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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酒氣醺醺的衛虎,一腳跨進洞房,揮一揮手,把伴娘和少數幾個晚輩女客都攆了出去。

青荷這一刻又有些恐慌,但等的也就是這一刻,抬眼一看,打個寒噤,這人好奸惡的相貌!看他來意不善,不過也不要緊,多送他錢好了。再說,自己不論娘家、夫家,都不是沒有名望,只要把話說清楚,諒他也不敢怎么樣。

念頭如閃電一樣在心里一個接一個劃過,等想停當了,衛虎也正好走到了她面前,一伸手就來摸她的臉。

她從未這樣受過人輕薄,心中異常惱怒,但她自己警告自己,千萬不能惹人生氣,所以一側身子避了過去,福一福,叫一聲:“衛頭兒!”

“咦!”衛虎聽她能夠從容開口,而且知道自己姓衛,不免“另眼相看”,所以縮回手問道,“你怎么知道我姓衛?”

隨便他狡如狐,陰如鬼,一喝了酒到底不行了!就這一句話上露了馬腳,新郎官豈有不知道新娘子的道理?問出這句話來,便知他有將錯就錯,要損陰騭的打算。

青荷越發懸起了一顆心,全神對付,一眼瞥見梳妝臺上有把剪刀,便把身子移了過去,一面答道:“誤打誤撞,暫到府上做客,自然要向這里的嬸嬸、姐姐請教尊姓?!?

“噢!你倒有點算計。”

她不理他這句話,只管自己說:“我姓朱,家住白洋河鎮。我家在那里也算過得起的人家——”

“我知道?!毙l虎插嘴說。

“知道就更好辦了。”青荷趁他打酒嗝的工夫,偷偷摸著了那把剪刀,“家父最好結交朋友。我想請衛頭兒弄一頂小轎,把我送了回去,家父必定結交衛頭兒這個好朋友,重重酬謝?!?

“好說,好說!”衛虎把頭上的帽子抓下來一摔,坐在椅子上脫靴子,一面答道,“明天我一定送你回去?!?

青荷一聽他這話,再見他預備寬衣上床的樣子,嚇得眼前金蠅亂飛,頭上嗡嗡作聲,使勁在袖子里捏著那把剪刀,預備著他要來拉拉扯扯時,便跟他一起到“森羅寶殿”去評理。

就這時聽見窗外有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便有人叫:“頭兒,頭兒!”

青荷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但聲音中的驚惶是聽得出來的——只見衛虎也有些緊張,匆匆忙忙套上靴子,奔了出去。

“頭兒!大事不好!”王狗子的臉色青黃不定,壓低了聲音說道,“陳家出了命案?!?

“怎么?”

“尤三嫂一下花轎,看見她‘公公’,不問青紅皂白,上去就是一剪刀,自己又是一剪刀。來得爽利,眨眨眼的工夫,兩條命完蛋了!”

“有這種事?”

“這是什么時候?我不打聽確實,敢來跟你老亂說?”王狗子又說,“事情擺在那里,再也明白不過了,陳家那老的,做了你老的替死鬼。好險啊好險,真正頭兒你老家祖宗有靈!”

衛虎聽王狗子說完究竟,才知道這場禍闖大了,定一定神問道:“那陳家現在怎么個辦法?”

“喜事變成喪事,全家大小,哭得一塌糊涂。”

“這還用你說?”衛虎鐵青著臉,“我沒工夫跟你說閑話!”

王狗子碰了個釘子,心里有些發慌,急忙問道:“不知道頭兒問的什么?我來去匆忙,實在不大清楚。”

“那家去告了狀沒有?”

“噢,告狀!”王狗子說,“想來一定要報官的。”

“嗯!”衛虎覺得這句話說得有些道理。

現在就要往下想了,陳家報了官怎么辦?當然是下鄉相驗,一案兩命,陳德成的尸體驗不出名堂,驗到女尸,總有人識得她的真相。

轉念到此,衛虎的心猛然往下一沉,低聲喊道:“王狗子!我問你,你可曾看見女尸?”

“看見了?!?

“放在哪里?”

“在陳家后面菜園,茅廁旁邊?!蓖豕纷诱f,“我聽他們在談論,說是陳家的老二,特為把她放在那里的。”

“為什么?”

“還不是因為她殺了‘公公’?!?

“那里的客人,沒有認出來?”

“認出誰?”

“那還用說嗎?”

“噢,尤三嫂——”

聲音是大了些,衛虎厲聲喝道:“輕一點!”

“是,是!”王狗子放低了聲音說,“那里的客人都沒有認出尤三嫂來?!?

“何以見得?”

“大家都在議論紛紛,說朱建伯教唆他女兒行兇。可見得大家還當尤三嫂是黃花大姑娘,第一遭來做新娘子?!?

“??!”衛虎倏地張大了眼,“你怎么說,他們說朱百萬教唆他女兒行兇?為什么?”

“是?。 蓖豕纷由χ^說,“我聽得這話也奇怪?!?

“太奇怪了!既然是親家,為什么教唆女兒行兇?”衛虎想了想,用極其匆遽的聲音說,“你去看看,小癩子在不在?”

小癩子在賭牌九,打到哪里,贏到哪里,手氣極旺——他是贏了錢就想開溜的賭品,這時候正在打主意想脫身,聽說是“頭兒找”,恰中下懷,解下褡褳袋,把銅錢帶銀錠子往里一倒,說聲:“我有公事,不陪你們玩兒了!”隨即跟著王狗子到了衛虎跟前。

“你是白洋河鎮的人?”衛虎問他。

“是?。≡诎籽蠛渔傋×巳??!毙“]子問道,“頭兒怎么忽然問到這話?”

“我問你,朱百萬跟他親家,可有什么仇恨?”

“這個——”小癩子想了想說,“實在也不算仇恨,不過兩親家心里有點兒不大痛快,話又說回來——”

“不要說回來,說回去!”衛虎問道,“為什么結怨?”

為的是兒女的婚期。小癩子把他所知道的情形,詳細說了給衛虎聽。

衛虎一面聽,一面就有笑容浮現了?!靶“]子,你跟我進城!”他說,“王狗子,你再帶人到陳家去一趟。”

小癩子莫名其妙,急忙問道:“頭兒,你老今天洞房花燭,那么漂亮的新娘子丟在那里,怎么舍得?”

“回頭跟你說!”衛虎又說,“你去關照明天早堂值堂的那幾個,一大早就有公事,趕快回城伺候?!?

小癩子心想,剛才兇巴巴的那陳大麻子是大輸家,正好去攪散了賭局,教他今天翻不成本,也出了自己心頭一口惡氣,所以興沖沖地答應著去傳達衛虎的命令。

剩下王狗子在衛虎面前,他秘密囑咐了一番。王狗子心領神會,立刻找齊了人趕到孝義鄉去辦事。等這一撥人和回城的人分頭出發,衛虎又叮囑張瘸子好生看住新娘子,千萬不能讓她離開新房,然后帶著小癩子,兩騎快馬,直奔縣城。

進了城到縣衙,天色已經微明。剛剛坐定,有他手下值夜的一個伙計孫二毛,走來向他問道:“頭兒!你老怎么丟下香噴噴的熱被窩,趕進城來?”

“公事要緊!”衛虎一本正經地說,“孝義鄉出了命案?!?

“咦!”孫二毛大為詫異,“你老莫非千里眼、順風耳,倒已經曉得了?”

“自然啰!”衛虎擺出教訓后輩的嘴臉,“身在公門,尤其是我們這一行,時時刻刻要留心,耳聽六路,眼觀八方,一有了什么風吹草動,馬上動手,趕在人家頭里,案子才會破得快,破得漂亮?!?

“是,是,你老人家說得是。”孫二毛說,“孝義鄉那一案的苦主已經到了。頭兒,這場命案奇怪得很,新媳婦一下花轎就殺公公,你說,世界上怎么會有這樣子的怪事!”

“怪事多得很呢!只不過你少見多怪罷了。我問你,那苦主有狀子沒有?”

“沒有。”

“沒有狀子怎么告狀?”

“頭兒!”孫二毛賠笑道,“陪苦主的是我一個熟人。事情太急,狀子一時寫不出來,回頭托你老人家在大老爺面前說句話,高高手讓他過去吧!”

“你曉得那苦主是什么樣的人家?”

