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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樓倚在炕桌上看彤云寫來的信,她在別院學了字,歪歪扭扭寫得不甚好看,但是勉強能看明白。滿紙都是對主子的思念,又說孩子的境況,說肚子大起來了,這陣子長得飛快,站在那里低頭看不見腳。
屋里供了炭盆子,她看完撂進炭火里,火舌翻滾,一團艷麗的亮,轉眼燃燒殆盡。
有時也給她回信,說說自己的情況。比方肖鐸給她指派了新的女官,她們把她照應得很好;十月里她病了一回,有幸得皇上賞賜金丹,擱在桌上沒敢吃。第二天嵌進盆栽里,結果過了半個月,那地方竟然長出了一棵草……
說起皇帝煉丹,這回大有十年如一日的決心,聲稱在國師指引下很受啟發,隨時可能脫胎換骨位列仙班。
帝姬對這個哥子是無能為力了,提起他就搖頭。宮廷里的事不讓人舒心,外頭卻另有高興的事。她端端正正坐在炕上,紅著臉說:“南苑王進京了,他上回讓我等他三個月,現在期限到了,不知是個什么結局。”
音樓蹙眉看她,“你喜歡他么?”
帝姬歪著頭忖了忖,“剛開始不覺得喜歡,后來分開了,倒是越想越記掛了。”
她明白這種感覺,和那時候戀著肖鐸是一樣的。偶爾他會從腦子里蹦出來,蹦跶得時候長了,漸漸成了習慣,不愛也愛了。可是明知道宇文良時用心險惡,她卻沒辦法告訴她,只得旁敲側擊,“在一方稱王的人心思必然深,這回找時候處處,瞧準了人品再說吧!”
帝姬頷首,才要說話,門上寶珠進來沖音樓蹲身,“主子,姨奶奶來了,在宮門上等召見。您沒瞧見,兩只眼睛腫得核桃模樣,想是遇著什么大事兒了。”
音樓納罕,和帝姬面面相覷。雖說不待見她,既然找上門來總不能回避,便叫傳進來。看看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反正這大雪天里閑著,也是個消遣。
作者有話要說:1明朝中晚期閩南一帶盛行的男同性戀風俗,當男孩長到16歲左右時,常會認一位年齡稍大的未婚男子為契兄,經過一定儀式后,兩人就像夫妻生活般同吃同睡,直到年長男子結婚。
第85章
透過檻窗往外看,中路上太監打著傘送音閣過來。她披一件寶藍的鶴氅,干凈的一張巴掌小臉未施粉黛,看上去氣色不大好。進門來細瞧更覺慘白得厲害,和平時判若兩人。上前向座上請安,本想說話的,看見帝姬便頓住了,拿腳尖搓著地,欲言又止。
音樓頗覺納罕,“姐姐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么?外頭冰天雪地的,看凍著了。”示意寶珠往爐膛里加炭,努嘴道,“橫豎沒外人,姐姐在熏籠上坐著,暖暖身子罷!”
音閣道了謝,細長美麗的眼睛也不像往日那么有神采了,怯怯看了帝姬一眼,勉強笑道:“長公主也在呢?”
帝姬點了點頭,直白道:“是啊,我也在。怎么,庶福晉有體己話和端妃娘娘說?我在這里不合時宜,就先告辭吧!”
她作勢站起來,音閣忙起身壓她坐下,“不不……長公主和娘娘交好,我原沒什么要緊話,不過進宮來瞧瞧娘娘……”
早不來晚不來,偏南苑王進京了就來,里頭必然有貓膩。音樓也不忙著追問她,她要是能憋住就不來這一遭了,故意的遠兜遠轉,笑道:“今兒這雪下得好,我做東,都別走,在我宮里吃飯,下半晌湊上寶珠,咱們摸兩圈。”
帝姬自然是應承的,搓著手說:“許久不摸雀牌,手指頭都不活絡了。以前不沾邊兒還好些,自打跟你學會了,簡直像上了癮,晚上做夢還夢見呢!瞧瞧,都是你帶壞的。”
“怨我么?”音樓笑道,“是誰死乞白賴要學,連晚上都不肯回去的?”
