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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為自己欣幸了!虧得是如此,才可以毫無愧怍。她是荊軻往日的情婦,而且他們的重修舊好,就在今夕,到那時,她跟他必是無話不談,果真與她有此一度的繾綣,叫荊軻知道了多不好意思!
想是這樣想,無奈橫陳的任姜,這現實的誘惑,真是太強烈了。忍到無可再忍之時,他猛然掀衾而起,抓了件衣服披在身上,決定要逃避了。任姜為他這一下鬧醒,但睡意正濃,只翻個身,并沒有說什么。
秦舞陽聽她輕鼾又起,便悄悄起身,以極輕柔的動作開了后門出屋。冬夜的北風,撲面吹襲,冷得他打了個寒噤,但也使他更覺清醒、抖擻,放輕腳步,沿著走廊找到了便門,拔開門閂,輕輕一推便開了。
夜寂如死,即使是極輕微的聲音,有心在守候的荊軻也聽得很清楚。迎出屋來,兩條人影湊在一起,秦舞陽用低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說:“她睡得正酣。”
“跟你說了些什么?”荊軻用同樣的聲音詢問。
“問了我一些家境身世。提到你,她仿佛很注意。”
“噢,好!”荊軻囑咐,“雞鳴時分,我就回來。你盡管睡好了,回頭我會喚你。”
于是他們暫時交換了住處。荊軻躡手躡腳地到了任姜身旁,和衣而臥,只拉過衾角,蓋住半身,定一定神,把要說的話,又想了一遍,然后伸手去摸任姜的臉。
他忘了他的手極冷,任姜一驚而醒,臉上是冰涼的一只手,衾底所觸摸的是上覆錦衣的一件裘服,這顯然不是卸衣入寢的秦舞陽。“誰?”她失聲而喊,同時一仰身坐了起來,嚇得心頭亂跳。
荊軻也吃了一驚,趕緊伸手掩住了她的嘴,趁勢一把拖在懷里,在她耳邊說:“是我,荊軻,你千萬別大聲,我有話說。”
他的行為太詭秘,太不可測了!任姜驚疑不止,好久才定下心來,拉開他的手,低聲喝道:“你來干什么?”
“你說你恨我,特來向你賠罪!”荊軻輕輕地笑著。
“哼!”任姜冷笑著掙脫了他的懷抱。
荊軻隨即也靠了過去,一手抱住任姜。她扭了兩下,看著掙不脫,便不作徒勞無益的反抗了。
“你好會罵人!”他在她耳邊說。
“你本來就是懦夫!”任姜從牙縫里迸出兩句話來,“一想起那天一早醒來,鬼影子都不見一個,我就恨不得叫你死!”
荊軻又感動,又抱愧,但感情不擺在表面上,聲音中依然是那種滿不在乎的勁兒:“你沒有想到咱們還有此一刻的同衾共枕吧?”
“哼!誰稀罕?”
“你不稀罕,我可稀罕。邯鄲不辭而別,我心里一直覺得不安。”
“算了!不要再來騙人了!”
“耿耿此心,唯天可表!你摸摸我的心,是不是擺在當中?”說著,拉她的手,要放在他胸前。
任姜一甩,把手甩掉了,“不用來這套!”她冷冷地說,“你從未跟人講過一句真話。”
“你說話不憑良心!我看看你的心是不是在當中?”
荊軻輕薄地去撫摸任姜的鼓蓬蓬的胸前。她恨他這時候還要玩弄她,在他伸過來的手臂上,使勁擰住不放。荊軻疼得無法忍受,卻又不敢喊出聲來,只不住地吸氣。
這肉體的懲罰,讓任姜的氣消了一大半,同時,心里也反有些歉然了。
荊軻等她一松手,翻身壓住了她,雙手撳住她的雙肩,粗魯地在她臉上親著。這使任姜感到極大的刺激,又恨又愛,先還把頭轉來轉去,躲避他的親吻,慢慢地,她不動了。
“罵也罵了,打也打了。”荊軻把她制服了以后說,“該聽我的解釋了吧?”
任姜沒有作聲,只把頭抵在他懷中。
“你罵我懦夫,我承認一半。”他輕輕地撫著她的頭發說,“在邯鄲,我實在是從你身邊逃掉的。我沒有帶著你一起走的膽量,我怕我會讓你受苦——你該知道,那時候我在闖天下,一個人,闖到哪里是哪里,有個累贅便不行了。”
“現在呢?”任姜緊接著他的話問,“你已經闖出天下來了。不過——”
“不過如何?”
