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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夸起人來不知道拐彎兒,他聽得倒受用,又有些不好意思,掩飾著清了清嗓門道:“太監(jiān)有專門的學堂,好些人的學問不比讀書人差。”
她仰臉說:“我知道,不成器的也不能替皇上批紅了,對不對?”她高興起來不忌諱那么多,自覺和他很熟絡(luò)了,便過去挽他的胳膊往門上拉,“走罷,再晚夜市散了,那可就玩不成了。”
他任她拉扯著走,到門上接了盞風燈提著,袍角翩翩、裙角飛揚,兩個人一閃身便下臺階走遠了。
曹春盎和彤云對插著袖子目送,大伙兒都覺得很怪異。
“干爹的脾氣什么時候變得那么好了……”
彤云覷著他敲缸沿:“我瞧督主脾氣一直都挺好的。”
曹春盎乜斜她,“你瞧見的只是表面,司禮監(jiān)和東廠那么厲害的衙門,提起他的名號哪個不是俯首帖耳?”他拿拂塵的手柄撓了撓鬢角,“剛才發(fā)那么大的火,一眨眼沒事人一樣,真是奇怪!以往他老人家總嫌別人臭,要是他瞧不上眼的,不小心沾了他的衣角,他都能脫下袍子砸在你臉上!”
彤云啊地驚嘆:“督主高不可攀,真乃天人也!”
所以呢?這回他是看不太清了,反正下的本錢有點大,但愿事事皆在他老人家掌控中,別到最后白叫端太妃占了便宜才好。
作者有話要說:要過年啦,先提前給大家拜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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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游似夢
挑燈夜游,從小道上走,羊腸一樣的胡同曲里拐彎,窄起來僅容兩人穿行。擠著擠著到了盡頭,一腳邁出來,眼前霍然開朗。
唐朝文人愛在梨花盛開的時節(jié)踏青,歡聚花蔭下,邀三五好友飲酒作詩,這種風雅的活動有個名字,叫洗妝。后人推崇,于是一直延續(xù)到現(xiàn)在。坊間的夜市也應(yīng)景兒,攤子一般要擺到四更天,大伙兒也不顧忌時間,漫無目的在外面游走。年輕男女這當下最有熱情,心里存著一份朦朧而美好的憧憬,摩肩接踵間說不定一個轉(zhuǎn)身就遇上了有緣人,眉間心上,從此惦念一生。
小胡同外垂楊和梨花共存,青白相間里綿延向遠處伸展。路上也有趕集的人,挑著花燈慢慢前行,遇見熟人點頭微笑,并不多話,錯身就過去了。
音樓深深吸口氣,空氣里帶著梨花凜冽的芬芳,叫她想起兒時睡在書房的窗臺下,窗外花樹開得正艷,幽香陣陣,隨風入夢來。不甚快活的童年,卻仍舊叫她留戀。有時候只是懷念一個場景,比方那時恰好響起一首曲子,因為正是襯著明媚春光,多少年后再聽到,當時的點點滴滴,大到山水亭臺,小到一片落葉,會像畫卷一樣鋪陳在眼前。
“廠臣以前趕過夜市么?”她轉(zhuǎn)過頭看他,燈籠圈口的光亮不穩(wěn),燈火跳動,他的臉也在明暗間閃爍。
肖鐸說沒有,“臣晚上鮮少出門,自從執(zhí)掌東廠以來只出去過一回,也是辦案子。從北京到懷來,連夜一個來回,還遇到埋伏,傷了我的左臂。”
她顯然不能理解,在她看來他是能穩(wěn)穩(wěn)拿住大局的人,怎么會有人傷得了他呢!她嘆了口氣,“他們?yōu)槭裁匆虤⒛悖俊?
“因為我是壞人,仇家也多,人人想要我的命。”他慢悠悠道,這樣生殺大事仍舊無關(guān)痛癢的模樣,“在我手上倒臺的官員太多了,還有一些富戶百姓,也曾遭到東廠和錦衣衛(wèi)的屠戮,都恨透了我,最好的法子就是殺了我。”
“那東廠的廠衛(wèi)呢?他們辦事不力,沒有保護好你?”她往他左臂看了眼,襕袍的袖口闊大,只看見那尖纖纖的一點指尖微露,還有他腕上手釧垂掛下來的碧璽墜角和佛頭塔。音樓暗自嘀咕,真是個矛盾的人,明明說自己不善性,但時時盤弄佛珠,想來是信佛的吧!就因為殺戮太多,所以求神佛的救贖么?她輕聲問他,“廠臣的胳膊眼下怎么樣?舊傷都好了么?”
