?”
“我打開來請莊師傅過目。”
將極講究的一個活絡紫檀盒打開,里面是一座金光燦爛、鏨出無數佛像的七級浮屠。莊士敦不由得想到了他跟溥儀說的話,心想,大概是托他來鑒定的,照藝術品出售,能賣到多少錢。
“莊師傅,內務府多年的規矩,也是金鋪里多年的規矩,金器只能算重量,還得扣去回爐的損耗。聽說莊師傅跟皇上回話,像這座金塔,不能算重量賣?”
“是的,我說過?!?
“那么請教莊師傅該怎么賣?”
“照藝術品賣。用中國的說法,就是當古玩賣。”
“我也問過,古玩鋪出的價錢,還不如金鋪。請問莊師傅,哪里才能照藝術品賣?”
“我說的是倫敦的拍賣場?!?
“倫敦不是在英國嗎?”
“不錯。”
“那可難了!又要漂洋過海,還得有懂洋文的人護送了去,內務府可辦不了這個差使。”鐘凱故意沉吟片刻,才突如其來地說,“這樣吧!煩莊師傅托人送到倫敦去拍賣,不必多,能把大婚費三十六萬元賣出來就行了,多了送莊師傅。來,把盒子仍舊裝上,給莊師傅把金塔抬到上房里去!”
莊士敦大怒,左手向外一指,厲聲喝道:“馬上把東西拿走!如果不拿走,我馬上進宮去見皇上?!?
鐘凱沒有料到他會發這么大的脾氣,見風使舵,急忙將金塔抬走。最后還是論斤兩兌成大洋,因為宮內的太妃,催著辦喜事,已經由“欽天監”在挑選吉期了。
誰知就是這時候爆發了直奉戰爭,當然得戰事有了結果再說,“大婚盛典”就此拖了下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