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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鎮林家祠堂
祠堂內人山人海,眾人七嘴八舌,話題圍繞的都是那香案下觸墻昏迷的美人。
那美人生得鵝蛋臉,柳葉眉,眉眼恰似墨畫,膚色凈如白瓷,半臉鮮血不掩明艷。
一個嘴角長有媒婆痣,打扮俗艷的大嬸冷笑道:“要我說,現在的小姑娘就是太矯情了,低門小戶的女子能給舉人老爺家做妾,這是多大的福氣啊,居然還不愿意,真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另一個婦人接口道:“可茍舉人都年過六十了,鳶姐兒只怕還沒有十六,自古嫦娥愛少年,人家不樂意不挺正常的嗎?”
媒婆痣聽說有人反駁,當場就拉下了臉:“再怎么不樂意,那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由得她愿不愿意?我家隔壁的女孩子才十四,前兒個給人沖喜當了望門寡,還不是照樣要嫁?”
看著對方啞口無言,媒婆痣洋洋得意道:“嫁乞隨乞,嫁叟隨叟,這叫本分,依我看鳶姐兒就是面子上過不去,裝模作樣的鬧一場,不然為什么她爹讓她去嫁乞丐她便要撞墻?真是裝...誒喲喂,誰踩我腳來?”
躺在地上的林紙鳶早已醒轉,只是一時沒搞清楚狀況才趴在地上裝暈,此時聽媒婆痣滿嘴放屁,放得全然不是人話,便忍不住出了腳。
媒婆痣看著撞墻撞得滿腦袋血渣子,滿眼怒火的林紙鳶,氣勢落了半截,訕笑著問:“鳶姐兒,你醒了?感覺還好嗎?”
林紙鳶理也不理,她看著熟悉的林家祠堂,眼神兇得近妖:“我居然活過來了,不,是我又活了一場!”
媒婆痣看得渾身發涼,扯開嗓子喊道:“林秀才,吳嫂子,快來啊,你家鳶姐兒怕是撞壞腦子了!”
林紙鳶舉目四望,一下子找到了自己的生父林全安和繼母吳氏。
林全安臉上沒有因為抽大煙而顯露出的頹敗感,吳氏還穿著荊釵布裙,一臉賢德,身上不見半分綾羅珠寶。
“真年輕啊。”林紙鳶鄙夷道,目光中盡是遮掩不住的恨意。
前世就是這倆人把她送給了年過六十的茍舉人為妾,新婚之夜,因為她不肯就范還劃傷了茍舉人的臉,被茍舉人丟進下房一頓毒打,事后更是百般欺凌,他們倒是當官的當官,發財的發財,由著她生生被折磨致死。
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重生,但既然老天給了她重活一次的機會,她便不會讓前世的悲劇再度重演。
遠處的吳氏看著林紙鳶悠悠醒轉,忙滿臉堆笑的走過來:“鳶姐兒醒了?醒了就好,剛剛你用那么大力氣撞墻,看得為娘真是擔心呢。”
“你有什么好擔心的,我暈過去不是更好,你叫幾個人來把我抬著往茍舉人新房里一送,好事不就成了?如今我提前醒了,這事還有得鬧呢。”
吳氏心里一驚,不知自己剛才和林全安暗中商議的事,為何會落在昏迷不醒的林紙鳶耳朵里。
估計是這死丫頭瞎猜中的吧,先不去管她,賢德包袱不能掉!
吳氏拿出手絹作勢擦淚:“鳶姐兒,自古以來兒女婚事都由父母做主,這樁婚事你爹爹已經拿了主意,我身為你的繼母,看著你長大,就是心有不舍,也不能改變吶。”
說罷便朝林全安擠眼。
林全安立馬板著臉吼道:“你還勸她干什么,我只當沒這個女兒!女兒家對婚事只需要聽從待嫁即可,誰家女兒說過不字?居然還鬧到祠堂里來撞墻不從,我只恨她沒一頭碰死!”
