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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徽捫心自問,洛陽之游,確是為了逃避朱贊他們的糾纏,說起來是有些辜負別人的盛情,所以內心頗為不安,想了半天說:“你看有什么補救的辦法?”
“也無所謂補救。事過境遷,算了。”
既然韋慶度也這樣說,鄭徽真的也只好“算了”。世上的事,本來就不能盡如人意,隨緣度日,把恩恩怨怨看開些才是免除煩惱的好辦法。
由長安談到洛陽,鄭徽把他這個月所作的詩,念給韋慶度聽,綺情艷語,無限的旖旎風光,聽得韋慶度不勝羨慕。
“去過北邙沒有?”
“噢,”鄭徽說,“那是東漢以來歷代帝王將相的陵寢,還沒有去過。”
“伊闕石刻、龍門二十品,都看到了?”
“沒有。”
“金谷園呢?”
“沒有。”
“白馬寺就在洛陽城東,那總去逛過?”
“也沒有。”
韋慶度大笑:“這也沒有,那也沒有,你整天就跟阿娃倆躲在那小樓里,粘在一起?”
鄭徽被他說得紅了臉,強笑道:“原來就是圖個清靜才到洛陽來的,所以哪里也沒有去。”
“這一向,我也很少出門。”韋慶度話題一轉,談到他自己,“算是把《禮記》《左傳》好好溫習了一遍。”
這兩部書是所謂“大經”,進士試第一場“帖經”,以“大經”和《論語》為出題范圍,這是考記誦之學的硬功夫,那三部書背得越熟越好。鄭徽天性不喜經學,而且覺得硬背死記,毫無意思,所以一提到這上面,他的眉心打了個結。
韋慶度看出了他的心事,提醒他道:“試期不到一個月了,你也得準備準備才好。”
“《左傳》我還比較熟,《禮記》《論語》得從頭理一理。但是,我實在不耐煩一個字、一個字去強記。”
“那可是沒有辦法的事,明知道枯燥無味,不能不過這一關。”
“萬一過不了這一關呢?”
“那要看人而定。”韋慶度說,“像你,現在已經名動公卿,主司當然另眼相看,萬一第一場‘帖落’,第二場詩賦考得好,也就放過了。這有個名稱,叫作‘贖帖’。”
聽了這話,鄭徽放心了。不過“贖帖”而及第的進士,名次一定不會中得很高,這是可想而知的,所以他在心里暗暗盤算,還是應該盡力把那三部書背熟,能夠第一場不至于“帖落”,第二、三兩場,再拿真本事出來,好好角逐一番,那么奪魁也不是無望的。
為了急著趕路,韋慶度不敢多飲,飽餐一頓,就在酒樓門前作別,跨馬西去。
鄭徽回到客店,伴著阿娃過年。只不過二更時分,街上爆竹還此起彼落,放得非常熱鬧,阿娃卻已困倦了,病體初愈,他不敢勉強她坐夜守歲,讓她早早上床,而他卻無絲毫睡意,對著一盞孤燈、一盆爐火,獨酌遣悶。
不知怎么,他忽然非常想家。他想他母親,也想他母親此時在常州一定也在想他——就這一念間,母親的種種的慈愛,都在他腦中浮現了,特別是動身到長安來的前一晚,母親一遍遍替他檢點行裝,一遍遍囑咐賈興要好好照料郎君,也一遍遍叮嚀他要“小心、爭氣”!
“我實在不放心你一個人出這么遠的門!”他記得長行那天,破曉時分,母親坐在他床前,撫摸著他的臉說:“長安繁華之地,是非也多,一步都走錯不得。娼家沒有好人,逢場作戲,自己要有把握,不可陷溺。你總要常常想到,父母一顆心都在你身上,想到我,要多寫家信;想到你父親,要替你父親爭氣——你父親對你期望很高,你是‘五姓’家的子弟,千萬不要做出有辱門楣的事來。能記住這一點,我跟你父親就都可以放心了!”