一聽這話,孫二毛立刻就明白了,趕緊搶著說:“頭兒,我話還沒有說完,陪著苦主來的人,叫周老二,帶了二百兩銀子來,沒你老人家的話,我不敢收?!?

“二百兩?”衛虎問道,“你看呢?”

“你老人家看我一個薄面?!?

“好了,既然是你的熟人,我答應你。二百兩就二百兩,歸‘公賬’大家分。另外你跟他要多少,我不管。不過,”衛虎又說,“我勸你不可賤賣,像這種官司,沒有五百兩不必開口。”

孫二毛暗暗咂舌,頭兒真厲害!一下子就看到了骨子里,這倒不便太黑心了,“頭兒,依你這一說,‘價錢’我再去做,”他說,“好歹要他再添一百兩出來。”

“隨你的良心?!毙l虎很大方地說了這一句,接著便談公事,“你叫人進去看看,大老爺起身了沒有?預備升堂。”

“進去看過了,大老爺剛剛在三姨太房里起床?!?

“這還得有一會兒才能升堂。你先把苦主叫來,我問一問看。”

于是孫二毛把周老二和陳家騏喊了進來——陳家騏一路哭進城,兩眼腫得如桃兒般,見了衛虎作了個揖,頓時又垂淚不止。問他話,結結巴巴說不清楚。幸虧有周老二代為回話,衛虎算是把當時的情形弄清楚了。

“朱家的女兒,不能就那么說了句話,立刻拔刀行兇,總還有些別的話吧?”

“就那么一句話,衛頭兒!”周老二斬釘截鐵地說,“我就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一個字都不會錯的。”

衛虎是怕尤三嫂臨死以前,還有別的話,把自己的底細泄露了出來!聽得周老二是如此堅定無誤地回答,越發放心了?!鞍?,可憐!”他低垂著眉眼,像個吃素念經的老好人,“公門里面好修行,這件案子,總要辦個水落石出,才對得起死者。不要緊,你們盡管咬定了朱家,凡事有我?!?

說到這里,孫二毛遞過眼色來。周老二知道是五百兩銀子的功效,隨即向衛虎作個揖:“一切都要仰仗衛頭兒。”

“好說,好說!”衛虎轉眼看著陳家騏,“陳大少爺得要打起精神來,回頭上堂,有什么話要你自己說。這位周老哥做不得你的‘抱告’?!?

告狀的苦主,或是婦女,或是老弱,自己無法親自上堂,可以派遣奴仆代為告狀,稱為抱告;像陳家騏這樣,不合用抱告的資格,所以衛虎這樣叮嚀,陳家騏自然受教,連連應聲,收拾涕淚,靜待知縣升堂。

等張華山一坐了堂,衛虎疾趨上前——張華山心里奇怪,何以衛虎請了婚假的,卻又來伺候升堂?但在公堂上卻不便問,看他的臉色,料知有了要緊案子,便也打疊精神,看值堂的有何稟告。

“啟稟大老爺,”值堂的皂隸孫二毛,單腿跪下,高聲說道,“孝義鄉現有逆倫命案一件,苦主親告,候大老爺的示下。”

一聽出了逆倫命案,張華山一驚,隨即吩咐:“拿狀子來看!”

“跟大老爺回話,命案出在昨天晚上,苦主連夜趕進城來告狀,還來不及備狀子?!?

沒有狀子,如何告狀,張華山正要發脾氣,察覺有人拉他的衣服,轉臉看去,衛虎使了個臉色,頓時改口:“把苦主傳上來!”

苦主陳家騏已經由孫二毛和周老二一再鼓勵安慰,所以雖是初上公堂,也還不甚害怕——他是個秀才,見了知縣不須跪下磕頭,向上長揖,自己報名:“生員陳家騏參見老公祖。生員身負奇冤,求老公祖緝兇昭靈。”說著,把眼淚掉了下來。

“不必傷心,有話好好說?!?

于是陳家騏把命案發生的經過說了一遍。張華山聽了只是搖頭:“有這樣的事?本縣服官以來,還是第一次遇見。也罷,準你的狀子!”

“多謝老公祖!”陳家騏朝上又作個揖,“該如何伺候,請老公祖示下?!?

這句話是孫二毛預先教好了他的,意思是問張華山何時下鄉相驗。天氣太熱,尸首不能多擱,而且一早也風涼些,所以張華山很爽快地說道:“你趕快回家伺候,本縣隨后就到?!?

當時傳齊仵作差役,伺候大老爺下鄉。張華山趁這空隙把衛虎喚到后堂,研究案情。

“衛虎!”他皺著眉頭說,“這件命案奇怪得很,兩親家結怨,何至如此?只怕內中另有別情?!?

“這倒不敢說?!毙l虎從容不迫地答道,“不過,朱、陳兩家結怨已久,盡人皆知,而且也不盡是為了兒女婚事。”

“還有什么仇恨?”

“兩家都是本地巨富,都好面子,都想爭個首富的名聲,平日斤斤較量,真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那我又不懂了,”張華山說,“倘或朱建伯指使女兒殺了親家,難道就不怕吃上官司?”

“大老爺說得是。先伺候了大老爺下鄉,相驗了再說。”

于是一路鳴鑼喝道,到了孝義鄉。陳家已在大廳上設下了公案,陳德成的尸體擺在一旁,仵作動手相驗,驗得左胸一剪刀致命,量了傷口,又拿兇器比合相符,填了尸格,再驗朱家女兒的尸體。

那陳繼成和陳家騏叔侄,已經惶恐焦憂多時,這時便由陳家騏出面陳訴:“上啟老公祖,案外有案,要請老公祖做主!”

“怎么叫案外有案?”

“朱家女兒,原已畏罪自盡,不想一夜過來,她的尸體,不翼而飛!”

“什么不翼而飛?死人自己會走路逃跑嗎?”張華山疑心陳家在玩什么花樣,拍著驚堂木喝道,“你說!你們在搗什么鬼?”

說到這里,發覺衛虎又拉了他一把,轉眼看去,衛虎的神色凝重,想是別有所見,便把身子往邊上湊了湊,意思是聽聽他的意見。

“大老爺,”衛虎低聲附耳,“此事麻煩了!請大老爺容苦主細細說清楚?!?

“我問你,”張華山的聲音馬上變得很和緩了,“朱家女兒的尸體怎么會丟掉的?”

“這,這實在是莫名其妙?!?

“尸體放在何處?”

“舍間屋后菜園?!?

“為何放在那里?”

“因那朱家女兒是大逆不道的惡媳,寒舍無可容她之處,所以放在菜園里?!?

“可有人看守?”

“沒有?!?

“那——”張華山不知道如何處置了!

“大老爺!”衛虎湊在他耳邊說,“朱建伯教唆女兒殺親家,大概不假。女尸必是朱建伯所盜,作用在移尸滅跡,脫卸罪名。看樣子,朱建伯說不定有潛逃的打算,請大老爺早下決斷。”

“啊,??!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張華山連連點頭,接著便問陳家騏,“你是指名告你那岳父?”

“回老公祖的話,朱建伯是生員殺父的仇人,不共戴天,怎說是生員的岳父?”

張華山聽他出言頂撞,有些不悅,念他在“苫塊昏迷,語無倫次”,不與他計較,只這樣吩咐:“你們親家變了冤家,總有緣故!你好好補個狀子來!本縣替你昭雪!”

“若得如此,寒舍存歿俱感。但愿老公祖公侯萬代?!闭f著,陳家騏向張華山磕了一個頭。

接著便退堂稍作休息。陳家叔侄雖在熱孝之中,招待大老爺不敢怠慢,設下一桌盛宴,請了老族長來相陪。張華山暗地里貪污不法,表面上卻做得不愿擾民的樣子,堅辭不受,只坐下來喝了碗茶,用了些點心。

趁這當兒,衛虎叫孫二毛把周老二找了來,有話密談?!爸芾细纾彼麊?,“你跟苦主家的交情怎么樣?”

“我們是親戚。衛頭兒有話盡管吩咐?!?

“你請過來!”衛虎把他找到面前,用極低的聲音問道,“這場官司很麻煩,你曉不曉得?”

“是!”周老二心里有些嘀咕。

“苦主說朱家女兒殺了公公,證據呢?”

“證據?”周老二說,“昨天一堂賀客,都親眼得見。”

“話是不錯。不過你要曉得,定罪要證據,物證又重于人證,現在明明有個物證——朱家女兒的尸體,忽然說是不見了,這話,你想,騙得過誰?”

