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第十一章
秋到一半,是燕地一年中最好的季節。重重蒼翠松林環繞的荊館,挹西山的爽氣,來東海的波濤,獨有一個喧嘩的秋。
因此,荊軻的心更煩了!夜夜枕上,心潮與松濤俱起,總要到破曉時分,才能蒙眬睡去。等醒了,第一個念頭,總是想到夷姞——唯有與夷姞在一起,他那無形中所感到的沉重不勝的負擔,才能稍稍減輕些。
但這也只是八月后半月的心情。一進了九月,他每天醒來的第一個念頭,是想到蓋聶。如果蓋聶沒有消息,他希望夷姞也不要來,因為她對蓋聶的關心,比他還深。蓋聶不到,他無以慰夷姞,她的焦急無奈,而又強作寬慰,使他心痛如絞。
秋高氣爽的荊館,在夜里是凄涼,在白天是蕭瑟。一池殘敗的荷葉,四圍蕭疏的楊柳,加上那座因為天涼而不宜再居,門窗緊閉的水榭,在荊軻看來,世間無此更無情、更無奈的境遇。
九月初十,荊軻有生以來最長最苦的一天。這是等候蓋聶的最后一天。荊軻一直不相信蓋聶會說了話不算,但是,考驗蓋聶卻只剩下了這最后一天了。
一早,夷姞就來了,打扮得容光煥發,喜氣洋洋,仿佛與平日不同。一見,荊軻就不安了!這是準備著來迎接喜訊的神情。蓋聶如果再無消息,他不知道她將會作何感想?
事實上他錯了。夷姞不但不是準備迎接喜訊,相反地,她并未打算著蓋聶能在這一天趕到。關塞蕭條,行路艱難,征路迢迢的旅客,不能如期踐約,是件很普通的事。不過,她深知他對這一天的重視,而且也想到了蓋聶不到,他會如何的失望;所以已想好了一個為他忘卻煩憂的辦法,她提議去打獵,希望他在追逐雉兔的興奮中,忘卻這一天是個什么日子。
“不,今天不行!”荊軻對她的提議,率直地拒絕。
“為什么?”夷姞明知故問,借以表示她并不關切蓋聶的行蹤。
“我要等?!鼻G軻再一次強調,“我非等不可,一直等到蓋聶來?!?
“如果不見蹤跡呢?”
荊軻默然。對于她所提出來的疑問,他能答也不肯答,因為這一點早有成議,無須再答。
夷姞卻不肯放松,緊迫著問道:“你怎不說話?”
“我不想說。我只盼望著蓋聶,他,他一定會來的?!?
“但是——”
荊軻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想了半天又說了句:“我到現在還不能死心!”
“好,咱們從從容容等著吧!”夷姞又說,“遲幾天也不在乎。我相信蓋聶決非那種言而無信的人,而且他決不會跟武平輕諾寡信?!?
“是?。∪绻莿e人,我早就放棄希望了,只武平帶來的消息,決不虛假!你剛才那些話說得好,蓋聶決非輕諾寡信的人。也許是一種你我所不能預知的困難,阻延了他的行蹤。我想——”
“想說什么?說與我聽!”
“我跟太子約定,到今天為止,如不見蓋聶,便決定用秦舞陽,月中挑個長行的吉日,往咸陽而去?,F在,我想再等個三五天,因為我實在不能相信秦舞陽能擔負如此艱難重要的使命。”
等個三五天,自然不妨。真正的難題是,三五天以后,蓋聶仍是杳然,又待如何?既然要叫他忘記今天這個日子而忘不掉,談到了為難的地方,何不索性就談個結果出來。
于是,她說:“軻,你知道的,我很為難……”
話剛開了個頭,就叫荊軻打斷了:“我知道,我知道!我豈能讓你為難?就算此刻便挑日子走,也在三五天以后,所以雖等蓋聶,其實并不算取消我自己的話。”
話中竟有些在表面上斤斤計較的意味了,夷姞大為不安,而且也略略感到不快?!拜V!”她垂著眼說,“我的為難,可能是多余的!”
荊軻駭然,“妹妹!你怎說這話?”他問,“莫非我有話說得不當?”
“是的?!币膴犅手钡卮鸬?,“你不該不體諒我的心。你知道我為難的是什么?我只是心里覺得左右不是。依我的愿望,巴不得你晚些走,但也明知你遲早必有一走。這一走,要叫人放心!蓋聶能來,最好;不能來,只好用秦舞陽——那時候,你們是生死在一起的伙伴,而你,好像從未想到過這一層,我實在不知道該不該提醒你?我的為難在此!”