想到母親的話,再想到他自己到了長安的一切行為,他覺得對得起父親,卻對不起母親,母親所叮囑的“不可陷溺在娼家”和“多寫家信”,他都沒有做到。
自到長安,他只寫過一封信回家,那還是住在布政坊時候的事。以后連私試得意李姥叫他寫個泥金帖子報捷,他都懶得動筆,這說來實在太荒唐了。
于是,他懷著補過的心情,從行囊中抽出筆硯箋紙,在燈下寫下一封平安家書。除了傾陳孺慕之意以外,關于他自己的生活起居,盡揀堂上二老愛聽的話往上寫,住在鳴珂曲,是為了跟韋慶度朝夕過從,便于切磋;洛陽之游,是為了訪友請益。“阿娃”兩字,自然絕口不提,甚至平康風光,亦無一字道及,仿佛他自來長安就下帷讀書,目不窺園似的。
一面寫,他一面不住在心里喊著:“慚愧、慚愧!”只有寫到兩次私試,高中狀頭,他才消減內心的咎歉,覺得是唯一可以告慰雙親的一件事。
寫完信,封好,他隨手交給還在廊下侍候的賈興,叮囑他回到長安,托秦赤兒轉請兵部的驛遞,順便寄回常州。
時過午夜,阿娃一覺醒來,看見鄭徽還在燈下獨坐,便低聲問說:“你還不睡?什么時候了?”
“開元二十九年了!”他伸了個懶腰答道。
“又是一年!”阿娃感嘆地說了一句,忽然又興奮地說,“今年這一年,該是你一生最得意的一年。”
是的!鄭徽心想,今年這一年,入闈、放榜、一舉成名,然后吏部“釋褐”試,一官榮身,攜著阿娃一起赴任,從此雙宿雙飛,盡是快樂的日子。
因此,他也興奮了。“阿娃,”他坐在她床前說,“一回到家,就把別院收拾出來,我一個人搬過去住,還有二十天的工夫,我要把書好好理一理。”
“好!”阿娃深深點頭,“一回家就這么辦。”
年初四中午回到長安,侍兒們圍著問長問短,阿娃途中得病,由于楊淮泄露了消息,全家都知道了,李姥雖沒有說什么責備的話,卻是面有怨色,鄭徽覺得好沒有意思,當天就叫家童把別院收拾了一下,一個人從西堂搬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鄭重其事地焚香掃地,開始溫書。李家上上下下都把它看作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等閑不敢進入別院,偶爾有人經過,連咳嗽一聲都不敢,怕驚擾了他。
地方是夠靜的,無奈鄭徽的心靜不下來!
第一本打開的是《禮記》,貞觀年間,國子祭酒孔穎達注疏的本子,一開頭,“禮記,曲禮上第一”七個字,注疏便不下于三千字之多,鄭徽一看頭就疼了。
再打開《左傳》,這是他有研究的一部書,但了解它的精義與一字不錯地背誦是兩回事,特別是那些年月的數字,除了強記,沒有別的辦法。
讀不到兩頁,鄭徽已感厭倦,于是他想到阿娃,“她此刻在干什么?”在調脂弄粉,還是跟侍兒們說笑?忽又想到新年正宜賭博,她們是在擲金錢、打雙陸,還是玩葉子戲?
這是毫不相干的小事,而鄭徽卻總是放心不下,眼在書上,心在西堂,恨不得馬上去看個究竟才好。
好幾次他真的離座而起,準備到西堂去打個轉再回來,卻每一次都顧慮著會讓上上下下的人恥笑,而終于廢然歸座。
時間在內心自我矛盾、掙扎之中過得特別慢,好不容易聽到菩提寺的鐘聲響了,他連書本都顧不得收拾,便匆匆離了別院——是他自己規定的,寺院的暮鼓聲響,白天的功課結束。
“阿娃,阿娃!”剛進西堂,他就一迭連聲地喊著。
“小娘子在里面。”繡春指著西堂東面說。
他掀開帷幕一看,阿娃正迎了出來,問道:“你怎么回來了?”
“放學了,我怎么不回來?”他委委屈屈地說,“我在那里受了一天的罪,到晚了,還不許我回來啊?”
聽他說得那樣孩子氣,阿娃十分好笑,“臨時抱佛腳,當然要受罪。”她說,“平常我總勸你看看書……”
“好了,好了!”他最不愛聽這些話,“談些有趣的事,行不行?你們一天在干些什么?”
阿娃也有些不悅,心想才第一天開始用功,就這樣怨氣沖天,倒像是什么人逼著他去受罪似的,便故意嘔他:“嗯!我們這一天有趣的事可多啦,上午到菩提寺去燒香,順便采了梅花回來插瓶,然后擲骰子,中午到姥姥那里吃飯,還行了酒令,下午做蜜餞,又教小珠唱曲,才完不久。”
“唉!”鄭徽不勝遺憾地說,“我就知道你們玩得好熱鬧,可惜沒有我!”
“誰叫你自己愿意搬到別院去?我們沒有你在一起玩也掃興,還是收拾收拾,搬回來住吧!”