“確是有的。只不過——”周老二也懂些律例,知道此事要認真追究,陳家非常不利,所以急得話也說不利落了。

“閑話少說吧,你老哥也不是外人,我就這樣問一句吧,苦主的意思,要把官司打成什么樣子?”

“自然是要朱建伯抵罪!”

“難!”衛虎使勁搖著頭,“朱建伯不問陳家要女兒就很好了!”

一聽這話,兩下里天差地遠,一個要償命,一個要女兒,這官司打到京里都打不清楚了。

“衛頭兒,無論如何要請你老幫忙。有話,盡管請吩咐?!?

“我來想想?!毙l虎向孫二毛使了個眼色。

于是孫二毛把周老二拉到一邊去談話。他的話就率直了,說五百兩是準狀子的錢?,F在苦主要想把官司打贏,另外要好好談過,問陳家肯出多少。

“這,”周老二說,“孫二哥,你開個盤子,我好去說?!?

“這沒有準價錢,看人說話。兩造一個是朱百萬,一個是陳百萬,陳百萬要打朱百萬,你想想要花多少錢?”

“是,是,孫二哥,你好歹說個數目。”孫二毛想了想,伸了一個指頭。

這當然不會是一千,“一萬兩?”他問。

“先送這個數目來。大老爺一回衙門,馬上發火簽抓人?!?

數目到底太大了,周老二不敢輕易答應,只躊躇了一會兒,孫二毛的臉色就有些不大好看了。

“怎么樣?”他冷冷地說,“舍不得花錢,就別打官司?!?

“不是,不是舍不得花錢。”周老二趕緊賠著笑說,“孫二哥,你老略坐一坐,我馬上就來?!?

孫二毛也知道他要跟主家商量,便即說道:“你我是熟人,等一等就等一等,只怕大老爺沒有那么大工夫等,你可快去快來!”

“是,是!”

周老二返身回到里面,把陳繼成找到一邊,細說了究竟,立等回話。

一萬兩銀子,良田可買數百畝,大字不見一撇,五十兩一個的元寶先得捧出兩百個去,這事在陳繼成也要考慮。

“你知道我們家的情形,家私是有,不是我掙來的,是先兄苦心經營起家,我得問一問我的兩個侄子?!?

把披麻戴孝的家騏、家 找了來,這弟兄倆倒痛快,異口同聲地說:“只要能為爹爹報仇申冤,一萬兩就一萬兩?!?

“不過有句話,我可先提醒你們哥兒倆,‘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銀子’,這一開了頭,以后不知道還要花多少?!?

“花就花!”家騏含著淚說,“反正家私是爹掙的,就都花在他老人家身上也是應該的?!?

“好!”陳繼成也豁出去了,“有你這句話就好辦了?!彼肓讼雽χ芾隙f:“你跟前頭去說,現銀子沒有那么多,一半折糧食給他行不行?”

這種錢就是要給得干脆,拿得爽快,既然主家如此說法,孫二毛再要挑剔,就是跟自己過不去。當下約定,五千兩銀子由陳家所開的大成銀樓出票支付,另外五千兩銀子折成糧食,也由陳家所開的大生糧行,出具存單,憑單隨時支領。

于是孫二毛走進去向衛虎歪一歪嘴,又點一點頭,暗示事情已經談妥,可以請知縣回城了。

回到縣衙門,時已正午,天氣正熱。張華山連官服都顧不得換,立即把衛虎找到后堂細問這一案的究竟。

“衛虎!”張華山很老實地問道,“兩造都是本縣首屈一指的富戶,這場官司有點兒油水吧?”

“油水大了!回頭我就給大老爺送一百個大元寶來?!?

“一百個,五千兩?”張華山驚喜交集地問。

“是,五千兩。”衛虎毫不在乎地,倒像把五千兩銀子不放在眼里,“大老爺只聽我的話,還有好幾個五千兩!”

“聽,聽!”張華山一迭連聲地說,“你說吧!”

“請大老爺發火簽抓人?!?

“那容易!”張華山拔了根火簽摔給衛虎,同時問道,“可是抓朱建伯?”

“是。”

“抓到以后怎么樣?”

“自然有一套話問。”

衛虎湊了過去,咕咕噥噥說了好半天。張華山心領神會,連連點頭。

等拿著火簽退了出來,衛虎不忙去抓朱建伯——他知道,朱建伯絕不會逃走,盡不妨從從容容地來,首先一樁要緊事,是要看陳家的錢送來了沒有。

“馬上就來。”孫二毛回答他說,“陳繼成親自進城來料理了,一會兒連狀子一起送到?!?

果然,不多久周老二匆匆忙忙趕到,大生的存糧單據,大成的銀票,還有一張狀子,包在一起,遞了上來。驗看無誤,衛虎把火簽遞了給王狗子。

這是好差使,人人都想出把力,好等事后“頭兒”分賬時,多得一份,所以個個爭著要去。人少固然不夠聲勞,人多了卻也無用,王狗子挑了十來個人,一陣風似的趕往白洋河鎮。

捕快都長了一雙飛毛腿,由城里到白洋河鎮三十多里路,不消三個時辰,就已趕到。一進鎮甸,就望得見朱家的大屋,王狗子喊住了手下的弟兄,有所囑咐。

“人家是有身份的人家,油水甚足,卻要他心甘情愿拿出來。你們不可亂動手,凡事聽我招呼?!?

“是了!你說吧!”

“誰熟悉朱家的情形?!?

“自然是我!”小癩子挺身出來,拍一拍胸說。

“我問你,”王狗子說,“朱家有幾道后門?”

“一道,兩道,三道,”小癩子扳著手指數,“一共四道?!?

“好!”王狗子分撥了四個人,各守一道,防朱建伯開溜。

“朱家有幾口井?”他又問。

“問這個干什么?”

“要防朱建伯畏罪投井。”

“這不會有的事?!毙“]子心想,朱建伯本來無罪,怕什么?

“你不管。你說,他家有幾口井?”

“朱家里頭的情形,我就搞不清楚了,到里頭再找。”

“也好。這樁差使我就交給你。”王狗子揮一揮手,“走!”

到了朱家一看,大門洞開,燈彩未卸,三三兩兩的人,一堆一堆聚在一起,有的在談著什么,有的在等著什么,情形極不正常。王狗子心想,這不用說,朱家已經得到消息了,然則朱建伯在不在家,倒很難說。

他猜得不錯,朱建伯已經得到了消息,是朱大文回來講的——當陳德成被刺死的那一刻,他簡直嚇傻了,隨后驀然醒悟,如不快走,被陳家抓住,悲憤之下,說不定被活活打死。于是趁亂頭里跨上騾子,連夜逃走,回到白洋河鎮,已經三更了。

朱建伯累了一天,剛剛睡下,朱大文奔了進去,在他窗外,大聲喊道:“大伯,大伯,不好了!”

辦喜事怎么有這樣一句喪氣的話,朱建伯又驚又氣,便用呵斥的聲音說:“大驚小怪什么事?”

“真正是不好了,大伯,青妹妹把親家爹給殺了!”

“?。 敝旖ú畮缀鯐炟省K拮右猜劼曏s了過來,急得面無人色。“大文,大文,你別亂嚇人!”她說,“哪里會有這種事?”

“是真的,我親眼得見!”

朱建伯的老伴兒一聽這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時老總管朱才和許多長工、使女,一齊趕來聽這驚人的消息,朱大文便氣急敗壞地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怎么會,怎么會?”朱建伯喘著氣說,“殺了我我也不會相信。”

“哪里會?”朱太太哭著說道,“青兒心最慈,平時連個螞蟻都不忍捻死,怎么會殺自己的公公,莫不是日子時辰犯沖,兇神附了體?我原說今年不宜辦喜事,天殺的老糊涂,信了不知什么人的鬼話,真正坑死了我們娘兒倆了?!?

她呼天搶地般大哭,使女們也都陪著放聲大哭,里里外外亂得不可開交。朱建伯又煩又急,只繞著屋子蟻旋,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朱才冷靜,使勁搖著手說:“老爺,太太,先不必著急!這里頭怕有緣故,等我來問一問大爺?!?

這兩句話很有效驗,朱太太頓時止住了哭聲,朱建伯也站住了腳,靜聽朱才有什么話要問朱大文。

“大爺,”他說,“小姐殺了親家老爺,你可是親眼得見?”

“自然?!?

“你說小姐又拿剪子刺中了自己胸窩,也是親眼得見?”

