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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張勛回到南河沿住宅,已近黃昏,但賀客盈門,一直在等他。門上卻照舊傳呼:“大帥回府。”這個稱呼也不錯,總督是名副其實的“大帥”。
撇卻那一班賀客不顧,張勛直奔上房,還來不及坐下,便喊:“找李統領、劉秘書、許秘書!”
李慶璋、劉文揆、許造時三人,不但早已松綁,事實上且已各歸私室。不過不便離開張家,免得要“應卯”時,找不到人,連累衛士。此時一呼皆至,靜候發落。
“你們自己說,要做什么官?”張勛兩手叉腰,雖然穿了袍褂,依舊是穿軍服的姿態。
三個人面面相覷,頗有受寵若驚之色。李慶璋比較機警,當即答說:“大帥栽培!派我到哪里,就到哪里好了。”
張勛想了一下說:“現在巡撫都派了,藩司還沒有派,你給曹仲珊去幫忙好了。”
曹仲珊就是曹錕,以直隸督軍改為“直隸巡撫”,說“給曹仲珊去幫忙”,就上文合著,是派為直隸藩司。李慶璋也不知道能不能到任,姑且先謝了委再說,當下屈膝打個千說:“多謝大帥!”
對于劉文揆,有警告勿割電線那一段“忠愛”的表現,張勛已胸有成竹。倪嗣沖是最初共事之人,理當大用,預備內召他來當“議政大臣”,所空出來的缺,不妨就由劉文揆去補。
“就在這兩天,我要調倪丹忱進京,你去接他的巡撫。”
劉文揆做夢也沒有想到過,居然會成為“封疆大吏”。不過,他倒真的是愛護張勛,心想,連報販都知道這個局面不過維持幾天,打此刻起,就要替張勛籌劃退步。現在多一樣更張,將來就多一樣麻煩。安徽是倪嗣沖的基本地盤,內召的命令一下,再由他去接“安徽巡撫”,極可能引起倪嗣沖的誤會,以為在奪他的地盤。而況事實上也絕不可能容他走馬上任的,這種無益有害的“空頭人情”,他不宜領,張勛亦不宜送。
于是他慢吞吞地答說:“自顧才短,當巡撫還不夠資格。聽說兩淮鹽運使,一年可以進賬十萬,大帥要提拔我,不如給我這個名義。”
“好!”張勛一口應承,“等倪丹忱進了京,我來跟他商量。兩淮如果不行,到長蘆也是一樣。”
“長蘆鹽運使要跟北方有淵源的,才干得下來。”劉文揆又說,“反正大帥這一陣子也不能少人,我的事慢慢再說好了。”
正談到這里,門上遞進來一個名帖說道:“李總理帶著大少爺來了。”
“現在哪里還有總理?”說著看那名帖上寫的是“世愚弟李經羲率子國鈞拜”,便又問道:“李九大人有沒有說為什么來看我?”