這下,荊軻完全明白了。她的話聽來很透徹,其實還有未曾說出來的,她的為難,就在于一面是丈夫,一面是胞兄,她不忍催促他早早起程,但又不能不對太子丹負責——他知道她曾向兄嫂作過保證,決不會由于她的柔情,消磨了他的壯志。而此刻,可能照太子丹看來,她的保證在動搖了。
諒解了她的心情,荊軻反倒覺得易于措手了,“到底還是你細心看得清楚?!彼届o地說,“我此刻就派人去邀請秦舞陽,我要跟他好好談一談,讓我多了解他些?!?
“好!我去。”
夷姞沒有說明何以需要她去的原因。其實她是急于要到東宮去報告消息,荊軻已準備接受秦舞陽,對太子丹來說,是個好消息。在報告了這個消息之后,她還要提出一個建議:既然已有了最后的安排,便不妨從容些,讓荊軻稍遲數日動身,有何不可?
“是的,這有何不可?”太子丹欣然同意,隨即派人把秦舞陽去找了來,一起來到荊館。
秦舞陽的內心異常興奮。他一直盼望著能成為荊軻的副使——但是他并不知道此行的作用,只能猜想到是一個需要借助他的勇氣膂力的任務,那不免危險,而他不怕,他只想象著能夠在荊軻面前證明他是個生死不懼的堂堂男兒,便是一種無比的榮耀。
由于他對荊軻的尊敬,以及一份不可捉摸、無法形容的畏怯,所以見了荊軻的面,執禮極其恭敬,誠惶誠恐得近乎緊張了。
“太子!”敘過客套,荊軻談入正題,“不知舞陽可知道入秦的計劃?”
“我沒有跟他談過。想等你來告訴他。”
“噢!”荊軻想了一下,轉臉問秦舞陽說,“你可曾見過大朝儀?”
“回荊先生的話……”
“不必如此客氣?!鼻G軻揮一揮手,“此后可能有一段時間,朝夕相處,大家隨便些的好!”
“是?!鼻匚桕柸匀徽笪W?,微微低著頭說,“我曾隨太子朝賀大王,見過大朝儀?!?
“幾次?”
“兩次。一次是去年大王壽辰,一次是今年元旦?!?
“當時感覺如何?”
秦舞陽回想了一下,答道:“當時覺得應該小心些,不要失儀。此外,就沒有什么了?!?
“嗯!”荊軻點點頭,看上去是表示滿意的神情。秦舞陽比較寬松了。
“我還想問你句話,”荊軻隨隨便便地問道,“你對生死的看法怎么樣?”
這一問可又叫秦舞陽感到嚴重了!但話卻不難回答,因為凡為太子丹供養在后宮的勇士,平時都是以死節報知遇來互相勉勵的,所以他慷慨激昂地答道:“生而辱不如死而榮。如果太子有所差遣,不論如何危險,決不敢辭,尤其是追隨荊先生,更覺甘心。”
這番話為旁坐靜聽的太子丹所激賞,心想荊軻必有幾句嘉許的話。誰知他不但默無一言,而且微微皺著眉,頗有厭煩之意。這使得太子丹為秦舞陽不平,而秦舞陽則是百思不解了。
于是他倆都緊張地注視著荊軻,但怎么樣也看不出他心里的意思,他沉吟著,目光極自然、極平靜地移動著,仿佛根本無視于眼前有人。
太子丹是知道荊軻的,此時他正在作一個極重要的決定。秦舞陽卻不了解,緊張得受不住了。
“荊先生!”他的聲音有些發抖,臉色亦不正常,“請賜訓誨!”
“訓誨不敢當。卻是有句話盼你謹記:遇事處之泰然!”
“是?!鼻匚桕栠@樣答應著,然而他不知道如何才可泰然?
“舞陽,你知道太子遣你隨我去咸陽,是何使命?”
“此是國家機要,我不知道,也不敢打聽。”
“那么今天——”荊軻把話頓住,用征詢的眼光看著太子丹。
太子丹心知這不過是一種謙讓的禮貌,所以擺一擺手,表示授權給他來宣布這件機要。
“今天告訴你吧,舞陽!”荊軻放低了聲音說,“你我是去刺殺秦王嬴政?!?