“是啊!”

“那么,你可曾看見小姐的面貌?”

“??!”這一問,把朱大文問得瞠目結舌,無從回答。

“說??!看見就看見,沒有看見就沒有看見。”朱建伯不耐煩地催促著,“這有什么為難的?”

朱大文實在很為難,重新把當時的情形,細想了一遍,囁嚅著說:“青妹妹的臉,我實在沒有看見——沒有看仔細,那時她是頭外腳里,往后栽倒,看不真切?!?

“那么,我再問大爺,從那廟里重新上轎,你可是親眼看見小姐上了自己的花轎?”

“啊——”朱大文跳了起來,又慚愧,又高興地說,“是了,是了!一定是把花轎上錯了!”

朱建伯夫婦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世上哪會有這種事?但入情入理,不由人不信,因而頓有絕處逢生之感。

“就是這話。”朱才回答朱建伯的疑問,“小姐是到另一家去了。現在得趕快打聽,到底那一家是哪一家?也許那一家發覺錯了,會把小姐送回來,或者送到陳家。”

“送到陳家還行嗎?喜事辦成喪事,新媳婦的命硬,未進門先死了公公,人家還要?”

這一說又是不了之局,朱太太便又哭了。朱建伯煩得要死,已不會出什么主意,所以由朱大文和朱才商量辦法,首要就是立刻去打聽青荷的下落。

進城去打聽的是朱大文。人海茫茫哪里去瞎摸?他還未回家,王狗子卻已到了。小廝興兒一看是公差上門,而且來了十余名之多,知道那件命案發作了,慌忙就要去稟報朱建伯。

走到中門,遇見朱才,一把拉住他問:“小猴兒,你慌慌張張的,又是干什么?”

“老爹,大事不好!縣衙門里的差人,來了十幾個?!?

“壞了!”朱才頓一頓足,遲疑了一會兒說,“你先不用進去稟報,等我出去看一看再說?!?

等他走到廳上,王狗子手下已經把四道后門都上了人,看見朱才是青衣打扮,便不理他,只向小癩子歪歪嘴,意思是要他去暗中搜索。

朱才是認得王狗子的,便搶上兩步,賠笑喊道:“王頭兒!”

“尊駕何人?”王狗子翻著一雙三角眼,冷冷地問。

“我是這里的管家?!?

“你家主人呢?”

“我家主人因為遭了件逆事,臥病在床。王頭兒有話——”

“有話也不能跟你說??!”王狗子冷冷地打斷他的話。

“那么——”

朱才正遲疑著想如何套套交情,王狗子卻又發話了:“發昏當不了死!把你家主人請出來吧!”

看看是搪不過去了,朱才便一面大聲喊人奉茶絞手巾,拿點心來,一面低聲下氣地跟王狗子商量。

“王頭兒!不知今天光臨,是何公事,請透句話,我家主人,自然見情?!?

“哼!”王狗子冷笑道,“自己做的事自己不知道?教我們如何弄得清楚?時候不早,何須嚕蘇,快把朱建伯喚出來!”

“是!是!”

朱才無奈,只得進去回稟朱建伯——里頭已經得到消息,朱建伯倒還坦然,朱太太卻又已急得面無人色。

“老爺!”朱才低聲說道,“麻煩已經上身,也不必怕。年災月晦,總是有的,大不了破費幾兩銀子?!闭f著,便又把視線移到主母臉上。

這是要朱太太取銀子出來開銷公差。她不懂他的意思,朱建伯卻懂?!疤 彼f,“你開銀柜吧!”

“要多少?”朱太太問。

“總得一個大元寶?!敝觳耪f,“這是打聽一句話,到底為了什么案子?”

看見一個大元寶捧到廳上,王狗子心里只是冷笑,不等朱才開口,隨即問道:“朱建伯呢?”

“馬上就來,馬上就來!”朱才把銀子奉上,“小意思,請頭兒和弟兄們吃杯酒,休嫌菲薄?!?

“喲!”王狗子故意擺出副吃驚的臉嘴,“好大一個元寶,真還沒有見過?!?

意思當然是嫌少,朱才也很老到,打開天窗說亮話:“王頭兒,銀子雖少,敬意甚重。只想王頭兒給句把話,到底是樁什么案子?”

王狗子心想,不管它,且拿了也好,反正總有辦法叫朱家的大把銀子姓王,于是說了句:“女婿把老丈人給告了!”

猜想也大概如此——這就不怕了,朱才回到里面跟主人說:“老爺,反正兇手的尸首還在,只要聽憑縣大老爺傳來我家的至親好友,認一認尸首可是我家的小姐,不就清水落石了嗎?”

“是啊!”朱建伯的膽氣壯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別樣好假冒,人的面貌,如何假造得來?”

于是朱才、興兒還有好些傭仆,簇擁著他到了廳上。王狗子原認得他,卻仍舊問了句:“你是朱建伯?”

“是的?!?

兩個字還沒有說完,“豁啷”一聲,王狗子的手下把根鐵鏈取出來一抖。

朱建伯不由得連連倒退,搖著手說:“使不得,使不得!”

“你們看!”王狗子手指朱建伯,回頭看著他的手下說,“好笑不好笑?朝廷的王法,他說使不得!”

這時朱才便又搶出來告饒:“王頭兒,你老無論如何手下留情。這樁案子冤枉,只要到堂上一說明白,不是什么犯嫌疑說不清楚的事。”

“管你清楚不清楚,明白不明白!”王狗子把頭一扭。

這一扭是個暗號,鐵鏈子立刻飛了起來。那是練熟了的一功,鏈子往下一落,正套在朱建伯脖子上,接著便是往懷里一帶,上了年紀的人,吃不住勁,踉踉蹌蹌往前直沖。幸虧興兒手快勁足,一把拉住,才不致跌個“狗吃屎”。

看樣子不能善了,朱才便拉住了王狗子:“來,來!王頭兒有話好說。索性到這面來談談。”

只要舍得花錢就比較好辦。朱才跟他商量了半天,在王狗子的這趟抓人的差使上,總算達成協議,一共八百兩銀子,包括不上鏈子,可以坐車,一直到提堂,都歸王狗子“伺候”,包不吃苦丟面子。等一提了堂,他就不管了。

“好!我答應算數。”朱才拍一拍胸脯說,“不過此刻得請王頭兒先把我家老爺放一放,讓我好告訴他?!?

王狗子很慷慨地答應,吩咐放人。

朱建伯重又回到了后廳,面色灰敗,欲哭無淚,看著他的瑟瑟發抖的老伴兒。

“老爺,我斗膽做主答應下來了。事情擺在那里——”

“你不必說了?!敝旖ú粗钠拮诱f,“傾家蕩產的日子到了!隨便你怎么辦吧!反正我已經看穿了。”

聽他這話,似乎生死置之度外,大有訣別之意,朱太太便又忍不住掉淚,把一串鑰匙遞了過來,用發抖的聲音說:“老朱,我也不知道怎么辦好了,老爺一條命都在你身上。你盡心盡力去辦吧,花多少錢都可以,只要,只要——”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往里就走。朱才嘆口氣,極力振作起來,叫興兒收拾行李包,又叫廚房里預備熟食,再叫“車把式”套車。然后開了銀柜,取出八百兩銀子,用個盛糧食的口袋裝好,喊兩個人抬著送到廳上。

“多謝,多謝?!蓖豕纷宇D時換了副樣子,“你請朱太太放心,朱老爺到案,一切有我。如果有什么話,我自會招呼!”

無論如何第一關算是過去了,王狗子只叫把守在各處的人撤回,并不急著上路,這就不妨從容些。

“王頭兒,”朱才說道,“我有個計較,你看行不行?”

“自己人,不要緊,你說吧!”王狗子很大方地說,“總可以商量?!?

“你看,”他指著銜山的夕陽說,“天快晚了,橫豎趕進城也在起更以后,索性吃了飯,趁晚風涼舒舒服服進城,卻不是好?”

“對了,我正要說這句話?!蓖豕纷有Φ?,“少不得要叨擾了?!?

“好說!現成,現成?!?

