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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余暉舔舐云層,火紅朝天邊鋪遠。
華朗中學宿舍樓前,照明燈到了時間自動點亮。光柱下,細小浮塵在初夏的微風中悠然飛動。
停在花圃的麻雀歪歪腦袋,突然猛地掠上更高的樹梢,幾秒后,一陣富有活力的腳步聲清晰逼近。
“……對面最差都穿的椰子,能比嗎?不行,下次換好裝備再去和他們碰。對了,光環系列又出了新款。”男生熟練地運著球走路,視線轉向同伴。
從球場上揮汗歸來的男生成群走在一起,沒幾步就虛空投個籃,對剛才各自的表現爭論不休。吵吵鬧鬧,你來我往,終于在即將散伙前達成一致——裝備不行唄。
臨時約的球,沒換運動衫,有人穿著帆布鞋就上場了。
提起光環,輸球的遺憾很快被青春期男生對于新球鞋的熱情取代。
“光環系列簡直了,全是我的夢中情鞋,不過刷到新款的價格之后,我好像突然就沒有了那種世俗的欲望。看看就好,看看就好。”離他最近的平頭男生聳肩附和。
“價格還行,咬咬牙能拿下,問題是它搞限量啊!設計剛放出來預約人數就爆炸了,品牌也不增加產量,除掉給大客戶留的……真的有活人能搶到嗎?”運球男生看也沒看樓前階梯,拍著球拾級而上。
但一轉頭,玻璃墻內,那雙“活人搶不到”的限量款球鞋便映入眼簾。
打臉來得太快,他頓時心塞得說不出話,額角抽搐看向球鞋的主人。凝固的視線指向大廳中央,同行眾人紛紛看過去。
那是個身量頎長的男生,肩膀寬闊清瘦,襯衫領口系著華朗標志性的紅藍撞色校徽刺繡領帶,短袖袖口露出的手臂在室內暖光下依然能看出冷白的調子。
他旁邊立一個頗有質感的行李箱,白色見方,看著裝不了什么東西,唯一優勢可能是短途假期將它帶進高端酒店登記入住時不會發出太大的噪音。
寄宿老師在接待窗口內說了什么,男生微微彎下腰聽,偶爾打量四周布局,應該是第一次來。表情不咸不淡,看不出對環境是否滿意。
定睛看清新訪客的五官,幾人齊齊吸了口氣。
就算沒有直接接觸過,他們對李既琛也已經熟得不得了——
誰沒在考前路過學校宣傳欄的時候雙手合十求學神保佑過啊!?
高中一年半,學科老師都有因為各種原因輪換的,這個人卻雷打不動地待在年級第一的位置上,儼然成了校園宣傳欄背景模板的一部分。
只不過學神那張臉實在太頂了,就連最單調的紅底證件照都像是自帶發光效果,讓人根本做不到熟視無睹。
高中周考月考隨堂測一個接一個地來,實在拜了太多次,導致他們對李既琛都有了種莫名的親切感,一行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在大廳外圍遠遠望著。
身后喧鬧聲靠近又消失,李既琛好看的劍眉微挑,用余光探了探就收回視線,留給眾人的側臉線條鋒利又桀驁。
一群人無聲對視,默契地想:李既琛的宣傳照被拍得像上門催債的,真不能怪攝影師。
本人就這樣,面無表情的時候都像在挑釁誰。
換句話說,氣焰囂張拽得十分欠打。
但狂妄的背后有匹配的實力支撐的時候,狂妄就不再是貶義詞。所以,當眾人目光順著光環球鞋上移,看到的是李既琛的臉,心里都有種微妙的釋懷。
李既琛拿到光環限量款多正常啊,千晟集團董事長獨子應該有的待遇罷了。
現在,他們更關心的是——
“他在這里干嘛?找人?”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這個嶄新的宿舍鑰匙……恭喜各位,以后考前拜學神,咱們能拜到活的了。”
“什么意思,李既琛要住校?”
“高二學習任務重,選擇住校節省通勤時間不奇怪,奇怪的是怎么現在才來——”
“他爸是校董啊,想什么時候來都能開綠燈咯。”
“不是能不能的問題,現在都開學三個月了,馬上期末考完了放暑假,學神在急什么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人就在這里,要不然你親自去問問他?”
與此同時,數十公里外的市中心高級住宅區,幾縷夕陽紅漏進頂級平層的大片落地窗。
普通顧客配貨配到天荒地老才能進等待名單的緊俏鉑金包被隨手甩在一邊,蔣如云踢掉細跟高跟鞋,右側房門半開,卻沒有人出來。
她扶著玄關換鞋,埋頭問:“兒子呢?”