他的聲音雖低,在秦舞陽耳際,卻如聽見了轟然巨響的暴雷,心頭一震,身子不由得搖動了。不過,他隨即想起荊軻的告誡,勉強維持著無動于衷的姿態,而臉色大變,卻是他自己所無法察覺的。
荊軻看一看太子丹,接著又說:“如果另有變化,你不能去,那時候,我希望你不必失望?!?
“荊先生,荊先生!”秦舞陽急急問道,“可是你覺得我不能勝任其事?”
“不是的?!绷巳磺G軻心意的太子丹趕緊插口,代為解釋,“原意要等一位有名的劍客,你是候補。如果這幾天那位正選到了,當然你就不必去了!這不是荊先生此刻有了什么改變?!?
這一說,秦舞陽心里才好過些,臉色比較正常了。
“刺殺嬴政,就用那天你試過的那把淬毒的匕首。舞陽,你記住,只要破皮見血,嬴政必死無疑,所以你用那把匕首,不必出以獅子搏兔之力。你明白我的意思不?”
“我明白。”
“好!來一試。”
荊軻向太子丹告個罪,退入別室,把那個地圖盒拿了出來,請太子丹暫充嬴政,演習如何在秦宮行刺。
秦舞陽不知地圖的作用是什么,只依照指示,兩手捧住圖軸;另一面,荊軻慢慢把圖展開,同時口中指點圖中形勢——就像真的為嬴政講解督亢的好處那樣,說得極詳細、極慢。
突然間,荊軻轉臉對秦舞陽低聲喝道:“你別動!”
秦舞陽一愣,定一定神才想起自己聽得出神,不知不覺身子也在往后退了,于是慚愧地應一聲:“我知道了。地圖的開展,要由你那里控制?!?
“對了!”荊軻又說,“你明白了我的要求,但怕你還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解釋給你聽:第一,我要叫嬴政全神貫注在我這面,你那里一動,便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第二,你往后退,離嬴政的距離便遠了——你要切記,你所站的位置,應該以武器出手,能及于嬴政胸前為度。距離拉得遠了,出手不便。第三,也是最要緊的,地圖開展的幅度,要由我來控制。我控制的是下手的時機——你沒有別的事要做,要做的就這一件,聽我的招呼,出手刺殺嬴政?!?
“然則我如何知道荊先生是在招呼我呢?”
“你莫忙!咱們繼續演習?!?
于是荊軻拾起中斷的話頭,繼續講解地圖。太子丹雖在演習之中,卻聽得幾乎出了神,那不但因為荊軻的辭令,娓娓言來,引人入勝,最使他驚奇的是,荊軻對于督亢的知識,是如此豐富!這一區膏腴之地的沿革淵源,每年的產量,耕作的要訣,條分縷析,頭頭是道;身為燕國的太子,實在還沒有這位客卿了解得多。當說到“大王請看,這條渠就是督亢的命脈”時,荊軻的聲音和指點著地圖的手指,都停了下來,抬頭看著秦舞陽說:“看你手中的圖!”
秦舞陽低頭一看,捧在手中的地圖,還剩下很大一卷,但仔細再看,是卷軸粗大,未展開的圖卻不多了。
“圖快窮了,是不是?”荊軻接著囑咐,“你那里把它展開!”
于是圖窮而匕首見,秦舞陽只往后一轉,就發現卷軸中別有機關——鏤空了槽,嵌著那把徐夫人的匕首。
“原來如此!”秦舞陽驚喜地喊道,“荊先生,我懂了?!?
“你別逞能!”太子丹趕緊向他告誡,“好好聽荊先生教導?!?
“是!”秦舞陽收斂笑容,惶恐地答道,“我不敢!”
“你說!”荊軻接口相問,“你怎么懂了?”
“不知我猜得對不對?荊先生說到那‘大王請看,這條渠就是督亢的命脈’,實際上就是給我一個下手的暗號?”
“如何?”太子丹看著荊軻問。
“不錯!是懂了。”荊軻又說,“話雖如此,也要看嬴政的態度,等他心無旁騖,或者看著我,或者看著地圖,那時你方可動手??傊?,匕首極利,環境極佳,在那樣的情形之下,決無不能成功之理,盡管從容應付,切忌慌張!”
秦舞陽深深點頭,他真的把荊軻的話,只字不遺地緊記在心頭。同時也了解到,他的任務就是那一刺,實在簡單容易得很??墒窃绞呛唵稳菀?,越容易出錯,他無法想象會出什么樣的錯,只是老放不下心,因而要求:“荊先生,咱們再試一遍?!?