這不是假客氣的話。朱家大戶辦喜事,喜宴辦得特別豐盛,肥雞肥鴨,煮得稀爛的肘子,原封未動的還有的是。湯鍋煮開了不去撥動它,再熱的天也不會壞,此時大盤盛了出來,再用大碗斟上自家作坊里的洋河高粱,又是現蒸的白面饅頭,把王狗子和他手下,好好“犒勞”了一頓。

朱才敬了一輪酒,代表他主人略盡東道主的敬意,然后說一聲:“各位盡請放量,東西備得足,回頭還要趕路,不吃飽不行?!闭f后拱拱手,匆匆趕到后面。

后廳里也在吃飯,老夫婦愁顏相向,連筷子都不動,一見朱才,就如遇見親人一般,雙雙站起身迎了出來。

“老爺保重身子,不能不吃點東西!”他很懇切地說,“反正只要等大爺把小姐的去向打聽得有了下落,案情立刻就可以明白。只不過一堂,就可釋放。我陪著老爺進城,先請舅老爺備好一個保,等在那里。什么事等老爺出來了再作商量,此刻急也無用,也沒有什么好急的?!?

聽他說得有條有理,朱太太大為寬慰,“老朱的話不錯,沒有什么好急的。”她動手舀了一碗雞湯,勸著她丈夫說,“你多少吃一點,此刻身體最要緊?!?

朱建伯為了安慰妻子,勉強喝了半碗湯,吃了半個饅頭。朱才則和朱太太在商量,派定興兒跟著進城,另就如何籌措現款,準備衙門里上下花費等等,一一做了安排。

里面收拾了行李什物,外面安排好代步的牲口,等王狗子他們吃得酒醉飯飽,這就該上路了。

朱太太到這時候,自又不免落淚,千叮萬囑要朱才好好照顧。朱才也是千叮萬囑,等朱大文一回家,不管消息如何,連夜要趕進城來會面。

“老朱,”王狗子說,“我們是好朋友,有句話說在前頭,這一路進城,朱老爺愛坐轎坐轎,愛騎騾騎騾,悉聽尊便。只是進衙門那一刻,你得在我公事上有個交代!”說著,他做了個手腕并攏的姿勢。

這就是說,進衙門時要給朱建伯上手銬。朱才心想,又非江洋大盜,何用如此?口中不言,心里有了主意,此刻且先敷衍他再說。

“自然,自然!”他連聲答應,“總叫王頭兒在公事上過得去。”

“你明白最好,請吧!”

由于那八百兩銀子的力量,朱建伯得以坐著涼轎進城,另外一匹騾子馱著行李。朱才和興兒隨著轎子。王狗子和他的手下,都敞開了衣襟,一路打酒嗝,一路七沖八跌地跟在騾子后面,直到二更天才到縣城。

就在等待開門的那時候,朱才把王狗子拉到一邊,悄悄問道:“王頭兒!我請教你一句話,進了衙門,你把我家主人,交到什么地方?”

“交到班房?!?

“交到班房也要銬嗎?”朱才說著,已把一塊銀子塞到了王狗子手里。

看銀子說話,“那倒不一定?!蓖豕纷诱f,“也可以不銬?!?

他把手一縮,銀子縮進了袖子,然后伸個懶腰,手掖著袖子口往上一縮,那塊銀子沿著袖管掉落在他縫在腋下的一個口袋里,神不知鬼不覺地,王狗子又瞞著他手下,得了一筆好處。

“那么,我再請教,今天天這么晚了,還要過堂?”

“大概不會了?!?

“我家主人在班房坐一夜?”

“這可說不定,也許馬上收監?!蓖豕纷诱f,“這歸班房做主,我把人交到班房,就算交差了。”

朱才心里叫不迭的苦,重重關口,是塞不滿的無底洞。

光是今晚不收監,便又得花一筆,而且要早早安排。但是三更半夜,哪里去弄上千的現銀。

一客不煩二主,唯有跟王狗子商量,要多少錢都好說,只是今夜不行,要明天上午才能補到。王狗子回答得很坦率,班房里的事,要聽衛虎的吩咐,他做不了主,不過他答應一定盡力幫忙。

于是等城門一開,直奔縣衙。王狗子把朱建伯帶到班房,立刻便有個小伙計迎著他小聲說道:“怎么這時候才到,頭兒等得不耐煩,發了脾氣,你小心點!”

王狗子一聽有些著慌,急急問道:“頭兒沒有回家?”

“沒有?!毙』镉嬒蚶镩g歪一歪嘴。

王狗子顧不得再跟他說話,匆匆忙忙奔了進去,只見衛虎正在假寐,聽見腳步聲把眼睛睜了開來。

“正犯帶到!”王狗子急忙提高了聲音,顯得精神抖擻地報告。

衛虎翻起一雙三角眼,看了看他說:“你過來!”

等王狗子走到面前,他伸起手來就打了王狗子一個嘴巴。

“你曉不曉得我為什么打你?”

“不曉得?!蓖豕纷游嬷?,委委屈屈地說。

“打你個嘴饞貪杯!”衛虎說,“你早早進城來,哪里不好吃酒?難道只有白洋河才有洋河高粱?”

原來如此!王狗子氣得哭了!定定神,把捂著臉的那只手,往前一伸,揸開了大拇指和食指,輕輕說了句:“八百兩!”

衛虎點點頭,問道:“人呢?”

“在外面?!蓖豕纷佑终f,“頭兒,朱家有個老管家跟了來的,為人很識竅。他托我跟頭兒來商量,今晚不收監,再是個八百兩,不過今晚上沒有現銀子,明天上午一定如數送到?!?

“今晚不收監,難道明天也不收監?”衛虎問道,“那時候又怎么說呢?”

“他們還在做夢呢!”王狗子向衛虎耳語,“朱家的人說,已經派人進城來打聽他家女兒的下落了——”

“怎么?”衛虎變色,搶著問道,“莫非已知道了陳家的兇手是誰?他們怎么會知道?”

聲音雖低,辭色甚厲,王狗子聽出他話中的意思,只當自己酒后泄露了秘密。這個冤枉吃不起,因而又氣又急,頓時滿頭大汗。

越是如此,越使衛虎疑心,喝道:“說呀!怎么回事?”

這是件洗刷不清的事,但王狗子一急急得腦筋靈敏了,于是神色也大不同了,故意抹一抹汗笑道:“還好!人家在我們沒有到以前,就派人進城來打聽他家那個新娘子的下落了。”

照此一說,與王狗子無關,衛虎才比較放心,“這大概是他們胡猜猜中的?!彼f,“派了誰來打聽?”

派的是朱家的“侄少爺”,王狗子已經聽朱家的傭仆談過,心恨衛虎多疑,翻臉就是不認人的模樣,故意搖搖頭說:“那可不知道了!”

不知道也不管他了,“以后怎么樣呢?”他問,“他家打的什么主意?”

“他家的主意,是這么打的,只等打聽到確實消息,把他家女兒找回來,朱建伯便可脫卸干系。打算著問過一堂,就可釋放回家。所以這時候能不收監,最好不收監?!?

衛虎的臉色鐵青,連連冷笑,“打的好如意的算盤!”他這樣說了一句,心里在盤算,本來還可以慢慢兒來,吊脖子的繩子,一步一步來收緊,照現在看,要一堂就問成了死罪,才可以永絕后患。同時朱家的女兒,從此也不能再在宿遷露面,得要想辦法把這個人“滅”掉才好。

“頭兒,”王狗子催他,“你老主意打定了沒有?人家還等著回話呢!”

“不必麻煩了?!彼f,“你告訴他,今晚不收監,也不要錢——反正有他用錢的時候。”

“是——”王狗子答應著退了出去。

“來??!”衛虎叫來那小伙計,“你到后面去通知大老爺那里值夜的人,只等大老爺五更一醒,立刻到前面來通知。再告訴值堂的,早堂就有要案,伺候看刑。”

“曉得了?!蹦切』镉嫶饝匀シ诸^通知。

衛虎也帶著一名小廝,當時把他叫醒,取下燉在“五更雞”上的燕窩粥,倒出來吃完,然后叮囑,到五更天當心里面有通知出來,說完躺在榻上閉目養神。

眼睛閉著,心里卻在默默盤算。到了天色微明時,小伙計來告訴他說,大老爺已醒。衛虎急忙起身——怕自己精神不濟,嚼著一支關外人參,走入后衙。

隔窗向張華山請了早安,他說:“跟大老爺回話,孝義鄉陳家命案,指使的正兇已經帶到?!?

“噢,可是早堂就要問?”

“是!”衛虎答道,“此犯頗為狡猾。衛虎伺候大老爺升堂?!?

張華山心里有數,凡是這樣的案子,就必須衛虎在身旁提示,所以連聲答道:“好,好!你叫他們預備?!?