“說是來請求大帥保護。”
“我怎么能保護他!”張勛揮揮手說,“擋駕。”
李經羲碰了釘子,還想看看風色,倒是他的長子李國鈞,比較有識見,說張勛絕不能成大事,而且很可能會引起戰禍。危邦不居,速走為妙。
于是第二天一早,李經羲父子倉皇出京。其時正是“新貴”趨宮門謝恩之時,最早的是張鎮芳,遞了“恭謝天恩”的折子,隨即到財政部去上任。
李經羲逃走了,張鎮芳的“十天之內一定要抓財政的印把子”這句豪語提前兌了現,自然得意非凡。到得財政部大門,首先是將隨車帶來的一方新招牌——“度支部”,掛了起來。總務司長在前一天就接到了通知,照紅單子所開列的條款辦事,在交叉的黃龍旗下,懸起一掛五千響的鞭炮,當掛招牌時,開始燃點,一時“噼噼啪啪”,硝煙彌漫,過往行人車輛,盡皆停住,先看一看熱鬧。張鎮芳揚著臉站在那里,手拈一掛三千元新買的奇南香朝珠,自覺有南面王不易之樂。
鞭炮放畢,僚屬“做此官、行此禮”,從大門口站班站到大堂上,但服飾各異:總務司長照前清各部郎中的品級,著的是五品服色的公服;此外,有人戴一頂緯帽,有人長袍馬褂,有人西裝革履,形形色色,不成體統。張鎮芳心想,第一張條子應該先來“正其衣冠”。
這樣想著,人已到了大堂。照規矩“拜印”,但度支部的新印尚未頒發,只好拜“中華民國財政總長”的印。在香案前面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到“部長室”改成的“簽押房”落座。
于是,總務司長兼代秘書主任,拿了四件公事來請畫稿。一道上行,是“奏報到任”的折子;一件平行,分咨各部院衙門,業已接印視事;一件下行,“札”飭所屬各機關照常安心供職;再有一件是布告。張鎮芳一一判了行,等總務司長要退出去時,將他留了下來。
“本部同人,服裝不一,實在難看得很,先給大家一筆治裝費。”
說完,便下條子:“本部司官著各發銀一百兩,司官以下著各發銀八十兩,克日治裝,以肅官儀。右仰總務司照辦。”下面是龍飛鳳舞的一個花押,可以猜得出,署的是“鎮芳”二字。
“請示、請示——”總務司長不知道怎么稱呼,想叫“大人”,又怕他誤聽作“大臣”,直呼官稱,似乎不大禮貌,所以囁嚅了一會兒,方始想到,“內閣議政大臣”至少等于“協辦大學士”,不妨稱之為“中堂”——“請示中堂,司官的上下,怎么分?”
張鎮芳想了一下答說:“幫辦以上是司官以上,科長以下是司官以下。”
“是!”總務司長回到辦公室,先將“手諭”送交本部會計科;四道公文發交文書科繕寫。
“司長,”文書科長走來問道,“奏折照規矩不用印,沒問題。咨跟札怎么辦?尤其是布告,用舊印似乎不成話吧?”
“這確是個問題。”總務司長反問,“你看呢?”
“只好‘借印’。借舊印一用。”
“不好!‘借印’不如‘制印’。”
“可是怎么制呀?而且立等要用。”
“你找吳錄事去。”總務司長說,“他一定有辦法。”
吳錄事落拓不羈,但多才多藝,只是脾氣太壞,惹惱了他,連“堂官”都照罵不誤。文書科長知道他吃軟不吃硬,找到他辦公桌前,先掏煙相敬,而且親自替他點火。
吳錄事倒不好意思了,起身說道:“科長這么客氣,一定有事要我辦。請說吧!”
“是司長指點的,說老兄一定有辦法——”接著,道明了來意。
“好辦!找塊沒有用過的洋胰子給我。”
等把肥皂找了來,吳錄事將浮面刨去一層,切成正方,然后找把扦腳刀,不消半點鐘,便刻成了一方“度支部印”。
鈐印出來一看,宛然如真,無論規制、篆法,找不出絲毫破綻。“妙極!”文書科長說,“可惜不耐磨,用不了幾天就完了。”
“你還打算用多少時候?”吳錄事冷冷地答一句,“也就不過幾天的工夫。”
第二個到部視事的是雷震春。他倒沒有拜印,不過傳諭部員“堂參”。陸軍部中軍官居多,穿的還是軍常服,與翎頂補褂的“堂官”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堂參”領頭的,也是個司長,管“步兵操典”的軍學司長。他事先就提醒大家說:“軍服在身,要照規定行事,三鞠躬再敬禮。不能打千,更不能磕頭。”
因此,“堂參”只是三鞠躬。雷震春有怏怏不足之意,欲待“糾正”,卻以半夜起身,宮門“請安遞折”,又去賀了張勛,這么來回一折騰,煙癮大發。命聽差在“簽押房”間壁的小客廳中,擺開煙盤,躺下來先抽大煙要緊。
正當癮快過足時,有了個賀客,是陸軍第三師師長范國璋,與雷震春是老朋友,但近年蹤跡漸疏,這天是特意來“套近乎”的。
領到小客廳中,雷震春只在靠枕上微微頷首為禮。向炕床前一張方凳指一指,示意請坐。
范國璋看他銜著煙槍,就不作聲,等他抽完這一筒再說話。哪知雷震春抽完了最后一口,將煙槍一扔,蹶然而起,大聲說道:“你倒還認識我?”