“當然,當然。也不止試一遍,要試到你能夠得心應手,有了確實把握為止?!?
于是,把圖卷好,重新展開,這一次,荊軻的講解就比較簡略了,看看要到動手的時候,秦舞陽一陣陣興奮緊張,終于失手把卷軸跌在地上,連帶將那把匕首也摔了出來。
太子陡然色變,秦舞陽更是頓足敲頭,自責不休。而荊軻卻未動怒,只緊閉著嘴,神色不怡而已!
越是這樣,越使秦舞陽覺得無地自容,臉上那份痛苦的表情,看了叫人難過。太子丹雖也失望,卻不忍去責備他,只以訓誨的聲音說道:“徒悔無益!記住荊先生的話,好好再學。”
“是!”秦舞陽垂著頭,凄凄慘慘地答應著。
這時,荊軻才伸出食中兩指,慢條斯理地開口:“你犯了兩個錯。既然失手落地,匕首出現,你便當不顧一切,拾匕首直取嬴政,依然可致他的死命。像你這樣子,別人猶在茫然不知所措,你倒已經自承失敗,束手待縛,這不是一錯再錯嗎?”
這番話不但秦舞陽有如夢方醒之感,連太子丹亦覺慚愧,因為論失手當時的感覺,他與秦舞陽是一樣的,心里喊得一聲:“完了!”便讓懊喪遮沒了理智,一無作為。實際上,這一來才是真正的失敗。
“荊卿!”太子丹斂手低眉,心誠悅服,“你之冷靜,真非常人可及!”
荊軻微閉著眼,搖搖頭,表示不愿接受他的嘉許,然后對著秦舞陽徐徐說道:“不必再演習了!但是,你得去想,想通了,你就不會張皇失措了。”
這又成了難題,秦舞陽有的是力氣與志氣,欠缺的是智慧與經驗,叫他從何想起?于是太子丹又不能不說話了。
“荊卿,你的話,陳義太高。還是細細開導他吧!”
“太子說得是。且息一息,等舞陽心情閑逸的時候,我一說他就明白了?!?
太子丹深以為然,便首先伸伸腰,動動腿,以熟不拘禮的懶散姿態,解消了那個緊張局面。這時才發覺桂花盛開,秋色滿院,便一手拉著秦舞陽,信步走向庭前,一面在丹桂叢中徘徊,一面說些不相干的閑話。
荊軻在屋里親手收拾好了地圖和匕首,同時叫人備了酒漿果餌,把太子丹和秦舞陽重又延入室內,殷勤款待。這親切閑靜的氣氛,終于把一顆心老像懸在半空中的秦舞陽,安撫下來了。
“荊先生!”秦舞陽找到個談話的空隙,閑閑說道,“我在想,合咱們兩人之力,應該不至于對付不了嬴政。”
“對了!等你動手的時候,我自然不會坐視。”
“也許你還不知道秦宮的禁令,”太子丹接著也說,“朝會群臣,寸鐵不準持入殿中,殿下執戟衛士,非奉詔令不得上殿。這都是有利于刺客的?!?
“啊,原來是這樣子的?!鼻匚桕柌蛔杂X地又興奮了,“照此說來,真是如入無人之境,可以為所欲為!”
“所以我要你去想?!鼻G軻點點頭說,“只要一入殿中,接近嬴政,便多得是機會。至不濟混戰一場,也能刺死嬴政。就怕自亂步驟,慌了手腳,該做的不做,那就無藥可救了。”
“不會,決不會!”秦舞陽的信心,陡然高昂,“也用不著混戰,應該可以輕輕易易,一刺便死!”
“可也別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太子丹這樣告誡了一句。
“請放心!”秦舞陽平靜地回答,“我想通了。不過——”
“還有疑問?”
“沒有疑問。我問的是以后——刺死嬴政以后!”
這還用問嗎!太子丹和荊軻都覺得十分詫異——尤其是太子丹,表情更為復雜,兼有憂慮和受窘的神色。
秦舞陽對事物的了解,總是遲了一步,一看太子丹和荊軻是這樣的神色,才意識到自己必是把話說錯了,然后再細想一想,頓時悔恨莫及!本心無他,措辭不善,難怪叫人誤會,而這個誤會是太嚴重了!