“你自己知道!”
“你不稀罕我今天燕國上卿的身份是不是?不但不稀罕,甚至有些看不起我,或者恨我是不是?”
任姜默然,心里卻在奇怪,他怎能猜得到她的心里。
“我現在要跟你談的,就是這一層。何以說,你罵我懦夫,我只能承認一半?就因為你所說的兩個原因,只有一個是對的。你跟秦舞陽所說的話,我完全懂。你兩家十九口,全部死在秦兵手里,而我今天代表燕國來與秦修好,你覺得我是屈辱,只為功名富貴,干的是卑怯的勾當,所以說,在這里與我重見,不勝感慨。是不是?”
既然荊軻已看得如此透徹,任姜不能沒有明確的表示,于是,不計一切后果地應一聲:“是的!”
“那么我問你,你也有國破家亡之恨,何以也來到了這咸陽呢?”
這句話把任姜問住了,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是風中的楊花,水中的浮萍,飄到哪里算哪里,如何敢與你貴人相比?”
“好尖利的嘴!”他笑著,在她上下唇上,輕輕捏了一把,“你想不想知道,我到咸陽,到底是來干什么?”
話風有異,任姜一挺身坐了起來,在黑暗里怔怔地望著身旁的荊軻。
在荊軻,對于她這樣地注意他的話,多少是出乎意外的。他了解她的性格,重情而正直,決不肯甘心做秦國的間諜。由于這一份把握,他才敢來跟她接近,希望消釋私情上的前嫌,收服她做個入境問俗的對象,以及打探消息的幫手。而此刻看起來,她竟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簡單,倒要好好用些心思來應付了。
他的念頭轉得極快,一想到此,立即也坐了起來,順手拿起任姜的輕軟的絮衣,往她身上一披一裹,就勢抱住了她,輕輕在她耳邊說道:“我要說出來,怕你不見得肯信。”
“何以見得?”任姜答道,“除非你故意編一套話來騙人,才不能叫人相信。”
“你看,我還沒有說出口,你就不信了。”
任姜在鼻子里哼了一下,冷冷地答道:“這么冷的天,我可沒有興致聽你的廢話!”
荊軻無法再用不著邊際的話,來探測她的意向了,“任姜!”他松開了手,用極低而極重濁的喉音說,“我也不至于費這么大的事,半夜里跑來跟你說廢話——老實說,有這說廢話的工夫,倒還不如跟你好好的溫存一番。你說是不?”
“嗯。”任姜的聲音和緩了,“你往下說!”
“我要告訴你的話,關系重大。我想,還是不要完全告訴你的好——”他發覺她身子一動,喉間出聲,有不滿的表示,便趕緊撳住她的手,“你別急,聽我說完!我不肯完全告訴你,是怕你心中承受不了,行跡之間,露出痕跡,叫他們發覺了,不但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總而言之,我可以跟你說一句:我決不是你所猜想的那種人!”
“那么,你們到秦國來干什么?不是來投降?”
“這話我不能回答。”
“隨便你!”任姜是有所恃的語氣,“你不說,我也不說。”
這句話里便大有文章了!荊軻一面在心里思量,一面順口問了問:“你要說的話,也是關系重大么?”
“你且莫問!只說你自己。”
“這你就不對了!”荊軻還是不肯輕易接受她的交換條件,“我這樣披肝瀝膽地對你,你還要要挾我,太不公平了!你想想,我已跟你說了多少不足為外人道的話?你至少也要說個一句半句的真心話給我聽才對。”
任姜不即回答,悄悄又睡了下來,同時一拉荊軻的衣袖,他會意了,輕輕地放倒身子,聽她枕邊密語。
“你今天見著了蒙嘉沒有?”她問。
“沒有。”
“明天再去。多半不同了。”
“噢!”任姜在荊軻心中的分量,突然加重,他用很謙和的語氣說,“能不能請你再多告訴我幾句?”
“好!”任姜慷慨答道,“反正我就是一條命,我跟你說了,你要去告訴人,我也不怕!”