預備是預備刑具,別樣大刑,哪怕是夾棍都是現成,要用到時,一聲吩咐,立即就有;唯有衛虎發明的那樣“一品衣”,須得預先生好一盆熾旺的火等在那里。但這不便公然預備,否則就變成有意使用酷刑,因而得在暗處著手。

“看看苦主來了沒有?”衛虎又說。

“早就來了?!?

“在哪里?”

“縣前菜館等著。”

“你回頭當心?!毙l虎告訴值堂的衙役,“先提原告,問完了你叫人把他們帶開,不要讓被告跟他碰頭?!?

原被兩告,原是翁婿,見了面未見得“仇人眼紅”,說不定倒敘上了親戚,兩下一搭上話,變成對質,立刻就會有許多漏洞發現,這不是當耍的事,所以衛虎需要預囑得清清楚楚。

等張華山一升堂,原告已從菜館到了堂下,傳上來問的也還是昨天那幾句話,只不過多了兩句安慰之詞,“本案指使的正兇,已經緝捕歸案,”張華山說,“本縣自會秉公審理,替你昭雪冤仇,好好退了下去,靜候傳詢?!?

“是!”陳家騏作了個揖,起身下堂,接著便有人把他帶得遠遠的。

“帶朱建伯!”

堂上一聲吩咐,堂下相遞呼傳,有個皂隸去到班房,不由分說,把一副手銬銬到朱建伯手上,拉了就跑。

一上堂便又喊堂威,那聲音就像看見過街老鼠,路人起哄喊打那樣。多少年來的經驗,不論如何兇惡的犯人,一聽見堂威,心里便會發慌,恍恍惚惚自以為犯了眾怒,愿意盡量招供,以求無事。

朱建伯此時方寸大亂,頭上一陣陣地嗡嗡作響,自覺魂靈已經出竅,一步一步挨上堂,身不由己地往下一跪。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朱建伯。”

“多大年紀?”

“小人今年五十五歲?!?

“哪里人?”

“本地人?!敝旖ú鸬溃笆谰影籽蠛渔?。”

“朱建伯,我問你,你可是有個女兒,許配了孝義鄉的陳家?”

“是?!敝旖úf,“小女名叫青荷,七歲時就許配了劉老澗的陳家——”

張華山因為受了衛虎的教,被告只要有一語不符,立刻就要釘緊了問——這就叫“鍛煉成獄”,所以這時他立刻打斷了話問:“怎么說是劉老澗?”

“回大老爺的話,我那親家老家原是劉老澗,移居孝義鄉?!?

這不關被告的事,張華山也不去探究為何移居,只問:“你女兒今年幾歲?”

“今年二十?!?

“女孩子二十歲還不嫁,而且已許配了十三年,這是什么道理?你要實說!”

“小人不敢有半句虛言。實在是時候不巧,男家送過三個日子,都不吉利。因而耽誤了下來。”

“那么你女兒到底出嫁了沒有呢?”張華山故意這樣問。

問到這話,正是傷心之處,朱建伯眼淚汪汪地說道:“就是前天嫁出去的,至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張華山冷笑道,“你倒真會說話,也罷,我先不問你這一段,只問你,以前三個日子不吉利,前天這個日子就吉利了嗎?”

“現在才知道大大不吉。唉,大老爺,小人家門不幸,不知從哪里說起?!闭f著,放聲大哭。

“呸!”張華山猛然把驚堂木一拍,“好刁惡,膽敢咆哮公堂!”

咆哮公堂,又是一款罪名,朱建伯怕受刑,嚇得止住了哭聲,連聲告饒:“大老爺恕罪,小人不敢!”

“往下供!既知不吉利的日子,何以又嫁了女兒。”

“實因小人的親家,為此動怒,請媒人來說,七月二十四不發轎,便不要小人的女兒了,為此無奈?!?

“照此說來,你們親家已成了冤家?”

“回大老爺的話,我那親家不肯體諒,逼得厲害些是有的。小人當時看日子不好,還待跟媒人商量,哪知媒人也不受商量。”

“這可見是你的理屈?!睆埲A山想了想說,“你那親家、媒人都不受商量,你就記仇在心了?”

“小人并未記仇?!敝旖ú泵β暶鳌?

“然則是心甘情愿地把女兒嫁了過去?”

“這倒也不是。是聽了一個看相的勸——”朱建伯把當時如何遇著“小純陽”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

朱建伯和張華山都不知道“小純陽”就是新任巡按劉天鳴,衛虎卻明白,聽入耳中,驚在心里,趕緊湊到張華山耳邊說道:“大老爺追‘小純陽’的下落?!?

“朱建伯!”張華山便依言問道,“這‘小純陽’現在何處?”

“小人不知道?!?

“不知道便是胡說!”張華山急轉直下地問道,“你可知你那親家已經被害?”

“小人知道。”

“好!原來這你就知道了。說!你如何挾仇報復,指使你女兒在喜堂刺死公公!”他把驚堂木拍得震天價響,“說!說!”

“冤枉!”朱建伯極口喊道,“刺死親家的,不是我女兒,不知是哪家的新娘子,冤枉啊冤枉。”

“住口!”張華山喝道,“那么你女兒呢?你把她交出來!”

“大老爺明鑒!”朱建伯朝上磕頭,“小人原就說過,小女下落未明,請大老爺派公差查明,前日野廟避雨,還有哪家花轎經過,中途坐錯了花轎,才生出這件命案。將小女查獲,傳到堂上,便見分明。”

“好一張利口,明明你女兒已經畏罪自盡,你又夤夜盜去尸首,企圖消滅罪證,如今反要本縣來替你查人。你女兒已經見了閻王,教本縣到哪里替你去查!”

他這番話說得朱建伯驚疑莫名,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張口結舌,半天說不上來。

“不動大刑,諒你不招!”

一把火簽摔下來,一頓板子打得朱建伯暈死了過去,等醒來時,已經躺在監獄里——朱家花了三千兩銀子,才得一張高鋪,從監外請了醫生替他療治傷勢。

朱建伯身上的痛還好受,心里的痛,卻是無可言喻。細想一想,才知道陳家還有尸首被盜這回事。盜尸的人是誰?作用何在?如果那不知名的新娘子的尸首還在,請了四鄰來指證明白,不是青荷,也是一個有力的反證,如今連這個反證都已失去,以致百口莫辯,看來這條命非送掉了不可。只是到死還不明白原因,也不知道死在誰手里。落個冤沉海底,死了也是糊涂鬼,卻無論如何不能甘心。

然而有件事,現在卻是明白的,既有高鋪睡,又有外面的醫生,可知家里已花了錢?,F在錢可通神,也是自己唯一的憑借,只有從這方面來想辦法。

于是他呻吟了一聲,立刻便有人用欣慰的聲音說道:“好了,好了,醒了!”

“不要亂動!”是醫生的聲音,“疼得怎么樣?”

“還好!”朱建伯咬著牙說,“費心,費心!”

醫生笑笑不答,替他敷藥裹傷,又留下好幾包藥,關照一天三次,用熱黃酒吞服,三天以后,便可下床。交代完了,攜著藥箱管自己去了。

“禁子大哥!”朱建伯問道,“你貴姓?”

“我姓吳?!蹦墙咏袇撬?,“你老盡管安心養傷,諸事有我在,決不教你老受苦。”

患難之中,明知這幾句話是大把銀子買出來的,朱建伯依然由衷生感?!皡撬母纾彼髦蹨I說,“我不知如何報答?只等我能洗刷了冤枉,留下一條命來,吳四哥,你的后半世都在我身上?!?

“那敢情好!”吳四笑道,“我先跟你老道謝。”

“不敢當,不敢當。吳四哥,我如今求你一件事?!?

“你說,看行不行。”

“我想跟我家老管家朱才見一面。”

“這——”吳四遲疑著答道,“責任太重,我擔不下來。”

朱建伯知道再說也無用,把眼又閉了起來,心里像有一團火在燒,說不出是悲憤、害怕,還是困惑。

青荷,我的好女兒!他默默地喊,你到底在哪里?怎么不出面來為爹申冤?