“走了。”李長東頓了會兒才答。
“今晚什么活動,他比你還積極?”蔣如云驚訝道。
家里看不見兒子是常態,李長東參加商務會談都習慣把李既琛帶在身邊,有時候來不及親自接,也要報地址讓司機送李既琛過去。
對此李既琛能躲就躲,躲不掉的就拖到最后一刻才掙扎著出門。今天居然走得比李長東還快。
李長東沒吱聲,蔣如云自顧自猜道:“這
次齊霄也在吧?他們有段時間沒見了,你別總是擠占兒子的社交時間,讓他們年輕人自己玩兒。”
沉默好一會兒李長東才抬起頭,沒什么底氣:“不是。既琛剛收拾完東西去學校了。他說他要住校。”
蔣如云秀眉微皺,默不作聲來到李既琛房間。
一如既往的整潔,不熟悉陳設的人甚至看不出少了東西,但蔣如云一眼就發現書架上多出幾個歪扭的縫隙,檢查衣柜,拉出的抽屜并沒有完全推回原位。李既琛是倉促間決定收拾東西離開的,
意識到她出差期間肯定發生了什么事,蔣如云音調陡然拔高,轉回去問李長東,“你又干了什么!?他才十七歲,能不能把你那套人情世故的理論先緩緩,讓他安心讀幾年書再說?”
被劈頭蓋臉的指責問得面子掛不住,李長東語氣微冷:“我干什么?提前帶他拓展人脈有錯了?十七歲還小嗎,過幾年都要成家立業了。”
“和你說了多少遍——”蔣如云喜怒都在臉上,回玄關拿起鉑金包,舉高瞪著李長東,似乎想直接往他臉上拍,李長東斜斜看她一眼,干脆不躲。
教育理念截然不同,平時也沒少動嘴,兩個人都有些膩煩。
隔空對峙片刻,李長東知道自己這次責任重大,率先服軟道,“兒子只是一時沖動,過不了幾天就得回家,你放心。我讓人給他安排的多人寢,那個房間目前住了三個學生,14班、15班、16班各有一個,我估計,他最多忍到周末就受不了了。”
空氣中壓力驟減,蔣如云神色稍微緩和。
華朗是收費高昂的私立學校,但要抓成績的時候也不含糊,分去哪個班全靠總分排名。
李既琛1班的同學,目標不是國內2就是藤校,早就習慣了精英氛圍,突然要和不學無術的紈绔子弟一起生活,能適應就怪了。
“他知道寢室的情況嗎?”蔣如云放下武器問。
李長東主動過去將她手里的鉑金包接過來,笑容像只老奸巨猾的狐貍:“你最了解你兒子了,提前知道這些他還會去嗎?”
蔣如云輕輕呼出一口氣,知道丈夫說的是對的。這是孩子在叛逆期的情緒泄口,過了那股勁就好了,跑幾天就當散心。
不過很快又擔憂道:“你怎么不知道提醒兒子,該帶的床品他都沒拿,今晚怎么住?”
李長東扶著她在沙發坐下,攤開手指比劃道:“華朗一個月住宿費收這個數,床品還要我們自己準備?”
蔣如云瞥他一眼:“終于知道你辦的學校有多黑心了?這就是華朗的財報好看的原因。”
李長東反思幾秒,決定道:“那還是繼續貫徹我們華朗的優良傳統吧。”
李既琛并沒有心情回應身后的議論,指尾從兜里勾起鑰匙拐進電梯廳。
出了轎廂,沿著干凈的長廊往里走,經過幾個大門敞開的宿舍,他心底稍安。
華朗的住宿條件和它的收費一樣優越,四人寢配置的是前后及床頂三面都有擋板的實木雙人床,帶獨立衛生間和浴室,進門就能看到并排的四套桌椅。
每層樓都有公共休息區和洗衣房,住宿生不至于被生活雜務占用太多時間。
入住太晚,李既琛被告知只能和其他班的住宿生拼,他表示無所謂,反正只要不住家里,李長東就不會天天把他薅出去應酬,也沒那么多衍生出來的煩心事。
走到分配的門牌前站定,房門虛掩著,但門縫里并沒有任何燈光透出來。
李既琛試探一推,房間里充斥著濃稠的黑暗,窗簾似乎被完全拉上了,外面的夕陽透不進來,他自然地看向房間里唯一的光源。
那是一臺平板電腦,放在靠墻的桌面上,正在播放什么,屏幕微弱的熒光照出前方緊緊靠在一起的兩個腦袋。
他未來的舍友好像在看電影,聚精會神,沒注意到門口的動靜。
李既琛把門推得更開,正要出聲打招呼,平板上忽然閃過一個猩紅恐怖的畫面,屏幕前的兩人頓時尖叫著抱緊了對方。
重疊的音浪淹沒一切,李既琛耳膜生疼,眉峰忍耐地擰了擰。
尖叫之后,黑暗里是一陣夾著后怕的呼吸聲,范奇奇吼完一嗓子還沒平復,又聽見門口傳來承軸轉動的吱呀聲,心驚膽戰地看過去。
門口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個人影,逆光只能看見高大的輪廓,像極了電影里受害者視野中的兇煞。
為了沉浸式觀影,他們把房間布置得密不透風,怎么突然來了個人???