雖在黑暗里低語,而情見乎詞,已使荊軻完全信任了,便接口也說:“我也是一條命!一樣地也交付在你手里。”
于是,任姜泄露了一大機密。據說,秦國先不知燕國派了秦舞陽作副使,到了一看,是個稚氣滿面的大孩子,而且聽說是燕太子丹養在后宮的勇士,不免有所懷疑。同時,由于樊於期在燕國被殺,不是什么明正典刑,真的是殺掉了,還是放走了,甚至于依舊藏匿在燕國,誰也不敢斷言,因為誰也不知道樊於期如何被殺,也沒有人見過他的首級。這重重的疑問,使得秦國專管交聘的“典客”,不得不加慎重。蒙嘉的拒納賄禮,不見荊軻,就是這個道理。
這道理說破了很簡單。老奸巨猾的蒙嘉,雖然貪財好貨,但會出亂子、要負責任的賄卻不敢納,他的拒見荊軻正表示著秦國是不是會接受這位燕國來修好的使者,猶成疑問。這是個壞消息,卻是極珍貴的消息,如果沒有任姜道出內幕,荊軻自己是無論如何猜不到的。
就這么一番話,便可確定她對他是個極有用的幫手。不過此時他還沒有工夫去多想任姜本人,他急于要明白的是任姜的另一句話。
“然則,何以又說蒙嘉明天會接見我呢?”
“因為他們至少有一個疑團,已經消除了。對你,比較信任了——當然,這不過是我的推測。”
“是哪一個疑團?關于秦舞陽的?在秦國來說,少年得志,為國重用,不算件稀罕的事。”
“不,你那副使——實在是個乳臭未干的娃娃,這不去說他了。我問你,你回來以后,可曾檢點過你的行囊?”
這話問得荊軻一顆心,一跳一沉,背上直冒冷汗,“有的啊!”他急急地問,“可是,沒有看出什么不妥。”
“能叫你看出不妥來,還能辦這種事嗎?你也把人家看得太沒用了。”任姜冷笑著說。
“是,是!你責備得對。請快說,他們在我行囊中查到了什么東西?”
“查到了樊於期的首級。他們把函封的木盒,打開來看了,還叫了樊將軍從前麾下的一個老卒來看,驗明確是樊將軍的正身。就因為這個證據,他們才相信了燕國修好的誠意,所以我猜想著蒙嘉對你的看法不同了。”
“噢!”荊軻又問,“還有呢?還看了些什么?”
“還有那個地圖匣。沒有打開來。”
荊軻懸心半天,這時才算踏實,一輕松之下,不由得閉上了眼,深深地吐了口氣。
任姜雖看不見他閉眼和臉上的表情,卻聽得出他移去心頭重壓而透氣的聲音,于是問道:“那地圖匣里,有——”
一句話未完,荊軻用他的嘴唇壓住她灼熱的嘴唇,叫她透不出氣也說不出話。這突如其來的一吻,十分粗魯,任姜又好氣,又好笑,同時覺得很不舒服,正想推開他,他抬起頭說了三個字:“莫多問!”
總是這樣武斷的態度!任姜大起反感,便問:“你不想知道,為何未曾打開地圖匣的原因?”
“怎么不想?”
“我只當你不會再求我了,所以你連問都不準我問一下。”
荊軻心知任姜又在要挾了。他依然用親吻作為回答,但這一次極其溫柔,輕輕地吻了她的嘴、鼻子和眼皮,然后沿著鬢角吻到她耳邊,用懇求的語氣說:“好人,別捉弄我了,告訴我吧!”
任姜怎么樣也硬不起心腸來拒絕。她一把抱住了他,心貼著心,覺得充實、安全而興奮。“回頭再說!”她微微喘著氣,在回憶著當年自榆次到邯鄲的那一段日子,從那以后,一直到此刻,才又拾回了這種難得的感覺。
荊軻懂得她心里是怎樣的味道,于是,他把她摟得更緊了,問道:“你那孩子呢?”
這句話問得大壞。任姜松開了手和身子,好久沒有聲息。荊軻覺得奇怪,伸手去摸她的臉,一摸一手濕,她已無聲地流得滿臉的眼淚了。
“噢,對不起,對不起!”荊軻滿心歉然,“我不該問的。徒然惹得你傷心!”
“傷心沒有用!”任姜這樣回答,聲音中顯得十分堅毅,“現在我真的是一個人了,孩子也死了,死在秦兵手里。”
荊軻黯然嘆息,想找句話來安慰她,一時變得笨口拙舌,竟無只字出口。
“這也是命!”任姜又滿懷幽恨地說,“當初你若肯帶我一起到燕國,情形就不同了!”