他不明白她這話是什么意思,所以保持沉默。到吃飯時,喝下兩杯酒,興致才好了些,看見小珠走過,便招招手把她叫了過來,問說:“你今天學了兩支什么曲子?唱給我聽聽。”
小珠莫名其妙,滴溜溜地轉著漆黑的眼珠,無法回答。
“今天下午,小娘子不是教你唱曲子?”
“沒有。”
鄭徽一聽奇怪,又問:“上午到菩提寺去燒香,你去了沒有?”
“誰也沒有到菩提寺去燒香。”
這下,鄭徽恍然大悟,阿娃所說的都是假話。她為什么要說這些話呢?不是毫無作用的開玩笑,是故意諷刺他怕讀書、不上進!
于是他惱羞成怒了!拿起酒杯在磚地上碰得粉碎,虎著臉對阿娃說:“你真以為我只想玩,不想讀書?”
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把侍兒們都嚇傻了,小珠更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只有阿娃很鎮靜,自己離座彎腰去拾那酒杯的碎片。
鄭徽發泄了怒氣,立即承擔了魯莽一怒所需付出的痛苦的代價——懊悔、不安,而且大窘。想一想,只能從小珠身上做文章,他一把把她攬在懷里,用衣袖替她拭淚,一面賠笑道:“我不好,我不好!小珠,別生氣,下次我再也不會這樣子了!”
自然,這些賠罪的話,是說給阿娃聽的。
“繡春!”阿娃平靜地說,“一郎醉了,你拿飯來吃吧。”
這表示不準他再喝酒了,卻說得不落一點痕跡。看到她匕鬯不驚,從容應變的手腕,鄭徽在自慚以外,更生出濃重的敬意。
“小珠,乖,別哭了!”她又從他懷里把小珠接了過去,哄著她說,“一郎跟你鬧著玩的,你不會去告訴姥姥吧?”
“我不!”小珠也很機靈,聽懂了她的意思,這樣回答。
“對了!”她又抬起頭,看著那班侍兒說,“你們也記住了,誰也別到姥姥那里去搬嘴弄舌!”
鄭徽默默地聽著,內心發生警惕:李姥對自己怕已有不滿之意!這原是可想而知的,第一,他沒有能聽她的話,如朱贊所希望的一般,大事交游,廣通聲氣,她不免失望;第二,阿娃在中途一病幾殆,她可能認為他沒有把女兒照料得好,有所不滿。現在再借酒使氣,讓她知道了說不定會數落幾句,那是件叫人很難堪的事。
這樣一想,他才發現阿娃是怎樣地在維護他。因而在敬愛以外,更有無限的感激。
吃完飯,侍兒們收拾了殘肴,點了茶湯,只剩下了他和阿娃圍桌而坐。于是他賠笑道:“你還在生我的氣?”
“我生你的氣干什么?我很看得開。”
“何以謂之‘看得開’?這話費解。”
阿娃欲言又止,然后答了句:“今天不談吧!”
聽她的話外有話,鄭徽非問個明白不可,“阿娃,”他說,“你知道,你我無話不談的。我不對,你盡管說我,把話擺在心里,就是你的不對了。”
阿娃停了一會兒,答說:“我勸你用功,你不大愿意聽,我只好看開些了。難道我真還逼著你背書不成?”
“原來是為這個!”鄭徽狠一狠心說,“好,我聽你的話就是了!”說著站起身來,往外就走。
“你哪里去?”她一把撈住他的袖子問。
“我到別院去做夜課。”
“你這個人就是,這樣經不起一激。”阿娃有了從他砸碎酒杯以后第一次出現的笑容,“要用功也不忙在這一刻,再坐一會兒。”
他再有堅強的意志,也不能不屈服在她的柔情之下,然而那柔情也是一種激勵,可以使他平矜去躁,冷靜地應付任何困難。
“我剛才實在是生我自己的氣。”他說,“想想也沒有什么,‘五經正義’都是我讀過的,能靜下心來,用上半個月的功,至少十分之七八總能背得下來。”
“是嘛!”阿娃鼓勵他說,“我想想也沒有什么事能難得倒你。”
“就有一點,我在別院老是惦念著你,總想到西堂來看看。”
“從明天起,你就回到西堂來,也看不到我。”
“怎么?”
“有十幾天的‘傳坐’,不能不去。”
“什么叫‘傳坐’?”
“這是長安的風俗。”阿娃答道,“一過年,親戚朋友,排定次序,輪流請客,稱為‘傳坐’。明天開始,第一個做東的是王四娘。”
“那可以看到素娘了,韋十五也會去。不過——”鄭徽下了決心說,“我不去!”