范國璋始而發愣,繼而發火,霍地起立,掉頭就走,走出小客廳,重重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冷笑著說了句:“小人得志!看有幾天猖狂!”
說完出門,坐上馬車,關照到前門車站,決定到天津去看段祺瑞。
到得前門車站,只見站前停著一輛掛著陸軍部牌子的汽車——整個北京城的汽車,不到二百輛,半數屬于東交民巷及王府井大街的使館及外僑所有;其余半數中,十分之八,屬于達官貴人,十分之二屬于富商巨賈。當此“改朝換代”之際,實有兵荒馬亂之感,所以相戒閉門觀變,汽車都停在車房中。偌大前門車站前面的廣場,只停了三輛汽車。陸軍部的車子,懸了一面白底紅字的牌子,格外醒目。
“這是誰坐來的?干嗎?”范國璋一面想一面踏進車站,先到餐廳休息,同時命隨帶的馬弁去定“包房”。
餐廳中的客人,跟站前的汽車一樣,少得可憐,大概不上十個人。因為如此,穿軍服的那位,亦就格外醒目。范國璋走過去一看,認得是陸軍部辦庶務的小周。
小周當然也見到了范國璋,站起來行了禮,招呼著說:“范師長,請坐!”
“你來干什么?”
小周左右看了一下,低聲說道:“陳師長派我來接天津來的一位客人。”
“誰?”
“現在還不知道。”
“這可是新聞!”范國璋問道,“要到什么時候才知道?”
“陳師長交代,天津來的電話,說只要等這班車到了,我在頭等包房前面守著,自然就知道要接的是什么人了。”
“噢,”范國璋大感興趣,“那么,陳師長又接的是誰的電話呢?”
“徐次長。”
這是指徐樹錚。不言可知這位天津來的客人,與段系有密切關系。而行蹤如此詭秘,亦可想而知,這位客人之來,與復辟一事有關,而且必是反對復辟,否則不必連姓名都要保密。
范國璋的原意就是要投奔段祺瑞,既然段祺瑞派了“特使”來京有所謀干,不妨看看,有什么可以協助之處,亦是一場功勞。
這樣想著,便變了主意,決定暫時不走。小周卻已開口相問:“范師長是接人,還是動身到哪里?”
“跟你一樣,也是接一位天津來的客人。”說到這里,一眼瞥見去定包房的馬弁走了進來,怕他一說經過,會拆穿西洋鏡,所以急忙迎了上去,輕輕說道:“我不走了!你在外面等我。”
剛剛交代完,天津打點,表示來自天津的車,已從上一站開出。小周亦已走了過來,穿軍服不用買月臺票,昂然直入。等到車進站停止,頭等包房所附的餐車中,出來一個花白胡子、剃平頭的中年人,長袍馬褂的料子都極其講究,手里拿一根“司的克”,一到月臺上,站定了先前后張望,是在找人的樣子。
范國璋覺得此人好面熟,凝神想了一下,剛剛想起,只見小周已奔了上來,便知他所要接的正是此人。
于是范國璋搶先喊一聲:“曹總長!”接著行了個軍禮。
“不敢當,不敢當!”
小周一看這情形,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范國璋卻心里雪亮,轉臉問道:“你大概也是來接曹總長的?認識吧,這位就是曹總長。”
“噢,”曹總長問,“哪位姓周?”