怎樣的不同呢?稍微想一想便不難明白,如果當時攜著任姜一起到了燕市,一安頓下來,自然也還要打發人到平陽去把她的兒子接來,到今天一條小命不就保住了?
因此,任姜那不明言的責備,使得荊軻比受了責備還難過。這時他倒有話可說,然而空言的自責,毫無用處,他唯有緊握著她的手,從觸覺中默默地傳達了自己的同情、疚歉和無奈之情。
任姜倒反過來替他譬解了,“其實,就逃出我母子兩條命,又算得了什么?”她說,“徭役如此之重,不幸而為秦國的黔首,實在生不如死!”
荊軻聽了她的話,既驚奇,又興奮。驚奇的是以任姜的身份見識,能說得這樣的話來;興奮的是,一介匹婦,亦有民胞物與,垂念蒼生的襟懷,又何愁獨夫不亡頭,暴政不破滅!
于是,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以激動的聲音,喊一聲:“任姜!”
再不須別的話,就只兩個字,便盡在不言中了。
任姜也激動了,她低語喃喃,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向他傾訴衷曲:“我真的沒有想到,今生還有跟你重見的日子,更沒有想到,是在這里相見。可是,見了面,若是你變了,反叫我難過,你沒有變!你依然是我心里唯一的一個人!我好高興!”
柔情和雄心聯結在一起,別具一種安撫的作用。荊軻也沒有想到,在此時此地還能得到這樣的安慰。他忽然想到了夷姞——但是,他相信夷姞在冥冥中如果察及他這時與任姜如此相依相偎,決不會有任何妒意,因為他與任姜是患難相扶般的感情,任姜所給他的信心和勇氣,亦正是夷姞所希望給他的。
“我還有極其緊要的話,要跟你說。”
“好!你盡說。”
“我的話太要緊了。不止是我一個人的關系,關系著好多人的安危,當初我曾罰過誓,決不泄露給外人。”
這一說,荊軻明白了,除非自己能把此行的任務先告訴她,以證明他不是所謂“外人”,否則便也只有罰了誓,她才會說。
荊軻不信鬼神,罰誓在他自覺欠缺誠意,但是,行刺之事,想來想去,還是不告訴她的好,那倒不是怕她會泄密,而是怕她了解了內情,形成了心理上的沉重負擔,或者過于關切,為他擔憂,反在形跡上會露出破綻,無論對誰來說,都是件極壞的事。
因此,他只有一條路好走,掀衾而起,面窗而跪,一手指心,準備罰誓。
任姜影綽綽地看懂了他的動作,趕緊也坐起身子,屏息凝神,靜聽他說些什么?
他的聲音低得僅能容她半聽半猜地會意:“我,衛人荊軻,承平陽女子任姜,托以腹心,凡有所告,只字不泄,如違斯言,神明殛我!”
“好,你來,我告訴你!”
兩人重又躺了下來,任姜拉了拉衾,蓋住兩人的頭,這才細細低訴。
她的話很長,以秦兵破趙,平陽陷敵,獨子被殺談起。前后不過一年間的事,但她這一年,正如荊軻的這一年一樣,是一生最重要的一年。
也是去年秋風多厲的時候,她隨著大隊的趙國壯丁,被征發到咸陽來服徭役。嬴政好色,好巡幸出游,更好壯麗奢侈的建筑,凡滅一國,必定撤遷這一國主要的宮室,移建于咸陽北阪。趙國被滅,嬴政下令征發趙國工匠和壯丁,拆遷有名的“信宮”和“叢臺”。長平一戰,趙國元氣大傷,一直難以恢復,此時成年男子不足,又征發健碩婦女充數,任姜便是這樣來到咸陽的。
二三十萬人的隊伍,踏上迢迢千里的征途,同生共死,疾病相扶,由情感為基礎,很快地發展出來一個不甘被奴役的組織——這個組織只瞞著秦國官兵的耳目,在他們內部是不甚避忌的,因此,任姜對這個組織的秘密活動,常有所聞。
她,豪爽明快,不讓須眉,加以與秦國結下了血海深仇,孑然一身,更無顧慮,于是找到一個機會,表示她愿效力。她的投效,毫無窒礙地被接受了。
于是,組織的領導群,經過仔細的研究,決定利用她的長處,設法把她安置在一個消息靈通,便于打聽聯絡的地方。結果,她用她極甜的媚笑和豐腴的軀體,作為賄賂,得以免除沉重的勞役,被派在這廣成舍,成為正反兩面的間諜。
果然,吳舍長不知道她的背后有那么嚴重的關系存在,以為她只是想找個輕便而生活比較舒服的工作,看她體態風流,言語靈便,還只當自己找到了一個最好的間諜,平日錦衣美食,盡量籠絡,也不輕易派她任務,唯有像這一次燕國派來,特別為秦王重視的使者,才遣她侍應貴客。因此任姜平日多的是工夫,并且因為她的身份,拋頭露面,到處可以去得,所以為她的組織,做了不少聯系的工作。
荊軻想不到在咸陽已有了這樣的反秦的勢力,更想不到任姜負著如此重要的使命!一時又驚又喜,想不出一句話來表達他的心境。
而任姜卻比他冷靜,見他不語,悄悄問道:“你們到底來干什么?有需要我們幫忙的沒有?”