由于他恨不得把心剖開來給太子丹和荊軻看,因此,剛剛歸于平靜的態度,又變得浮躁而近于慌亂了。
“太子,荊先生!”他口不擇言地分辯,“你們都想到哪里去了?以為我秦舞陽貪生怕死嗎?我不是這意思,決不是這意思——一去咸陽,自然以死報國,決無絲毫僥幸之心。我不會說話,但是,我的心,太子總該知道的——”
就在他喘一口氣的空隙,太子丹截斷了他的聲音:“舞陽,有話慢慢說!”同時很有力地擺一擺手,示意不要搶他的話。
但是,太子丹卻未再說下去,他需要靜一靜,同時希望大家也都靜一靜,把剛才因誤解而挑動的情緒平復下來。
于是在片刻的沉默以后,荊軻發言了:“舞陽,我懂了你的意思。”他說,“嬴政一死,秦宮大亂,你利器在手,可是想多殺幾個人?”
“不就是這意思嗎?”秦舞陽有著一種冤屈被昭雪的輕快之感,“荊先生真是說到我心里來了!”
“既如此,我告訴你:以霸道的手段行王道,只誅他元兇,不及其他?!鼻G軻轉臉又向太子丹問了一句,“太子,可是如此?”
“不錯?!?
“我知道了?!鼻匚桕柹袂槊C穆地說,“使命一畢,我當即自裁,決不受秦法之辱!”
太子丹沒有作聲,但把頭垂了下去,不勝黯然似的。除此以外,他不能再有任何表示。
荊軻卻不能不說話:“舞陽,你我生死在一起!”
“多謝荊先生不棄。秦舞陽死得其所了!”說著,他深深拜了下去。
荊軻雖還了禮,卻有話要說,想一想,實在不忍在這時便叫秦舞陽灰心失望,所以終于忍住了,只向太子丹投了一個眼色。
“舞陽!你還是第一次到荊館來,園林池沼,頗有可以玩賞之處,要不要去看看?”
秦舞陽沒有理由拒絕太子丹的好意,欣然答道:“要、要!多說公主造的水榭,是人間仙境,今天可要讓我開開眼界了!”
“好!”荊軻接口說道,“水榭現正關閉,我叫人開了給你看?!?
于是荊館的總管,奉了主人的命令,陪著秦舞陽去游園——這是太子丹和荊軻取得默契后的一種措施,撇開秦舞陽,他們有不便公開的話要談。
“你看如何?”太子丹首先動問。
“但憑太子的意思。”荊軻早已想定了自己的態度,所以毫不思考地回答。
“我也覺得秦舞陽不甚沉穩。無奈——”太子丹沉吟了好久好久,希望荊軻能把他想說的話說出來。
荊軻知道他的意思,無奈蓋聶失約,除卻秦舞陽,更無人可用。但是,他不肯說這話,他對蓋聶的信心,反因為秦舞陽此一刻的表現而更增強了,如果太子丹決定用秦舞陽,他愿意接受,可是要想從他口中說出一句放棄蓋聶的話,他是無論如何都不肯的。
“那么,”太子丹不得不這樣說了,“再看看吧。蓋聶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似讓步,其實不免怏怏。荊軻心里十分難過,想了好半天,很吃力地說了一句:“這件大事,要是我一個人辦得了就好了?!?
太子丹默然。經年累月的籌劃,死了個田光,又死了個樊於期,而事到如今,尚無確切的把握,卻又不能不硬一硬心腸,想辦法迫使荊軻去冒險,他心里也真是難過得很。
不過,覺得最難過的還不是荊軻和太子丹,而是另外兩個人。
第一個是秦舞陽。從荊館回去以后,一直在等出發的消息,結果什么事也沒有。顯而易見的,他這個候補者,未能獲得信任,荊軻仍在等蓋聶。使他難過的,不僅是自尊心受了屈辱,更因為空受太子的器重,不能有所報答。
第二個是武平。一過八月,蓋聶未到,他就沉不住氣了,每天在南來的大路上守候,每晚在燕市的旅舍中搜索。見了荊軻,臉便漲得通紅,結結巴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但喝了酒便不同了,總是痛罵蓋聶不夠朋友,害得他對不起荊軻和太子丹,而且耽誤了大事。這使酒罵人的脾氣,越來越厲害,特別是在荊館更鬧得兇,把荊軻煩得愁眉不展,無計可施。
這下苦了夷姞。沒有夷姞的安慰和支持,荊軻無法保持表面的鎮靜,更不用說還能存著萬一之望,希冀蓋聶會奇跡似的出現。
但是,夷姞很明白,蓋聶到期不來,一定不會來了。多少次她想說一句:“你死了心吧!”卻始終不忍出口。
轉眼間又是十天過去。荊軻在枕上聽得西風呼嘯,黃葉旋舞飄落的聲響,倏然心驚,對自己說道:“不能再耽擱了。”
只此一念,多少天來的憂疑躊躇,一掃而空。脫然無累地酣睡到第二天午間才醒。
夷姞早就來了。覺得他這一睡,事不尋常,所以相見的時候,格外加了幾分注意,發現荊軻臉上,已不復再有前一陣子每每茫然凝視、心事重重的神情了。
于是,她問:“昨天必是徹夜不曾合眼,以致睡得這么晚才起身?”