“我就是。”
“這位呢?”曹總長又問。
“是范師長。”
范國璋趕緊報了自己的姓名,又說:“我本來要到天津去見段總理的。聽周庶務說,段總理請一位重要人物到北京來辦事,也許有我可以效勞的地方,所以在這里恭候大駕。”
曹總長心想,要辦的事不能讓外人知道,周庶務是徐樹錚跟陳光遠聯絡以后告訴他的,下車找此人就是,自然可靠。這范國璋毛遂自薦,不能不存戒心。
他的機變很快,當即答說:“多謝,多謝。范師長既然要去見段總理,我請范師長帶個口信,說我今天晚上見了‘王尚書’,馬上就會給他電話。”
“是!我一定把口信帶到。”
曹總長就是曹汝霖。他接受李盛鐸的忠告,倉皇走避天津,一看大小衙門及督軍公署都掛出黃龍旗,心里就想:說徐州會議中,督軍團都贊成復辟,必是事實。否則,各衙門不會預先備好早成古董的黃龍旗。
到得段祺瑞寄寓的鹽商兼《大公報》老板王郅隆的住宅,發現段祺瑞屋子里,除了他的親信曾云霈、徐樹錚以外,還有個梁啟超,因而躊躇,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這時段祺瑞已經發現,親自到門口來招呼,“潤田,你已來了!好極。”他說,“請進來一起談。”
進門招呼過后,徐樹錚笑道:“你看這份‘宮門鈔’,張紹軒要來領導北洋了。”接著,遞給他一份電報,上面是“宣統九年五月十三日上諭”。
“我決定討伐復辟。”段祺瑞問道,“潤田,你贊成不贊成?”
“自然贊成。不過,不知道有沒有軍隊可用?”
“近處只有駐馬廠的第八師,師長李長泰,他也是我的學生,雖然平常不大接近,不過此人很忠厚,各方面都不甚往來,我已經派人去疏通,大概不成問題。”
“一師人夠嗎?”
“一師人自然不夠。不過,廊坊有第十六混成旅,原是馮煥章帶的,這一旅人很能打。馮煥章雖然不是師長,可是仍舊指揮得動。此人名利心很重,有法子可以疏通。問題是錢!潤田,這方面,非仰仗大力不可了。”
曹汝霖料到必有這句話,便先問道:“要多少呢?”
段祺瑞吞吞吐吐地說:“督軍團還沒有離京,不知道他們的態度如何,所以要寬籌一點,大概有一百五十萬,足可應付。不知道你有什么辦法?”
曹汝霖深為詫異。他一向跟那班武夫少接近,竟不知道督軍團尚未離京!但也可能是這兩天悄悄進京,來作壁上觀的。
不論如何,照段祺瑞的話看來,督軍團中很有人想俟機而動,支持復辟,所以先得發動“銀彈”攻勢,買得他們一個真正的“看客”的身份。如果做得到這一點,討伐復辟的軍事行動,便無后顧之憂。同時,在時間上也就不會拖長,對于百姓是有好處的。
于是,曹汝霖說:“既然如此,這件事要越快越好。可惜督軍衙門也掛龍旗了。不然先向省庫暫時挪一挪,隨時我來想辦法歸還——”
“督署掛龍旗不要緊!”段祺瑞搶著說道,“曹仲珊已派人來過,表示他已經反正了。”
聽得這一說,曹汝霖大為興奮,“那好極了!”他說,“先請汪廳長來談一談。”
他指的是財政廳廳長汪士元。此人籍隸安徽盱眙,前清廢科舉以前最后一榜,光緒三十年甲辰科的進士,最初也是袁世凱手下的一員“大將”,以后不知是由于恬退,還是知機,不大跟袁世凱接近。不過對北洋軍人是很熟悉的,段祺瑞一個電話立刻就把他找了來。
“向叔,”段祺瑞叫著他的別號說,“打開天窗說亮話,為了討伐復辟,急于要一筆軍費,請你在省庫中暫挪一挪,潤田負責歸還。”
“省庫一貧如洗,哪里有錢可挪?不過,好得有開灤股票一百萬,市價比票面來得高,可以抵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