“要幫忙的地方,一定是有的。”荊軻想了一下,問道,“是哪些人在從中策劃領導呢?”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你知道的,我沒有讀過書。”
“這一說,必是讀書人在領頭。你總聽見過幾個名字,說來我聽聽。”
“聽是聽得過幾個。都是些沒名少姓的人,有一個叫‘倉海君’。”
“噢!”荊軻略知某人,“是東海的高士。還有呢?”
“還有個,叫什么‘黃石公’。”
“這個人不知道。你們趙國呢?可有一位‘樂巨公’?”
“樂巨公沒有聽說過。只知道有個‘蓋公’。”
“對了!”荊軻欣然答道,“蓋公就是樂巨公的弟子。樂巨公是燕國名將,后來到了你們趙國的樂毅的族人。去年邯鄲失守,我曾想派人把他接回燕國去住,不想晚了一步,說是到齊國講學去了。蓋公是他的及門弟子,對于樂巨公的黃老之學,已得真傳。”
談到學問,任姜無從置答。就在這一沉默間,金雞初唱,天將破曉。荊軻瞿然驚覺,逗留的時間太久了。
“我必得走了,”他說,“晚上再作安排,還得好好談一談。”
任姜頗有不舍之意,但也無法,只幽幽地嘆了口氣。
滿心歉然的荊軻,無以為慰,唯有握一握她的手,表示盡在不言。但等站起身來時,他想到有句話得說在前面,于是重又俯身湊近她耳邊:“你告訴我的話,我不能不在秦舞陽面前透露一二。可使得嗎?”
“那當然。在他面前是無法瞞的。這,你又何用問我?”
荊軻頗欣賞她的明達,十分滿意地離開了她,從原路回到自己屋里。秦舞陽也不過剛剛才能睡著,就為他喚醒,聽得雞鳴不已,來不及問個究竟,便匆匆回到前院,其時已有人聲,廣成舍一天的活動,這就開始了。
荊軻一夜未眠,了不倦意,守黑獨坐,心頭充滿了驚奇、興奮,然而也有濃重的感慨——回想最初為太子丹劃策,預先聲明,下策“只設謀,不與其事”,到頭來,還是不能脫卸仔肩。以今日的情形來看,秦庭一擊,十之八九可以成功;但流血五步,震動天下,固然快意,實際上如能與倉海君、黃石公、蓋公共事,把那論百萬計的心怨腹誹、志在反秦的人民,凝成一體,善加利用,更可以發揮自己的才具,有益于整個抗暴的大業。可見得當初的想法,絲毫無錯,應該堅持不改的。
這樣想著,心里不免委屈。再一轉念,行刺一事,總要有人去做的;既然落到自己頭上,而且已經來到咸陽,悔亦無益,唯有就事論事,盡力把它做得最圓滿。
看來是必可圓滿的!想到意外地獲得任姜這么一個得力的幫手,他覺得足可彌補未能得蓋聶為副使的遺憾——蓋聶到底如何了呢?去了燕國沒有?還是尋仇反為仇家所殺?或者,也在任姜的那個組織中,亦未可知。如果真的如此,那么可能還有在咸陽見面的機會。這,人生的遇合不是太奇妙了嗎?
就這樣思緒飛躍,海闊天空地冥想著,忽然發覺天色已經大亮,睡意旋生,掀帷歸寢,頭一著枕,便已入夢。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突地被人推醒,荊軻雙眼澀重,勉強睜了開來,帷中密不透風,看不真切,便問:“誰?”