青荷還在衛家。

從“洞房花燭”那夜,衛虎為他手下喊了出去,一夜不曾回來,她就知道事情不妙。伴娘早已不知道哪里去了,新房里就她孤零零一個人。只見窗外有個瘸子,不時吃力地搖過來、搖過去。細聽外面,那般喧嚷的客人,似乎已走得干干凈凈。眼前是奇異而可怪的沉寂。

她一天一夜水米不曾沾牙,也一天一夜不曾閉一閉眼,又饑又渴,又累又熱。這時才想到在家里的時節,蘭湯浴罷,吃一碗百合菜豆湯,手搖團扇,躺在竹榻上跟小丫頭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話,真正是神仙一樣的生活了。

挨到日中,眼皮澀重不堪,口中渴得要冒煙,她把心一橫,自己站起身來,把茶壺里隔宿的冷茶,喝了個暢快;款待賓客的喜果喜糕也未曾收去,取了幾塊狀元糕吃,這下才覺得舒服得多。

然而她不敢睡。不睡卻又不行,坐在那里,不知不覺地閉上了眼,接著是因為頭垂了下來,驀然驚醒。這樣不知弄了多少回,最后她不能不回到床上去睡了。

睡夢中仿佛身上有些癢,突然心中一驚,睡意驅除了一大半,睜眼一看,是衛虎俯著頭,正撮起了嘴唇要來吻她,同時發覺有雙手重重按在自己胸前。

青荷驚、羞、怒三字俱全,身子一滾,順勢一掌打在衛虎身上,等他猝不及防往后避開時,她也逃下床來了。

但是,她逃不開衛虎的雙臂,一撲便撲到了她身上,雙雙往下一倒,倒在床上,被衛虎壓住了身子。

“放手,放手!”她力竭聲嘶地喊。

“喊破了嗓子也沒用!”衛虎喘著氣,制服她那亂舞亂蹬的手腳,“乖乖地,讓我嘗個鮮?!?

青荷忍著眼淚,保護自己的清白。胸前衣衫已經被拉破,衛虎的一只手已經來抽她的褲帶——急勢之下,顧不得怎么叫骯臟,把他伸出來的舌頭狠狠咬了一下。衛虎從喉嚨里擠出聲“唔”,鬼哭狼嚎般凄厲難聽,自然,他的手也松了。他的手一松,她的口也松了;同時也有了準備,等他往后一退,她比頭兔子還快,一躥下床,先把茶幾上的剪刀搶在手里,作勢比畫著退到壁角,睜大了眼喘氣。

衛虎有心侮辱她,拿雙色眼盯著她說:“好白好肥的奶子!”

青荷低頭一看,羞得恨不得有個地洞可鉆——半邊胸脯露在外面,急忙扯過衣襟來遮住。

“一個小姑娘,怎有這么大的奶子?你倒說說看?!?

青荷咬緊牙關,只當沒有聽見。

“不用說,不知道多少人摸過了!”衛虎伸出那只摸過她胸前的手到鼻子上聞了一下,裝得不勝陶醉似的說,“好香啊好香!”

她氣得連肺都快要炸了!但隨即生出警惕:這個狗豬不如的畜生,是有意要惹自己動怒,他才有機可乘,偏不上他的當,自己要把心靜下來!

“姓衛的,我告訴你,”她用很冷靜很堅決的聲音說,“我已經不打算活著離開你這里了。你盡管過來!”她恨極了他,顧不得褻瀆自己,“不錯,我給什么人都摸過,就是不給你摸!”

這最后兩句話,說得衛虎毛骨悚然。一個謹守禮法的大家閨秀,居然說得出這種連個潑辣少婦都說不出口的話來,可以想見她下了多大的決心!“最毒婦人心!”真不知她會下怎么樣的毒手?

于是他想到了剛才咬舌頭的那一幕,又驚出一身冷汗,“你這個千人騎的小娼婦!”他惡毒地罵著,“你當心,我包你有痛快的時候?!毙l虎真的把她看成毒如蛇蝎,隨即退了出去,吩咐張瘸子格外加意看守,同時又叫他盡自己高興,在窗戶外面說臟話,要讓青荷沒有安安靜靜的日子過。

回到城里,衛虎把他的親信王狗子、孫二毛、小癩子,還有個負責去盜尤三嫂的尸首的,衛虎手下第一個不要命的狠角色陳大麻子,都找了來商量。

首先是王狗子有事要講,“朱才開出盤子來了。”他叉開五指,伸出手來。

“不會是五千,”小癩子咽了口唾沫說,“乖乖!五萬!”

“怎么樣呢?”衛虎問。

“自然是要放人?!?

“放人?”衛虎冷笑著說,“那不是放虎歸山。”

“所以我沒有敢答應?!?

“你是怎么跟他說?”

“我說,我要請示了我們頭兒才能給他回話。”

“約在什么時候回話?”

“今天晚上?!?

衛虎頗費沉吟。這是件有大油水的案子,但因為牽涉到自己,絕不能放朱建伯。這一來怕弟兄們會有怨言,剛才看小癩子那饞涎欲滴的樣子,就可以想見他們心里的想法。這些人沒有一個不是狼心狗肺,因為自己斷了他們的財路,說不定會弄出意外麻煩,倒不能不早自為計。

“事情很明顯地擱在那里,該打說撞生出這么一場是非來,你們說,放了朱建伯出來,哪里另外去找出個指使的人來?這一案沒有著落,如何結案?”

要結案除非把真相和盤托出,朱家女兒放回家,但這下把衛虎逼娶尤三嫂的內幕,便全要抖摟出來,那怎行?

看大家不作聲,衛虎便又從利害上去分析,“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像這樣的案子,只能用一方面的錢,”他看看大家說,“用了朱家的,陳家的就不肯拿錢出來了。你們說是不是?”

“是?!毙“]子說,“這倒是真話?!?

“換句話說,朱家的錢拿不到,陳家就肯花錢,不是一樣嗎?”

這就是說,雖有衛虎牽涉在內,并未損害了大家的利益。反正錢都是一樣,管他姓陳姓朱,于是陳大麻子很大方地說:“凡事都聽頭兒的,有也好,沒有也好,就憑頭兒一句話。”

“大家捧我,我知道?!毙l虎緊接著說,“這一案里,除了大老爺的好處以外,我自己一文不要。不過大家也要想一想,這件案子關系重大,要鬧出來,面子上都不好看,所以嘴上特別要當心。”

“那自然。又不是三歲小孩子,連這點輕重都不知道!”陳大麻子擺出狠巴巴的樣子,扭一扭袖子,露出一條斑斕的刺青大花蛇,“誰要胡言亂語,休怪我老陳不客氣?!?

“算了,算了!”孫二毛攔著他說,“都是自己兄弟,何用如此!辦正事要緊,尤三嫂的尸首怎么辦,你倒說說看!”

“早就在義冢地里埋掉了。”

“埋得深不深?”衛虎問。

“深倒不深?!?

“那不好!”衛虎大搖其頭,“萬一讓野狗銜出一條胳膊一條腿來,不又是弄出一場‘無頭命案’,自己找自己的麻煩?!?

王狗子與陳大麻子素日不睦,這時有意要“整”他一下,便大驚小怪地說道:“這個‘無頭命案’一發作,可是不得了的事!安排得好好的一件案子,真正天衣無縫,就怕尤三嫂的尸首露面,那樣一來神仙都難救!趁今天晚上沒有月亮,重新去埋過,埋得越深越好。”

這幾天“秋老虎”正厲害,尸體早已腐爛,說是要挖出來重新埋過——這件事想起來就惡心,但陳大麻子說不出推托的話,只怪自己言語太老實,剛才只要說一句“埋得很深”,不就什么麻煩都沒有了?

衛虎很了解,盜尸是陳大麻子的一大功,現在再叫他去干這樁大受其罪的差使,心里一定很不舒服。他是做“頭兒”的人,必得體恤部下的甘苦,所以接著王狗子的話說:“老陳,你再辛苦一趟。這一案中,你出的力最多,我知道?!?

出的力多,分的錢也多,只要頭兒知道就不會吃虧,所以陳大麻子也就很痛快地答應了。

最后談到青荷。“還有個活口要料理?!毙l虎陰沉沉地說,“朱家那個小娼婦,是禍水!”在座的人都不知道他逼奸不成,幾乎吃了大虧那一段經過,所以也不明白他何以有那樣陰沉的臉色!

王狗子便猥褻地笑道:“頭兒!送到門上的鮮花你不采?”

“有刺的花兒你也去采!吃了她的苦頭你就知道厲害了?!?

這一說,大家才有些明白,看樣子衛虎已經吃過苦頭。但王狗子卻另有想法,涎著臉說:“頭兒,我倒不怕有刺!”