他淡淡應(yīng)個是,“傷得不算太重,養(yǎng)息一陣子也就好了。”
“那些舞刀弄槍的人真可怕,廠臣以后出去要留神,知道仇家多,身邊多帶些人才安全。”想起來又吶吶道,“今兒就咱們倆,萬一再有人竄出來,那怎么辦?”
他請她寬懷,“那次是回程途中一時大意中了埋伏,真要論身手,臣未必斗不過別人。”他四下環(huán)顧,“再說這紫禁城里,哪一處沒有我東廠的暗哨?老虎頭上拔毛,量他們沒有那膽量。娘娘只管盡興,有臣在,旁的不用過問。”
她笑了笑,垂眼道:“我哪里是擔心自己,我又沒有仇家,誰會想殺我呢!”
不是擔心自己安危,是在擔心他么?他用力握了握拳,沒有去看她的眼睛,只怕那盈盈秋水撞進心坎里來,回頭就不好收場了。
他這里百轉(zhuǎn)千回,音樓卻沒有想那許多。摘下頭上冠子,把簪叼在嘴里,自己停在一株花樹下抬手折枝椏。短短的一茬子,頂上連著三兩朵梨花,很有耐心地一支支嵌在網(wǎng)子上,左右盤弄,再小心翼翼戴回去,在他面前搔首弄姿起來,“廠臣快看,好不好看?”
梨花插滿頭,年輕的女孩子,怎么打扮都是美的。他含笑點頭,“甚好。”
她手里還有一枝舍不得扔了,猶豫一下,轉(zhuǎn)身別在了他胸前的素帶上,“以前我娘在世時喜歡戴花,初發(fā)的茉莉最香,用絲線把每個花苞扎好掛在胸前,那種味道比熏香塔子好聞多了。”
他低頭看花,花蕊上頂著深褐色的絨冠,那么嬌嫩,叫他不敢大口喘氣,怕胸口震動了,那些細小的絨冠會紛紛掉落下來。
一路無言,再向前就是市集。遠遠看見人頭攢動,大道兩旁花燈高懸,底下擺著各式各樣的買賣攤兒,有撈金魚的、賣花賣草的,還有賣糖葫蘆、吹糖人的。音樓是南方人,好些小玩意兒都見過,唯獨沒見過吹糖人。大行皇帝在位時買賣人走南闖北要繳人頭費,過一道城門就是幾個大子兒,所以北方手藝匠人一般不上南方來。
吹糖人兒是個好玩的行當,她一見就走不動道兒了,和一幫孩子賴著看小販做耗子。那買賣擔子的擺設(shè)和餛飩攤兒差不多,頂上吊了盞“氣死風”,底下扁擔兩頭各有分工,一頭是個大架子,兩排木棍上鉆滿了孔,用來插做成的小玩意兒;那頭是個箱子,下層放個炭爐,爐上架一口小鍋,鍋里放把大勺兒,用來舀糖稀。
城里的小孩兒有意思,有錢的指了名頭叫現(xiàn)做,沒錢的不肯走,情愿流著哈喇子眼巴巴看著。孩子和孩子之間也竊竊私語,“這個好玩兒嘿,伸胳膊抻腿的,還撅個屁股。”
另一個搖頭,“可惜了啊,來的都是窮人,等半天沒看見一個猴兒拉稀。”
音樓轉(zhuǎn)過頭看肖鐸,“什么是猴兒拉稀?”
他是高高在上的督主,胸口叫她插著花就算了,還要解釋猴兒拉稀,未免有點折面子。再說這東西解釋不清,干脆做給她看,便對攤主道:“給咱們來一個。”
那攤主高呼一聲“得嘞”,底下孩子雀躍起來,轟地一聲炸開了鍋。音樓倚在他身旁看,見那小販舀了一勺糖稀在手里搓,搓完放進抹了滑石粉的木頭模子里,扽出一段來就嘴一吹,再稍等一會兒把模子打開,里頭就是個空心的孫猴兒。
“也沒什么,不就和范子貨一樣,照著模子的形狀長嘛!”她有點不屑,這幫孩子眼皮子淺,這個也值得大呼小叫。
“您別急呀,后頭還有花樣。”那小販咧著嘴笑,“要不孩子們怎么愛看呢,他們可都是人/精兒,專挑有意思的玩兒。您瞧好……”
他拿葦桿兒蘸了糖稀來沾猴兒,最后在天靈蓋上鑿個孔往里灌糖漿,慢慢灌了大半個身子,那烏油油的顏色在燈下晶亮。他伸手遞過來,另一手托了個小碗子,對音樓笑道:“您在它屁股上咬個洞,屁股破了糖漿就流出來了,可不跟拉稀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