“我也不勸你去,因為不方便。”阿娃說,“我們家初十請客,到那天,放你的學,陪韋十五郎玩一天。”
“這樣好!”鄭徽欣然答應。
從第二天起,因為知道阿娃不在家,便也死心塌地,把全副精神放在書本上了。天資高人一等、記憶力也不弱的鄭徽,只要心無旁騖,讀書的進度極快。但是,孔穎達的疏解實在太多了,要一字不遺地背下來,對他確是個太沉重的負擔。
初十一早,他照常在別院用功。午后,三曲娼家,老少兩輩,陸陸續續地到了,屬于“假母”的那一班半老佳人,被招待到李姥姥院里;小一輩的聚集在西堂,做阿娃的客人——其中包括素娘、阿蠻,還有小嬌嬌。
鄭徽自然周旋在西堂的脂粉叢中,聽一片鶯啼燕語,樂不可支,惱人的什么“正義”,早拋在腦后了。
接著,韋慶度到了。阿娃的客人幾乎他沒有一個不熟識的,但是,他只是招呼了一遍,便悄悄對鄭徽說:“我們找個地方去坐。這完全是她們‘同業’聚會,有許多話,不便當著局外人說,我們別在這里惹她們的厭!”
鄭徽這才明白,怪不得那天阿娃說“不方便”帶他到王四娘家去,原來為此。
于是,他們在別院煮茗清談。自然,談話中心是即將到來的進士試。
“你知道沒有?”韋慶度說,“有了日子了,正月十七受學,十九入闈。大概明后天就有正式通知發出來。”
鄭徽對于進士試的一切規矩,還不十分了解,便問:“受學有什么儀注?”
“那不過表示受過國家的教育而已。”韋慶度說,“十七那天,黎明到國學報到,先謁孔子木主,然后國學博士講一章書,愿意質疑就開口問一下,如此而已。不過儀式雖簡單,卻很隆重,宰輔以下,都要來觀禮。”
“入闈呢?”
“第一場比較苦,戒備森嚴,身上統統要搜到,遇到監察得厲害的,要脫了鞋帽搜查,狼狽得很。”
“國家開科取士,所以求才,這樣視之如盜賊,太不成體統了。”鄭徽很不滿地說。
“那可沒有辦法。第一場帖經,要防夾帶,不能不這么做。第二、三場試雜文和策問就好了,搜也搜得不嚴,供應也周到。”韋慶度停了一下又說,“這里就看出進士值錢來了,‘明經’科就沒有這種優待,闈中連茶湯都沒有,渴了只好舐硯臺水,所以一個個嘴唇鼻子都是黑的。”
鄭徽大笑,笑完了不免又感慨警惕,一朝金榜題名,“明朝莫惜場場醉,青桂新香有紫泥”,旁人只看到他們春風得意,又哪想到換得這一天的風光,是付出了多少辛酸?
這是個很深的覺悟——樹上的果子,先酸后甜;田里的五谷,不是力耕,何來豐收?天下多少才智之士,在爭奪一名進士,正因為得來不易,金榜題名之日,才會感到人生至樂。
于是,鄭徽奮勇攻入了書城,勇猛精進到了廢寢忘食的程度,甚至在夢中也常因為背不出一句《左傳》或《禮記》而驚醒。
阿娃忙于酬酢,因為足跡不出三曲,沒有宵禁的限制,所以每天都很晚才回來。一到家,她必定先到別院悄悄窺探一番,看到鄭徽一燈熒然,瑯瑯書聲,心里自然非常安慰,但也不免憐惜,怕他累出病來,只好一再囑咐賈興,當心他的飲食起居,同時把繡春留在家里,代替她照料別院的一切。
“傳坐”到正月十四中午,暫時作一結束,因為上元節到了,家家戶戶要夜游看燈。
鄭徽卻渾然不覺,他只數著日子檢查自己的進度,只恨時間過得太快,全未想到其他,甚至阿娃的翩然到來,他都有意外之感——除了讀書、背書以外,這幾天他對于任何事物的反應,都是遲鈍的。
“請坐,請坐!”他站起來招呼,行動有些慌張,就像突然遇見一位什么了不起的貴賓似的。
“你怎么跟我客氣起來?”阿娃笑著說。
這熟悉的笑容,使他恢復了正常的反應,想一想,自己也有些好笑,他凝視著她的臉說:“奇怪,我對你好像有點陌生!我們才多少時候沒有見面?”