她們你來我往地戲謔,音閣到底忍不住了,卻也不說話,只是頻頻拿手絹掖眼睛。她這模樣,那頭兩個人終究不能再視而不見了,只得問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哭得這樣,眼睛都要擦壞了。”音樓又吩咐底下小宮女打水來給她凈臉,從梳妝臺上挑個粉盒子遞給她,口氣有些生硬,“姐姐別這樣,你到我這兒來哭,外人不知道的以為我欺負你。你有話就說,這么半吞半含的,你不難受我都要難受了。”
音閣道是,挪過來在下首的圈椅里坐定了,躑躅了下才道:“我們爺來京了,您聽說了么?”
音樓哦了聲,“這個我倒沒聽說,來京做什么呢?”
“冬至皇上要祭天地,年下要往朝廷進貢年貨,都是事兒。”音閣聲音漸次低下去,“可是……我這里出了岔子,我們王爺跟前沒法交代了。”說完捧臉抽泣起來。
音樓和帝姬交換了下眼色,似乎這岔子不說也能料到七八分了。音樓嘆了口氣道:“我也堪不破你到底遇著什么難題了,我在深宮里呆著,抬頭低頭只有噦鸞宮這么大一塊地方,也幫不上你什么忙。要不你說說,說出來咱們合計合計,出個主意倒是可行的。”
音閣漸漸止了哭,低頭搓弄衣帶,遲遲道:“我說出來怕叫你們笑話,昨兒身上不好,請大夫看了脈象,我……有了。”
大家都有點尷尬,帝姬嘟囔了句,“南苑王這三個月不是不在京里嗎?哪兒來的孩子?”
其實也是有心戳脊梁骨,一個人造不出孩子來,還不是偷人偷來的么!
音閣臊得兩頰通紅,扁著嘴道:“我是個女人,自己再多的主意也身不由己。娘娘,咱們嫡親的姊妹,您好歹替我想想法子。我昨兒知道了嚇得心都碎了,這種事兒……我可怎么向王爺交代啊!”
音樓心里都明白,她留在京里是為了什么?南苑王就差沒把她送給皇帝了,心照不宣的事,哪里用得著哭哭啼啼!她數著念珠道,“我也想不出好辦法來,要不你找皇上,請萬歲爺圣裁?你瞧咱們女流之輩,誰也沒經歷過那個,冷不丁這么一下子,真叫我摸不著邊兒。”
她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壓根不愿意趟這趟渾水。音閣也不計較,轉而苦巴巴兒看著帝姬哀求:“長公主心眼兒最好,您就幫幫我吧!您對我們爺有恩,替我求個情,強過我說破嘴皮子。還有萬歲爺那里……好歹是龍種,是去是留要聽主子意思。您是主子御妹,您替我討主子個示下,我給您立長生牌位,感激您一輩子。”
帝姬訝然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我一個沒出閣的姑娘,怎么管你們這些事兒?”回過神來笑道,“我打從開蒙起嬤嬤就教授《女訓》、《女則》,里頭的教條從來不敢忘記。如今連聽都是不應當的,更何況摻合進去!我想木已成舟了,說什么都沒有用。孩子的事兒,你不言聲誰知道呢!皇上的子嗣不單薄,序了齒的統共有十一位。你這兒的……留不留全在你。”
音閣被她這么一說倒說愣了,音樓要笑,忙端杯盞遮住了嘴。音閣進宮不是沖著她,八成是聽了南苑王的指派來和帝姬套近乎,恰好帝姬在她這兒,這才順道借著看她的名頭進來。他們里頭爾虞我詐她不想理會,可是音閣懷孕,這倒是個好契機。音樓雖傻,也有靈光一現的時候。她閑閑捏著杯蓋兒看過去,音閣大約對晉位的事兒也很感興趣吧!便道:“我有個主意,或許能解燃眉之急。”
音閣轉過臉來看她,“請娘娘賜教。”
音樓道:“咱們一路走來,其實太多的陰差陽錯了。原本該進宮的是你,我頂替了,你只能嫁到宇文家。誰知道緣分天注定,兜了個大圈子又回來了。現在眼見你這樣,懷著身子東奔西跑的求周全,我心里也不落忍。我瞧出來了,你和皇上是真有情。要不你去求求皇上,讓皇上把我的妃位騰出來給你,只要南苑王那里不追究,宮里的事兒,悄沒聲的就辦了,你說好不好?”