代入感太強,范奇奇瞬間從座位上彈射出去,邊跑邊喊,“他來了他來了他真的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著腦袋一溜煙躲在實木隔板后瑟瑟發抖。
坐在里側的喬錦還什么都沒看見呢,就條件反射跟著范奇奇跑。然而閉上眼睛后,本來也沒多少的方向感徹底混亂,竟然奔著門口去了。
一路啊啊大叫已經蓋過了范奇奇的步音,喬錦沒聽出自己離對方越來越遠,撒腿狂奔,然后在猝不及防的下一刻,結
結實實地撞進了一個人的胸膛。
喬錦渾身的汗毛都奓了,明顯感覺到自己抱著的不是任何熟知的人。或者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抱著的是什么生物,更不敢睜眼確認,就這么哆哆嗦嗦靠在李既琛身上,手臂掛在對方腰上一動不動。
李既琛鋒利的眉梢抖了抖,身側修長手指微蜷,身后投來走廊的一小扇光,他垂眸注視著這個黏在自己身上的家伙。
華朗對于學生儀容的管控很松,男生頭發略長,弧度優美柔軟,像玩具店擺在櫥窗中心攬客打理得精致可愛的娃娃。
由于低著頭,劉海幾乎掩住他小半張臉,但從烏黑的發絲間依然可以窺見,底下是雪膚紅唇、看一眼就驚心動魄的容顏。
李既琛怔了怔。
“奇、奇奇,他他他他他……”喬錦不敢跑,抵著李既琛的胸口顫抖著提醒范奇奇。
溫度在緊緊相貼中來回傳遞,那雙手臂纖細的輪廓在腰間被溫熱地勾勒出來,李既琛無暇顧及,眼神釘在喬錦臉上。
那么近,能看清對方根根分明的睫毛小心翼翼抖動樣子。
心臟莫名跟著顫了顫,像被細小的絨毛撓了一下。
又看了會兒,李既琛才不動聲色抬起視線,饒有興致地等著喬錦睜眼后的反應。
尷尬或者靦腆,不重要,他簡短利落的自我介紹已經壓在舌根準備回應。
然而,喬錦沒睜眼。他自以為隱蔽,其實動作幅度并不小地隔著校服襯衫摸了摸李既琛的背,向同伴補充一句廢話:
“他、他好像是熱的……”
李既琛沒繃住,當即回敬一句:“是熱的,應該有37c。”
看個恐怖片能沉浸成這樣也是本事。
皮膚上還有被觸碰的感覺,李既琛呼吸微滯,反手捉住其中一只手腕,喬錦下意識掙脫,用力時總算睜眼了。
清亮瞳孔里驚懼交加——并沒有聽懂李既琛在說什么,也看不清對方逆光之下的面容。
李既琛壓下一口熱氣,握著喬錦沒放,猛地一用力,兩人方位調轉,喬錦總算稍微看見眼前五官深邃的臉。不僅沒有想象中青面獠牙的兇相,還特別特別帥。
“哦,你……你……是、是人啊……”喬錦道,只見對方的耳廓微微發紅,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氣的。
李既琛就沒聽到過這么無語的問題,撥開喬錦把他身后的行李箱拖進來,語氣沒有起伏地嘲諷道:“光線這么暗,你確定看清楚了嗎?”
喬錦剛松下去的脊背又繃了起來:“啊?”
語氣里是真情實感的懷疑,李既琛也頓住了。
只說了幾句話,怎么感覺比半個世紀還難熬……這個寢室究竟住了什么奇人?
要不然再回去等等,其他宿舍有空位了再考慮住校?
就在李既琛思索著要不要把行李箱往外拖時,扶著床板觀察了一陣的范奇奇突然從后面走了出來,小聲道:
“你真的是……李既琛啊?”
他快步走過來,李既琛心道還好有個正常人,點頭回應,結果范奇奇感動地看向一臉茫然的喬錦:“害,我就說心誠則靈吧,學神顯靈了!”
沒人搭腔,場面迅速失溫凝固。
寂靜中傳來幾聲男生在遠處樓道的笑罵,李既琛的手默默扶上行李箱拉桿,范奇奇終于想起什么,一拍腦門小跑著去把燈打開了,房間這才亮堂起來。
桌椅正對的墻面上一片花里胡哨,想不去看都難,李既琛隨便瞥了眼,頓時被一股煩躁的情緒堵住喉嚨。
化學元素周期表和打印下來的極其矯揉造作的好詞好句頁面共處一列,下方竟然貼了枚標注“晨讀”的便利貼,手抄常用物理公式總結倒是工工整整,但摩擦因數的希臘字母卻變成了英文字母,另外,正弦函數是怎么混進去的?
臉色越來越黑,差點忍不住拿起筆當場訂正……不,還是直接撕掉吧。
“我們在看恐怖片,沒注意到有人,學神,你是來……?”范奇奇自來熟地走到李既琛身邊,語氣殷勤。
聞言,李既琛才在琳瑯滿目且錯漏百出的信息抽空轉過頭。
范奇奇的音色和體型一樣圓潤,沒想到躲藏速度卻超乎尋常的敏捷,進門時他只來得及捕捉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對方就消失不見。
現在看清全貌,是個眉清目秀的小胖子。