“去你媽的,”衛虎罵道,“你替我少起色心?!?

“罵得好!”陳大麻子乘機報復,“也不撒泡尿去照照自己這張狗臉,他媽的,想吃天鵝肉。”

“好了!”衛虎怕他們發生沖突,趕緊呵斥陳大麻子,“你也替我少說一句!”

一直不曾開口的孫二毛,這時有了主意?!邦^兒,”他說,“二龍山的楊禿子要找個‘壓寨夫人’,我看正好做這個人情?!?

“不妥!你不曉得,那小娼婦厲害得很,楊禿子又是個沒腦筋的人,聽了她的話,做出什么狗屁倒灶的事來,那麻煩可就大了。”

“照這樣說,倒不如‘咔嚓’一下,一了百了。”陳大麻子做了個殺頭的手勢。

“這還是便宜她!”衛虎的臉色越發難看了,冷冷地自語著,“你不肯!自以為嬌貴得很!我叫你做婊子!”

“聽見沒有?”陳大麻子看著王狗子說,“那時候你就可以去采花了——采婊子的花!”

“呸!”王狗子一口唾沫吐在陳大麻子臉上破口大罵,“采你的妹子,采你的媽!”

一言未終,陳大麻子的拳頭已伸了過來。小癩子跟王狗子的交情好,便在中間攔著,反讓王狗子搗了一拳過去。陳大麻子越發冒火,隔開小癩子,奮身而上,卻讓衛虎喝住了。

“住手!”他的臉色鐵青,“你們這算什么名堂,是不是在拆我的臺?”

這句話說得太嚴重了,兩個人都住了手,但依舊怒目相向。

“你們把腦筋放清楚些!吃這碗飯,大家都在一條船上,船翻了,哪個也不用想活命!”

“好了,好了!”孫二毛打圓場,“自己弟兄,開開玩笑認什么真?頭兒也不必動氣,談正事吧?!?

于是決定把青荷送到揚州,賣入妓院,這事歸小癩子去辦。

朱大文不中用,始終沒能打聽出來那天在野廟避雨的另一頂花轎來自何處,去向何方——當然,這是衛虎早已意料到此,預先有了布置,知道的人怕惹禍,沒有一個人敢開口。

主母是女流,侄少爺辦不得大事,洗刷這場不白之冤的千斤重擔都落在朱才一個人肩上。白天忙著奔走,照料獄中的朱建伯,直到深夜才能靜下來細想一想那許多道理上無論如何講不通的疑團。

而有一點他是深信不疑的:青荷絕不是殺陳德成的兇手。他在想,陳家也應該了解到這一層,然則何以硬告一狀,咬定了親家唆使女兒行兇?

解鈴還須系鈴人,如果能勸得陳家再進一張狀子,說明其中的疑問,請縣大老爺另外緝兇,自家主人不就可以先放了出來嗎?

想到了這個主意,朱才精神大振,細細盤算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備好一份隆重的祭禮,然后把朱大文找了來,請他代表他的伯父到陳家去祭奠。

親家已成冤家,朱大文怕挨打,畏縮不前。朱才多方鼓勵譬解,好不容易才把大文的勇氣鼓了起來。

到得陳家,雖未挨打,卻飽看了臉色——朱才很沉著,指揮從人,擺好了祭品,燃上香燭,然后叫朱大文行禮。照例孝子應該在靈前還禮,但以挾恨的緣故,陳家的子弟一個不見。

等朱大文站起身,朱才跪了下去,磕完頭,禁不住悲從中來,揮涕祝告:“親家老爺,你老人家死得冤枉!到底是哪個下的手,怎么不托個夢告訴我們?那天我家老爺,親自送親,路上受暑,硬勸把他勸了回去。我們老爺說:‘彼此是千年不斷的至親,只有我自己送去,誰教我女兒要靠人家一輩子?’親家老爺,你老人家想想,我家老爺說到這樣的話,怎么還會記仇記恨?府上豪富,我家老爺說朱家也不是沒有身價、沒有根底的人家,怎么會做出這種滅門的勾當來?你老人家想嘛!”

雖是對死者的祝告,實際上是向活著的人解釋。靈堂后面原有許多人在窺探,陳家的練武教師“飛刀”楊大壯,心直口快,第一個就說:“我們的狀子告錯了!”

“是啊,師父,”陳家 接口說道,“我一直也在想,殺爹爹的,不會是我嫂嫂,是不知道什么不相干的人?!?

他們師徒這樣一說,陳繼成的態度改變了,看著陳家騏,意思是問他應不應該接待朱家的人。

“二先生!”楊大壯見義勇為,“我看要把朱家這個老管家找來談一談。”

“好!”

陳繼成答應著從靈堂后面走了出來,家騏、家 兄弟和楊大壯都跟在后面。

彼此原都是認識的,朱才首先招呼,叫一聲:“陳二爺!”接著便磕下頭去。

“不敢當,不敢當,請起來!”

彼此這樣叫應了,僵化的局面便立刻解消。主客雙方,一一見禮,然后是陳繼成道了謝,請到小書房待茶。

“真正是想不到的大禍!”朱才站在那里說,“做夢都想不到?!?

“你請坐,管家!”陳繼成想了想問道,“你剛才在靈堂祝告的那番話,可是出自本心的話?”

“陳二老爺!”朱才直挺挺地向外一跪,“倘有一字虛言,天誅地滅?!?

“言重,言重!請快起來。”

家騏親自去相扶,四目相視,朱才喊得一聲:“姑爺!我家小姐至今還不知生死存亡。”眼淚隨即又掉了下來。

“都不必傷心了,談正事要緊。”楊大壯對陳繼成說,“此案最所不解者是盜尸!我打聽過,朱家沒有一個會武的人,那天等我追了出去,明明看清楚,來人的腳程好快,是會功夫的?!?

由這里開始,兩面把經過情形說出來一核對,自然而然得到了結論:野廟中坐錯了花轎,行兇的那個新娘子,認錯了人,所以也殺錯了人。這就是說:行兇的那個新娘子,跟另外一家有仇——那一家自己也知道,深恐事機敗露,所以連夜來盜尸首。照此說來,青荷當然也不能露面,一露面,那一家萬事全休!

“所以,”楊大壯說,“如今我們要把青荷小姐找出來。皇天不負苦心人,只要下功夫去找,一定能夠找到。”

“我還有個辦法,”陳家 說,“莫若出個賞格,有那天抬花轎的人,一定會來指出地方。”

“二少爺這話說得不錯?!敝觳糯鸬溃案铣龆嗌儋p格,我們也照出多少。不過,我要求二老爺補張狀子,先把我們老爺保出來?!?

“這應該,我馬上就辦。”

于是三方面同時進行,補狀子,出賞格,四下尋訪青荷的蹤跡。最難的當然是最后一點,朱才一有空就在城里城外亂跑,大海撈針般,只念著楊大壯所說的“皇天不負苦心人”那句話,盼望著能有奇跡出現:迎頭遇見青荷。

這天去到一處,見是孤零零一所大宅,墻外就是碼頭,泊著一條船。朱才心中一動,想探個究竟。就這時發覺大門啟開,急忙躲到樹后,但見門里走出來賊頭狗腦一個人,臉孔好熟,就一時想不起來是什么人。

等那人一走出門,朱才想到了,那人是個瘸子,不是衛虎的跟班張瘸子嗎?怎么會在這地方?這些人惹不得,朱才趕緊悄悄走了開去。

回到城里,只見楊大壯在那里等他,臉上既興奮,又緊張。朱才嚇了一跳,不知又出了什么事?!皸顜煾?,”他問,“你老怎么在這里?”

“管家,管家!”楊大壯把朱才拉到一邊,悄悄說道,“那頂抬錯了的花轎,我打聽出來了?!?

“這——”朱才驚喜得說不出話。他此刻先要整頓全神,盯著楊大壯,仿佛眼一眨,面前的人,就會飛走了似的。

然而楊大壯起初仿佛迫不及待,等該他說話時卻又遲疑不語,同時臉上出現了非常特異的神色——是那種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處理的疑難憂懼的表情。

“怎么啦,楊師父?”朱才疑云大起,慌慌張張地問,“莫非我家小姐,已經不在人世了?”

“不是,不是!”楊大壯卻又改口,“但也難說得很——”

“怎、怎么了?”朱才越發驚惶。

“管家,”楊大壯面色凝重地看著他,“你先把心定下來!事情很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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