帝姬愕然瞪大眼睛瞧她,連音閣都有些意外,“這是大逆不道,借我個膽子我也不敢想。娘娘為我我知道,可是……皇上怎么能答應……”
還是有松動的,到底沒哪個女人真正不計較名分。以皇帝昏庸的程度來說,當初的初衷也許早忘了。她往前挪了挪身子,“皇上心地良善,你同他哭鬧,他總會給你個說法的。本來這位置就該是你的,皇上心里也有數。以前大伙兒都不認真計較,現下你有了身子,不替自己考慮,也不替龍種考慮么?”
音閣并不知道音樓和肖鐸的關系,作為宇文良時的棋子,唯一的使命就是勾引皇帝,其中什么利害她一概不通,也沒人把內情告訴她。初初是心儀宇文良時,那樣一個英挺的貴胄,又是自己的男人,是個女孩都愛的。正因為愛,什么都無條件答應。后來見了皇帝,皇帝的溫柔體貼實在令人心醉,一個是藩王,一個卻是一國之君,高下立見。于是愛情轉移了,愛皇帝多過了南苑王,自己當然想求個好結局。
可是當真要奪音樓的位分,那不是與虎謀皮么?她遲疑了很久,尤其這個建議是她自己提出的,危險性太大了,靠不住。
帝姬不聲不響,卻明白音樓打什么算盤。也是的,她在宮里這樣蹉跎歲月,能逃出生天是樁好事。這些日子和她相處,發現她實在不適合宮廷里的生活,她和這個紫禁城格格不入,要不是頭頂上有把傘替她遮風擋雨,她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不過沒什么心機的人,相處起來叫人放松,所以她喜歡她,寧愿看見她自由,也不想見她枯萎在深宮中。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畢竟茲事體大,什么都能緩,”帝姬瞥了音閣的肚子一眼,“皇嗣只怕等不得。且去試一試,成不成的再說吧!”
她們異口同聲,音閣不得不靜下心來好好考慮。未必要取代音樓,那么多的位分,為什么偏要眼熱一個端妃?皇帝說過愛她至深,這輩子不會再看上別人,那她何不把眼光放得更長遠些?受命于南苑王是不假,也要有自己的打算才好,總不能一直這樣偷摸下去吧!
好話不說二回,音樓全由她自己考慮。起身往墻上掛梅花消寒圖,回過頭笑道:“明兒就冬至了,肥過冬至瘦過年,那天上花園里去,半道上看見幾十個太監運面。宮里人口多,連著趕上三天餛飩皮才夠過節用的。”
帝姬道:“每年餛飩不算,還要吃鍋子、吃狗肉。說起狗肉,狗爺得打發人帶出去,冬至宮里不養狗,一個不小心跑出去了,打死不論。”
音樓喲了聲,低頭看那只伏在腳踏邊上打盹的肥狗,在那大腦袋上摸了兩把,“這么好的乖乖,打死可舍不得。”
音閣在旁應道:“我難得來,這狗也和我親,叫我帶出去吧,等過了節再送進來就是了。”
倒不是真的和誰親,這狗就是個人來瘋,見誰都搖尾巴。音樓說不成,“你懷著身子呢,萬一克撞了不好。回頭我讓人裝了籠子,太監們下值出宮帶到外頭寄放一天,也不礙事兒。”
音閣是真喜歡那只狗,上回叫人尋摸,天冷下的崽子少,里頭挑不出好的來,就擱置了。這回聽說狗要送出去,自己心里發熱,央道:“橫豎裝著籠子,它也不能胡天胡地亂跑。滿世界打狗呢,托付底下人倒放心?還是給我帶走吧,借我玩兒兩天就還你。”
她這么粘纏,音樓沒辦法,看了帝姬一眼道:“你瞧著的,她硬要帶走,回頭狗闖了禍可別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