“四天。”
“對,對,四天。從那天韋十五來過以后,我就沒有到西堂去過。”
“我可天天看見你。不過不敢驚擾你,只在門外望一望。”
“啊,我竟不知道。”鄭徽說,“這幾天玩得好嗎?”
“好是好,可惜沒有你在一起。”阿娃接著又說,“這幾天你太累了,今天歇一歇,我們看燈去吧!姥姥也說,你該去散散心,這么日日夜夜死啃著兩本書,怕弄出病來,反為不妙。”
這幾句話,在鄭徽已感到無比的愉悅和滿足。“不要緊!”他說,“十九就要入闈,這三部書我才弄熟了一半,一看燈,怕又把心玩野了,前功盡棄。你一個人去吧!”說著拉過她的手,輕輕地撫摸著。
“好!”阿娃點點頭,“既然如此,我也不去看燈,在家陪你。”
“不,不!”鄭徽極力反對,“你去玩你的,而且要痛痛快快地玩,要不然,我心里過意不去,反而不能好好地讀書了。”
阿娃了解他是出于本心的實話,柔順地依從了。但事實上她只是留在西堂——他這樣用功苦讀,她不忍丟下他一個人去享樂。
“你們都看燈去吧!”等阿娃一走,鄭徽告訴賈興說,“一年就是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天,金吾不禁,徹夜通行。長安的燈,真是‘酥油香暖夜如烝’,你們難得來一趟,不可不看。”
“這里不能沒有人侍候,我們分班去吧!”賈興說。
“不必,不必,都去。”鄭徽一向很體恤下人,“你們辛苦了一年,難得有個自由自在的日子,我給你們錢,要喝酒什么的,盡管自己去找痛快。”
他開箱子取了四貫錢,叫賈興去分,每人一貫。數一數余下的錢,已不到二十貫,不由得悚然心驚,父親給他的費用,預算著足夠維持兩年,現在看來,半年就完了,這樣揮霍未免愧對父母。
悔之無益!他想。只巴望發榜以后,高高地中一名人所艷羨的進士,那就可再向家里要錢了。
這樣想著,他更是死心塌地埋首在那兩部“大經”和一部《論語》之中。三天的元宵佳節,一入黃昏,長安千門萬戶,家家懸掛著爭奇斗巧的各式花燈,照耀得如白晝一般。坊里間,笙歌沸騰,游人如醉,連好靜的李姥都忍不住要去逛一逛,只有——
只有鄭徽,對于別院墻外,一部部聲韻悠揚的鼓吹,一陣陣游人的喧闐笑語,恍如未聞。
還有阿娃,在西堂獨對廊下的花燈,以一顆柔情萬縷的心,遙遙為別院的鄭徽做伴。
正月十七,在國學行了“受學”的儀制,散出來時,看到朱贊,鄭徽內疚于心,避了開去。又看到韋慶度,兩人站住腳說話。
“元宵那天,我以為你會來,在家不敢出去。”韋慶度說。
“從那天你來過以后,今天是我第一次出門。”
“在家苦讀?”韋慶度說,“看來是有備無患了!”
“很難說。”鄭徽搖搖頭,“洛陽之行那一個月,沒有能好好用功,是我的一大失策。”
“現在呢?有幾成把握?”
“誰知道?得要試一試才好。”
“走。”韋慶度拉著他的衣袖,“上我那里去。”
在韋慶度精致的書齋中,兩人互相執經背誦。韋慶度雖非熟極而流,但多想一想,總能正確無誤地背了出來。鄭徽就不同了,他沒有確切的把握,自以為背得對了,其實還有一兩個字的錯誤,有些,他已自承錯誤,韋慶度卻又說是對的。
“我糟糕得很呢!”他憂慮地說。
“你有七成了,帖十通四,就可及格,有七成把握,還怕什么?”
“萬一出題范圍,在我那沒有把握的三成之中呢?”
“世上的事,哪有萬全之計。”韋慶度安慰他說,“而況,至不濟還有‘贖帖’一條生路。”
鄭徽聽他這樣一說,隱隱就有種有恃無恐的感覺,“盡人事而后聽天命吧!”他以很豁達的語氣說。
“對了!”韋慶度建議他,“明天好好休息一天,心無渣滓,純任天機,臨場的時候,才能從容應付。”
第二天他真的去玩了一天——阿娃在家,由李姥指導著替他準備考籃,沒有能陪他去——他看云,聽水,登大雁塔去眺望終南山色,借以活潑天機。但是,他總有些惴惴然,不知怎么,患得患失的心理,再也推不開、拋不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