“是我,荊先生。”是秦舞陽的聲音,“我來看過兩遍了。”
“噢。”荊軻一聽這話,心知有了要緊事,睡意全消,仰起身子問說,“什么事?快說!”
“典客遣人來見荊先生,有話要說。看你睡得正酣,不敢喚醒。來人等候已久,吳舍長有些著急了。”
“告訴你不是一樣嗎?”
“說是非要見荊先生,當面討個回音不可。”
荊軻細想一想,問道:“來人態度如何?”
“謙卑得很。”
“我明白了。”荊軻笑道,“不忙!此刻什么時候?”
“近午了。”
“且吃了飯再說。人家前倨而后恭,咱們不妨反其道而行之,叫他們知道燕國使臣不是沒身份的人。”
秦舞陽不明他的用意,只說:“吳舍長焦急得很,可要先告訴他一聲?”
“也好。你只說我昨夜睡得不甚安穩,此刻神思困倦,還得休息一會兒,才能見客。”荊軻又說,“你去了就來,我有話要告訴你。”
秦舞陽答應著走了。這里有荊軻的僮仆進來伺候漱洗,等他再回進來時,正好具餐共食。
侍應的人,都受過教導,凡遇正使副使在一起時,要盡可能回避,并且戒備著不讓外人闖了進來,所以這時都遠遠地站在廊下。縱然如此,荊軻和秦舞陽還是十分小心,接席促膝,談話的聲音極低。
“你我的處境極惡,可是機遇極佳。”荊軻看著停箸靜聽的秦舞陽問道,“你可知咱們的行囊,已經為他們秘密搜查過了嗎?”
“不知道啊!”秦舞陽的神色頓時緊張,“可曾露了什么痕跡?”
“幸虧地圖匣有老王的封泥,他們不敢動。從此刻起,你我最好有一個經常在這屋待著,萬一不得不一起出門時,必得派人謹慎看守。”
“是!”秦舞陽又問,“曾經搜查的話,是任姜告訴荊先生的?”
“是的。得遇任姜,真是萬幸。此人——”荊軻很著重地說,“我真小看了她。要論她的行藏,真個不讓堂堂七尺的須眉丈夫。”
“噢——”
“咱們可能有不得不仰仗她的地方。從動身第一天起,我就有件無法解決的心事,此刻,有了意想不到的轉機了。”
這番話隱晦難明,秦舞陽只知與任姜有關,其余的連猜都無從猜起,只是望著荊軻發愣。
荊軻卻是欲言又止。再三考慮,總覺得任姜所透露的秘密,關系太重,且保留著,等深思熟慮妥當了再說的好。于是,他放下食具,一面起身,一面說道:“等我去會了客來,你在這時等我。”
出了院子,從人引入客廳。吳舍長遠遠地迎了上來,等一升階,另有個不相識的中年男子,走出門外,垂手肅立。吳舍長提名介紹,果然就是典客遣來傳話的官員。到了里面,重新見禮,那官員的態度極其謙卑,荊軻卻有意擺出燕國上卿的氣派,只淡淡地敷衍著。
寒暄的套語,說個沒有完,荊軻有些膩煩了,硬截斷了他的話問道:“足下見顧,必有賜教,請直說了吧!”
“是!”那官員膝行兩步,湊近荊軻,低聲地說,“聽說正使昨日去拜敝國蒙中庶,未曾見面。典客深為不安,特別遣我來向正使致意,千萬不必介懷。”
“噢。這——這沒有什么,事情已經過去了。”
“不,不!”那官員急急地說,“典客囑我請示正使,何時得閑?好安排與蒙中庶的會晤。”
荊軻恍然大悟。蒙嘉先以有所懷疑,拒而不見;此刻由于樊於期的首級已經驗明,又想見一見——其實也不是想見荊軻,只是想那一車重禮,所以叫典客派人來勸駕。照此看來,任姜的話是百分之百地實現了。
心里有數,口中便易于應付了,“多謝典客的關照。”他從容答道,“今日有賤恙在身,改日再說吧!”
那官員一聽這話,大為失望,愣了半天,吐出句話來:“典客原叫我一定討個確實信息回去的。”
“既如此——”荊軻沉吟了一會,慨然說道,“我聽從典客的安排就是了。”
話一出口,頓叫那官員又換了副喜不自勝的神色,趁勢問道:“正使看,明日下午如何?”
“這時刻,是典客決定的嗎?”
“是的。”
“好!我遵命。”
就這一下,荊軻把交情順便又賣了給秦國的典客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