眾人聽了這一出紅白臉,議論聲又起,有嘲笑林秀才賣女求榮,可惜林紙鳶的;有不敢得罪茍舉人和林秀才,便昧著良心夸贊這樁姻緣的;也有那些道學家,口口聲聲女德女誡的,不一而足,就是沒有譴責吳氏的。
剛才吳氏一開口,便將這樁婚事全賴在林全安身上,而她身為繼母,既然生父都對這樁婚事點了頭,她自然是只能依從,一番話將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連林紙鳶都不由著給吳氏喝了個彩:“小娘,都到了這個時候,您說話還是這么賢德。”
吳氏是由妾扶正的,如今聽林紙鳶叫自己的舊稱,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但為了促成這樁婚事,還是忍辱道:“鳶姐兒,乖,跟娘回家成親吧。”
林紙鳶搖了搖頭笑道:“雖然賢德,但還是過于謙遜了,我和妹妹林月娥的婚事,不都是小娘你一力促成的么?”
吳氏心里一驚,猶自賠笑道:“鳶姐兒你說什么呢,你月娥妹妹還沒說人家呢,這有她什么事。”
林紙鳶歪著腦袋,面露疑惑道:“哦?前些日子松陽縣白縣令遣人來提親,要我做長子正妻,不是你瞞過爹爹,將媒婆回絕了,說我早訂了人家嗎?又說你的親女兒林月娥還待字閨中,可以聘嫁。”
吳氏大驚失色:“你,你怎會...啊呀,鳶姐兒你怎么都開始說胡話了,是不是剛碰到了頭,頭昏了。”
“是不是胡話,我爹爹心里自然有數,在媒婆的說合下,白縣令愿意聘娶林月娥,不過只是次子正妻,而且還要五百兩銀子作為嫁妝。”
“爹爹雖是秀才,但也拿不出這么多嫁妝,亡母雖有嫁妝留存,但有我這個親生女在,是不可能拿出來給林月娥做嫁妝的。”
“本來我姊妹兩個都嫁不成也就罷了,偏偏小娘你不死心,要媒婆多番尋找,終于說得茍舉人家愿意以聘禮五百兩納我為妾,這一進一出,足以看出小娘的巧思。”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吳氏見林紙鳶說得毫無差錯,臉上登時失了血色,要知道,她在眾人面前穩住賢德名聲不易,林紙鳶今日一番話,不說名聲能不能保住,丈夫首先就不能放過她。
林全安只知后事,對白縣令首選林紙鳶之事一無所知,也不氣了,忙問道:“鳶姐兒,你這是從何處得知的?”
這事還是前世嫁入茍宅后,茍舉人親自跟林紙鳶說的,當時恨得她一口銀牙咬碎,只怪自己識人不清,多年來對吳氏言聽計,嫁入茍宅后還擔心林月娥年小,侍奉吳氏不周。
林紙鳶面不改色的扯謊道:“媒婆之間各自通氣,什么事兒不知道,我就是聽一個媒婆告訴我的,若父親不信,可以去問當時給白縣令做媒的黃媒婆。”
吳氏聽林紙鳶將黃媒婆都說了出來,嚇得渾身打顫,林全安氣得當場給了吳氏一個耳光,罵道:“婦人見識。”
林紙鳶和眾人眼睜睜的等著下一步動作,卻不想林全安久久的沉默了。
林紙鳶看著父親,心下了然,她這個父親極其自私,對待兒女慣是無情,卻因為年少得中秀才,所以自恃清高,極重名聲,說出的話輕易不會改口。
以前她和林月娥兩姐妹參加一位族親的葬禮,路上林月娥的腿不慎摔傷,想先回家去,林全安認為這是極失禮的事,生生讓林月娥照常跪拜舉哀一整天,事后林月娥的腿足有一個月沒能下床走動。
吳氏也看出了丈夫的猶豫,忙抓住機會,努力擠出幾滴淚水,向林紙鳶哭訴。
“鳶姐兒,是為娘的對不起你,可娘也是為了全家著想,你們姐兒倆一個嫁了舉人家,一個嫁了縣令家,于你父親于林家多有益處。”
吳氏說到此處便偷眼去看丈夫,果然林秀才面色稍緩,她打起精神再接再厲。
“而且茍舉人家多有家財,你嫁過去后生個兒子,就和正妻是一樣了,享受一生富貴,這也是你的福氣啊!”
“這樣的福氣你干嘛不給林月娥呢?”
吳氏被這話一下噎住,干脆發狠道:“你爹說出口的話從未變過,你就認命吧!”
“我知道爹爹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嫁就是了。”
吳氏見林紙鳶回心轉意,剛要露出笑臉,猛不丁的又聽林紙鳶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