“不!”荊軻笑道,“好幾個徹夜不曾合眼所缺的睡眠,都在這一覺中補足了。”
“好了!”夷姞心頭一松,“你必是想通了。”
“也可以這么說。我決定不等蓋聶了!”荊軻接著又說,“前一晌,咱們都不愿提及此人,其實是你瞞我、我瞞你。現在不要緊了,咱們來研究一下,蓋聶究竟因何不至?”
“此輩一諾,生死不移,除非有不可抗的原因,我想——唉!我不愿意胡亂猜測!”
“你的想法是,蓋聶尋仇,反殞其身,無法踐約了?”
“是的。此外沒有不來的原因?!?
“不然。否則,我也不會一等再等。我不以為蓋聶已不在人世。他的劍術我信得過,足以自保,決不至于尋仇反為仇家所殺?!?
“呃?”夷姞不由得有些好奇,急急問道,“你可是認為蓋聶故意爽約?為了何故?”
“也許是因為成封的緣故?!鼻G軻接著解釋,“他信不過太子,更信不過我,怕來到燕市,會不利于他。”
“話倒是可以有此一說。不過,他該信得過武平!”
“武平魯莽,不知世途險巇,易于受愚。這,蓋聶豈有不知之理?”
“既如此,你何以又一等再等呢?”
“我希望蓋聶越想越恨,越想越氣惱,或許會找上門來跟我算賬——那一來,不就見了面嗎?”
“??!”夷姞大為擔憂,“你既想到了,倒不可不防!”
“不要緊!只要蓋聶一露面,我幾句話就可以把他說服,自愿助我一臂?!?
“就怕他暗夜偷襲,不容你有開口的機會。”
“蓋聶決不是那種人?!?
夷姞無話可說,但總有些放心不下。正在思索著,想勸一勸荊軻不可大意,有人來報:太子丹的車駕,已經到館。
太子丹是經過好幾天的翻覆考慮,懷著極大的決心來的。邊境諜報:王翦的部隊最近大肆移動,秋高馬肥,正是用兵的時候,如果荊軻再這樣子拖著,戰禍一生,大局便難以收拾了。
為了要表示他的心情沉重,以及制造一種緊張氣氛,迫使荊軻即時作個明確的決斯,所以他有意做得步履匆遽,神情惶急,匆匆相見以后,便看看夷姞說道:“妹妹,你回避一下,我和荊卿有句話說?!?
這叫夷姞又擔一重心事,回避是回避了,卻躲在屏后靜聽。
“荊卿!”太子丹的話說得很快,“蓋聶不知何時可到?也許還得等些日子。秦國那方面,早經通知,秋間奉使,似乎不便失信。如今我有個兩全之計,想先遣秦舞陽動身,你看如何?”
荊軻勃然大怒!胸膈間氣血翻騰,幾乎按捺不住。秦舞陽一個好勇斗狠的少年,足跡不出燕市,未曾見過世面,何能遣去獨當一面辦這等大事?這明明是懷疑他遲遲其行,有畏怯之意,因而拿秦舞陽作個借口來逼他動身。枉托知己,原來全然不信,這叫荊軻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但轉念一想,實在也怪不得他!要諒解他報仇心切;要諒解他見識不夠;要諒解他偏愛秦舞陽。正當荊軻這樣閉目不語,心里不斷在為太子丹找理由來平自己的怒氣時,隱在屏后的夷姞卻是急壞了!
她初一聽她哥哥的話,心便往下一沉,此時看見荊軻這等神氣,深怕他說出一句翻臉的話來,搞得無法收場,所以趕緊閃身出現,緊皺雙眉,重重嘆息:“唉!哥哥,你就少說一句好不好呢?人家剛跟我說過,決定不等蓋聶了,偏偏你這時候來說一句先遣秦舞陽。何苦!”
一聽這話,太子丹深感意外,同時失悔不止。但這時卻不便自己承認失言,好在措辭總算婉轉,還有分辯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